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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設北路32號B棟

建設北路32號B棟

作者:阿棗
如今她只是過氣的L姓女歌手。比不得R氏唱功卓著,落幕後直升國寶殿堂;也不及S氏潑辣,哪怕吃相再狼狽也要用手指甲摳住飯桌邊沿不放。她過氣太早,結婚太晚,離婚太早,復出又太晚。她不太會規劃自己的人生——對才華不太確定,對顏面又過分珍惜——所以她在他的系統里只得了個安慰分:一個10分里的4分。
他沒看到報紙。或許她已經拿過了。他善心大發,想免她平靜的生活被屈辱打破,結果還是晚了一步。那麼昨晚在便利店時,她可能已經看到了照片,她那個眼神,是不是說明她認出了他的身份?
或是:
在報上W的五官像放風的狗一樣活蹦亂跳,他摸過L的那隻手伸開一把剪刀,迫近一道紅色的緞帶。一家唱片公司的股東。已婚,老婆小他14歲,在國外陪孩子讀書。他會給L什麼回報嗎?才怪了。
兩天後老鷹打來電話,異常興奮:神了!他說。
跟跟跟!老鷹在電話那頭吼道。
他把車停在了小巷的牆邊。這樣一來後來的車需要很慢很慢地滑行,並且恐怕要收起後視鏡才能毫髮無傷地經過。他為是否要製造麻煩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決定這樣做更自然。每一條街上應該都會有這樣一個混蛋。如此一來就不會有愛管閑事的人為多出一輛眼生的車而感到狐疑。
第三天白天,還是沒人出來。他有時想,該不會是她金蟬脫殼了,自作聰明的狗仔被倒扳一局?但他想想她頹喪的生活,公開掛在鐵絲上的蕾絲內褲,覺得不像。他看了看門鎖。像是彈子鎖,不難開。最糟糕的情況無非是他撬開門,發現她在裡頭,四目相對。躊躇之間他又繞到信箱前,發現甚至打開的必要都沒有,報紙塞了一半就進不去了。裡頭想必是兩天沒取,已經滿了。
「致星輝東苑的業主:世風日下,本人於3月14日晚在花園手機遭竊,裏面有大量重要機密文件、聯繫方式及珍貴照片,如被居心叵測的小人掌握,對若干知名人士有重大影響,後果不堪設想!歸還者本人將重金酬謝,感激涕零!如你有意進軍演藝行業,本人亦可慷慨相助!」
那男人後來又來了兩次。第二次的時候,被她給轟了出來。
屋裡兩人的影子在窗帘上移動,L的影子殷勤地閃來閃去,那男人的影子非常篤定,他一定確信自己要的是什麼。如果此刻這不是L,而是另外的女明星,比如F,或者S,他應該是坐立不安的,他會感覺狂躁像易燃氣體一樣充滿了車廂,他的腦子會飛速旋轉,發出螺旋槳般的聲音,許多過去千鈞一髮的時刻會爆炸般地降臨在他眼前,哪一年在樓頂放煙花引出軌的W拉開窗帘,哪一年與黑道的B斗酒潛入他們的酒吧,還有哪一次扮作同性戀用一支口紅錄音筆將Y錄音……這些大費周折拍出的照片究竟長什麼樣他早就忘了,拍出來的瞬間就忘了,被五顏六色的腎上腺素和多巴胺給蓋住了,像油漆似的,「啪」地蓋住了,唯一記得的只有獵物在眼前露出馬腳時襲向他的狂喜,那種在智力上再次搶先一步的驕傲,一種原來玻璃球握在自己手中的美麗錯覺,每一次他拼掉老命,想要的就是溫習這同一種情感,像破一場永不結束的迷案,像用永不消逝的耐心和熱情去撞擊一扇鐵門。
關上信箱時,他看到門縫裡夾著一根金色的頭髮。是白髮?他湊近去看。還是黑髮的反光?不,他從各個角度觀察,最後確定,這是根白髮。她總是早他一小步,她要成為老人了。
過氣女歌手深夜私會神秘男子,或是意圖東山再起?
他悄悄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或許沒用,或許有用,儘管更可能沒用。但他和老鷹一向貪多,他們相信勞者多得。
看耳朵。我把照片放大了,盯著他耳朵看。你知道每個人的耳朵都不一樣嗎?我記著他的耳朵,翻娛樂版翻出來了。
等等,「剛剛」這個詞不太準確。大諾在腦海里把過往經年像撲克牌似的一翻:上一次看見這張臉是三十年前了,那會兒他還是個初中生,住校,牆上貼著她的海報,夜裡外面的光打在她二十未滿的臉上,皮膚光潔,雙眸明亮,他喘著粗氣,一會兒就感覺到身體被那東西提起來,向她飛去。他只愛過她一個人,用最抽象的愛,愛非現實的人。如今這人卻陡然從幻想空降在眼前了,而她裹在黑不溜秋的羽絨服里,腳上麵包一樣的雪地靴被雪水打濕了,髒得一塌糊塗。他只愣了一會兒,就變回了代號「DANO」的攝影師,大眾唾棄又離不開的狗仔,他https://read.99csw.com從包里掏出偷|拍用的掌上照相機,眼珠一抬,一轉,算計出背包里索尼HDV的剩餘電量和鏡頭配置,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難?開玩笑。這是他的本行。工作室每年辦的培訓課上,他總會對那兩三個雙眼放光、躁動不安的新手說:我們的對手不是一個單獨的個體,懂嗎,是人性。
你看,要理解這個人。他在心裏對著假想的學生說。做狗仔和做人很像的,人重要的是世界觀,觀念走偏了人生就會被誤掉。你設身處地為她想一想,她也和你一樣,娘生爸養的,你是個落魄的,抓住根救命稻草,救命稻草沒了你會痛,她怎麼會不痛呢?她一痛,就會有動作,因為痛擾亂了她的理性,會讓人做出非同尋常的舉動。這就是一個漏洞。你就可以趁虛而入。
理性命令他迅速離開。逗留是無益的,甚至會有害。他轟地踩響油門,雙目充血地向巷尾寬闊的大路開去,但他的靈魂離開了軀體,一步三回頭,像上戰場的大兵,捨不得離開自己愛的女人。他是一個空殼子啊。等白天來臨,他在家不斷地翻閱網上新聞,甚至打電話去詢問一個不算熟悉的同行。他希望聽到一點她的消息。老鷹知道后,嘆口氣,說,最近你別去了,要是沒事也就算了,要真有事,誰敢打包票沒人記住你這張臉和你的車牌?
來吧,趁虛而入。
他想起了那些已經傳真給老鷹的照片。在書報亭貨架上依次排開的周刊小報。正在印刷廠成千上萬複製自己的紙頁。萬一她看到了會怎樣。萬一她發現了怎麼辦。他給老鷹打電話,偽裝出正常的語氣:L的照片,賣得怎麼樣啊?
他一向是無所謂的。他,老鷹,他們這一行都是這樣。僅他知道的全城活躍的狗仔就有三十來個。他們無不是「體魄強健、意志堅強、心理素質良好、足智多謀、具備出眾的幽默感」,因為「和大眾印象不同,該崗位極其辛苦,需要過硬的拍攝技術」。當年老鷹建工作室時,在攝影論壇上貼出的「全城招募實習狗仔」的廣告,就是這麼寫的。他被這徹底的矛盾和無賴的真誠給逗笑了,就報了名。
傍晚,遛狗的人經過,穿著毛線小背心的土狗對著L家門口厲聲狂吠。他掏出手機撥老鷹電話,又爬到後座掏出相機,一張一張地翻看,一面詛咒那顆阿司匹林,害他沒有拍到男人離開的瞬間。那男人待了多久,燈什麼時候滅的,悶響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全不記得了,甚至把它和以前蹲點的片段混淆了起來。電話忙音的時候他儘力不去想:這已經是她在世上的最後一面。
怎麼辦?獵物就在眼前了,拍吧,聊勝於無吧。
W。他說。
一把推開車門的時候,他才確信自己做出了這個決定。這在他整個職業生涯中都算一著險棋,此前他總是留有餘地,絕不會被逼著冒險。走向便利店的寥寥幾步途中,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氣,感到久違的緊張。要一鼓作氣,他一面想,一面像口渴的人抓起水杯似的闖進便利店,很不經意的樣子。門驚惶地開了。
慌亂之中,他差一點就用了自己的電話。還好反應過來了。他去了公共電話亭,然後想起有一個晚上,她也是這樣,裹著一件大風衣,在電話亭里流淚,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想到這裏,他的心痛得好像剛生出來似的。一塊顫抖的血肉。
十,九,八,七……他暗自讀秒,同時想象那個夾克便衣的大手掌撥開一無所知的人群,邁著不容分說的步伐穩穩向他走來。他像見不得光的蟑螂,躲在洗衣機底下的角落裡,感受到地面的震動,看到影子的移動。
L竟然就住在小區靠街邊一棟樓的底層。像這種房子,門一打開就能看見屋裡的木桌,圓凳,熱水瓶。屋外有一條窄窄的泥巴路,上面沒有鋪石板磚,有人挖開土,填進了兩三顆大鵝卵石。泥巴路外圍了鐵柵欄,欄外就是小巷,買菜的和去超市的人來來往往。她所依賴的防盜措施到此為止。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住在這種地方,印象中這是隨時可能會拆遷的房屋,只有很老的人因為不願離開變成釘子卡在這裏,所有的人都在外面默默地倒計時,等待炸彈讓新的生活開始。
D拍過兩次,也膩了,兩次就有足夠的素材了。再拍也翻不出花兒來。
在巷子里待久了,耳朵會變得靈敏,就像地下室里的眼睛學著適應黑暗。最近趁著L出門打工的時候,他會大著膽子走出去,在生鮮店旁邊的面點攤子買牛皮紙包的蔥油餅,和配鑰匙開read.99csw.com鎖的大爺一起看一會兒電視里的選秀節目。等到放學時刻,會有附近的中學生一哄而出,買吃的,什麼都可以——小黃魚、雞腿、翅尖、雞皮——只要像砌水泥似的裹上麵粉,扔進油里爆炸就行。他走忘情了,差點闖進L的那家新疆餐館,聞到那股辛甜的燒烤味時才回過神來。
是的吧,各種可能之間,他一向選擇最壞的那個。
回到車上,他瘋了似的找耳機。包里沒有,副駕駛座的地上,前任計程車司機放水杯的地方,最後竟然在後排座位的縫裡找到一副耳機。就著這一副邋遢的耳機,他聽著錄音筆里她的聲音緩緩流出,迷迷糊糊的他想起那個眼神,是的,他點頭,她需要幫助。
可到了傍晚他還是忍不住了,乘著那輛巴士回到了她家附近。這裏隨處都可能會有便衣在盤問,為了不引人注意,他戴了頂鴨舌帽,還掛了個防塵口罩。不遠處一個穿夾克的男人在和那個賣水果的河南人聊天。他總覺得那男人額發的形狀有點怪,像壓了一圈,搞不好是個大蓋帽。他瘋了似的快步走起來,腦袋嗡嗡地響。他鑽進了一家日式小酒館。一盆新炭剛剛拆封,有人蹲在地上,用打火石不斷地敲擊著。他聽到心在怦怦怦地跳。
片刻后他收到一筆不算少的預付金。老鷹說:繼續跟進。
這是一個普通的居民區。路很窄,兩車寬,當鋪、五金、輪胎店居多,餐館出奇的少。更多的人僅僅是經過這裏,不會停留太久。一家7·11便利店發著光。她走了進去,店門自動打開,播放「歡迎光臨」的旋律。
周圍的人面無表情地接納了她,吝嗇地為她騰出一點空間。
沒什麼。他沒法說什麼。
然而此刻,他竟然有點失望。他機械性地看著男人站起來,沒過多久,燈滅了。他感覺到了無聊。他為什麼會在這裏?就因為她曾經是他的偶像,夢中情人,少年衝動的象徵?他已經看到內存卡里這張放大過度不復清晰的照片在某周刊佔據豆腐塊大小的版面,一個或許同他一樣麻木的人會打著哈欠對著屏幕打下一行字,選中,改成粗體字,加框,傾斜:
照片傳真給老鷹后不久D就收到了簡訊:我操,L?不賴。
另外一封是退信,地址一欄只寫了「星輝東苑」,上面蓋了紅章「地址不詳,無法投遞」。他撕開一看,看見她在一頁作廢的合同紙背後寫:
於是他那種從青春歲月里發射出的興奮退去了,他開始思考她作為拍攝對象的價值,用一枚小小的紅色圓釘,把她拖拽到一張明暗交錯的地圖上,那裡有各種譜系的明星,而她發光的方式是最為可惜的那一種,因為過於純粹而贏不了時間的那種,她的性格又太老實,連像樣且吸睛的墮落方式都無法勝任,所以她最後以最糟糕的方式謝了幕——甚至她還把話筒拿在手裡,預備再唱一首的時候後台的紅布就嘎吱嘎吱地搖下了,台下走神的人轉眼間就把她忘了,沒有人問起她的下落。就連他自己也沒有。
正猶豫,鏡頭裡的她突然張口說話了。她的眼神和煙一樣飄,他聽不見她在說什麼,只能看見她的嘴一張一合,她的頭微微後仰,頭髮從大衣肩頭滑下去,她微微閉上了眼睛。
還成。就她這個級別算是很不錯了。老鷹說。昨天的《娛報》登了。怎麼啦?
從白天到傍晚,L家的燈始終暗著,窗帘緊閉。他拉大鏡頭,仔細觀察柵欄上剝落的黑色油漆,蔫成棕色金屬細絲般的喇叭花藤,移走的花盆在地上留下的白色亮圈,放了很多年的大紙板。一個臟綠色的信箱,縫裡露出報紙的一角。一條生鏽的狗鏈,大雨過後在地上浸出的姜紅色。觀察細節,這是他特有的愛好,其他同行,他們偷著抽煙,聽歌,聊女人——不這麼做會無聊死。近年來的同行耐性越來越短了。去年有個等不耐的,把小區外垃圾桶點著了,想用臭煙把獵物熏出來。他對此是很不以為然的。這也跟他習慣了單打獨鬥有關。他知道現在有的工作室,喜歡一次性派出一批狗仔,他們成群結隊,能相互照應,出片量大,角度豐富。前陣子老鷹還抱怨說財大氣粗的富二代來狗仔界玩兒票,一出手就是無人機,甚至雇傭街上騙錢行乞的小孩,人手一個便宜手機,配一個前置攝像頭,最低調,不引入注目,堪比福爾摩斯的偵查隊。他無動於衷,老鷹也是。怎麼說他們也還是老派,對這些新招花招不太感冒。更何況他根本不怕蹲點——老鷹管這叫「熬」——他是一顆金剛豆,不怕熬,他喜歡咬著牙和read.99csw•com時間的火扛,能扛多久算多久,指不定誰贏。
玉女歌手L今非昔比,黃臉婆幽會墨鏡男?
他在街對面發現一個破舊的報刊亭,裏面擺的若干雜誌都已經泛黃捲曲了,唯獨海報還是嶄新的。他躲到亭后,輕車熟路地打開機器,調整光圈,對焦,微調,拍下了十來張照片。這一切都是無意識的,這種節奏早就附著在了他身體上。短短几十秒,要儘可能捕捉完整的故事。鋪墊,轉折,高潮,動作。這是剛入職時,帶他的狗仔老鷹教他的。這就是為什麼他著重拍了她的臟鞋尖,老練進入便利店的背影,出來時將煙鬆鬆夾住、熏出一層黃蠟的兩指,嘴角深深下垂的側臉。他會在它們中篩選出最不利於她的,用最糟糕的她喚醒人們對昔日美好的記憶。大眾就是這樣的。大部分人看不見自己被摧毀的樣子,卻喜歡看別人墜落。他們一面撇著嘴嫌棄他,一面在醜聞意外曝光的時候來唾罵他,為什麼沒有拍到,早幹嗎去了,你去死吧。
「我有不在場證明,但……」
你知道了?你怎麼知道的?
得有人報警。他哆哆嗦嗦地想。同時他開始想象她一個人倒在裏面的樣子。房間里的寂靜。氣味。一開始想這些就受不了了,他越是對自己說停下來停下來停下來,那些碎片就越是瘋狂地快速地排列組合,像失控的萬花筒。
不知道什麼時候,一隻手就會像鐵塊一樣搭上他的肩頭。他的骨頭會無聲地哀求,然後像一隻軟弱的衣架,被那件沾滿血水的大衣壓彎。他彷彿聽見自己喃喃地說:
直到第二天晚上,他才想起那聲悶響,感覺到異樣。這一天L都沒有出來。他甚至聽到她的手機在不斷地響,應該是等急了的餐館來興師問罪。夜深后他穿過街在她家門外轉了轉,窗帘拉得死死的,一言不發的樣子。廣告傳單依舊豎插在門縫裡——門沒開過。
車開到鬧市區邊界時,她被人群擠下了車。D特意在站台停留了片刻,閱讀每一站的名字,讀到第五個,快速轉身,朝她走的方向跟去。
一秒后,他清了清嗓子,移到櫃檯前,舞起拳頭朝桌上砸,假裝自己是個深夜突然犯了煙癮的男人,有一萬個粗魯和暴躁的理由。店員扶著帽子匆匆地小跑過來,他發現這個至多不超過二十三四的男孩很不耐煩地朝L坐的方向掃了一眼,收錢后立馬鎖上小金櫃又鑽了回去。看來這樣的夜晚不止一次。
L的照片兒,賣給好幾家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從沒遇到過。老J說是趕上80后懷舊熱潮了,再加上我找推手在網上炒了一下,結果沒炒糊,一下火了,真走運!老鷹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掛掉電話的時候,他想起酒局上聽過一個同行的故事,蹲點的過程中犯了同情心,最後一刻說交不出照片,被業界徹底踢了出去。說是同情心也可以,但更多的人,包括他當時,也對此嗤之以鼻,猜測多半是當事人花重金,買下了照片。他在課上講起這件事,搖頭對新手感嘆:同情心得有,但也得控制。理性和靈性,二者缺一不可。靈性是看到這個人哭你想給她遞手絹兒,理性是把遞出去的這隻手給拉回來,死死銬住。懂了沒?
老鷹說,覺得差不多就撤了,反正這熱潮也是曇花一現。他說好,但遲遲沒有下決定。
路燈透過乾枯的枝丫,在地上投出粗細交錯的陰影。車裡開始冷了。皮夾克貼在身上,像一層冰涼的硬皮。該回家的人都回家了,巷子安靜得像一塊水泥。前一秒他還在想呢,結果后一秒,那燈就像聽見他心裡話似的,毫無預兆地亮了。他看見L匆匆地走出來,聲音低沉,像在講電話。拉近的鏡頭裡,她的頭髮披了下來,臉上化了妝,只穿了一條連衣裙,上面有很碎的塑料鑽和亮片。沒有一下緩衝,她變成那種選擇用豹紋緊身褲來喚起一點活力的女人,像命運跟他開的惡劣玩笑。他一面想著,一面迅速地按下快門。手指一開始被凍得有點僵,後來活動開了就好了,甚至微微冒出了點熱氣。
這是要黃了,他想,同時麻利地抓起手邊的索尼。
三十年太久了。要是這個世界是一家公司,人活著就是在積分的話,三十年能換個什麼狗屁東西呢?搞不好是面哈哈鏡吧,他猜。
他突然反應過來了,這個發現像一股電流從他身上穿過:她在唱歌。
男人唄。老鷹說。名字都被我人肉出來了,想聽不?
那天晚上L和男人一起回家,他佝僂著背,嘴上依舊吊著一支細煙,手抄進褲兜里。他們走得很快,彼此沒有說話,神情淡漠。九-九-藏-書算不上好照片,但他還是照例拍了十來張,連看都懶得看,相機直接甩到後座墊子上。他縮在汽車裡,這些年醞釀的念頭越來越響——他這是在做什麼,這樣做下去能到哪裡,有沒有盡頭。他見多了被狗仔逼得疑神疑鬼的明星,也見多了故意把噱頭暴露給鏡頭的明星,這兩種人在他眼裡沒什麼區別——都只是想讓現狀維持下去。他自己也無非如此。但現在他越來越不想讓現狀維持下去,他越發看不見此刻的意義。
她在外面等了很久,穿著那條單薄的連衣裙。她走進屋,披了一件大衣,出來繼續等。他在想她為什麼不抽煙呢。尼古丁能轉移注意力,尼古丁的燃燒能帶來熱量。過了一會兒他就知道原因了。那男人戴著帽子、墨鏡、口罩,可是她仍然認出了他,甚至做作地尖叫了一聲,笑聲像碎玻璃撒下來。或許她就是憑藉這些認出他的,D不無諷刺地想。那男人把手搭在L的腰上進了屋。這一幕D當然不會錯過。
這麼久以來他一直想在她身上找到一點過去的影子,他感覺此刻好像捏住了一角,又像沒有似的,說不清楚。當然這其實什麼意義都沒有,就像城市全部推翻重來了,而你只記得一個街牌號。
D聽著,感覺頭慢慢腫脹起來。什麼意思?他問。我繼續跟拍著?
所以凌晨兩點當他終於等到L把門推開,背著一個布口袋走向街拐角的7·11時,D輕輕地笑了出來。
店員不見了,或許是在庫房裡餵食,他隱約聽到貓的低鳴。他站在賣熱飲的小柜子前,假裝選擇咖啡,實際上一直注視著她映在落地窗上的倒影,右臉漸漸燙起來。沒想到她唱到一半突然睜開了眼,眼神像魚鉤一樣猛地甩出來攥住他的雙目,既挑釁又脆弱,不管不顧豁出去了似的……幾乎像她想對他說什麼,說她早已認出了他。D被那眼神的赤|裸燙了一下,克制住向後退,往外逃的衝動;我靠,他突然感到惱怒,我操。
大諾是在火車站看見那張臉的。那是一張很樸素的臉,無遮無掩,沒有帽子、口罩、墨鏡什麼的,因此顯得太亮敞了,以至於剛出現的時候他的眼睛都有點不習慣,就像那張臉是剛做完手術拆掉繃帶似的,那皮膚剛剛才喘過氣來。
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可跟進的。L白天在一家新疆餐館駐唱,晚上偶爾去酒吧唱歌,更多的時候悶在屋裡。每周大概都有一兩次,她會砰地撞開門,踩著高跟鞋搖搖晃晃跑到公共電話亭里打電話。這個被風衣裹住的身體不斷顫抖的女人,給誰打電話必須隱瞞自己的手機號碼不可呢。
他不知道L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但第二天她依然準時去餐館上班了。他拿著膠片相機,在她家門前晃悠,假扮作一個外地來的攝影愛好者,拍下了信箱上貼的社區通知,窗台上用眉筆寫的一張便簽,鐵柵欄和窗欄間架起來的一條鐵絲,用來晒衣服和棉被。這些顯示她正在生活的跡象讓他覺得稀奇。他還想知道她會訂閱什麼樣的報紙,喜歡看什麼版面,會不會把報紙收集在一起,剪掉好看的插圖漫畫,其餘的捆成堆售賣。就在這時他想起一件事,呼吸加快了。
這幾天D聽起來有點陰鬱,老鷹想振奮士氣。
L的身體一動不動,彷彿完全沒聽到動靜。她周邊的酒氣濃得像劣質香水。她在唱一首英文歌,他聽不懂,只聽得出曲調凄涼,唱法又很放浪,聲音像被煙熏變了色,有焦油味道。她當初擁有的很「輕」的那種東西徹底不見了。他由此確定她是那種像花的人。像樹的人老了還是樹,而且更粗或者更高;像花的人老了就老了,失去的遠遠大於收穫。
她的字算不上好看,看得出以前是圓的,現在瘦了,有點變形。他想起15歲那年在河邊聽mp3里的她唱《南泥灣》,他那時不知道它是一首老歌,只覺得她的聲音又天真又成熟,像蜜未經過舌頭直接滾滾流入喉管,他簡直要甜瘋了,就沿著波光粼粼的河跑了起來。
他回了趟家,選了些新的設備——松下DVX高清便攜攝像機,廣角鏡頭,三腳架,強力閃光燈,幾乎全部的充電電池,錄音筆。他還鬼使神差帶上了那款尼康膠片相機,那是他剛入行時下血本買的,怎麼會想帶它呢,或許是看到它滿身灰塵地躺在長槍短炮裏面,或許因為他想起了她的那張黑白海報,誰知道。收拾停當,他開著一輛噴成黑色的計程車去了趟便利店,買了幾個暖寶寶貼,一堆麵包。暖寶寶貼的妙處他是這兩年才體會到的,常年的蹲點、埋伏,他的腰和膝蓋像蜂窩煤似的穿了無數的https://read.99csw.com孔,風一吹就吹到了芯兒里去。入夜了氣溫驟降,他可不想一直費著油燒暖氣。
什麼?D問。
夜裡他做了個夢:他和老鷹坐在四年前賣掉的那輛白色皮卡里,應該是年輕的時候,因為老鷹把腳搭在方向盤上,他看見腳脖子上那條斷了的骷髏鏈子還在。那得是他剛入行。多少年前了?年紀可真是最可怕的一道減法。沙發後座上堆了高高一摞鵝卵石,和老鷹工作室里那個氣派的大玻璃缸里裝的很像,他們揮動膀子,怪叫著拿石頭朝對面大樓點了燈的窗戶扔去,窗戶陸陸續續發出噼噼啪啪的顫抖。忽然一扇窗拉開了,L穿著件條紋的病號服站在窗口,在夜色里像錶盤上一根白秒針,咔嗒一聲斷了,直直掉下去。但D一埋頭髮現墜落的怎麼是他自己呢?失重感一下子把他給晃醒了。他一直不喜歡夢,它們太暴露了,誠實得像一種壓迫。
懂個屁啊。他的手早就跑到理智前面去了,信箱的鎖眼都銹酥了,鐵絲輕輕一逗就癢開了。裏面躺了兩封信,超市打折傳單,水電氣賬單,一本家裝雜誌。那雜誌留在裡頭一定很久了,看上去像掉進水裡又撈起來晒乾,還不止一次。第一封信的抬頭是什麼「和平鴿聲樂工作室」,裏面帶著刻板的客氣說,「恭喜你進入面試環節,請帶上身份證、簡歷表、自備錄音磁帶、筆、透明文件袋……」落款是一年零兩個月前。
如果這時候有人從便利店裡出來就好了,這樣他可以在門打開的瞬間聽到一點聲音。可是此刻,這巷子里彷彿只有他和L兩個人,她在明處,他在暗處。過去每一次都是這樣,今後的每一次也將是這樣。
D睜開眼,發現太陽已經升到頂了。男人走了,L那邊沒什麼動靜,他在附近旅店租了個標間,準備睡醒就撤了。不是什麼有價值的東西,賣也賣不出去,再加上不知撞了什麼鬼那男人的身影老在他夢裡揮之不去,他心裏憋了股無名火。
肯定有一個男人。他心想。D看到了一個故事,準確地說,是一條故事線,那個他不認識的男人此刻應該正在沿著那條線移動,對大眾來說,任何故事都比不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故事。
滾!他幾乎看見她的聲音里生出兩隻孱弱的手來,把那個仇恨的對象推搡出去,一寸兒,再一寸兒。光拍下這個還不夠。他心想。她的臉估計都糊掉了。那男人走得很快,鏡框里應該只進了個西服尾巴。要是別的狗仔可能也就湊合了,1點了,一個再傷心的女人也得睡覺,要不也在車裡胡亂睡幾個小時吧。可他是DANO。那個DANO。D從不湊合,更何況L帶給了他觸動,回憶和銷量激勵了他,要創作出更好的故事。更扣人心弦,更感人肺腑。為了達到這個目的,peeping tom得挖到更深的地道,偷到更見不得光的秘密。
餐館躲在一棟老樓的底層,旁邊一台停止的自動扶梯,通往樓上的24小時書店。無論白天黑夜都有許多流浪漢光顧書店,他們以各自發明的姿勢在意想不到的角落睏覺。一個穿圍裙的年輕男人,蹲在電梯正中間,專心致志地抽一支煙。一個女人蹲在他底下一格的電梯上,埋著頭,雙手伸進男人的圍裙下面。D本來已經走過了,又退回來。男人面無表情地直視著前方,女人的動作緩慢油膩,她抬起頭,他看得沒錯,的確是L。他們發展多久了呢,這是他的失職。
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最有故事。喝醉的男人朝街心摔啤酒瓶,染紅頭髮的女人潑辣地和男人干架,飆車的人像電鑽一樣飛轉過去,易拉罐瓶子從斜坡上齜牙咧嘴地滾下來。他覺得胃空空的,燒灼的液體堵得心慌。所以聽到L房間傳來的一聲悶響時,他沒怎麼在意。或許是摸黑上廁所摔著了,或許是沒放穩的盒子箱子終於撐不住了砸到地上。風帶上門,頭磕上牆,什麼都有可能。他嚼了顆阿司匹林,睡著了。
她沒有打的,而是自然地上了公車。他跟著擠了上去,見她把下巴埋在一條鼠灰色的圍巾里,圍巾很舊,起了小球。難以想象她自己會站在廁所洗手台前,一下一下地搓洗。
蹲點第二周的一個晚上,他終於熬出了一點油水。
她買的還是同一個牌子的煙。他在電腦上放大了看過,紅色的底,燙金的邊。他對煙不了解。戒了快十年了。她隨身帶了打火機。點著了,就歪坐到便利店窗邊的桌台前。她把手肘擱在白色的桌上,露出臂腕上一隻紅色的鐲子。這吐煙圈的方式像剛學會抽煙的女高中生,彷彿她全體更新換代了,把少女時代全部壓縮到這個姿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