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蘇州諜影

蘇州諜影

作者:慢三
「接到過。」事實上,他剛在來的路上就接到過。
「啊?」
還沒來得及說不,手機已經放到了毛飛面前。房東的模樣出現在了屏幕上。男人長著一張大餅臉,微胖,單眼皮,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很像韓國電影演員宋康昊。
一定要確保妻女的安全,但要怎麼做呢?明天是周末,同樣也是女兒四周歲的生日,毛飛很早之前就答應她,要閉店一天,帶孩子去上海迪士尼玩。從蘇州開車去上海大約需要一小時車程。現在來看,只能想辦法把她們都支開。
裴先生表示,無論如何,一個總統,尤其還是一個女人,都不應該遭受現在這樣的境遇。
「噓,你聲音小一點?萬一現在別人正在竊聽呢。」
果然,上面寫著地址是中國吉林省,民族為朝鮮族。毛飛瞄了一眼裴先生的茶杯,發現已經被喝空了。
「對啊,我是中國人。」
毛飛一直想說點什麼,活躍氣氛,但妻子根本不接茬,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扒飯。女兒則心思全在接下來要開始的動畫片上,飛快吃完就離席了。
他掛了電話,一臉困惑地看著經理。

4

毛飛說,我不太了解這些東西。
後來,他又給毛飛發了很多韓國的風景照片。
「要不,明天你帶女兒去迪士尼吧?」毛飛對妻子說。
我的房東裴先生,會不會是一個韓國間諜?
果然是輔警。他們詢問了毛飛一家居住情況,登記了戶口本,然後讓他儘早去派出所辦理居住證。
「你敢!」妻子大叫一聲。
晚上,等妻子睡著之後,毛飛開始布置現場。他在客廳中安裝了一個攝像頭,正對著沙發的位置。他想好了,這是唯一自證清白的辦法,裴先生明天來了,如果試圖拉攏他,他一定要義正詞嚴地拒絕他。有視頻記錄在案,如果被有關部門調查,他也能自證清白,也是一份有力的證據。這是他能想到的第三種可能:幫助政府抓住間諜,將功補過。
半年前,國家信息管理部門進行了一次大清掃,毛飛所在的公司在這次清掃行動中被打掉了,經理被抓了,他自然也就失業了。因為害怕受牽連,毛飛在家歇了好幾個月,沒出去找工作。等到風聲徹底過去了,他一想,北京是待不下去了,正好碰上女兒這檔子事兒,於是,就迅速賣掉了在北京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錢買的一套四十幾平米的小戶型,揣著兩百多萬現金,逃離北京,來到蘇州開始新的生活。
「喝點茶吧。」
毛飛也覺得挺好,就幫助她一起操弄。就這樣,他們結識了一些蘇州當地的朋友。大家平時在一起吃飯,看電影,偶爾踏青郊遊,逐漸熟絡起來。
「真的?」
毛飛打開門,也展開了虛偽的笑容,跟對方握手,請他進來,坐到沙發上。那裡正對著隱藏攝像頭的位置。
「一定要小心啊。」
剛開始租這個房子的前一個月里,除了一些租房事務上的交流之外,裴先生並不怎麼和毛飛聯繫。毛飛以有限的交流判斷,他的詞彙量很少,但語法並無錯誤,看得出是那種認真學過漢語的外國人。
「我沒幹什麼啊。」
「哦,對,你之前給我打過。」說完,他低頭開始在手機上查找,「有了,你等著啊。」
「那你呢?」
「不好意思,這麼晚還打擾。」
「騙你天打雷劈」,毛飛突然動情起來,淚水一直在眼眶裡打轉,「老婆,你就放心吧,我這輩子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情。」
「怎麼?」
掛了電話,中介告訴了他燃氣的解決辦法,當場簽了租房合同。他把前幾個月的租金打入了一個大陸建行的賬號。那個賬號是房東在蘇州工作時辦的,戶主卻是一個女人,姓金,說是房東太太。
「OK」。
後來,在婚禮上,他被分到了一桌。桌上人依然紅光滿面地喝酒談政治,很快,他被這種久違的談話場深深感染了,由衷地喜歡,並熱烈地加入到了其中。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感覺自己很長時間沒有這麼開心過了。
但這依然沒有把他逼得下決心走人。北京就像一個大型賭場,雖然多數人一敗塗地,但也總是充滿著誘惑和機會。機會就是希望。他總希望有朝一日能賺到錢,讓生活過得好起來。他堅信,有錢是解決焦慮的最佳辦法。
「可是你好奇自己的工作是什麼,對嗎?」
「現金。」
毛飛無可奈何地把鎚子放下,舉起雙手。
「你看媽媽手機吧」,毛飛轉臉對妻子說,「你和孩子先躲進卧室,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真不能說。」
裴先生頓時興奮起來,像是找到知音一樣,又跟毛飛在微信上聊了半天他的政治觀。而毛飛正好那天喝了點酒,就找回了在北京的狀態,也開始敞開懷聊了起來,一直聊到深夜。
他遞給毛飛一張名片,上面寫著,某某文具公司,小澤池上。
然而,女兒的出生打破了這一切。在家庭生活面前,文藝情懷簡直不堪一擊。房價、交通、教育、空氣、冷漠的人情世故、需要奮力拚搶的極為稀少的社會資源……這一切讓他感到艱難。在一次次的抱怨過後,北京開始變得面目可憎起來。他和妻子開始吵架,攻擊,好幾次甚至鬧到要離婚。
「你先聽我的。」
一次周末,妻子又召集大家看電影。他也在。那天播放是《柏林諜影》,美國六十年代老電影,約翰勒卡雷的原著小說,講的是冷戰時期,一個英國間諜的驚險故事。毛飛對這種老電影一向沒什麼興趣,但那天很奇怪,他竟一下子就看進去了,並且隨著劇情的深入,他逐漸感到了一股寒意在心頭升起,並且心裏產生了一個揮散不去的疑惑。
毛飛震住了。
「我有點事。」
「開咖啡館。」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越來越棘手。
裴先生開始滔滔不絕起來。他說起自己在韓國的首爾生活,家裡有個賢惠的妻子和一對雙胞胎兒子,以及一條可愛的拉布拉多犬。他給毛飛發了幾張家庭的照片,照片上,長著大餅臉的裴先生坐在花園裡,左擁右抱自己的一對孩子,哈哈大笑;他的妻子靠在旁邊一臉微笑,很漂亮,氣質很好,看上去的確賢淑端莊。在他們的身後是一棟大別墅,典型的中產階級生活。這一切在毛飛看來,有點像韓劇般不真實。
「那人呢?」
「寶寶,去看電視。」毛飛最怕看見這一幕,在北京,他經歷過太多次了。「你聲音小點,別嚇著孩子。」
「你平時有沒有接到過這種電話?」
「到底什麼事情?」
「你什九_九_藏_書麼考慮?哦……」,妻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你是把人家當間諜?」
「太多了,買房子的,物業,教育機構,醫院……凡是你平時一不小心登記過信息的地方,都是我們的消息源,如果你能想辦法與銀行,支付寶,微信等內部人員合作,給他們提成,拿到身份證號,銀行賬戶,拿賣出的價格可能會翻好幾倍。」
然而,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去死,依然有事要去做。他要親手抓住這個間諜,不為國家,不為民族,只是為了自己。他想這也許是自我救贖的唯一機會。
「不相信?給你看我的身份證」,說著,裴先生掏身份證,毛飛一看,差點暈過去。
「是啊,你哪位?」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小心敷衍。他就是這樣的性格,小心翼翼,雖然已經有點不耐煩了。有一次,裴先生突然聊到了朴槿惠。

2

「你是……日本人?」
到了下午,妻子回來了。那男子一直沒動。毛飛去了一趟廁所。在廁所里,他下定決心,如果男子還在,就要趕他走了。對,就說今天要提前閉店。
「別這樣。」毛飛試圖拉住妻子。「是我不好。我答應你,再也不疑神疑鬼了,好么?」
毛飛很吃驚,他一個韓國人居然會用「操蛋」這個詞語。
再見了,北京。
「你們看吧,我出去了。」
「還有其他渠道獲取信息嗎?」
說完,毛飛又要拿起鎚子往地板上敲。
「爸爸媽媽!哇!」女兒哭得撕心裂肺。
這是,門鈴突然響了,把毛飛嚇了一跳。妻子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時間,已經七點半了。
還沒來得及收拾,毛飛就聽見衛生間的門「砰」地一下被打開了。很快,圍著浴巾的妻子出現在了廚房門口,頭髮濕漉漉的,臉氣得變形,衝著毛飛大吼起來:
我們不回來了,他說。
「我長期缺錢,不過確實把我的信息搞得一清二楚……難道我們是放高利貸的?」
來蘇州之前,在北京,毛飛像多數北漂一樣,做過很多份工作:酒吧服務生,房產中介,保險銷售,還在天橋上擺攤給人手機貼膜……他最輝煌的時刻開始於三年前,一次,他去一家信息公司面試(招聘書上寫明無需學歷和工作經驗,朝九晚五,辦公室工作,待遇優厚,一想,這簡直太適合自己了)。這家公司位置比較偏僻,在方庄一個農貿市場的三樓,隱藏在一堆賣寵物用品的商鋪,不認真找根本找不到。
對方沉默了。毛飛想,裴先生是韓國人,畢竟是國際友人嘛,沒必要讓他不高興對不對。應該說點附和的話。於是他補充了一句:
一切彷彿一場夢。
幾乎是沒有做什麼準備,他們就上路了。在即將出京的高速口,坐在駕駛座上的他舉起手機,與後排的妻子和女兒自|拍了一張合影。
他在微信上給裴先生留了言,說自己有急事出去一趟,等他醒來請自便離開。接著,他找個無人的地段,將儲存卡扔進了金雞湖裡,望著白茫茫的湖水,想到自己這些日子來的滑稽行為,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接著,他找了個長椅坐了下來,點上一支煙。他隱約感到一個人在身邊坐了下來,轉身一看,心裏一驚。
「走了啊。」
很快,他們找到了店鋪,咖啡館也開了起來。妻子是個電影迷,她將每個周末的晚上定為「一起看電影」的活動,在網路論壇上邀請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來聚會看片,目的是交一些朋友。
得趕緊銷毀。
毛飛透過貓眼看出去。是他。裴先生穿著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張大餅臉上不自然地擠著難看的笑意。
「你還知道有孩子啊!啊!整天疑神疑鬼的,間諜,你他媽就是在找借口。當初你要到北京,我跟你去,混了十多年,混不好了,又要回來,我說什麼了,房子都賣了,跟著你回來。你現在又不爽了,我問你,到底想幹什麼!」
終於,他開始怪叫著、沒命似的跑了起來。
「有記錄顯示,你最近在網路上有意圖購買刀具、電棍等非法器材,不知道你做什麼用?」
「用的現金還是支付寶?」毛飛心裏還存有一絲念想,只要他留下信息,就能查出來。
也許是被毛飛的樣子嚇到了,妻子終於答應了。
「哦,忘記介紹,這是我的名片。」
「房東。」毛飛用輕得不能再輕的聲音回答。
「啊?別,你先別動,把事情說清楚,到底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從那以後,他隔兩天就會給毛飛發一些韓國的照片,涉及景點、美食,甚至新出的韓劇之類,每次都十分熱情地邀請毛飛去韓國。毛飛還能說什麼,當然是敷衍了。老實說,活到這麼大,毛飛連國都沒出過,護照上現在還是一片空白。但無論如何,即便去韓國,他也絕不會去麻煩房東。一來不喜歡被人安排,自由玩耍,二來他們只是房東和租戶的關係,完全沒必要往朋友方向發展。
我們在一起能說什麼呢?很尷尬啊。毛飛是這樣認為的。
「朝鮮族?」
他的微信頭像是一張十分普通的照片:一片碧藍的大海與幾隻海鳥,似乎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他的朋友圈沒有任何更新,或者把毛飛屏蔽了,總之一片空白。他有簽名,是韓文,毛飛複製下來用軟體翻譯了一下,意思是,世界和平。
車載音箱里播放著孫燕姿的《逃亡》。
雖然沒有什麼出格的言論,但作為一個中國公民,和一個韓國人聊政治,這件事本身就挺冒險,何況現在兩國的局勢,怎麼說,有些緊張吧。
「你好。」
「怎麼感覺很渴……能不能……幫我……再加點水?」
「啊?」
毛飛一大清早起來,打掃了衛生,然後仔細調試了攝像頭和麥克風,一切準備就緒,他來到陽台,望著天邊冉冉升起的朝陽,點了支煙。
從那天起,毛飛開始變得格外小心起來。因為租住的是一個韓國人(很可能是間諜)的房子,難免會被監控。他的神經也變得愈發敏感起來,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還可以賣給別人。總之,信息是循環可再生資源。」
「有空來韓國玩。我帶你們一家到處轉轉。」
中介把鑰匙給了毛飛,末了,還把他和房東拉到了一個群里。
經理面試時一開始有些心不在焉,手機響個不停,一會兒接電話,一會兒回簡訊,對他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可當聽到他以前做過中介,突然眼前一亮,起身把門關上,然後倒了杯熱水,把手機調成了靜音,笑嘻嘻地看著他。
聽聲音是個中年男人九-九-藏-書,聲音粗厚,緩慢,一字一句,像個僵硬的復讀機。更大的問題,他的普通話十分不標準,音調里充滿了韓國腔。也就是說,他租的是一個韓國人的房子。
為什麼是蘇州?很簡單,妻子就是蘇州人。前些年,毛飛陪著妻子回老家,次數一多,就愛上了這個江南水鄉。這裏無論是宜居環境,還是生活配套,都是逃離大城市后的最佳選擇之一。但他們並不打算跟父母一起住在鄉下,在北京,他們早已習慣了獨立,與老人保持一定距離是非常有必要的。
回到蘇州后,一切又冷卻下來,變得溫吞。他非常失落。但看著妻子和孩子都很適意,想想也就算了。他不再是那個只考慮自己、不顧他人感受的年輕男孩了。
「你好,我叫毛飛。」
「不需要。」
「不是這次。」
「對了,有個事情需要你解釋一下。」一名輔警突然說。
做出這個決定並不容易。像所有的北漂一樣,毛飛很多年前就渴望一走了之,卻始終難以割捨。在北京的這些年,日子雖然清苦,但起碼獲得了遠離家鄉的自在。由於距離的存在,父母親戚不會時刻注視他,可以過那種不受約束的生活:周末去動物園批發市場淘廉價的外貿衣服,下班后在路邊攤吃油汪汪的麻辣燙,三聯書店、蜂巢劇場、798藝術街區、工體北路、三里屯、國家博物館……每個地方都留下了他和妻子愉悅的足跡。
「毛飛!你到底想怎麼樣?!」
「這次回國,我在北京呆了一段時間,覺得國內變化真大啊,很有前途,我考慮是不是要回國發展……」
「放下!」
「哦。之前在北京呢?」
毛飛這時突然想到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查,也懶得回答,匆忙走進儲物間,翻出一隻羊角錘,蹲在地上,高高舉起就要朝地板上敲。妻子衝過來一把將他的手腕抓住。
「喂,你好,毛先生嗎?」
那天,房東終究也沒有來。他的說法是在北京遇到一些朋友,要晚一個星期再來。而毛飛和妻子則陪著女兒去了一趟迪士尼。整整一天,他們之間都沒有說過一句話。望著女兒懵懂而開心的笑臉,毛飛的心裏有說不盡的難過。
「這樣,你電話號碼是多少?」
吃完飯,妻子直接把碗筷一放,就去洗澡了。按照輪換規定,今天是毛飛收拾洗碗。他把剩菜倒掉,將碗放進水池,在海綿布上擠點洗潔精,開始沖洗起來。他很喜歡洗碗,看著泡泡被沖洗的感覺,很享受,很放鬆。
「竊聽器?!」妻子目瞪口呆地看著毛飛,像是在商場買衣服時,對方報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天價。
他告訴毛飛,自己是一名建築設計師,之前在蘇州,就是為設計一個寫字樓。他說了一個金雞湖邊的建築的名字。

1

8

「你是?」
「你瘋啦?!」
毛飛迅速關了電視,把孩子抱進卧室。
「你們中國,你們韓國人……」
毛飛僵硬地點點頭。
說這麼多是因為這些跟接下來的故事有關。那天,毛飛去房屋公司租房子,中介小姑娘先是帶他去看了一套兩居室,房子不錯,價格合適,陽台上能俯瞰公園,但由於是新裝修的,味道比較大,不得不放棄。接著,她又帶他去看了一套三居室,價格貴了三分之一,但裝修風格比較簡單,拎包入住。聽中介說,房東長期不在國內,但很好說話,請放心。他沒多想就交了定金。然而,等到第二天正式入住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你說不說?不說我就不去了。」
「等等,你是說,回國?」毛飛被他搞蒙了。
日子終於到了。
「是不是和我剛才說的一樣,對方不僅知道你姓毛,而且還知道你最近缺錢。」
「一言難盡。」毛飛苦笑著,搖搖頭。
然而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總是心神不寧,結果一個不留神,手一滑沒拿住,瓷碗掉在了地上。「咔嚓」一聲巨響,瓷渣四濺。
裴先生又說,你對薩德怎麼看?
「別問了。」毛飛實在不知道作何解釋。
「我知道……要不這樣,你們先去,迪士尼不是要排隊嘛,我處理完事情就去匯合」。毛飛心裏盤算著,房東上午來,希望儘快打發他,雖然他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活著離開。
毛飛頓時感覺被刀捅了一般痛苦。他不再說話,站起來,朝後退去。那日本人也站了起來,有些疑惑,還是朝毛飛微微鞠了一躬。毛飛被這一動作嚇得轉身就走。周圍的聲音突然變得響亮,嘈雜,囂叫。他越走越快。頭頂直升機飛過的聲音,湖面快艇的馬達聲,馬路上汽車急促的喇叭聲,路人大聲說話的歡笑聲,相機的快門聲,攝像頭緩緩轉動的聲音……毛飛感覺腦子要爆炸了。
毛飛點點頭。
「我和房東已經算是朋友了……」
「我問問看情況。」
「什麼事?」
「你不是說朋友嘛,這明明是房東啊,你還撒謊。」
他到底是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他的目的是什麼?是在觀察我嗎?他的公文包里會是一台針孔攝像機嗎?……
「嗯。有機會可以來日本玩。」
「你到底想說什麼?」
「對不起,太晚了。」
毛飛的第一反應是,對方終於決定對自己下手了。有兩種可能:一,自己被他拉攏成為間諜,成為受世人唾罵的賣國賊;二,自己拒絕合作,被對方滅口。有沒有第三種可能?他目前還不敢想象。

5

到了蘇州后的第二天,他就搞定了租房和女兒的幼兒園。相比北京,蘇州是一個效率極高的城市。他們租住在位於城市正東面的工業園區。上世紀九十年代,蘇州政府與新加坡政府一起合作規劃建設了這裏,如今已是全國同類經濟開發區的標杆。
「說啊!你他媽還想不想過,不想過咱們現在就離!」
「不是?」

11

裴先生義憤填膺地說,我覺得民族主義實在太操蛋了,抵制韓國,抵制超市,其實都是政治,老百姓完全是被煽動的。
「走了……買單了嗎?」
「好是好,可是……」
說完,老婆就衝到裡屋去了。望著一屋子的狼藉,毛飛緊縮雙眉,陷入了沉思。
「這就是活兒了,你不是干過中介嗎?」
現在回想起來,要是當時沒反問這句,可能還有迴旋的餘地。無論對方是什麼身份九_九_藏_書,只要不主動、敷衍他,關係也就不會有什麼進展。然而,毛飛主動發問,關心起他的生活(雖然只是禮貌性地回復),等於打開了潘多拉魔盒。
「哦,我是吉林省的朝鮮族人,長期在韓國工作生活……」
這樣過了兩個多月,裴先生突然變得話多起來。一天晚上,毛飛在家裡看電視,他突然發消息過來,問最近怎麼樣?這個問題讓毛飛覺得有些意外,因為通常是很久沒見的朋友才會問這樣的問題。既然問了自然要回答,毛飛只好說,還行。過了一會兒,見對方沒有回答,毛飛又加了一句,你呢?
「媽媽……」女兒大哭起來。聲音響徹房間。
「我們在北京就沒什麼朋友,現在到了蘇州,一定要建立自己的朋友圈,否則太無聊了。」
毛飛感覺血直往腦門上涌,走過去抱起孩子。手上還有洗潔精泡沫,他不得不擦在了孩子的衣服上。

7

「老婆,別這樣。」
「包括什麼?」
「每個月八千塊,雙休,每年有半個月帶薪休假,有提成,弄得好的話,有可能月薪上萬。怎麼樣?」
晚上,妻子回家,推門見毛飛累得癱在沙發上,吃了一驚。
「當然,我說話算……」
第二天,他們就去民政局辦理了離婚手續。女兒判給了妻子,毛飛想這樣也好,以自己目前的狀態,確實也不適合帶孩子。在民政局門口,毛飛試圖給妻子一個擁抱,但被她推開了。
「竊聽器。」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事絕對不能讓妻子知道,而且最好由他個人與裴先生見面。對自己個人下手還能忍受,但如果對妻女下手,那他只能乖乖就範。每個人都有軟肋,他也不例外。
他竟然開始懷念北京了。
「沒事。」毛飛這下徹底放鬆了警惕。
「你被錄用了。」
毛飛開始有些著急,開始故意引導著說一些政治話題,但對方還是迴避。
毛飛回了一個笑臉,心裏卻忐忑不安。
毛飛指了指那邊的位置。
「啊?你呢?」
「我還要看海底小縱隊呢。」
「別……你看你,這樣吧,我這次讓他先別來了。」
「聽說你最近資金短缺啊,需要貸款嗎?」
「你做什麼工作的?」他問。
「行。」
「你要敢敲一下,我我我現在就走!」
「那是我參与設計的。」他自豪地說。
「毛飛……」
「誰?」
「是啊,我們中國……」
「男的女的?」
「我懷孕了。」她說。
「你不認識。」
毛飛不理會,走到男子的位置去收拾餐盤,順便在桌子上下檢查一下有沒有安放什麼儀器。沒找到。毛飛回頭,看到妻子氣鼓鼓地瞪著自己。
女兒也跑了過來。
「做IT。」
「以後有什麼事情你就在群里說,我負責他的一切事宜。」中介說。
叮咚。叮咚。
「爸爸媽媽,你們別吵了!」
毛飛失望地坐下來。
要是平時,毛飛肯定是喝著咖啡,看看書,打個盹,偶爾來客人招呼一下,就這樣悠閑地度過一天。可今天情況完全不同。毛飛發現從早上到下午,在店角落裡坐著一個奇怪的客人。
「你的意思是,我從中介搜集,再賣給中介?」
毛飛欠了下身,轉身離去。回到吧台,他看見男子又閉上了眼睛,蛋糕卻沒動。顯然,他對蛋糕並不感興趣。到底想幹什麼呢這人?
很快,他收到了房東加微信好友的信息,剛通過,就收到對方發過來的笑臉表情。
按照計劃,他們租房上學,然後用剩下的錢開一家咖啡館。在北京過多了繁忙焦慮的生活,到了蘇州就要放鬆下來,過過小日子。另外,毛飛認為,自己本質上還是挺文藝的。
「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我們應該一條心。」
「一毛錢。」
毛飛戴上墨鏡,加大油門,向前衝去。
「這是什麼?」
毛飛走進廚房,泡了一杯碧螺春。在這過程中,他悄悄往杯子里加入了遠超劑量的安眠藥粉末。白色粉末混雜在絨毛眾多的綠茶里,倒也不顯然。今天決不能讓他給逃了。這麼想著,他又多加了點。
「你不相信我?」
「這是怎麼回事?」
「男的。」
從那以後,他開始注意留心各種陌生人,盡量少去公共的地方,並且將家裡的網路徹底斷掉,陌生電話全部屏蔽。他甚至開始在偷偷找地方搬家。這些他都是在瞞著妻子的情況下進行的。這是一種保護,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他想。
第二天早上,他被人用巴掌拍醒。迷糊中,他看見妻子拿著他的手機,一臉怒氣。
毛飛頓時感覺渾身汗毛直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了身。他這輩子還真沒幹過任何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事情。但剛走到門口,電話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他把卡塞進褲袋裡,拿上手機和鑰匙,準備出門。臨走前,他看了眼倒在沙發上的裴先生(已經是鼾聲震天),心說,這他媽算什麼個事兒啊。
「很感謝你租我的房子,用中國話說,緣分啊,我們加個微信,常聯繫。」
「你好,我們是湖東派出所的輔警。」
「什麼事?」
「誰啊?」毛飛壯著膽子發問。
「不好意思,打擾了,要不要嘗嘗我們新出的蛋糕。」
他從網上購買了一套反竊聽探測器。按照說明書上的圖示,他把屋裡的無線網路、手機、有限電視等設備全部關閉,然後開始沿著角落地毯式地掃描。從地板到牆壁,再到天花板,接著是沙發,衣櫃,廚房,衛生間,陽台……總之,這個屋子裡每一寸都被他掃了一遍,整整花了他一整天的時間,很遺憾,沒發現任何竊聽設備。
操,又是那種半生不熟、僵硬無比的普通話。毛飛把蛋糕放在男子的桌上,然後盯著他。
之前在北京,因為是政治中心,大家每天在一起聊的內容,總愛涉及政治話題,不僅是和朋友聚會,偶爾坐計程車,司機就是一個政治民生髮聲器,一開口不聊點時事熱點就渾身不舒服。
他擺擺手,表示什麼也不想說。
說完,他開始撥號。很快,毛飛的手機響了。毛飛一臉狐疑。經理努努下巴,示意他接一下。毛飛只好傻乎乎地配合演戲。
「你的意思是……」他倒吸一口氣,朝後靠了靠,「間諜?」
他獨自一人來到金雞湖邊。之前的咖啡館已經關閉了,妻子說不開了,要重新去上班,店鋪已經轉租給了別人。他想給妻子打電話,把發生的事情解釋一遍,但按了幾個數字后,還是放棄了。她說得對,他們的婚姻破碎跟任何人無關,是他們自己出了問題。
「毛飛,我們離婚吧。https://read•99csw.com」
整個園區以金雞湖為中心,分為湖東與湖西。湖西開發較早,有一幢像褲子一樣的建築物:東方之門,被世人戲稱為「秋褲」,與北京的央視「大褲衩」南北相望,只不過一個站立,一個半蹲。湖東則是商業與文化融合的典範,文化藝術中心、誠品書店、新光天地等建築讓人耳目一新。而作為外企和台企雲集的工業園區,走在街上,經常能聽到日語、韓語和台灣腔濃厚的普通話。
「我覺得你可能需要去看一下醫生。」
「好啦,好啦,沒事了。」
「希望你以後有機會來首爾,我請客。」
那天晚飯的主題是沉默。

9

「沒什麼。」
「很簡單,收集信息,售賣信息。」
經理收起了笑容。
「沒錯,現在是信息社會,信息就是錢。」
這是一次訣別。他終於下定決心,從此離開北京,結束十余年的北漂生涯。他厭倦了這種焦慮、壓抑、彷徨的生活,期待去到南方,開啟新的人生。
「從哪兒收集?」
他大概三十幾歲,個子高高,瘦瘦,大夏天穿著長袖長褲,戴著漁夫帽,旁邊還放著一個公文包。從來這裏開始,他就點了一杯咖啡,然而幾乎沒看他喝過一口。他總是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但又像在偷偷觀察毛飛。從他坐在角落、背靠牆壁的坐姿來看,顯然是一個很小心謹慎的人——電影里說,這樣的角度最安全也最適合觀察。
然而,當他出來的時候,男子已經不在了。桌上的咖啡和蛋糕依然一口沒動。
但在蘇州,完全是另一種生活氛圍。這裏的人很享受生活,熱愛世俗,美食、旅遊、茶道,甚至花藝也是大家的主要話題,頂多再聊聊全國性的房價、車子和孩子教育。僅此而已。大家的生活很富足,很休閑,很安逸,生活節奏很慢,完全沒有那種緊張焦慮的氣氛。
「寶寶,你去看電視。」毛飛冷靜地說。
「真厲害。」
「神經病!」
「記錄顯示你確實沒有買,如果買了,我們也不會在這裏說話了。」輔警冷冷地說,「希望你好自為之,這隻是警告,千萬不要做任何違法的事情。」
「一定一定。」
「怎麼了你?」
就這樣,毛飛做了三年的信息倒賣工作,經手的個人私密信息數以百萬計,涉及各行各業的人群。要知道,這是在北京,中國首都,一個人口在兩千萬以上的國際大都市,可以說,每十個人裏面就有一個人的信息經過他的手,其中不乏一些政府官員。
一開始,毛飛感覺很放鬆。有點像剛從嚴肅的會議室里出來,感受閑適的生活和清新的空氣。但時間一長,他逐漸有些無聊了。他覺得生活太淡了,想加點刺|激。有時候,他刻意會提起一些政治上的話題,但大家隨口附和著聊幾句,又轉移回到了那些家長里短,令他意興索然。
就這樣過了一段平靜日子。毛飛並沒有降低自己的疑心,相反,他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房東裴先生絕對是一個韓國間諜。有天深夜,他的電腦監控記錄顯示,有個境外的IP試圖登陸他的電腦。雖然查不到該IP是否來自韓國,但在毛飛看來,一切都是那麼明顯。
接著,她看見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像進了小偷。
「喂?」
「姓名,電話,地址,郵箱,職業,諸如此類。」
「這麼便宜?」

10

「哦,好。謝謝。」
門鈴響了。他來了。
送走警察,他關上門,反鎖,發現自己已是渾身冷汗。回過頭,看見妻子抱著女兒,正一臉憤怒地看著他。不等他解釋,門就被關上了。
「哦,毛先生,你可能有些誤會,我不是韓國人。」
「誰?」
「你不願意干可以現在走?但是你要是敢說出去,我明天就叫人打斷你的腿。」他冷笑著說,「我對你的信息了如指掌。」
男子猛然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毛飛。他在假裝睡覺!毛飛篤定地認為。
那天從幼兒園出來,毛飛望著女兒委屈哭紅的雙眼和灰暗的霧霾天,心疼極了,當即就下了離開的決定。去他媽的北京。真是受夠了。他要回到溫暖的南方去,不再漂泊,安營紮根,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
「別攔著我,我得確信一下地板下面也沒有。」
「那是什麼?」
「不樂意就帶回去,後面等著上的人還排長隊呢。」老師翻了翻白眼,就不再搭理我。
「對,最好用打火機燒掉,別留下線索。」
「是便宜,但這些信息是可以重複賣的,可以賣給他,也可以賣給你,而且我們通常打包賣,一包就有一萬條。」
「一定會的。」
是上次來咖啡館的那個男人。依然是上次的裝扮。
「這不是涉及隱私嗎?犯法啊。」
「也是間諜?」妻子嘲諷地說。
「你們是不是最近剛搬過來的,按照規定,我們需要做一下登記。麻煩你開一下門好嗎?」
有一次,因為以前的朋友結婚,毛飛獨自一人回到了北京。剛下飛機,他就感到了熟悉的氣氛——那是一種被緊張感濃烈包裹的氛圍。以前,只要在這種氛圍下他就很焦慮,恨不得早點離開,而如今他竟然有點興奮。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發上,一夜無眠。
毛飛在網上搜索了一圈防身武器,如電棒、匕首、雙節棍……無論如何,他現在有家人和孩子,一旦遇到危險,得想盡辦法保護她們。
「你說啊,你到底想幹什麼,非要鬧得家裡雞犬不寧。」
電視里在播放《歡樂海鸚島》,女兒已經不哭了,被電視吸引了。小孩子就這樣,煩惱悲傷轉眼就忘,不像可憐的大人,一點破事兒能記掛一輩子。
妻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換上了衣服,拿上包和鑰匙就準備出門。
「哥們,你諜戰劇看多了吧。」經理哈哈一笑。
毛飛一臉無辜,不知道怎麼回答。
「什麼時候開始上班?」
「要不您跟租戶打個招呼?」女中介說。
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毛飛幾乎要窒息了。他想趕緊離開,可妻子為了讓他安心在這裏,找借口出去辦事了。他假裝看書,假裝做事,但心裏總惦記著那個角落裡的傢伙。終於,他忍不住了,拿了一小塊蛋糕,走了過去。
「多少錢?我是說一條信息。」
「閉嘴!」
「啊。」毛飛真沒想到,自己的網路被有關部門監控著,「我只是查看,並沒有買,好奇而已。」
於是,毛飛趕緊刪除了所有的聊天記錄。
「廢話,不買單我能讓他走。」
「啊?」
「廢話!還間諜九_九_藏_書呢,我看你就是個傻逼。」
「我還能相信你嗎?」
「你怎麼了?家裡電話也打不進,手機也關機?」
2016年底,毛飛帶著妻女由北京開車去蘇州。他們清晨五點出發,駕著一輛深紅色的森林人沿京滬高速一路往南,途經天津、河北、山東、江蘇,歇歇停停,歷時整整十五個小時,終於在晚上八點左右抵達蘇州,入住酒店。在酒店的大床房,雖然疲憊不堪,毛飛卻興奮異常,彷彿經歷了一次驚險的生死逃亡,曙光就在前方。
「你聽我說。」
「好吧,我最後相信你一次。不過下午兩點之前,你必須出現。」
他點點頭。
「別哭,來,爸爸陪你看電視。」
毛飛再次被震住了。
半年前,毛飛還在北京,作為一個普通的北漂艱辛地活著。那真是一段難堪卻美好的歲月。他的整個青春都獻給了不安的動蕩。後來,他結了婚,有了孩子,逃離了那個是非之地,來到蘇州,生活發生了巨大變化。他原以為自己的下半生會變得平穩、祥和,但這一切如今還是被打破了。他承認是自己親手毀掉了可能發生的美好生活。他太迷惘了,對自己要追求的人生沒有任何方向。同時也替自己感到難過。他想,都快四十歲了,可依然找不到人生的方向,無法面對,這隻是一味逃避,直至潰爛、殞滅。不誇張地說,他真想一死了之。
離婚之後,為了方便上幼兒園,妻子和女兒搬到了不遠處的小區。丈母娘與老丈人過來幫忙照顧她們。而毛飛依然住在之前的房子里。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報復,既然這個韓國間諜害得自己無法好好生活,那也不能讓他好過。反正現在已經是一個人了,也不怕失去什麼,何不跟他來一場真正的較量。他跟裴先生約好了時間,請他到家裡來,無論如何也要錄下他的犯罪證據,然後再將他扭送到派出所。這裡是中國,我是中國人,毛飛暗暗發誓,我要讓他來了,就永遠別想再回去。
「騙子!」
「知道了。」毛飛沮喪極了。他不能說自己被間諜盯上了,那勢必要解釋自己之前在北京乾的那些不法勾當。
「不不不,我們更高端,我們是信息公司。簡單點說吧,我們通過多方渠道收集信息,然後賣給有需要的人,比如房貸公司,比如房產中介……」
「誰?」
裴先生說話已經有點含糊不清了。毛飛拿起茶杯就往廚房走,心想趕緊給他換個杯子,以免出意外。
「唉,你怎麼這麼煩人啊。行吧,我告訴你,」毛飛停頓了一下,「我有個朋友要過來。」
「不需要了。」
當時,他們在檢查屋內各項設備是否能用。電器什麼的都沒問題,燃氣灶卻怎麼也打不燃。只見中介姑娘打開了微信,開始跟房東進行視頻,一邊通話,一邊講解燃氣的問題所在,看看如何解決。當房東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時,毛飛立馬心頭一緊。
毛飛想了想,拿來一張空白的紙和筆,開始在上面寫出事情的原委。寫到一半,妻子就瘋了,衝過來把紙用力撕成粉碎。
「好的,謝謝。」沒錯了,對方就是韓國人。

3

「你知道那家咖啡館為什麼關門了嗎?我見過你。」
「不是,老婆,你先聽我說」,毛飛一個翻身從床上爬起來,「我不告訴你,是因為有我的考慮。」
「因為我們白天已經來過幾次了,你們不在家。你不用擔心,你看,這是我們的證件。你從貓眼應該能看到。」
「啊?什麼事情?」
「唉,可惜啊,來蘇州出差,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可以休息不被打擾的地方,沒想到還關門了。」
「我真沒法跟你再過下去了!」妻子也哭了起來。
然而,當他端著一杯白開水出來的時候,裴先生已經歪倒在沙發上,昏睡過去了。毛飛這下傻眼了。他用力推推裴先生,但完全沒有反應,又用嘴含了口冷水,對著裴先生的面部噴了噴,還是沒用。毛飛在沙發了呆坐了半天,突然想起攝像機還在錄呢,趕緊扯出來,拔出儲存卡。
「難道不是嗎?」
「這麼晚了,誰啊。」
「先生,先生……」
那天,他收到了房東裴先生的微信,一看內容,大吃一驚。裴先生說自己已經到北京了,明天就會回到蘇州,到時候希望來家裡聊一聊。
「哦,沒什麼,您看還需要什麼嗎?」
「我真的……」
掛了電話,毛飛激動萬分。還有什麼好說的。他要當父親了,身上不自覺多了一份擔當,勇氣也隨之冒了上來。他轉過頭,對老闆說。
兩人聊了起來。韓國口音濃厚重的普通話。有關房子,有關家庭,毛飛都巧妙應答。裴先生依然邀請他有空去韓國玩玩,並不斷訴說韓國如何之好。毛飛微微點頭,期待他說出有價值的話。然而,他始終點到為止。
「我們的婚姻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破裂了。」
毛飛再次透過貓眼望出去,看見一個輔警把證件亮了出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
冬日的驕陽就在前方。溫暖,不刺眼。
第二天,酒醒了,毛飛查看前一晚的聊天記錄,嚇出一身冷汗。
「什麼事情比女兒的生日還重要?再說,你很早以前就答應她了。」
毛飛吃了一驚,顯然對方已經從中介小姑娘那裡打聽了自己的情況。毛飛想,絕不能透露他的真實工作。
毛飛答應著,來到門口。門鈴還在響。從貓眼望出去,只見兩個身穿警服的人站在門口。
「那不錯啊。可惜啊,沒機會合作一下。」
不過還沒等到他發大財,女兒就到了要上學的年紀。國際私立幼兒園的價格高不可攀,相對合適的又離家太遠,小區門口倒是有一個公立的,送進去不到一個星期,剛滿三歲的女兒就因為一些小事情受到了老師的處罰和責罵。
「這些東西我也不懂,請人來看看,維修費從房租裏面扣除就好……」
毛飛想了想,說,人嘛,都有他們表達的自由。
第二天,按照老婆的要求,毛飛不能再在家裡待著,去咖啡館里看店。他們的店就設在金雞湖邊,窗帘拉開,就能看到一片湖,視野很好,適合發獃。
「什麼?」毛飛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可是,你姓裴,你的口音……」
「沒有什麼?」
「噢」,毛飛突然明白了,「我知道了,以前我們中介經常會拿到一大筆客戶名單,然後依照名單挨個打電話,原來這名單就是從你這來的。」
毛飛說,沒什麼看法,不關心。
一切都是有徵兆的。
「其實我也覺得他們這麼做不太對。」
「你好啊,我叫裴東來,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