女孩們的友誼
我還記得當年瘋狂拉琴的恬恬。縱然做事呆板,有些怯懦,但她體內那股毅力是她唯一的天賦。一旦她認定一塊肉,不管新鮮還是腐爛的,必然死咬到最後。
誰能想到,這個夢境居然折磨了我一生。在每個關鍵點的抉擇時刻,都會生出藤蔓扎進皮膚,把我永永遠遠地留在它身邊。
離開前,我掏出手機和恬恬自|拍。不知怎麼,有種見一次少一次的錯覺。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計程車上修圖。修了半天,意外發現把恬恬修得比自己還美。
早熟的孩子不多,大概只有我和恬恬知道,老師說不錯並讓大家學習,那僅僅是死功夫的不錯;只說一個好卻沒讓大家學習,那才是真正的好。
但除了拼琴,我還能拼什麼呢?
話音剛落,一聲擋也擋不住的嘆息聲,就溜出我的嘴邊。兩個人都愣住了。
吳老師有數不完的「跟你們說」。說他在國外死裡逃生的探險,說被新聞操縱的烏合之眾,說馬哲辯證,說商界大佬,說他教過的一屆屆學生如何站在各領域的巔峰。
恬恬到最後矮下去,憋出意外的一句:「還有多餘的角色讓我演嗎?」
用功是用功,只是這曲子怎麼聽都覺得寡味。手風琴老師憋住潛台詞,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句:不錯,你們要好好向她學習,每天練滿三小時。老師再轉頭看向恬恬,見她勉強地扯起嘴角,笑里藏滿心事。還好,一個被一眼看穿未來的人,多少有自知之明。
不知為何,趴在桌上睡十分鐘的間隙,我常常會夢到那年拉手風琴的小公主。在她把恬恬帶走後,在我的生活看似被抽空后,我什麼都沒想明白地衝到她們面前,帶著一種近乎懇求、討好的語氣問:要不要一起去吃冰淇淋?
不知怎麼,我隱約覺得那白富美就是當年的小公主,穿著洋裝,淋著光亮。我再怎麼刻苦練琴也沒用。琴這件事,根本就不在她眼裡。
我也想矮下去,但思前想後,反而高了一截:「不是不想讓你演,是下周決賽,來不及新寫一個角色了。不過……」
原來無知是恬恬的第二種天賦。
我說的第一句是實話,第二句也是實話。恬恬的數學很差,每天回家都狂做習題。想到這,我的腰板挺得更直了。
恬恬慘淡一笑,指著走樣的身材,又伸過袖子讓我聞:「一股小孩子的口水味,你說呢。」
我們轉頭望向對方,一口吞不下的沉默。
這句話違心了。也是在講完這句,我才第一次從心底愛上吳老師的智慧。原來真的可以辯證思考,真的可以正話反說。原來以善的名義掩蓋惡的初衷,是一種再實用不過的手段。
我被自己的多慮,活生生地卡在了人群之外。
恬恬塞進一塊牛排,像是在說:單身這麼多年,就為等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別不自量力了!我也塞進一塊牛排,其實想說:你確定要和那個毫無潛力的男人過一輩子嗎?太可怕了!
再後來,小公主又回到一對一的小課,也沒留下聯繫方式,就這麼忽然地從我們身邊蒸發了。
我想起那句關於朋友的真理:她們因為都想買一個包而成為閨蜜,這段友誼直到其中一個女生買到為止。
直到某天小公主走到恬恬面前。
我不撒謊,我只是不說。
在三十多台手風琴共同鳴奏的喧雜中,我都能感到恬恬和小公主的笑聲,扒開一截截的空氣,刺穿我的耳膜。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拉琴不是,不拉琴也不是。
想到這我才意識到,辯證法可以如此活學活用,讓一個人迅速走到自己的背面。而恬恬的政治顯然比我學得更好,堅持兩點論和重點論的統一,抓住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
一切都心存不甘,蠢蠢欲動。
等到中午吃飯,快三十斤的手風琴拿下來,恬恬白|嫩的腿上,壓出一道道血痕。不需要遮掩,她是血痕最多的那個,也是小星星最滿的那個。
想到這些時,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湧上胸口。我沒意識到自己如此心思縝密,工於心計。就好像我和恬恬一起拉琴的過往不復存在,好像小公主只是一閃而過的假象,好像複印的琴譜、卡通的墊布、對彼此點點滴滴的好都成了幻覺。
恬恬和我自有傲氣。我們等著下一擊,我們想看這個有一副漂亮殼子的小公主,到底能把樂曲拉到什麼程度。
怎麼會不好呢?用你最
read.99csw•com喜歡的小說作底改編,不可能不好。我把對吳老師的回應,不動聲色地放在心底。「你知道嗎,這世上的人,是永遠比不完的。」
走了一段路又回頭看恬恬,看她腫脹的身軀、垮了的青春。另一個沒說出的真相是,也許恬恬會越活越好,但不會比我好。
恬恬從來不忘譜,老老實實地從頭拉到尾,一個音都不錯。可明明是一塊熟透了的火龍果,從恬恬手裡出來,就成了嵌上芝麻的白蘿蔔。恬恬的魔術是化神奇為腐朽。
終於某一刻,在還沒想清為什麼小公主選了恬恬而不是我、為什麼恬恬可以轉變得如此迅速、為什麼我會莫名狂躁等等問題之前,我幾乎是衝到她們倆面前,很狗腿地問:要不要一起去吃冰淇淋?
我通常排第二,看起來弔兒郎當,上手卻很快。恬恬苦練一整天的旋律,我一上午就練熟了。聽起來並不公平,但恬恬第一次幫我印新譜子、工整地擺在鋪架上時,或許她清楚地發現,毅力也是一種天賦。
恬恬男友回來后,又切換到不痛不癢的閑聊模式。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始終在錯位。真好,撒謊也互為同謀,不必內疚。
高一高二,我的名字活躍在學校各種地方,甚至把電影當成人生理想,走到哪都引人注目。吳老師私底下說我是風雲人物,我就笑著問,是風輕雲淡的風雲,還是叱吒風雲的風雲。他推一推金絲框眼鏡,巧妙地游移:也可能是風譎雲詭的風雲。
第二天我故意沒和恬恬打招呼,到了飯點也一個人坐在角落吃。我以為恬恬會愧疚地跟過來,偷偷摸摸塞一塊小蛋糕到我面前,結果什麼都沒有。接連好多天,都沒有。
我們住不同的宿舍,卻每天碰頭,去食堂吃豆漿油條,也去教室搶位置。三年高中從兩張嘴裏出來,成了兩副模樣,可這不妨礙我們各自吐槽奇葩的大學舍友:喜歡蹭吃蹭喝卻從來不請客的鐵公雞、把經血弄在床單上卻一次沒洗過的邋遢鬼、當面獻殷勤背後卻使絆子的心機婊……那些三觀一致的厭惡,再次餵養了我和恬恬的友誼。
大概是大一過了小半年,某天我因為睡過頭而晚到教室。我站在後門口,想躡手躡腳地找個時間溜進去。老師在投影前讀著ppt,一大片黑壓壓的腦袋對著我,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手裡的筆飛速地遊動。
其實比賽一路到此都很轟動,只是恬恬幾乎被吳老師蒙蔽了眼,只是好幾次路過海報,我都用身體遮擋住她的視線,只是放學後排練籌備的事沒有告訴她。
不過這些都不是關鍵。到底,是從什麼時候真心希望恬恬越活越好的呢?
左一個吳老師,右一個吳老師,好像政治課永遠不下課,好像我們上高中僅僅是為了上政治課。
從小公主來的第一天到現在,我還沒看她穿過重樣的衣服,而且衣服的款式、搭配、風格,完全超出了我們那個年紀所能理解的範圍。說不出哪裡特別,只覺得,渾身上下都浮出一種貴重。
可我又愛吳老師的智慧,吳老師的語言。我愛他嘴裏的我,光彩熠熠,非同凡響。在牢籠一般的校園裡,砸出一條只有我能走的越獄之路,這不是他最欣賞我的地方嗎?
當恬恬熱衷於用成績贏得吳老師誇獎時,我做了一件更奪人眼球的事,並迅速搶走他的注意力——一部自導自演的小型話劇,成功擠入全校決賽。
如此一來,吳老師的金絲框,不再是圈牛喂馬的柵欄,而是鍍過金的龍門。
枯萎的恬恬重新抬起頭。
也許是我再怎麼努力,也沒能考過恬恬的事實,也許是我一直心存的愧疚和罪惡感,也許是吳老師徹底退出我們的視線,我和恬恬再度成為手挽手的好朋友。
「你知道嗎,他不是輸給你的男神,是輸給了你的好勝心。」
恬恬想嘆一口氣卻吊在空中,那個苦追你的備胎,不是對你超好嗎?我一翻眼,對我好有什麼用,「好」這個東西太不值錢了。恬恬聽完張開嘴,卻欲言又止。
要到長大混入社會,我才知道那時無敵的三人組合,是寡頭壟斷的雛形。至於那些卡在瓶頸處上不去的人,要麼跪舔,要麼墜落。
「你可以當後勤。如果你不怕影響數學成績的話。」
可我們爭的又不是廢墟。
一股從頭到腳的九九藏書公主做派。讓人噁心,又讓人奢望。
長大的最大好處,是知道一個人幸福與否,僅僅是換一種價值觀的問題。身體可以在原處不動,思想扭一扭,怎樣都能活下去的。
學校沒怎麼變,課堂上的吳老師也沒變。還是金絲框眼鏡,還是很多個「跟你們說」,還是一茬茬的新鮮面孔被誘惑出騷動。
好多年沒見恬恬,重新坐在她面前,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目光對視。我低下頭,毫無目的地挖芒果冰。
起碼她的包沒有我的貴。
有學生這樣目光長遠,難怪吳老師桃李滿天下。
恬恬的男朋友和她一樣無趣,談來談去都是學分、畢業后的打算、一眼望到頭的憧憬。手風琴老師眼力真好,恬恬一眼望到頭和自知之明的搭配,就像牛排佐紅酒,總不會出錯。
我和恬恬從未說出這些困惑,但光從眼神,就看出對方和自己同一戰線。原來,我們的友誼開始於對另一個女孩的厭惡。原來,厭惡越深,友誼越堅固。
原來跟隨主流是一件那麼輕鬆的事,輕鬆到不需要思考原因和過程,輕鬆到只要粘在位子上就撕不下來。
「之前不告訴你,是不想影響你。你能理解嗎?」
臨近大學畢業,恬恬帶著男朋友來見我。三個人圍在一張西餐桌邊,尷尬得刀叉都拿反。那時我已經很久沒去上課,排話劇、組樂隊、跳街舞,電影夢撿到一半又轉頭做別的了。
在人生最迷茫的年紀,恬恬幾乎是靠直覺做好選擇,一路蒙頭地走下去。不知是假裝無知,還是真的無知。但無論哪一種,無知的人總是幸福的。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們走遠,走到我眼急發紅的地步。
現在大家越來越期待政治課,像是期待一個傳奇人物,創造出更多的創奇人物。在聽吳老師講故事時,無疑有很多人在桌下握緊拳頭,暗下決心。這窗明几淨的大樓太小,這充斥考卷的生活太無聊,這大鍋飯搜刮下多年的鐵鏽味讓人太作嘔。
同時我和恬恬的話題中心,也悄然脫離回憶。那天恬恬從辦公室出來,笑容比身體先一步跌出:你知道嗎,吳老師還是單身!居然是單身哎!恬恬的臉倒映在窗戶上,泛起漣漪。
又過了好幾年,我和恬恬坐在芒果冰店裡。聊了好一圈,商量著要不回高中看看。
我總是沒有三十年後看自己的眼界。
原來她早就看透了。正因為早就看透,她才選了那樣一條平淡無奇的路,毫不猶豫,義無反顧。
她繼續盯著我,我的眼球膨脹得幾近爆炸。
所謂還課,是指老師上一堂課布置好作業曲目,回家練習一周后,上台拉給所有人聽。恬恬有股鑽牛角尖的勁兒,就連下課出去鬧騰的工夫,都用來背琴譜。但要過很多年,她才會知道努力換來回報是一件幸運的事,而大多數人是不幸的。
那年的考級成績到底怎樣,已經不重要了。跟小公主廝混太久,我們甚至覺得星星太多是一種恥辱,反而穿得漂亮比較重要。
我平平淡淡地回了個「哦」,接著繼續看她這個政治課代表,頻繁進出吳老師的辦公室,看她小心捧著他批過的作業,把他寫的紙條、順手犒勞的糖果珍藏起來,知道關於他的一點情報,都像國家大事一樣激動。
事情在三四堂課之後有了轉變。好幾次年級大會上,吳老師都坐在領導席的中央。專愛模仿的男生總拿一本政治書,雙手環繞抱在胸前:跟你們說,沒有哲學思維的人,以後都幹不了大事。
小公主就是風,是乍泄的春光,是我們看自己的崇洋媚外。
恬恬摟過我的手,笑容再次上架:那這次就算了,下次有這種活動,一定要叫上我哦!
更氣人的是,小公主比我還坐不住。她的隨處晃悠,不是一個臟小孩自顧自地玩,而是一種顯擺,一種讓陽光在長睫毛上閃爍的走秀。在她之前,我還以為大把的休息時光,是我一個人的特權。畢竟還有誰可以抵住窒息的壓力、僅靠天賦就勝人一籌的呢?
顯然恬恬愣住了。她仔細琢磨著這幾句話,忽然為自己的誤解感到抱歉。
小公主刺眼的存在,讓我和恬恬忽然意識到,我們把日子過得多粗糙。起球的棉質T恤,鬆鬆垮垮的短褲,來回拉風箱蹭出來的污垢,小公主瞟向我們的眼神里,暗藏著那句:怎麼會有人長一張洗不幹凈的臉?
那九九藏書種寡味的感覺,就好像吃飽飯鉚足勁,要和敵手爭一座城池。結果等許久,人家也只是揮揮手說一句我不要了,便洒脫地離開。
手指在貝斯上亂敲,我終於知道哪裡不對勁了——是憑什麼琴拉得不好卻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是憑什麼排在倒數也可以擺出第一名的姿態?她沒有羞恥心嗎,她的滿不在乎,她的風輕雲淡,又是從哪裡來的?
第二天,我把一塊卡通墊布放到恬恬手裡。那是我媽媽做的、我最喜歡的一塊,墊在大腿上,風箱就不會亂啃了。恬恬一笑,雙手捧著接過去。
之後,我們常在老師點評黑板時晾出得意的面孔,常在吃飯空隙對小公主的挑食評頭論足,常背地裡笑她的笨拙和愚蠢。笑到咳出胃酸,笑到五臟六腑滾出來。
會去的,遲早有一天會去的。小公主的存在,曾讓我和恬恬堅信,這世上一切皆有可能。
我忽然不懂,為何要抄寫這些最終會列印出來的ppt,為何要在一門門考完就忘記的科目上耗費那麼多時間?大學和高中的區別在哪裡,用重複、機械、無效率的勞動來自我感動的意義又在哪裡?
我陷入前所未有的狂躁。
比拿星星還讓我們驕傲的是,小公主對別人的獻殷勤毫不在乎,甚至頤指氣使地傷人:你離我遠一點,不要把我衣服弄髒了。接著一轉身,挽住我和恬恬的手:走,我們去百貨大樓!
我該退縮的,回到安全的、人群里的位置,默不出聲。爭一塊大家都想爭的肉,總是沒錯。
可這不能阻礙我們花大把的時間去回憶她。直到我和恬恬進入同一所高中同一個班級,我們還會湊在一起,說起那個甜到發齁、閃光到睜不開眼的夏天。
小公主的到來,徹底打亂了整個教室的氣氛。原本大家都是一心拼曲子的,現在倒成了拼打扮、拼進口零食、拼哪個人的做派更洋氣。星星越少,反而成了一種潮流。
誰都沒在意吳老師第一次進教室的瞬間。因為平庸,也因為無知。印象中的政治課,好像只要死記硬背就能拿高分了。況且吳老師四十多歲,面目模糊,除了個子高,戴一副金絲框眼鏡,便不值得多看一眼。
這是我自己獨有的美德。吳老師知道的話,會很欣慰吧?
人不能捨棄愛,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愛。如果愛成為起點,那我做任何事都是正義的。
從那之後,我開始吵著向媽媽要新衣服,去西餐廳,走出和年紀不符合的貓步,用文縐縐的語調嗲聲嗲氣地說:你不要急,你慢慢說,你說這麼快我怎麼能聽懂呢?
進入暑假,我們為了考級被抓去集訓營。全封閉,每天八小時,往死里練。我是個坐不住的人,擦擦琴鍵倒杯水,又動不動跑去廁所晃悠一圈。恬恬就不一樣了,眼神釘在琴譜上,拔不出來。
得知初賽結果的那天,恬恬的眼神像釘在琴譜上那樣,釘在我臉上。她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一股難言的怒氣憋在喉嚨口,嘔不出來。她大概忘不了吳老師上課的一幕:還沒翻開書本,他便在講台上提起我的名字,接著說劇不錯,希望決賽能拿冠軍。
與其說小公主是來練琴的,不如說是拿我們當肥料、滋養自己變美的。突然間,我們都不自主地躲到手風琴後面,只露出一個腦袋,心情複雜地顛。恬恬的目光依舊釘在琴譜上,不過風一吹,也會不小心地晃。
恬恬敏感,知道一個裡外光鮮的人,醞釀不出這麼多對生活的怨氣,也嘔不出那種餿掉的煙火味。她心裡有數了,誰都會裝,我的日子終究也不好過。忽然間,空氣中緊繃的神經一下子鬆開,彈回到臉上,打得我火辣辣的疼。
我是我自己的叛徒。
有學生這樣目光長遠,難怪吳老師桃李滿天下。
我拉不好這一段,你可以教我嗎?小公主眨巴著眼睛,單純得和我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恬恬愣了好一會,眼神又深深地掃過我,然後沖小公主點頭。
直到倆人從學校出來、分道揚鑣的時候,我都沒告訴恬恬那個關於小公主的夢,也沒告訴她,我一生隨波逐流,因為嫉妒把精力浪費在本不屬於我的方向上,卻無力回頭。
沒想到接下來好幾天,我們在黑板上星星最少的那一行往前扒,都能扒到小公主的名字。我和恬恬互望一眼,這對手打敗得未免也太輕易了。
天賦和天賦九九藏書是相剋的。
有一種原來人生可以這樣的落空感。
我重新回到那一方小課桌,溺在知識點的海底,和掛著書包的椅子融為一體。恬恬的如魚得水,不過源於她的勤奮。勤奮太常見了,誰都可以勤奮,勤奮換取的回報誰都可以享受。
這瞬間的沉默,不是造一座冰山再融化的沉默,而是擺一碗流水敲不碎的沉默。
恬恬挖了一塊芒果遞到我嘴邊,我頓了頓,有些僵硬地張開嘴。嚼到一半意識到,那些互相餵食、勾肩搭背的大好時光,隱隱約約又逃回來了。
站在教室走廊外偷聽時,我忽然恍了神:你說,我當初怎麼沒注意到他這副油膩的樣子。恬恬反問:你當時不是很喜歡他嗎?我愣了愣:明明你比我更喜歡他。恬恬也愣住了:我因為你喜歡他,所以才喜歡他的。
我從台上走下去,和恬恬交換了一個眼神。那是抓住微妙本質后交換心得的眼神,那是暗藏敵意、卻又彼此理解的眼神,那也是,我們多年來反覆練習的眼神。
我很難開口說,我曾經的那些堅持都是借口。也很難說,其實恬恬才是生活有重點的人。吳老師的故事再天花亂墜,高中的素質教育再全面深化,這一切在穿過高三的斷頭台時,都被攔腰砍死了。
當我瘋狂投身於學校各類活動,出於一種恐懼,我都用種種理由或假象,阻礙了她的參与。
高中剛入學,當其他人還在班裡相互試探、尋找死黨時,我和恬恬已勾肩搭背地日日倒帶,活成彼此的往事。他們以為我們關係很好,當然,我們也這麼以為。
恬恬的臉被現實扳成順服的樣子,語氣平滑得沒有褶皺。我並未繼續反問,她忘了那年讓她差點放棄拉琴的小公主,也忘了讓她傾盡少女心的吳老師。
很多年前,還在上初中的我,在手風琴的校外興趣班上認識恬恬。她坐在我前面,每次站起來,抱著琴去講台上還課時,都有一種隨時撲倒的錯覺。恬恬個頭矮,當初換這台120貝斯的大琴時,下巴剛好抵在琴板上,怎麼也低不下頭看琴鍵。
恬恬迅速接上話頭:跟你們說,要不是吳老師課上得好,我們也不會那麼認真!
怎麼想我都不甘心。
當我和恬恬談論起這個話題,她說一切就該如此,遵循好好學習、拿到文憑、進入體制的軌道,這沒什麼可困惑的。
有時也拿水杯當麥克風,站上板凳,伸出吳老師那隻法庭槌的手:跟你們說,今天開會,只有十七班的隊伍最直,紀律最好!
我撇頭望向她,好像吳老師的一個尾音。
最後一個音掉在空中,老師都沒從沉思里醒過來。他回味著說了一個好,才睜開眼,溫柔地責備:不過怎麼又忘譜了,你是不是每天練琴都糊弄過去的?
恬恬之後還課的人,總是背負壓力。有些偷懶的小孩,找來各種借口換位置。我也偷懶,但我偷的是時間的懶,而非天賦的懶。彈錯音如何,拉到一半忘譜又如何,恬恬手裡流失的味道,全都跑到了我這。只要吃到一口的美味,老師就知道後面還有千千萬萬口的美味。
活得很用力,卻沒怎麼明白。
男生跳下板凳,問周圍一圈的人:你說,是不是因為我們上課認真,所以才被誇?
沒過多久班裡新來了一個女生。娃娃臉,粉紅蓬蓬裙,鋥亮到足以照鏡子的黑皮鞋。在同樣美麗的媽媽的陪伴下,她淋著光亮走進來,找到座位,有條不紊地擦拭好一切,才從琴套里拿出那台特製版手風琴。
顯然,這不是努力的問題。
或許也因此,她順其自然地接受我的勸告,把學習視為唯一的標準。
不管怎樣,兩種無形的優越感,把我們和其他人間隔出來。本就瀰漫汗臭、躁動、暗中較量的教室里,一旦我或恬恬背著琴站起來,走出門外,其餘人便知道,進度表又要拴住脖子,快馬加鞭地把他們往前趕了。
興許是我的笑漏洞百出,恬恬擔憂起來,可你知道他現在有女朋友嗎?我點點頭,知道,是個白富美,琴棋書畫什麼都會。恬恬眉頭一皺,你能比過她嗎?我迅速反駁,不然你以為我現在這麼拼是為了什麼?
臉被恬恬看出兩個洞,我自認為沒什麼好心虛的——我像琢磨政治選擇題一樣琢磨吳老師的時候,她知道嗎?我因她一次次接近吳老師而受傷的時候,她又知道嗎?我沒有搶她的政治
read.99csw.com課代表,不過是出了點風頭又恰好引起吳老師的關注,這到底有什麼錯呢?當時我還沒意識到危機感。直到高三,每次考試的排名都貼在黑板上,整個教室瀰漫一種溺水的氣氛。任何人踏進教室,都能目睹這個小世界里血統的高貴與卑劣。當然也包括了吳老師。
小孩不懂收斂,不懂以退為進,所以才真實而自私,狂妄而無情。
「看來你過得不錯。」恬恬先開口了,話里好像有冰渣。我不清楚她如何判斷這種不錯,是隨手一放的奢侈品,是勉強能掐出水的臉蛋,還是朋友圈裡接二連三的美照、語氣篤定的小確幸。當然,也可能僅僅是客套話。
偶爾也會瞄一眼黑板。黑板上寫著每個人的名字,以及還課狀況。老師坐在教室外的走廊,練好一部分就出去考一部分,通過了才能繼續往下。
等牛排吃完,我們卻一句沒說。
聽謠言說,小公主本來上的一對一課程,可惜老師生病住院,才勉強塞進這個三十多人的大班。再一聽說,考級曲目的書就是小公主老師參与編寫的。
我整個人凍住。恬恬的目光是針管,往我的眼球里扎真相。
這是我有意無意站在她身旁的原因嗎?小孩子不懂,可也下意識地知道有丑才能襯出美。至於坐在恬恬後面,純粹出於偶然。只是偶然得很意外,很稱我的心意。
音階,曲一鍵盤,曲二貝斯,曲三整首。小星星掛在每個名字後面,太少了比當眾脫衣還羞恥。老師很聰明,知道羞恥心可以把一個人逼成另一個人。
恬恬男友去洗手間的空當,恬恬問我,和男神怎麼樣了?我嘴角一咧,放心,遲早有天他會追我的。恬恬說你幹嗎不主動追他。我搖搖頭,如果是我追他,說明我配不上他。
再也沒有叫上過她。
也許照片會說得比嘴多,我按下保存鍵,發給了她。
要在別人做題熟練到背下答案時,去學習和高考完全無關的領域;要在大家為一分兩分斤斤計較時,默默忍受自己暫且落後的名次;要在恬恬的卷子被視為標準答案時,接受吳老師一次次質問的目光,你真的可以嗎?萬一藝考失敗了,你還能考好高考嗎?
畢業后恬恬順利進入體制,過上朝九晚五的生活。我漂泊在北京,為了被男神追求而努力,為了打敗白富美而努力。也拒絕了備胎很多次,他卻一如既往地對我好,可又能怎樣。這好敵不過大城市迎面甩來的一記記耳光。
唯一變了的是我們,見過世面,懂得質疑。如此一來,吳老師的傳奇都不太能站住腳。
北京如此勢利,我只能靠吃我的幻想來存活。
我也笑,笑得文不答題:「這不就是生活嘛。」
你還記得她常去買衣服的那家店嗎?怎麼會忘,就在百貨大樓三樓電梯口。六樓的冰淇淋也太好吃了。一個抵外面五個的價,怎麼會不好呢。對了,她說的歐洲十國游,你後來有去嗎?沒有哎,護照都辦好了,還不是要上補習班。我也是,爸媽太忙了請不出假。
我試圖轉移話題:無所謂了,反正我現在心裏只有男神。恬恬意外起來:你到現在還沒放下他?我撇過頭不做聲。恬恬又感慨:我倒心疼起那個備胎了。
只是生活不可能停滯不前。昨日的魂魄,很容易趕不上今天的身體。
那天恬恬拿著一本習題冊到我跟前:「要不是你堅持讓我補數學,我現在也考不進年級前十。這本習題冊送給你,希望你順利考進電影學院。」恬恬說這話是真真實實有分量的,在我心裏砸出洞。
她在成績上壓我一頭,我不能讓她搶去更多的風頭了。誰都想在吳老師的「跟你們說」里,多佔幾句話。
我想我們能成為多年的朋友,恰恰是因為我中途改道。曾經一起想買的包,我看不上了。
過完高考後的暑假,我和恬恬分別以第一名和最後一名,進入同一所高校的同一個專業。
只花了一個晚上的工夫我就想明白,吳老師不必為他的傳奇負責,而聽者卻要買單這無邊無際的想象。為那遠在天邊的榮耀,為那販賣熱血的虛空,抽干身體里的勇氣,透支幾年、甚至幾十年的荷爾蒙。
「你過得也不差。」我忍不住抬頭。
這麼說的口氣,有種敲錘定論的錯覺。好像提前把我列入了「跟你們說」的行列,好像我的故事會在下一屆、下下屆、很多屆后依然被他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