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人間失格
家屬顯然不能接受老李的說法,畢竟這是住院,不是住旅館。老李後來解釋說,在他們看來天塌下來的事,卻是自己每天要見好多次的。旁邊的助理女醫師拉過病人家屬,耐心地解釋著老李的話,家屬這才簽字,出門去跟護士領病號服。
家屬簽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筆停住了,轉過去問老李:「自願入院協議是不是只有本人簽字才有效?」
她對阿明說:「你還吐不吐了?再吐我們這還有,反正是你家裡出錢。」阿明情緒激動,從護士的推車裡抄起一把醫用鑷子就往自己喉嚨扎,幸虧老張在旁邊,及時拽住了他。緊跟著過來個男護士把他架到病床,手腳都用床邊的「約束帶」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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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頭髮亂蓬蓬的,但依然能看出是文革時期女性最常見的那種齊耳髮型。她有點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嘴裏一直在磨叨著什麼,形容枯槁但兩眼有神,眼睛像是要攫住每一個不閃開的人。她低著頭扶著牆壁,嘴裏念念有詞,不一會兒便高聲尖叫起來,要麼是自己對於哥德巴赫猜想有了新的理解,要麼是哪位已故國家領導人剛才親口承認自己是建國以來第幾大偉人。
小美在走廊里聲嘶力竭地喊著,「媽——我這是在哪啊——媽——」,她的喊聲吵醒了一些睡眠不深的病人,幾個病房裡傳出時有時無的啜泣聲,在走廊中若隱若現。
而他的父親,一個布鞋上還沾著泥漬的農民,在床邊一個人用袖子抹淚。
「簽家屬的還是病人的名字?」
老李說,上周一個病人發病時,用鞋帶勒住了護士的脖子,幸虧當時在病區值班的有男護士,要不可能會鬧出人命。
從流程上講,進精神病院和進監獄類似。家屬或者本人簽署各種協議和須知后,從護士那裡領取一套病號服。將通訊設備和尖銳物品交由護士保管,包括手機,打火機,筆,鑰匙,指甲刀,帶鐵釺的皮帶,還有鞋帶。
小葉急匆匆出了談話室的門。她與迎上來的護士四目相對,兩人不約而同地說了句:「又來一個。」
病區晚飯時間過後,醫生查房。一道刷卡進出的鐵門外,護士在藥品室里給每個病人準備當日的針劑和藥品。半個小時后,病人們拿著水杯在病區走廊排著隊領取寫著自己名字的藥盒。
幸而那每天被一絲不苟地疊成豆腐塊的被子和毛巾還記得,他曾是九_九_藏_書一名武警。
再三追問下,陳姐說,劉老師之前確實是一名中學老師。後來丈夫有了外遇,和她離了婚,加上生活上各種不順心,最後發病了。她有一個女兒,在另外一個城市上班,但也很少來看她。即便來也是放下一些水果和營養品在護士站就走了,都是護士轉交給她。如此看來,老李說的「劉老師的世界里什麼都是幻覺」的說法也不確切,因為確實有一部分吃的是她女兒變出來的。
在所有聲音中,有一個聲音最引人注目,是老張在唱歌。他唱歌慷慨激昂,聲音洪亮,中氣很足,如果是在「星光大道」,他可能會拿個名次。他一刻不停地唱,唱的多是軍旅歌,如《軍中綠花》,《小白楊》,間或夾雜背誦毛澤東語錄和各類流行的勵志名言。不管是唱歌還是朗誦,他都傾注了極大的感情。唯一讓人感覺不對勁的,是他一刻不停、旁若無人地在做這些。
緊接著身後跟來一幫家屬把他拽了出去。
「還差一年,要退啦,」在辦公室,老李把一摞協議放在家屬面前,讓他們簽字,接著說,「幹了一輩子了。你要問我有什麼感觸,感觸就是我們社會對於這類病人接受度太低。我這後半輩子,見過的病人比正常人還多,坐門診一天十幾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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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說話的時候時不時用手摸下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摸完拇指和食指捻一下,過了沒一會兒,手又摸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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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的。」
他一邊像安慰自己似的說著,一邊埋下身子,把小孫日常的生活用品放進臉盆,再用從老家帶來的蛇皮袋子裝好,然後起身說:「要有信心哩。」
「強迫症……」老李攤開手,苦笑了一下。
「木僵」是指嚴重抑鬱症患者存在意識但無法支配身體進行活動和進食的狀態。小孫老家在農村,自己大學畢業后在城市買房結婚,有了一個孩子。與前妻離婚後,小孫開始酗酒,整夜整夜看電視劇,或者用手機看網路玄幻小說,工作也辭了。父母和親戚的勸說最後無一例外地演化為一次比一次激烈的爭吵,最終小孫到了
九_九_藏_書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狀態。這個時候才有人告訴他的父母,他可能得了抑鬱症。
在高樓的陰影那邊,一道厚重的鐵門隔開了另一個世界。那裡住著一群被生活嚇壞了的人。抬頭望望十幾層高的頂樓和樓頂四米高的鐵絲網,有點頭暈目眩。一年前,一名將要出院的病人趁放風時間從那裡爬上去后跳了下來,最後醫院賠償了家屬60萬,又加高了護欄。老李說,即便受過專業訓練的人也很難做到,對於這類病人,你不能用常理去揣測。
進「觀察室」次數最多的那個女人,醫生和護士都管她叫「劉老師」。
「說出來就好啦,就怕他什麼都不說。」老李在一旁勸。
日本作家太宰治寫過一本很有名的小說,叫《人間失格》,直譯過來是「在人間失去做人的資格」,這或許正是那位本已經可以出院的患者縱身跳下時心裏所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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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的父母剛離婚不久,他母親發現他時,他正一|絲|不|掛地在環路裸奔,被趕到的親戚摁住塞進車裡,直接送到了醫院。
「她這種精神分裂是最難治的一種,」老李指指自己的腦袋說,「病程太長,反覆發作,延誤時間太久,大腦已經發生了器質性病變,從腦部造影來看,腦結構都變了,基本上失去了恢復社會認知的可能。這類病人幻視,幻聽和被害妄想都相當嚴重。我這麼打個比方吧,你現在在跟我說話,對吧?你怎麼知道我是真的存在的一個人,而不是你腦子裡幻想出來的?或者說,當你能看見我的人,能聽見我說話,你怎麼知道我事實上存在不存在呢?她這個病就是這樣,她已經完全分不清了。」
「你們那個病人情況必須住院,神志不清了都,」老李有點焦躁,說話時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在我們這住院,可以走大病醫保,很實惠的。很多病人在我們這裏住慣了都不想走,也有走了又回來的。我們這裏年年爆滿……」
「家屬簽字為什麼簽病人的名字?」家屬繼續發問。
她還記得她有個女兒。
小孫的沉默狀態終於在一天下午迎來爆發。他破口大罵自己的父母如何導致自己婚姻破裂,破口大罵離婚後前妻如何另攀高枝、如何對孩子的漠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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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說話間,辦公室門口進來一個穿白襯衫,
九-九-藏-書戴墨鏡的小夥子,褲兜里的手機放著《賭神》裡邊發哥出場的BGM,他靠在門邊扶扶墨鏡,問:「這裡有懂點功夫的沒有?來切磋一下。」複員回到老家后,又發作了幾次,因此也是名聲在外。如今四十歲的人了,沒有結婚也沒有孩子,也沒有工作和朋友。當地的人都知道,他是遠近聞名的「精神病」。
再尋常不過的生活景觀了,我卻從沒留意過有哪一刻比此刻的眼前所見更能稱之為有聲有色。
「一看這就是頭一次來,接受不了。這類病極易反覆,裡邊好多病人都六進宮了。」老李說。
「我干這行一輩子了,比疾病本身更難解決的問題是社會的成見,這是病人康復后不能重返社會甚至再次複發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大多數人視他們為恥辱、累贅,大多數家屬也只在初次犯病時把他們當病人,時間一久都不耐煩了,其實精神類疾病或者障礙人或多或少都會有,太常見了」老李說,「咱們國家的統計數據,接受過治療的患者只佔精神類疾病患者總數的一成,各類配套設施也都不完善。就目前家屬對疾病的認知,社會對疾病的認知,要改變他們的成見,難哪。這種情況這幾年在城市有改善,我的很多病人,有煙癮酒癮的,藥物依賴的,抑鬱的焦慮的,很多都是上著班覺得壓力大來住一個月,出去接著上班。但是在農村,這種情況……」
拒絕服藥和藏葯的多半是住進來不久的年輕病人,但是他們的小計倆躲不過見多識廣的護士。阿明,就是之前為簽字而猶豫的女士的兒子,為此和護士爆發了爭吵。他把護士發的葯含在嘴裏,趁人不注意又吐進了垃圾桶,不料這一切都被護士小葉看在眼裡。小葉是當天值班的護士,也是年紀輕輕,立馬又給他準備了一份葯。
在非休息時間,其它病人大多在活動室,只有小孫呆坐在病床上,兩眼凝視著牆壁。彷彿在粘稠的令人窒息的世界里,那裡是目光唯一能安放的地方。但是牆上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有一塊類似曾經被伍爾夫凝視的斑點一樣的東西。
老李說,他在幾天前接受了電休克治療,在那之前他已經不能自主進食。從老李的話中可知,傳言中在精神病院會電擊治療病人的說法是真的,但不確切。接受電休克治療是需要本人或者家屬簽字同意的,病人在注射麻藥後進入睡眠狀態時,接受人體可承受範圍的電休克。在電read•99csw.com休克治療的癥狀內,就包含小孫的「木僵」。
小孫在七天之後出院了。他父親說,在城裡買的房子還背著貸款,孩子也正在上學,在這裏花費實在難以支撐。在哪裡吃藥不是吃,能自己調整的盡量自己調整。
病區與一般醫院類似,地面和牆壁被防火塗料塗成淡綠色和淺藍色,區別是沒有一點引起神經興奮的紅色和黃色。除了病房,水房,廁所外,還有用來「約束」病發患者的觀察室,此外還有活動室和食堂。病人在療程結束后,會有醫生進行康復狀況評估,達到可以出院的水平后,可以上十三樓進行模擬社會活動實踐,有書法,音樂和社交,還可以在被四米高的鐵絲網圍起來的頂樓放風。
老張被診斷為躁狂症,醫學上稱之為「心境情感障礙」。這次入院是因為幫鄰居的忙幫到令鄰居不堪其擾的程度。老張所在社區任何事情,即使自己不吃飯也要去處理,不管是不是自己分內的事。有人阻止時老張便言語激動地和他們爭吵。他的家人知道是他病又犯了。
她常常把自己的飯菜倒掉,伸手就去抓其它病人碗里的飯菜,口中說著「這些都是我變出來的」,或者「這些都是我女兒變出來的」。當有病人被她嚇到時,她自己也會被對方嚇個不輕。每當她感到威脅和恐懼時,就會在眾目睽睽下脫個精光。然後趕來的護士和醫生便把她關進了觀察室。她在那間又暗又小的屋子裡發狂地捶打著門,不出一會兒,黃色的尿液便順著門縫的地板流了出來。
美國社會學家米德把「我」分為「主我」(I)和「客我」(Me),前者指的是人主體的主動「我」,後者指自我評價和外部評價的「我」。比「主我」患病更難以接受和治愈的,是「客我」的患病。這大概是老李的話中之意。
老張第一次犯病是在九八年,那時他在武警部隊服役。他在犯病前性格老實內向,服役期間曾奉上級命令執行槍斃死刑犯的任務。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但他開槍後由于沒有心理醫生的及時干預,自己平時話也不多說。有天晚上他把操場上停放的汽車班的卡車車燈全部打開,把自己存錢罐的硬幣灑進操場的沙坑,就著燈光一個個數,數完再灑,就這樣數了一夜。早上戰友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操場唱軍歌、背誦語錄,一刻不停。
從老李後來話中的意思知道,家屬糾結的不是能不能替病人簽字的問題,九-九-藏-書而是認為簽了自願入院的協議后,自己的兒子就成了再也無法改變的「精神病」。那是最後一張協議。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這個,躁鬱。也叫雙向情感障礙。先不和你說了。」老李說完急匆匆跟了出去。過了一會,我從走廊瞥見談話室裡邊的小夥子,襯衫脫了扔在一邊,他光著上身坐在地上哭得一塌糊塗,護士給他打了鎮定,家屬在跟醫生溝通,他的手機扔在地上,自動播放到了《天龍八部》里喬峰出場的BGM。依稀從他們的話里聽出,可能是因為彩禮的事情和家裡起了爭執。
病區如鬧哄哄的菜市場,病人們或者病怏怏地拖著步子來回走,或者激烈地和面前的人爭吵——事實上沒有人,他們在和空氣爭吵。有的高聲叫喊自己證明了「1+1=3」,有的在和國家領導人爭論國家大事,間或夾雜對領導人的咒罵,各種言論都不足為怪。恍惚間讓人覺得,這裏才是言論最自由的地方。
不管白天多麼熱鬧,每人一支鎮靜劑打下去后,夜裡的病區只剩此起彼伏的鼾聲。只有嚴重到小劑量鎮靜劑沒有效果的小美在走廊里遊逛。她是一個孩子的媽媽,產後抑鬱被延誤治療,併發了精神分裂。她已經超過四十個小時沒有睡眠了,而醫生不敢再加大鎮靜劑的劑量,怕會損害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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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邊陽光很好,天氣晴朗。陽光把道旁樹的葉子照耀出綠油油的顏色,樹影在地上投射出斑駁的亮暗,錯落有致。馬路上的汽車時不時鳴笛,來往的自行車不時撥動車鈴鐺,賣烤紅薯的小販在拿著扇子扇動噴香的氣味,打著遮陽傘的長發美女走過街邊的人行道,與戴著墨鏡的帥哥拉著手卿卿我我。來往行人哪怕漫不經心的隻言片語,對比方才所見也歡樂太多。
「你看,制服你一次100,把你約束上,20,都算在醫藥費里,你這是何苦呢?」男護士說。
「你們那個病人的情況簽不了字,家屬幫簽了得了。」老李說。
醫生和護士跟他說話的時候,小孫除了眼神有些獃滯,言語有些遲緩外,吐字清晰,邏輯完全正常。
護士陳姐說,他是因為「樂於助人」住進來的,如今是第七次入院。
老李是這家三甲醫院精神科的主任醫師,59歲,身材高大,聲音洪亮,隔著老遠便能聽見他說話。短髮在頭頂被一絲不苟地三七分開,噴了定型水,看起來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