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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

稻田

作者:路明
小順慢慢睜開眼,看見娘坐在身邊,眼睛腫得像個饅頭。小順說,娘,不要哭了。老木頭湊過來說,小順你好點沒。小順虛弱地點點頭。老木頭問,好端端的,你趴在我田裡幹嘛。小順閉上眼睛,說,抓田雞。田雞就是青蛙,剝了皮,加點蒜瓣,炒來吃很香。老木頭搖頭,心想,用磚頭砸田雞,這不胡鬧嘛。
老木頭趕緊把小順抱到村裡,幾個婦女圍上來,七手八腳脫去小順的衣服,用井水沖洗身體。老木頭借來一輛三輪車,頂著大太陽騎了十五里路,把小順送到鎮上的衛生院,累得老木頭差點散了架。醫生給小順打了一支阿托品,又驗了血,出來告訴老木頭,小夥子脫離危險了,但還需要住院觀察幾天。醫生說,幸虧處理得當,送來又及時,倍硫磷屬於劇毒農藥,晚一步就不好說了。
小順停下車,躲在灌木叢後面觀察了一會,從書包里掏出半塊紅磚,悄悄下到田裡。老木頭背對他,一步步向遠處走去,渾然不覺。小順的計劃是,埋伏在老木頭的路線上,等他靠近了,跳起來就是一磚頭。實際操作起來有困難,水稻倒是夠密,可惜不夠高,小順只好趴在地上,像一條冬眠的蜥蜴。小順有點懊惱,應該穿一身綠衣服來的。小順貼緊地面,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是老木頭剛噴過的葯。四周靜極了,聽見蛐蛐在叫,以及遠處噴霧器有節奏的聲響。小順知道,老木頭走到這塊地的盡頭,然後調轉過頭,朝自己這邊走來。等了很久不見動靜,小順抬起頭張望了一下,嘿,這老傢伙,不專心噴葯,在跟另一個農人講閑話呢。
老木頭今年頭一次給水稻打殺蟲劑,打的是倍硫磷,別名百治屠,用於防治稻飛虱和稻螟蟲。以前不用這個。老木頭聽推銷員講得天花亂墜,就買了一瓶試試。打了一早上藥水,有點頭暈,老木頭想,到底是歲月不饒人。剛想停下來喘口氣,猛然看見地上有一隻手。老木頭嚇了一大跳。他後退兩步,大喝一聲,是誰!那隻手一動不動。老木頭壯著膽子往前走,一個人趴在地上,人事不read.99csw.com省。
1996年的初夏,小順體驗了一把鬼門關的感覺,是老木頭拼了命把他搶回來的。事情過去幾天,老木頭家的地里,依舊瀰漫著一股類似大蒜的臭味,大家經過時都捂著鼻子,連狗都是夾緊尾巴一溜小跑。別人地里一樣打這種藥水,小半天味道就沒了。老木頭納了悶,回到家裡,戴上老花眼鏡,翻出說明書細細讀了一遍。老木頭冒了一身冷汗。原來是自己一時眼花,把0.05%的配比濃度看成了0.5%。作為數學老師,犯下這種低級錯誤,實在讓人羞愧難當。老木頭心驚膽戰地想,幸虧自己穿了雨衣,蒙了毛巾,不然,先倒下的一定是自己。
過了一會,桂英跟著她娘來了。見小順沒事,桂英輕鬆了很多,捂著嘴吃吃地笑,小順被笑得莫名其妙。把小順扒光的幾個婦女里,有桂英的娘。當時桂英正在屋子裡寫作業,聽見外面喊有人農藥中毒了,趕緊跑出來看。小順已經被扒得一乾二淨,像個剝皮田雞似的,一條腿還在抽搐。桂英的娘舉起一桶水,往小順身上澆去。小順問桂英笑什麼,桂英不肯說。
第二天是禮拜六,小順睡到很晚,起床時娘不在家。小順喝了一碗冷掉的綠豆粥,騎車去了孔巷。小順對去孔巷的路很熟悉,他曾經遠遠地跟著桂英,看她騎車進了村裡。正是六月上旬,太陽暖暖地照著,水稻抽了穗,長到半人高,地里有三兩個農人。小順遠遠看見了老木頭,從身形和走路的姿態可以判斷出來。老木頭背著一隻大桶,毛巾蒙了口鼻,在給水稻打葯。
第二天一早,老木頭騎著老坦克經過小順娘的水果攤,老木頭下車,掏出兩百塊錢,塞到小順娘手裡,說給小順買點補品。兩百塊相當於老木頭大半個月的工資,小順娘說什麼也不肯要。老木頭把錢團一團,往水果上一丟,飛身上車,逃也似的走了。
吃過午飯,小順去樓下四班找湯司令吹牛。其實小順跟湯司令沒那麼要好,小順天天來四班報到,是為了看桂英。小順吹的那些牛皮,什麼一read.99csw.com下午釣了一桶龍蝦啦,「押二八」連贏二十多塊啦,劈風掌練到第七層啦,都是講給桂英聽的。桂英坐在湯司令的前排,是小順小學時的同桌,進初中分在不同班。桂英脾氣好,小順當年經常拿她的作業抄,還搶她的自動鉛筆和彩色橡皮,把桂英氣哭過幾次。進了初中,桂英躥了個子,越發出落得山青水綠。小順想,他媽的,當年怎麼沒覺得桂英好看呢。小順又想,等自己拿到初中文憑,先去合資企業打幾年工,攢一點錢,然後就把桂英娶回家,讓她管小順的娘叫娘。桂英家也是孔巷的,跟老木頭一個村。照理說,小順是「街上囡」,桂英是「村裡囡」,理應有一點優越感才對,但小順不在乎,小順是個重情義的人。
小順一直沒結婚,生意做到了天南海北。
陽光直射地面,熱氣蒸騰起來。小順的額頭滲出汗珠,一粒粒滾落到土裡,心跳得厲害,握磚的手也不自覺地抖起來。小順估摸著下手的力度,越估摸越覺得沒把握。小順打過群架,也跟人單挑過,一對一時基本沒落過下風,最輝煌的履歷是單槍匹馬打退了兩個來「拗分」的職校生,就是從來沒有拍暈過人。拍重了,小順得吃官司,講不定還會被槍斃——他想象不出他要是被斃掉了,娘會怎樣地哭;拍輕了,會被老木頭認出來,然後被學校開除,他只好去縣城找青龍幫,從馬仔當起,跟著大哥砍人,看場子,收保護費,總有一天也要吃官司,或者被砍死在大街上。小順有點後悔,好好的禮拜六不打街機,不去「押二八」,大老遠跑來跟一個老頭子過不去。香港電影里常說,干大事的人要忍,看來他是沒忍住。其實老木頭對他不錯,別的老師早就放棄他了,只有老木頭還時不時拉他上一次黑板,幻想著要拉他一把。老木頭看他的眼神里痛心多於鄙夷。他受不了這樣的眼神,就像他受不了娘的眼淚一樣。
小順還在晃,老木頭嘆氣,爛泥扶不上牆啊。這句話是用菉溪鎮土話罵出來的,更能表達他此刻的痛心疾首。老木頭的https://read•99csw.com普通話不太標準,除了教育局來人聽課,他會穿上西裝打上領帶,面紅耳赤地講上一節課的普通話之外,平時都用土話上課。九十年代的小鎮,除了幾個上海知青子女,基本沒有外來人口,大家都聽得懂。小順咧開嘴笑了笑,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老木頭越發生氣,說,你還笑,你還笑,你娘在水果攤哭呢。
毛豆問,老木頭怎麼沒來?桂英說,邀請電話打過去,老木頭說年紀大了,血壓不太穩定,這次就不過來了,讓同學們吃好喝好。小順有點失落,他從小討厭老師,不知為何,此刻卻很想再見到老木頭。
此刻,小順躺在床上翻大餅。從前,小順挨了罵或是挨了打,會去拔老師的氣門芯。但這次不一樣,拔個氣門芯顯然不夠解恨,最直接的辦法是把老木頭打一頓。小順被「打老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轉念一想,自己將來是做大事的人,不該拘泥於小節。只是,一旦動了手,小順肯定被開除,開除就拿不到文憑,拿不到文憑就不能去合資企業打工,小順的娘就在水果攤上哭得更傷心了。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偷襲,在老木頭背後來那麼一下,直接打暈過去,然後迅速逃離現場,香港電影里都是這麼乾的。小順想,學校里人多,下手不方便,他決定去老木頭的村裡。
小順咽不下這口氣。
噴霧器再次響起,老木頭朝這邊走來了。小順的心更加劇烈地跳動起來。一步,兩步,三步……他已經能感覺到老木頭的氣息,像一片烏雲在逼近。事已至此,逃也來不及了。不動手,老木頭也會看見他。小順感到一陣暈眩,呼吸困難,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下意識地攥緊手裡的磚頭。
全班轟然大笑起來。阿鬍子笑得最響,額頭上的筋都暴出來了;車匪趴在桌上,用手捶桌面;小德笑得滾到桌子底下去了。小順沒想到老木頭會來這句,也沒想到這句話會有如此轟動的效果,一時慌了陣腳,臉都紅了。大家都知道,小順的娘從紡織廠「買斷」后,就在老街租個門面,擺了個水果攤,賣些廉價水果。九九藏書當年大家缺乏健康概念,水果攤的生意並不太好。爛掉的水果小順的娘自己捨不得吃,就用小刀剜去腐壞的部分,給小順吃。到後來,小順聞到霉橘子的味道就要發嘔。小順想,準是老木頭騎著他那輛老坦克經過老街時,娘叫住了她。穆老師,穆老師,娘怯生生地問,那個,我家小順最近表現怎樣?還能怎樣,小順知道,每回老師告完狀,娘就深深地低下頭去,老師你說得對,老師你多費心,然後痛罵小順的不像話。娘說,啊,我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著小囡過,多少苦惱,人家要給我介紹男人,我怕后爹對小順不好,一直都不答應的,我多少苦惱……講著講著,掉下幾滴淚來。通常這時,老師會低頭看一眼手錶,說唉呀上課來不及了,飛腿上車走人。小順的娘趕緊跑回攤位,抓起一把黃岩蜜橘或一隻碭山梨,反身去追自行車,有時要跑出十幾米,才能把她的心意丟進車筐里。小順昨天跟娘說,我不讀書了,反正也讀不出來,我去鎮上的合資企業打工,做到小工頭,賺得不比老師少。娘說,打工要有初中文憑,你看看你,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哪家廠敢要你,你去混「青龍幫」算了。娘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小順心裏煩,摔了門,找阿鬍子他們去了。
小順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所以一直走浪子路線。經常豁開校服,一個人趴在走廊上吹風,做冷漠憂傷狀。風吹動小順的頭髮,他覺得自己帥極了,像香港電影里的殺手一樣。在小順的想象中,自己就是個蟄伏在小鎮上的殺手,是一柄裹在校服里的刀,身懷絕技,冷酷無情,有一天他會帶著對某個女子的思念浪跡天涯。結果今天老木頭來了這一句,小順的殺手人設瞬間崩塌。哪個殺手的娘賣水果?小順恨恨地想,不管娘哭沒哭,老木頭把這件事當眾講出來,是不對的,並且還強調了「水果攤」三個字,增強了句子的喜感。這下好,娘成了笑柄,他小順也成了笑柄。
事情是這樣的,早上數學課,小順被老木頭叫到黑板前,算一道三角函數題。小順昨晚跟阿鬍子和小德他https://read.99csw.com們「押二八」去了,連作業都是一早來學校抄的,自然做不出來。小順就站在黑板前晃。老木頭氣極,給了小順腦袋一記爆栗。小順頭頸縮了一下,又不是第一次挨老師打,小順無所謂,何況老木頭力氣小,其實不太疼。老木頭姓穆,五十多歲,乾癟得像一截枯木頭,要不是偶爾戴上一副老花鏡,形象跟老農民沒啥區別。事實上,老木頭回到家裡就是農民。老木頭的家在小鎮西北邊的孔巷,雖說早就「農轉非」,吃上了商品糧,家裡還有兩畝半水田需要他照料。有幾次老木頭來上課時,褲腿很不像樣地卷在小腿上,像剛從地里回來,惹得壞學生們竊笑不已。
小順要很多年後才知道這一切,那時孔巷已經不再是農村了,昔日的稻田上蓋起了成排的動遷房,老街拆遷的居民被安置在這裏,其中有小順的娘。桂英嫁了個台灣佬,生下一兒一女。畢業二十周年的聚會上,桂英眉飛色舞,繪聲繪色地講著小順當年赤條條的模樣,一幫女同學笑得花枝亂顫。
小鎮變得太快了,每次回來,都像更陌生了一點。小順端著酒杯,看定了桂英,自嘲地想,媽的,老子這算是做到了嗎,帶著對某人的思念浪跡天涯。
湯司令看見小順走過來,擠眉弄眼地說,你娘不哭了哇。小順腦子一熱,朝湯司令臉上揮了一拳。兩人滾在地上扭打起來。混亂中,小順聽見桂英的尖叫。小順被幾個男生架開,鼻血淌到地上,湯司令的左眼青了,臉上有血跡,不知是自己的還是小順的。小順本來還指望桂英不知道這件事,現在他明白不可能了,湯司令肯定聽說了,並且在桂英跟前添油加醋過。小順本該乾淨利落地幹掉湯司令,重新立威,可湯司令不是阿鬍子,不是小德,湯司令十五歲就長到一米七五,一身的腱子肉,咬肌發達,抗擊打能力極強。今天要不是兩人被及時拖開,小順是要吃虧的。小順走的時候低著頭,不敢看桂英一眼。小順的心是破碎的,他知道自己沒戲了,桂英不可能管一個在水果攤哭的女人叫娘。他小順一世的英名,一生的幸福,都給老木頭一句話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