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
也許是這隻白鳥給她帶來了好運,她想破腦袋也想不到,今天的面試居然這麼順利。本來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地走進這家麗都的咖啡館,男經理看了看她的簡歷,笑眯眯地聊了幾句,甚至都沒讓她試做一下咖啡,就叫她下周來上班,而且薪水比她預期得還高了一點點。這家店那麼漂亮精緻,她喜歡那些地中海風格的彩色瓷磚,牆上掛著碎貝殼拼起來的聖經故事畫,鏡子疊著鏡子,陽光繞著高高的琴葉榕打轉。她如墜白鳥的夢中。過去的三個月里,她習慣了幾乎每次面試都會被那些經理或者店長要求,能把劉海撩起來一下嗎,然後他們用惋惜的眼神看著她,有的嘴裏會發出嘖嘖的聲音,他們說對不起,我們覺得您不太合適這份工作。她右邊的額頭上有塊半隻手那麼大的深褐色胎記,平日大部分被她用厚厚的齊劉海擋住,可是眉毛下面到眼角那裡還是會露出一小塊,遠看像被人揍了一拳,再厚的粉底和遮瑕膏也蓋不住。小時候她每次為這塊胎記苦惱的時候,媽媽就和她說,這是老天爺怕你萬一走丟了,故意給你留下的標記,這樣我們要找你就會說,喏,就是那個右邊臉上有塊胎記的很可愛的小姑娘,有沒有看見啊。
她哭笑不得,好人果然難做,現在已經需要這樣傳教了嗎。此刻暑熱盡退,夜色溫柔,她多想現在回家洗個熱水澡,吃碗泡麵看集美劇然後蒙頭睡覺啊。「對不起,我不信基督,謝謝。」她相信自己已經表現出足夠的不耐煩,抬腿要走。
「為我?」她聳了聳肩,忍不住大笑了起來,因為終於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辦法。「如果你能把我的手機找到,我就相信你說的。」
「嗯。」他望著她。
紋身夥計提著一瓶啤酒瓶晃悠悠走了過來,他把兩個玻璃杯扣在桌子上,然後打開啤酒,泡沫翻滾著,沿著細長的瓶頸不斷湧出來,彷彿堆疊的海浪。她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喝下去那些海浪,喉嚨里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她想起那天晚上的小超市裡,他拉下了卷閘門,屋子裡很悶熱,在燈箱招牌透進來的一點點光亮里,他從後面抱著她,手裡緊緊握著她的乳|房,她把手撐在一個放滿了薯片和話梅的貨架上,貨架越來越劇烈地晃動,薯片一袋一袋落到了地上。他的汗滴落在她的脖子上,再順著她的胳膊滑下來,她能感覺到的,還有自己的眼淚,順著臉頰悄無聲息落在了地上。
深夜空蕩蕩的街道可真安靜,他的大聲讓她不好意思起來,一整條街都聽得那麼清楚。他穿過馬路向她大步走來。她理了理頭髮,用手背拭去臉上還沒幹透的淚痕,站在那裡準備迎接擁抱。
也許一切都會好起來,也許並不會,但至少,孩子會有一個父親。她抬頭看了看天空,那麼平靜的夜空,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你,你是變魔術的吧?」她從驚嚇中恢復過來。
她用握過冰啤酒瓶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溫熱的淚水從指縫裡湧出來,淹沒了她手心裏一粒粒冰涼的水珠。
「——對。」
她目瞪口呆。「你是誰?」
走出地鐵沒多遠,街對面的路口有一大群人在圍觀著什麼,姜蘇南隱約看到有個人躺在地上,和她一樣,匆匆路過的行人們也都伸著脖子往那兒張望。她穿過馬路,把墨鏡推到頭頂上,陽光嗞一下撞得她晃了一下神——已經快傍晚了,熱氣還扎著臉。這條街和平日一樣,那麼臟那麼湊合,路口的車帶起滾滾塵土,人行道邊的污水和垃圾,花哨的按摩店和快餐店,喇叭里放著喊麥的音樂,穿著粉色制服的服務員們獃獃望著窗外的意外。
男人想了想,認真地說,「可以,但我只能幫您一次,您想好了嗎?」
「回去?」
「現在不能,我是戴罪之身。」
姜蘇南不由往後退了退,打量他,一個瘦高的男人,30多歲,方頭方腦,長手長腳,一雙細長吊梢眼,穿著一件過於寬大的白襯衣,有點駝背,臉上是靦腆近乎天真的笑容,不讓人生厭,竟然有幾分眼熟。
她覺得他完全是在胡說八道,他比那些咖啡館里的單身漢可要瘋多了。有翅膀也不能說就是天使,雞也有翅膀呢。儘管她每日祈禱,不確定是上帝還是菩薩更聽得到她的聲音,她也學別人抄過《心經》,去廟read.99csw.com裡給菩薩磕頭,捐過一點錢,但她清楚那不過是趕時髦或者一種濫情,她所期待的神跡肯定不是這樣,內心深處她也從未相信過這些,對於生命,她除了自己的悲喜,什麼都還沒搞明白過。「你這麼跟著我不放到底是為什麼?」她問。
一個男人倒在地上。非常瘦弱,閉著雙眼,四肢在微微抽搐,白色的襯衣因為過於寬大,讓他看起來彷彿一隻垂死的大白鳥。沒有人敢靠近這個男人,人們只是看著他。「要幫您叫救護車嗎?」「需要幫忙嗎?」有人在圍觀的人群里對男人大聲喊,喊了幾下,男人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他沒發聲,眯著眼睛,一動不動,大概在想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然後他努力地把自己一點點撐著坐起來,讓姜蘇南和所有人吃驚的是,男人開始像一隻猴子那樣四肢著地向馬路對面爬過去,踉踉蹌蹌,喪家之犬般躲著駛過的汽車,也許是為了馬路對面人行道下的樹蔭,也許只是本能地逃離那個動物園般被圍觀的孤島,而他根本都沒有力氣站起來。姜蘇南忍不住在人群張望,大聲喊道,「有男的可以背他一下嗎?」人群里的臉更加獃滯了。
「沒事了,後來坐了一會兒就好了,還要謝謝您。」他微微欠了欠身。
「那神呢,神到底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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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抱緊了懷裡的酒瓶,脫口而出,「把手機還給我,不然我報警了!」不能讓他看出來自己有點害怕,「快點!」她挺起胸。
「你神經病吧。」姜蘇南像一頭母獅般驚慌地憤怒起來,她一把推開男人,悶頭往小區里跑,直到衝進電梯,電梯門關上,還好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沒跟進來。她靠著牆,大口喘著氣,暗沉的電梯里有一股濃烈的尿騷味,低頭看自己的一隻腳正踩在一小灘不知誰留下的可疑水跡里。干,她罵了一句,突然悲從中來,覺得自己就像個笑話,是什麼讓你們覺得我這麼愚蠢,會對我說這些鬼都不信的話。天使?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天使,那可能是她自己吧,曾經被愛過的自己——「你是我的天使,我會永遠讓你幸福」,朱銘曾經對她說過的拙劣情話伴隨著尿騷味一下下撞擊著她的鼻腔和大腦,被愚弄的憤怒,被繃緊的神經,讓她忍不住對著那灘尿在電梯里傷心地哭了起來。
「我是天使,您可以叫我大偉。」
想起媽媽,姜蘇南覺得有了點底氣,有了穩定的收入,就不至於交不上每個月兩千塊的房租,然後可以慢慢把開奶茶店欠下的七萬塊錢一點一點還掉,以後還可以再去找份兼職。一高興,本來下決心要戒酒的她在小區邊上的超市買了一瓶真露和一罐青島啤酒,準備晚上喝她最喜歡的真露兌啤酒。抱著酒從超市出來,「姜小姐,」那個瘦長的影子又走了出來,安靜地站在她面前。
到家樓下的時候,姜蘇南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然後把包里那把下午在超市買的,也許準備用來割脈的美工刀找了出來,重重地扔到了垃圾箱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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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大門的?」她就是很想羞辱他。
「我等你很久了,」他幾乎同時看見她,慌慌張張地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到地上,用腳踩滅了煙頭,隔著馬路對她大聲地喊道,「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他朝她熱烈地揮手。
他猶豫了一下。搖頭,「我不可以喝。」
「我——」他眼神閃爍,似乎不太確定自己該如何解釋。
「哈?」她皺起眉頭。
她沖了出去,用手示意著馬路兩邊的車輛放慢速度,然後彎下腰扶住那個男人的胳膊,男人吃驚地抬起頭來看著她。她從來沒被那樣的眼睛注視過,閃閃發亮的光,混合了羞愧、感激和難以言述,以至於她心虛起來,不,她可不是什麼熱心腸的人,她只是害怕他在她眼前死掉,活得狼狽這件事太讓一個成年人羞恥了,她對他的狼狽感同身受。
「當然,不然春天如何再次降臨。」
「您希望是誰的?」他用似乎能決定什麼的眼神看著她。
「沒什麼,」她擺擺手,看他一眼,「噯https://read•99csw•com,你怎麼知道我姓姜?」
她更疑惑了,「那你怎麼知道?」
「我太愛哭了,真是沒用,」她一邊給自己倒酒,一邊又哭了起來,「你不是說能幫我嗎,你告訴我吧。」
「就是一般的守護天使,本來應該在天堂門口給每個來的人做登記來著。」
她的眼睛里噙滿淚水,「我沒辦法把他帶大。」
每天簡單吃飯,鬧好鬧鐘,撫平床單,微笑待人,有時喝一罐啤酒,在睡前默背咖啡店的工作流程,沉沉睡去;在醒來時依舊對著天花板默默祈禱,那是渺小的她和強大的生活之間的一個支點,一條細細的羊腸線,或者說是她害怕有一天自己的現實和期待徹底連接不上而服下的一劑葯,但在真正的好運氣有半點降臨之前,命運又突然背道而馳地拋給了她一個難題。昨天她在咖啡館里又一次差點暈倒,手裡一杯滾燙的拿鐵全都灑在地上,經理沒有責怪她,讓她早點下班,還替她叫了去醫院的計程車。她獨自驗了血。醫生說,你懷孕了你不知道嗎。
一個星期後,姜蘇南在家裡翻箱倒櫃,發現那張小卡片確實被自己弄丟了,也許在潛意識裡,她從來沒想要保存過。當她試圖回憶卡片上那家七天酒店所在的路名時,她一無所獲。
「等下。」男人伸出手攔住了她。他比她高一個肩膀。她瞪著他。
「我懷孕了,」她說話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但我不確定孩子是誰的。」
翅膀收攏起來,男人放下衣服,背又顯得那麼佝僂,而奇異的光芒已經消失,他又變回了那個中年古怪男人。「我沒騙您,」他轉過身看著她,「對不起,為了讓您相信,我只能用這種唐突的方法。」
頭頂的樹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彷彿應和著什麼,空氣濕潤而微涼,姜蘇南的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想張嘴對那個駝背的背影喊什麼卻竟然說不出口,只好把卡片揉成一團捏手裡生自己的氣。
他臉更紅了。「我還在實習,級別所限,以後會變大的。」
他笑得靦腆,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和粉紅色的牙齦。
烤串店門口的煙火和燈光漸漸暗了下來,快打烊了,食客們已經四散而去,那個紋身的夥計也不知去了哪裡,一些黑色的小蟲子在光的邊緣狂舞。猶如身處一片荒原,她感到空曠,寂靜和平坦,吸著鼻子,握著餐巾紙,變得平靜了些,坐在小凳子上仰著頭看他,像那時他剛剛蘇醒,發現自己躺在大地上時眼裡的不知所措;像那時她跑過去扶住他,他吃驚地抬起頭望著她的那一眼,混合著羞愧,感激和難以言述。他還是那樣靦腆地笑著,向她微微欠身,「不過也許我們還會在上面相見。」沒等她站起來,就轉身在光後面的黑夜裡消失不見,那麼快,彷彿一個白日夢的戛然而止。
「你能飛一下證明自己嗎?」
姜蘇南舔了舔嘴唇,又想起一個問題,「天使不是外國或者基督教里才有的嗎?」
「給我一瓶啤酒,冰的,」她問他,「你要嗎?」
她一下楞住了,自己滿滿的篤定和理性,所謂正常人對不正常人的自負和優越在這個問題之下瞬間變得軟弱,一旦予所予求,便患得患失。她的命呀,想要的可太多了,她當然想要很多很多錢,她想要一間開在三里屯的漂亮咖啡館,她想要臉上的胎記消失掉變成大美人,她想要朱銘哭著回來求她她再一腳把她踢開,她想要父母健健康康,一家人住著有花園的小樓,她想要出生在北京一路北大哈佛學法律學金融,她想要很多很多愛,很多很多自由,很多很多驕傲,如果真的可以滿足一個願望,鬼才要找回一個破手機呢。可是,她那樣渺小如塵的人,不過是在一次次的搖擺和掙扎里,在一張晃晃蕩盪的破漁網裡,被命運一次又一次地篩選,而貪心又怯懦,正是很多窮人之所以為窮人的原因。
「你心裏的樣子。」
「我心裏……」她頭腦一片空白。「人死了以後真的有靈魂嗎?」
他眼裡的光黯淡下去,「我以為您是有靈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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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樹影里突然站定,背對著她,一言不發地把白襯衣撩了起來,按說這個動作十分滑稽並且令人驚慌,但毫無防備的她還沒來得及read.99csw.com反應,就驚異地看到男人後背上的肩胛骨被一對活生生的白色小翅膀覆蓋著,小小的尺寸和他的身高不太成比例,雪白的羽毛層層疊疊,彷彿最細密的絲綉,在幽暗的夜色下散發著溫潤的光澤。翅膀輕輕抖動了一下,向兩邊慢慢打開,如同兩朵被風吹動的浮雲,顫巍巍地,一根白色的羽毛慢慢飄下來,落到她的腳邊。
她喝完了那瓶啤酒,在烤串店打烊之前離開。
她大聲地抽泣著,抽出一張又一張餐巾紙。
男人看了看周圍,把頭向她湊過來,「唔,」他壓低了聲音,「我是一個天使,我可以幫助您。」
可能不會有比自己更慘的人了,一個徹徹底底的失敗者。姜蘇南獃獃望著地鐵玻璃窗上自己晃動的影子,影子里的女人穿著六十塊錢淘寶上買的黑色連衣裙,特意抹的口紅斑駁地糊在嘴巴上,黑眼圈像兩條趴在眼眶上的蟲子,瘦得彷彿隨時會被地鐵通道里強勁的風吹得煙消雲散。
他臉紅了。「我偷喝了墮落天使的酒,被上頭懲罰了。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那兒,渾身疼,沒力氣,心裏又充滿了驚奇和羞愧。」
她哭著使勁搖頭。
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窗前的地板上,白天合租的人都在上班,屋子裡很安靜,一些鳥成群地飛向遠處灰色的天空,變成越來越小的一串省略號,它們都去哪兒了,回家了嗎,飛走了還會飛回來嗎。她想起了那天晚上的那對白色翅膀,那個自稱是天使從不生氣的男人,他說過他能幫助她,他似乎什麼都知道。姜蘇南陷入了一種錯亂紛呈的想象里,他也許只是個無聊的求交配的男人,也許是一個妄想症患者,也許是個會占卜的巫師,不管手機是不是他拿的,她此刻竟然需要他的幫助,需要任何一個能幫助她的人的幫助,但在這個城市裡,如今最了解她的人,竟然是他,她能求助的人,她能與之言說的人,竟然也只有他,而她丟失了和他唯一的聯繫方式。
「來啦,」他轉頭說著,遞給她一串腐竹,她獃獃握在手裡,似乎她不過是剛離開去上了個衛生間又回來了。胖男人吃完了手裡的土豆片,一邊用餐巾紙擦著嘴,一邊站起來對他們說,「我走了。」沒有人說再見。她還沒看清楚他長什麼樣,他就一樣駝著背轉身走了。
終於抵達彼岸,男人虛弱地靠在人行道的樹下。她蹲下來問,「你還好嗎?」男人點頭。這時四周有人漸漸開始圍攏過來,他乞求地望著她說,「我想喝水。」她說,「我去買。」當她買來礦泉水和帶糖飲料,已經有人拿來水和一些葡萄放在男人的身邊,遠處有警察正在向他們走來,不知道是誰在男人身邊扔了一張一百塊,在地上一陣陣跟著風哆嗦。她把水放在男人的身後,用一塊石頭壓住那張錢,站起來悄悄走了。這裏已經不需要她了。
3
她低下頭,陷入胡言亂語和無語交替的迷思中。桌上擺著幾串單薄的烤土豆,腐竹和玉米,燒烤店油膩的小桌子邊角里卡著黑色的污垢,手裡的腐竹像一根木棍,她毫無胃口,隨風四散的炭火和烤肉味兒讓她覺得此刻嗓子里長了個乾裂的火塘。「您還加點兒什麼嗎?」一個年輕夥計朝他們走過來,他甩了甩兩條紋滿了青紅色圖案的胳膊,頗不耐煩地問他們。
第二天晚上。小區門口,她正亂七八糟地翻著背包找鑰匙,旁邊黑乎乎的樹影里突然探出來一個人,「姜小姐,」他輕聲和她打招呼。
男人一臉茫然,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對她的激動視而不見,「恭喜您找到新工作。」他瞥了一眼她手裡的酒瓶,不緊不慢地說,「至於手機——您跟我去那邊說幾句話吧,您會明白的。」他指了指幾米外一個沒什麼人走動的黑乎乎的小路拐角。
「墮落天使?」她忍不住扶額,「那你是什麼天使?」
他搖頭。
她被眼前這個詭異的、不可思議的畫面完完全全嚇到了。
「我是一個天使,我可以幫助您,」他重複了一遍,表情又堅定又忐忑,「請您相信我。」
姜蘇南乾咳了兩下,見鬼了。她幾乎賭起氣來,不管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現在只想把自己的手機拿回來。「好吧,天使,」她挑釁地說,「如果你是天使,你怎麼會read.99csw.com那個樣子暈倒在路邊?」
「對。回上面。」
對陌生人的善意在這吞吐間像漏氣的氣球般一點點癟下來,而身體的疲憊感正從腳底冉冉升起,依然是四處面試工作無望的一天,唇乾舌燥,灰頭土臉,姜蘇南看了看自己的腳尖,管他怎麼知道的呢。「我先走了,再見。」她有氣無力地說。
現在大概是晚上八點,路邊時不時有三兩人走過,一對情侶在摟摟抱抱,有人在等計程車,幾個房產中介的職員在不遠處抽煙,遛狗的人看著他們的小狗撅腿撒尿追尾轉圈,姜蘇南想萬一她要呼救,周圍的人應該都聽得到。男人雖然古怪,倒也不像是惡人,手機應該不是他偷的,也許是他撿到的,小偷不至於自己找上門來。平日奶茶店咖啡店也常有奇怪客人來,說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但不過是因為長久孤獨寂寞,咬著吸管一定要留下齒印,不過那個手機里除了日記,後來她還想起裏面有幾張穿著內衣矯揉造作的自|拍照,萬一傳到網上她可以去死了。她咬咬牙,跟在他身後,腳下踩著糊成一片兩個影子。
晚上姜蘇南做了一個夢。下雪了,天空里的雪像大片大片撕碎的羽毛,落到地上又頃刻不見。她在山裡,沿著一條清澈的小溪慢慢走,一隻白鳥飛過來停在她的肩膀上,淡紅色尖尖的嘴,細弱的爪子,通體雪白的顏色,水波般的眼睛,她撫摸它溫熱的羽毛,它輕輕啄她的手指和耳廓。眉毛嘴角肩膀漸漸落滿了雪,而白鳥的翅膀越來越大,變成兩個巨大的羽翼,遮住了她頭頂的光,羽毛和雪花在天空里滑出漫長而動人的曲線,它朝她飛過來,帶著巨大的風,翅膀拂向她的雙眼,她想抓住什麼。然後她醒了過來,在黑暗裡不知為什麼悵然若失。
「我們認識嗎?」
到站了,一個小個子男人粗魯地推了她一下,下了地鐵。她不知道,這個男人偷走了她身上唯一還值點錢的東西——手機。
晚上下班依舊坐最末一班地鐵回家,她從空蕩蕩的站台出來,穿過那條已經安靜的商業街,路邊烤串店裡散發出來的烤肉味在空氣里似乎更濃烈了些。過馬路的時候,她突然吃驚地看到烤爐的煙霧之後,那個自己想找的自稱是天使名叫大偉的男人居然正坐在路邊烤串店的小桌子前,和一個胖胖的光頭男人吃著燒烤。她三步並兩步走過去,跨過烤串店門口地上堆積的竹籤,內臟,污水,餐巾紙,拖出桌子底下的塑料小凳子在他身邊一屁股坐下。「你在這兒啊。」她小聲說。
「這麼說吧,也可以說是我為您而來,來到這裏。」
「你翅膀怎麼那麼小?」
她想起來那個在街上爬行的人,吃驚他又出現在這裏,更意外此刻他看起來溫和周正,和昨天的狼狽不堪完全不能聯繫。「你沒事了吧?」她關切地問。
她心思浮亂,「上面什麼樣?」
「不可言說,只有去了的人才知道。」
男人心平氣和,「您叫姜蘇南,27歲,您昨天離婚了,很難過。您開的奶茶店三個月前倒閉了,您一直在找工作,您還——」
她等夥計走開,開門見山地說,「我想好了,不過這事可能有點——」
男人伸手在右邊褲子口袋裡摸索,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紙片,遞給她,她一看,是一家七天連鎖酒店的卡片。
他搖頭,「我們的形象依據人們的想象和念力而來,宗教是你們人類的事情,你們用不同的語言定義了不同的教義,給了我們不同的名稱,用聖經里的話說,那是你們建造的巴別塔,用佛經里的話說,是分別心,但是在那裡,」他指了指天上,「其實我們只有一個定義,我們只有一個老大——『神』,他是萬物之靈,是光的永恆所在。我們,其實無形無狀。心隨萬物,能和你對話的『神』就是我這個樣子。」
終於回到毫無幻想的現實之中,她看到他眼睛里傾瀉而出的痛苦和悲憫。心跳得厲害,她垂下眼睛,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你可能知道,一個多月前我終於同意離婚,那天我和他最後做了一次,好像只有這樣才能了結這段關係,但其實,其實也沒什麼意義。我們從高中開始在一起九年,他在北京狀況穩定一點了才叫我過來,但是我不懂為什麼很快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好像有什麼東西把我們身上的一部分吞噬掉了。https://read•99csw•com後來,第二天晚上,我在北京有個初中同學,他比我早幾年來北京,開了個小超市,我們有時候會在微信里說幾句話但從沒見面,決定離婚的第二天晚上我去找他,我實在沒辦法一個人待著,我去了他的超市,然後凌晨兩點我自己一個人走了回來,走了兩個小時,在路上就把他的微信和電話都刪了——你看,我真是個矯情的人,並且,還很愚蠢,」她苦笑起來,「我記錯了日子。」
男人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馬路對面,「昨天我暈倒在那邊。」
她以為他會鬆開翅膀飛走,她幾乎已經相信了他。她輕輕顫抖起來,眼淚不停地往外涌,但她竟然並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哭泣,那幾乎是與神同在的時刻,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平靜和溫暖,彷彿是她身體里一些多餘的東西,那些曖昧不清的現實,沒有方向的存在,沉默的疲憊,虛構的夢,她使勁地要把那些東西擠壓出來,內心彷彿變得乾燥清朗起來,如同一條裸|露的河床那樣泥沙俱在,但全然坦白,鋪滿了堅硬的石頭。
「我住這裏,您想好了,可以來這裏找我。記得我叫大偉。」說完他轉身走了。
從民政局出來,朱銘還想和她打個招呼,她沒看他一眼就走了,揣著離婚證書先去了趟超市,然後坐地鐵回家,一路想起樁樁事都讓她心碎。結婚一年多,那個人頭也不回地和一個女人走了,開了兩年的奶茶店終於撐不下去,要還債要找工作,下個月交完房租卡里就只剩幾百塊錢,家裡去年地震被震壞的房子只修了一半就沒錢了,媽媽說上個月騎電動車被撞傷了腿,現在每天打著石膏賣米粉擔擔麵。從小城來北京,三年了,她在這個城市沒什麼朋友,他搬出去之後,她就開始常常整夜失眠,睡不著就起來喝便宜的白酒,一杯接一杯,直到暈暈乎乎倒下,她在這個城市所有的不過是這一間租來的十幾平米的小屋子和裏面的破爛家什,並且隨時會失去。神啊,幫幫我吧,讓我的生活好起來一點吧。她在黑夜裡睜大了眼睛望著天花板祈禱。這個動作並不具備任何真正的信仰意義,所以她不知該敬上帝還是求菩薩,只好在內心把他們統稱為「神」,但是如果不努力期待和呼喊的話,這個城市有二千多萬人,自己的聲音甚至都無法傳遞出去。
「我得走了,這應該是您最後一次見到我。」他站起來,「您知道嗎,您是否相信我是天使這件事其實並不重要,即使您相信我,也並不是因為我能改變什麼,而是因為事情本來就會改變。您要做的,就是相信這件事能夠被改變,」他停了一下,自嘲地笑起來,「這聽起來還真有點繞——姜小姐,我能給您的,以及神能賜予我們的,只有信念。」
「對不起,我必須要說明的是——您告訴我這件事只是因為您需要對一個人訴說這件事,而且您知道,我一定會忠誠地傾聽您說的。事實上,您已經想好了怎麼解決這件事,是不是?即使我告訴您其中一個人是孩子的生父,您也依然會按照您的決定去做,是不是?」
「姜小姐,您是個好人,但好人並不意味著她永遠必須去做正確的事,以及道德上——」他偏著頭,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語,「沒有瑕疵。」
「凡使我們忘憂的,必將令我們煩惱。」他的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憂傷的意味,「真想和您一起喝一杯,但是我不能,不然我就永遠都回不去了。」
微醺著臉往家走,遠遠看見小區門口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但並不太確定。她慢下腳步。他的臉清晰地顯露在路燈光下面,她看清楚是他。
電梯在往高處開,發出沉悶的聲響,通向她在12樓的一間小房間,有時候她在窗戶邊看雲看日出看這個城市沒有邊際的遠方。一定是手機,她在抽泣中突然想起來,她什麼都寫在手機里。對,一定是那個男人拿了我的手機。
「他為一個熬夜加班心臟驟停的中年男人而來,那個男人有一對三歲的雙胞胎女兒,」他把目光從光頭胖子的背影移到姜蘇南的身上,「男人被送到醫院急救室搶救,醫務人員做了半小時心肺復甦之後宣布搶救無效,但他的妻子不肯放棄,後來又繼續做了一個小時心肺復甦,男人終於被救回來了,」他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沮喪,「現在胖子他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