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比爾嘴裏嚼著糖
於是母親理所應當成了家裡做飯的。雖然他們終於能吃上正常的飯菜了,但是他們感覺他們並沒有想象中的高興,甚至是有點憂傷。母親幾次想要和父親說點什麼,嘴巴都已經張開了聲音卻卡在喉嚨里了。之前他們還吃著祖父做的飯的時候,因為必須得咽下那些甜得無可救藥的食物,所以她和父親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以聊天的方式來轉移注意力。他們的樂趣不再是吃飯而是聊天本身,往往聊著聊著盤子里的菜就被吃乾淨了。他們似乎有聊不完的話題,天氣、工作、同事、八卦,即使是父親頭上的一根白頭髮,他們也有本事聊上一小時。母親感覺自己胸口某個原本死氣沉沉的東西被重新點燃了,她被燒得發熱發疼,然而她卻無比渴望這種疼痛。可是現在,他們的食物都變成了正常的味道,所以他們又必須要專註于吃飯本身,沒有什麼理由再去聊得忘乎所以了。父親也好幾次偷偷望向了母親,他們的目光在剎那間交匯后又都默契地落了下去。老天爺啊,你饒了我吧。母親簡直要哭了。
祖母死後祖父成為了家裡掌勺的。是祖父主動要求的。早晨祖父提著裝滿蔬菜的袋子出現在父親面前的時候,父親發現祖父的輪廓要比以前模糊了許多。以後我來做飯吧。祖父說。祖父的聲音風平浪靜。父親遲鈍地點了點頭,他實在是有點不敢相信。在他的記憶中,祖父從來沒有做過飯。但是當他中午回到家看到桌子上已經擺滿了飯菜的時候,他的疑惑就煙消雲散了。母親和小水也表現出了意料之中的驚異。糖醋魚、爆炒白菜、冰糖雪梨、南瓜粥,單從外觀上來看,父親竟然覺得它們應該是美味的。他先夾了一根白菜,還沒有放到嘴裏他就已經聞到了白菜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甜膩氣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白菜放進了嘴裏。與此同時母親夾起了一塊糖醋魚。她剛想把它塞進嘴裏就看見父親的眉毛成了一股繩,他的喉結正在艱難地起伏著。母親夾著糖醋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又看了一眼父親后就用舌尖快速地舔了一下魚肉。舌尖上劇烈的甜味在一瞬間風捲殘雲地湧入了她的胃裡。母親感覺自己快要吐了。
祖母的葬禮是在七月一個悶熱的陰雨天舉行的。儘管這天氣糟糕透了但他們還是需要裹著一身厚實的葬服。不過這不是讓父親最為煩躁的,他感到最痛苦的是他需要站在家門口,對每一個前來弔唁的人擺出悲傷的表情,但同時這種悲傷的表情又要能表達出友好的善意。其實應當適當哭一場的,但是眼淚他媽的就像得了感冒似的堵在眼眶裡出不來,前幾天她還提了兩麻袋黃瓜準備腌醬黃瓜,她看起來精氣神十足可怎麼說死就死了呢,她死了以後誰來做飯呢,我要上班林雪要上班小水要上學,倒不是不能在外面湊合吃一頓,但是似乎已經習慣了每天下班后往家裡趕了。父親掏出一根煙,蹲下來點燃了它。他盯著一小撮柔弱無骨的煙灰飄落至地上,他覺得他不應該再去考慮以後誰來做飯的問題了,他需要考慮的是如何才能在等會的火葬儀式上哭得驚天動地,肝腸寸斷。在眾目睽睽之下。
「別吃!」
這是小水第一次那麼細緻入微地看到祖父那引以為傲的后槽牙。祖父的后槽牙比一般人的大那麼一點,牙齒表面粗糙而冰涼,牙齒中間已經被蛀蟲腐蝕殆盡了,只留下一個黑黑的,薄薄的空殼。小水稍稍一用力,祖父那顆曾經風光無限的后槽牙就在他的手指間粉身碎骨了。
那的確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好覺。她沒有做夢,沒有打呼,更沒有在半夜驚醒。昨晚那場覺簡直美滿得不像話,以至於祖母在去菜市場買菜之前都一直在回味著那難得的平靜和安穩。或許是因為昨晚的那場好覺,祖母感覺到她的身體輕盈得不可思議。她每走一步就聽見細微的風聲劃過她的耳廓,有溫暖的呼吸在她失去彈性的皮膚上纏綿地遊走,天和地和雲和樹和車和人都輕飄飄的,飛翔的預謀潛伏于其中。她說不定馬上也會飛走了。祖母由此產生了一種自己很新鮮的錯覺,這種錯覺導致她對不久之後就要到來的死亡毫無覺察。理所應當,當死亡像一根細小的針頭那樣漫不經心地扎進她的身體里的時候,她只是茫然失措地困惑著read.99csw.com周圍的一切為什麼忽然以傾斜的姿態離她遠去,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就快要死了。很顯然,時間這鬼東西巧妙地避開了她。
觀察祖父成了小水生活的主要內容。每天早晨5點祖父從他的缸子里爬出來——是的,祖父開始在那隻裝滿白糖的缸子里生活了。除了吃糖,祖父和其他的老年人沒什麼兩樣,每天買菜做飯吃飯遛彎。他的早飯是十顆糖,午飯是二十顆糖,晚飯是十五顆糖。他每次吃糖之前都要把糖放在他肚子那裡捂一會,然後緩慢地剝開包裝紙,把糖放到舌頭正中央后他就閉上眼睛坐在那裡紋絲不動了。晚上10點祖父準時爬回他的缸子里睡覺。他在進缸子之前會把自己脫得赤精條條的,連內褲也要脫掉。由於他的身體太過笨重,他的右腳剛邁進缸子整個右腿就迅速被白糖淹沒了。等到他的左腳也邁進缸子里之後,他脖子以下的部分也逐漸被白糖吞噬了。到最後祖父就只剩下一顆小腦袋露在白糖外面了。小水把這些說給婷婷的時候,婷婷瞪大了眼睛,連她的炸雞腿也忘記啃了。這是小水請她吃的第90個雞腿。她沖小水撒嬌說要他帶她去他家看祖父。小水得意洋洋地說等你吃到第100個雞腿我就帶你去看。然而讓小水怎麼也想不到的是,在婷婷吃到第95個炸雞腿的那一天,祖父死了。
小水你過來,你過來摸摸我這裏。我這裏都他媽的像個石頭一樣硬了。我就快他媽的不行了。
「我們有多久沒有做過愛了,嗯?林雪?多久了?」
同樣感到絕望像條滑溜溜的水蛇那樣纏繞上脖頸的不止母親,還有小水。隨著祖父的死亡,小水的偉大事業也宣告失敗了。更糟糕的是,小水發現連遊戲和婷婷也莫名其妙地變得無趣了。這真他媽的奇怪。這真他媽的要命。小水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變成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峽谷,不論什麼東西掉落下去都是悄無聲息的,屍骨無存的。他的峽谷靜悄悄,他的時間靜悄悄。並且祖父那具不知羞恥的身體總是會在小水的夢裡神出鬼沒。祖父那潔白光滑的屁股上還站著一隻灰色的鳥兒。鳥兒沒有羽毛,光禿禿的,它尖尖的嘴巴一直在啄祖父的屁股。它每啄一下,就會從祖父的屁股里流下來一股白糖。流下來的白糖越來越多,最後釀成了一條白糖做的氣勢洶洶的河流。河流帶著香甜的氣味徑直朝小水涌了過去,小水在白糖里拚命掙扎著,他越掙扎就越陷越深,直到最後完全被白糖吞噬了。他每次醒來都感覺窒息帶來的恐懼真實得不像話,於是他只能在一個深夜來到裡屋,來到那隻曾經祖父在裏面生活過並且最終死去的缸子旁。
「爸,糖是好吃。但是您忘了您有糖尿病啊,不能吃糖的。」母親微微挺起了身子,眼神的餘光依舊在看著父親。
此刻如果祖母能轉過頭,她一定會看到祖父頭頂上那個正在旋轉著的乳白色旋渦,她也就能知道自己臨死前聞到的那股甜蜜來自於何處了。那股強烈而濃郁的甜蜜讓祖母感到了幸福。她由此想到很多年以前的一個傍晚,她在精心計算著十片菜葉子如何吃三天的時候,祖父拿了一把獵槍興沖沖地沖了進來,大喊著說要帶她去打獵。獵槍是從方哥那裡借來的,裏面只裝了一顆子彈。他們跑到南湖邊,背後是稀疏的麥茬和一群沉默的樹木。樹木慈悲地看了他們一眼,他們突然明白過來他們並沒有什麼獵物可以打。祖母微笑著擰了一下祖父的屁股,然後用一種連她自己都沒聽過的輕快的聲音說,易山你這個大笨蛋啊。
「是啊,林雪說得對。不是我們不讓你吃,只是我們擔心你的身體啊。」父親趁熱打鐵。
第一個發現祖父死了的並不是小水,而是母親,因為那天小水在考那個該死的「十校聯盟」,所以那一天他比以前晚回來了一小時。儘管他最終看到了死亡現場,但他依舊感到十分的沮喪。祖父應該是在晚上10點多死亡的。9點50的時候母親曾經到裡屋去拿過一個蘋果,那時祖父還好好地坐在藤椅上閉目養神。她10點10分再打開裡屋的門,就看見祖父的頭深深地插|進缸子的白糖里了,像一隻受驚的鴕鳥那樣。他異常潔白的身體自然地垂掛在缸子外壁上,腿間旺盛read•99csw.com的陰|毛生機勃勃地盛開著,陰|毛下的生殖器膽怯地縮成了一團。父親和小水一起合力把祖父從缸子里拔了出來,他插得是那麼的結實,小水感覺自己像是在拔一棵千年老樹。他們把祖父拔|出|來之後才發現,祖父的眼睛里,鼻孔里,口腔里,耳道里,全都灌滿了白糖,小水懷疑祖父的每根血管里流動的都是白糖了。沒有人知道祖父到底是怎麼死的,他有可能是在要爬進缸子里睡覺的時候不小心跌了進去,當然,他也有可能是自己故意把頭埋進去的。誰也說不清楚。
父親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氣,對正在喝酒的祖父說:「爸,你是不是把糖當成鹽了,你嘗嘗這菜有點甜啊。」
最先意識到祖母已經死了,並且真正見證了祖母死亡全過程的是祖父。即便是以後祖父在那隻裝滿白糖的缸子里生活的時候,他再回想起那個清晨,依舊是覺得不可置信。他記得祖母像往常一樣在七點半騎著三輪車去菜市場買菜。據她所說菜市場的青菜只有在早晨八點之前才是最便宜最新鮮的。他幫她把三輪車推到了街口,然後就站在那裡等來跟他下棋的李麻子。他看見六十歲的祖母坐在三輪車的座椅上,腰背還是挺直的,棉麻褲子下隱約顯露出腿部流暢的線條,除了她胸前的兩隻乳|房徹徹底底地乾癟了下去之外,從她身上,他再也嗅不到一丁點兒墳墓的氣息。路過袁姨的水果攤子的時候,他還聽見她上前詢問了橘子和香蕉的價格,並且囑託袁姨給她留一串熟透了的香蕉,等她回家的時候會來拿。就在她離開水果攤子,朝前騎了五米左右的時候,她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抬到一半的右腳凝固在半空中,手臂上鬆鬆垮垮的贅肉也停止了晃動,緊接著他看見她就像一隻被射中心髒的鳥兒一樣,筆直而迅猛地摔落了下來。她摔在地上的聲音很大,連十米開外的祖父都感到了震動帶來的疼痛。
隔天祖父就把那隻裝滿白糖的缸子搬到裡屋了。那隻缸子有一個人那麼高,本來是祖母冬天用來腌雪裡蕻的,祖父把它刷乾淨,裝滿了一缸子冒尖的白砂糖。除此之外,祖父還買了各種各樣的糖果,奶糖、水果糖、話梅糖、椰子糖、酥糖、瑞士糖,隨時隨地,祖父都能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來一顆糖剝開吃掉。中午的飯菜依舊甜得不像話,最讓父親無法忍受的是祖父竟然把辣子雞也做成甜的了。他覺得已經到了必須要和祖父談一談的地步了,儘管他十分地不情願。他剛抬起臉,就和母親的眼神對上了。他以前從來沒有發現原來母親的眼睛是可以這麼楚楚動人的,但也有可能是因為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看過母親的原因。每天下班后他只想趕快吃完飯躺在床上玩幾局斗地主,母親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變成他周圍一片會呼吸的空氣了。然而此刻,他們卻感到他們從未有過的同仇敵愾,生死與共。
「走吧。」小水把祖父的后槽牙埋進了糖里。「我們去吃飯。」
祖父把槍口對準太陽,果斷地扣下了扳機。祖母仰起頭,眯著眼睛,她看見那顆子彈在風和塵埃中遊刃有餘地穿梭著,它甚至禮貌地繞過了兩隻準備回巢的鴿子。它以均勻的速度徑直朝太陽飛過去,在它快靠近太陽的時候,祖母本來以為它會因為炙熱而掉落下來,但沒想到它反而加起了速,快得只剩下一縷瘦小的光束。祖母還沒反應過來,太陽就已經在她眼底四分五裂了。祖母在那時同樣也聞到了誘人的甜蜜氣息。原來太陽是橘子汽水做的啊。她不動聲色地發現了這個天大的秘密。那時候的祖母怎麼也沒有料想到自己從那以後一直到臨死前都再也沒有機會嗅到這種讓她心曠神怡的氣味了——不久以後祖父查出得了糖尿病,於是任何與甜味相關的東西就再也不被允許在家裡出現了。
不,我要吃。
「這菜是苦的。」婷婷皺著眉頭把青菜吐了出來。
「來,我們先吃飯吧。」母親熱情地說。
就在小水快要把一勺冰糖雪梨送到嘴邊的時候母親大叫了出來。父親和小水抬起頭驚訝地望著母親,而母親比他們還要驚訝。她驚訝的不是飯菜甜膩得難以下咽,她驚訝的是自己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叫出聲。她發現她似乎已經很長時間沒在家裡說過話了,她對自己https://read.99csw.com的聲音感到陌生極了,她甚至沒有感受到自己的聲帶在震動,她本來還以為是某個闖進來的野女人在撒潑。母親猝不及防的叫聲讓每個人都不知所措了,他們隱約感覺到某種根深蒂固的東西正在逐漸消失,隨著它的消失,他們都將陷入到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中。除了祖父。祖父氣定神閑地夾了一大塊糖醋魚連刺帶肉地咽了下去,一口兩口三口,沒幾口整條魚就只剩下一條可憐的魚尾巴了。
「得了吧。」祖母發自肺腑地冷笑了一聲。她把最後一道三鮮湯端上飯桌,接著又往還剩半碗的米飯上澆了一大勺菜湯,由於她的動作太過猛烈,有一塊魷魚片因此掉了出來,躺在桌子上冷靜地冒著熱氣。「別在那裡裝糊塗了,這麼多年你往家裡拿回來過多少錢?你那點錢還不夠你自己抽煙喝酒找女人的。是我,是我每天去城南菜市場撿白菜葉子才養活小風的。還要我提醒你嗎,小風初二出麻疹燒得快不行了的時候你在哪裡?不知道在哪裡鬼混呢。」
上槽牙抵住瓶口,下槽牙卡住瓶蓋邊,腦袋用力往上抬。祖父咬開了一個啤酒瓶蓋。啤酒瓶蓋發出的響聲十分的沉悶,像極了一個人從十二樓摔落在地上的聲音。祖父高高地舉起他手裡的啤酒瓶,對著他面前那塊土黃色的牆壁底氣十足地喊道,乾杯!
小水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到了祖父的小腹上。他的皮膚呈現出晒乾的麥子的顏色,細密的褶皺里爬滿了大小不一的老年斑。小水輕輕地摩挲著祖父的小腹,一種溫熱而生動的觸感順著他的指尖擊中了他。他又用掌心按壓了它幾下,祖父的小腹明明比婷婷的乳|房還要柔軟。
但至少我們能吃頓好飯了。父親說。
祖父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起身在他耳邊這麼說。
好吃。祖父摸著肚子說。
聽好了,你們誰敢做飯,我他媽的就弄死誰。我他媽的沒開玩笑。
婷婷看了一圈桌上的菜,最後夾起了幾根素炒青菜。
祖母心滿意足地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湯里有一塊皮肚,她故意緩慢地咀嚼著那塊並不大的皮肚。皮肚雖然已經用麵粉清洗過了,但是她仍然能從麵粉的氣息中捕捉到一絲豬皮的腥氣。就像祖父那若無其事的表情中實際上藏匿著笨拙的慌張。這種慌張讓祖母感到十分的愉悅,因為這久違的愉悅,祖母決定今天晚上不洗碗了。她打算躺在沙發上看完一個完整的新聞聯播,再看完一段15分鐘的廣告,接著就是她一直在追的電視連續劇了。因為每天要洗碗的緣故,她總是會錯過開頭的片頭曲和上集回顧。於是祖母只能絞盡腦汁地去回憶上集的劇情,不過往往等到她回憶起來之後新的一集也播完了。她站起身後忍不住伸了個懶腰,磅礴的困意突然就排山倒海地湧上來了。她又臨時決定不看電視劇了,她要去睡覺。說起來她已經好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年紀大了,睡眠質量也下降了。電視劇明天還會重播,然而她知道她今天的愉快不會再重來了。
小水撞見父親和母親在缸子里做|愛的時候就斷定自己的父母一定是個天才。他於是決定他和婷婷的第一次也要在缸子里。因為父親和母親看起來是那麼的快樂,而婷婷曾經說過她是個渴望快樂的人。他要在婷婷高喊著她要高潮的時候塞一把白糖在她嘴裏,他相信這樣她一定會無比快樂。他在請婷婷吃完第100個炸雞腿的那天帶她回了家。雖然祖父已經死了,但是婷婷說她仍然想看看那隻裝滿白糖的缸子。
小水,我想吃糖。
像這樣,上槽牙抵住瓶口,下槽牙卡住瓶蓋邊,腦袋用力往上抬。祖父用抱著一個嬰兒的姿勢那樣抱著他的啤酒瓶,他停滯的目光依次掃過桌上的肉沫茄子、虎皮青椒和鹽酥雞腿。我知道,我知道你們覺得這是特簡單的一事,不就是咬開啤酒瓶蓋嗎,可你們想想我一天至少得開300瓶吧,那些人喝酒就跟喝水一樣,小風你行嗎,小水你行嗎,你們嬌生慣養的,牙齒比棉花還要軟。祖父說到這裏停下來打了一個蕩氣迴腸的嗝。他的臉已經相當紅了,這是因為他已經喝了一瓶啤酒的緣故。儘管祖父感覺到青灰色的霧氣已經爬上了他的眼睛,可是為了能表演他咬開啤酒瓶蓋的本領,他必須得繼續吞咽下那些冰冷的啤酒。我那https://read•99csw•com時候是專門給方哥開啤酒的,方哥,沒得說,仗義,豪氣。像方哥這樣的大人物能喜歡什麼,三樣東西,錢、酒和女人。所以方哥為什麼會器重我,一是因為方哥喜歡喝酒,二是因為咱的確能把這啤酒蓋開出花樣來。你們要是以為開啤酒瓶蓋的時候只能發出「啪」的聲音那你們可就大錯特錯啦。哆來咪發唆拉西,鳥叫蟲鳴狗吠,風吹草動雨落,小孩哭,女人笑,你想要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我就能讓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你們看,就是這顆牙。我就是用這顆牙開啤酒的。祖父敲了敲他右邊的后槽牙。就是因為我有這開啤酒瓶蓋的絕活,才能在方哥那裡混得上口飯吃,沒有我這口飯,小風你早他媽的餓死啦,小水,沒有我你爸早他媽的就餓死啦。
沒有,我沒有放錯。糖好吃。我喜歡吃糖。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到缸子旁,他只是在模糊之中覺得缸子里一定隱藏著什麼。缸子還是祖父死的時候的樣子,裏面的白糖也依然完好無損地安放于其中。小水捧起一把白糖,並且試圖從中找到點祖父生活過的痕迹。白糖在燈光下明亮而溫柔,像一場蓄謀已久的挑逗那樣讓他手心酥|癢。他忍不住舔了一下掌心的白糖,那幾粒白色晶體在他口腔里溶化,蔓延,跳躍,消逝,他有些輕微的眩暈,手腳突然的發軟讓他跪在了缸子旁。他把手裡剩下的白糖全部都塞進了嘴裏,白糖的甜蜜帶著細微的稜角劃過他的喉嚨流向他的內臟,他清晰地聽到了他胸腔某根肋骨轟然斷裂的聲音,那聲音和上次祖父咬開啤酒瓶蓋的聲音一模一樣。我就快要被腐蝕掉了。小水滿足地嘆著氣。
祖父終於把視線從他的酒瓶子轉移到母親身上了。不過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就又重新低下了頭。上槽牙抵住瓶口,下槽牙卡住瓶蓋邊,腦袋用力往上抬。然而這回小水並沒有聽到任何的響聲,他正在奇怪的時候,祖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似乎是在尋找什麼東西,毫無徵兆地,祖父舉起了酒瓶子然後用力地把它砸向了桌子。於是啤酒泡沫和玻璃碎片尖叫著飛向了四面八方。
來吧,我們把太陽打下來。祖父也笑了。古有后羿,今有我易山。
母親很慶幸自己不用為眼淚這玩意發愁,她看出來了父親正在努力使他的眼淚變得動人起來。她坐在裝著祖母屍體的冷凍棺材旁,眼淚如同一條漲潮期的河流那樣源源不斷地,輕而易舉地流了出來。每個人看到她都要真心誠意地安慰她一番。再這樣下去眼睛就要腫了但是不能停止,如果停止的話視線就會變得清晰起來,就會看見她那張尖酸的臉了。終於不用再吃那些打折的青菜,也不用聽她洗碗時故意發出的嘆息聲了,結束后說什麼也要吃點像樣的,烤土豆吧,正好燒紙錢的火堆還沒熄滅。母親想到烤土豆就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她覺得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動作應當沒有人看到,顯然,她沒有注意到她身後不遠處正在注視著她的小水。
小水走進裡屋的時候看見父親疲憊不堪地坐在地上,他身旁那隻碩大的缸子已經被擊碎了,白花花的砂糖奮不顧身地從缸子里飄撒了出來,他們的眼睛上,衣服上,頭髮上全都掛滿了這些晶瑩的顆粒。小水莊重地踩了上去,它們像一個女人的身體那麼柔軟。他蹲下來,捧起一把白糖任由它們從手指的縫隙間溜下去,最後卻有一團糖塊留在了他的掌心。他舉起那團糖塊放到眼前,忽然驚訝地發現那不是什麼糖塊,而是祖父的后槽牙。
當父親把一塊裹滿糖漿的牛肉塊泰然自若地咽下去的時候,小水就對一切了如指掌了。母親端著一盆烏雞湯走了過來,她高高聳起的胸脯有節奏地顫動著,父親沖她眨了眨眼睛,她頓時羞澀地面頰通紅。她現在只要一想起來那個晚上就面紅耳赤,心跳加速。真不要臉,好像你還是個18歲的小姑娘似的。她微笑著嘲笑自己。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樣在半夜3點起床去到裡屋里吃糖,她在黑暗中觀察了父親幾分鐘,父親的呼嚕聲讓她放鬆了警惕。她吃完糖準備回去睡覺的時候,剛一轉頭,就看見父親正在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她。他們就這麼站在那裡注視著彼此,不知道過了多久父親走到了她面前,猛然扒掉了她的九_九_藏_書睡衣內褲。他把她抱了起來,水平放進了缸子里。白糖觸碰到她的肌膚的那個瞬間她感到舒服得難以置信,她求救般地呻|吟了一聲。父親聽到她的呻|吟聲之後快速地脫|光了衣服,帶著滾燙的怒氣爬上了她的身體。他看到她的兩條腿分別掛在缸子的兩旁,不知廉恥地張開著,腿間的陰|毛已經蓬鬆起來了。這讓他異常地激動,他按住母親的胯部使勁挺了進去。母親的下面還很乾澀,所以父親殘暴的挺入讓她感到了鑽心入骨的疼痛,眼淚也因此流了出來。
「你看,你45,我47,我們仍然有力氣做|愛。真好。」父親說。
自此以後每天半夜他都會來到那隻裝滿白糖的缸子旁,抓上一大把白糖然後把它們用力塞進胸腔。一個星期六的深夜他在那裡遇見了母親。母親的腮幫子鼓鼓的,嘴邊還沾著幾顆調皮的糖粒。她看見小水后沒有顯示出一點慌張,而小水也早在祖母的葬禮上就知道母親是個危險的女人了。於是他們倆心照不宣地對彼此笑了笑。母親的笑是透明的,在空中羽毛一樣地起起伏伏,還帶著撲朔迷離的香氣。小水在缸子旁遇見母親后的第二天,母親就又把所有的食物做成甜的了。
「要不這樣吧。」母親使勁咬了一下嘴唇,「回頭我跟趙姐說一下,我以後都早回來一會做飯。爸你就不用這麼累了。」
她的左手握住了父親的臀部,右手撫摸著他的大腿根部。父親渾身冰涼,只有臀部炙熱得像個燃燒著的火球。由於他的撞擊太過劇烈,母親不得不把雙手從父親身上拿開,努力握住缸子以保持平衡。我現在看起來像只等待解剖的青蛙。母親迷醉地望著自己上下亂顫的乳|房想道。父親發現了母親在看著自己的乳|房,於是抓起了一大把白糖撒到了她的乳|房上。他俯下身啃食著她身上的白糖,母親在他的啃食下不停地扭擺著身體。他一邊不斷往她身上拋撒著白糖,一邊狠狠地舔她,啃她,咬她。
「謝謝阿姨。」
婷婷的話顯然是讓父親和母親驚慌失措了。父親惶恐不安地環視著四周,他鏡片下兩隻蒼老的眼睛瞪得滾圓,烏紫的唇紋狂躁地炸裂著。父親站起身走出了廚房,母親緊隨其後。父親拿起院子里的鐵杴徑直走向裡屋,然後,小水就聽見了連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敲擊聲。他仔細辨認著,這聲音不像是從裡屋傳來的,也不像是從他身體里傳來的。最後他發現聲音竟然是從祖父留在飯桌上的一堆啤酒蓋子里傳出來的。上槽牙抵住瓶口,下槽牙卡住瓶蓋邊,腦袋用力往上抬。啪。聲音停止了。
小水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自己的母親是個危險的女人的。所以不久之後當他在半夜裡看到母親跪在缸子旁,抓起一把白糖塞進嘴裏的時候他一點都不覺得驚訝。他有點擔心自己的祖父,因為他並沒有在葬禮現場看到他。小水最終在裡屋的拐角處找到了他。祖父睜大了眼睛躺在藤椅上,他的右手裡握著一瓶未開啟的啤酒。他試圖讓自己身體全部沉沒于陰影之中,但是仍然有一小塊陽光照在了他的眼睛上。就是那塊陽光讓小水看清了祖父的眼睛里已經長滿了青綠色的苔蘚。上槽牙抵住瓶口,下槽牙卡住瓶蓋邊,腦袋用力往上抬。祖父咬開了瓶蓋。這次瓶蓋發出的聲音極其乾脆,小水聽出來了這是人的肋骨斷裂時才有的聲音。他的腦袋不由得陣陣發麻。
玻璃碎片划傷了小水的右手臂,鮮艷的血珠冒出來的時候他感到的是興奮而不是恐慌。因為祖父的原因,母親暫時允許他可以不回家吃飯,並且每個月給他800塊的生活費。這就意味著他每天都有充裕的時間去網吧里爽幾把了。網吧真的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地方,一台電腦就是一個世界,戴上耳機網吧里的每個人就都成了他世界里的上帝。婷婷曾經問過他以後想做什麼,他想了想說他想當網吧里的網管,每天用16個小時打LOL,8個小時睡覺,如果可以的話他還想順便做個電競主播,聽說那玩意特別賺錢。婷婷噘著嘴說他太無聊了。婷婷這麼說完后他又想了想,他發現他連網管都不是那麼想當了。然而現在,小水知道自己終於找到屬於他的偉大事業了,所以他是那麼的興奮,他興奮得渾身顫抖。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和婷婷分享他的偉大事業。這項偉大事業就是——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