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黃記士多

黃記士多

作者:莫非是
終於有一日,阿棟不知從哪看到有關去非洲做義工的相關報道,他將網上的招募信息摘抄下來拿去給安安翻譯,備註清楚時間和限期。
花園街並不長,來回不過幾百米,卻盛產魚龍混雜且相距甚密的廉租房,卡在街尾轉角的康樂大樓也基本大同小異。底樓士多旁還有幾間商鋪,二樓是欣欣補習社,黃伯住在三樓,四樓被改造成一家練舞房,阿棟家在五樓,頂樓則住著高佬何一家。
生意倒是紅火了一陣,可惜後來一場金融海嘯,令安安在股市裡不見了七成身家,無奈之下,又只好把貸款買來的新房轉賣出去,一場空歡喜。
那段時間黃伯為了士多店夜夜借酒消愁,乾咳也更加生猛。士多生意不景氣難以為繼,又遭逢有人試圖以低價盤店,華叔勸他不如就此把鋪位轉手早點上岸。黃伯固執,堅決不肯向來收購的連鎖品牌低頭,彷彿硬氣不合作就能將對方拖垮一樣,輸少就當作是贏。
華叔對此的說法是,因為阿棟媽媽不要他了。可阿棟記得黃伯說過,多數將失敗歸罪於女人的男人都是信不過的。所以阿棟覺得自己並未有什麼童年陰影,更沒有什麼自閉,他只是容易對一些東西產生抗拒,僅此而已。
新鮮開張的髮廊一夜間人去樓空,哭慘了省吃儉用辦卡的無辜主婦。
但如果你像阿棟一樣見識過他專註做事的凌厲神情,「扔垃圾如同擲三分球的優雅淡定,修傘彷彿鑄劍般的虔誠用心,打牌猶如賭俠式的瀟洒闊氣」,或許你也會開始懷疑,這個貌似無所不能、兼具生活百科功能的異鄉男子,「可能是個隱姓埋名的退役殺手」,因為黃伯實在太符合落魄大佬「見龍在田,卧薪嘗膽」的悲劇設定。
它看上去有點爛,不知是藍還是綠的外牆,掛滿斑駁又老土的招牌:紅白楷體的星光大藥房,嵌有彩色燈管的陽光時鐘酒店,鑲鍍金邊的燒鵝大皇,以及全英文的欣欣補習社等等。於是角落裡那塊寫有黃記士多的小牌匾便顯得極為隨意和寒酸。
另一邊,高佬何託人找來的音樂名家要對安安進行面試考核。安安彈了黃伯教她的那首曲,唱了首《外面的世界》。
長這麼大,阿棟還是第一次知道黃伯識樂器。不過他向來都是後知後覺,華叔說這都是他成日發夢的後遺症。也是第一次,阿棟去了黃伯在三樓的公寓。可能是黃伯在士多店晝伏夜出久了,致使阿棟一路都以為黃記士多就是黃伯的家。
什麼做人不要貪心,吞不下的東西,不妨吃少一點。
飯局進行到一半,下雨了。大家又狼狽地轉檯拖凳,躲進檐下避雨。
也不知是因為月餅太甜膩難消化,所以須要慢慢享用,點到即止。還是因為它時令太短暫,才必須要夠甜夠膩,足以叫人回味到下一個中秋。就像煙花易逝,美夢難長。
除去常餐外送,黃伯的另一大業務則是日用修理。大到家俬電器,小到雨傘燈膽,連出門劃破絲|襪也能到他那裡急救一下。雖是牙縫小利,但勝在見縫插針的商業腦筋,正如他時常對阿棟說的那樣,「不增值,就沒飯吃」。
尤其是黃伯喜愛平日藏匿在士多店角落裡無所事事,不是看漫畫就是打遊戲,醉眼惺忪的臉上總透著一股中年寡歡的煙火氣——所謂「歷盡滄桑,心頭有雨,眼底有霜」。
黃伯不知從哪搞來一批稀奇古怪的養生酒,又是蝙蝠又是壁虎,背著華叔偷偷給阿棟醒氣,濃郁的中藥味混合著爬蟲類生物的氣息,頂胃又刺鼻。
看不過眼的華叔自作主張,為兩方牽頭拉線,極力撮合這樁加盟,沒想話不投機,還引發口角。收購商找人放料,宣揚士多店儲貨不當和衛生糟糕。作為反擊,黃伯跑遍方圓幾里的連鎖店,將他們的方便麵及薯片大面積捏碎破壞。梁子結大,對方一紙律師信將黃伯告上了法庭。
雖然很想陪阿棟實現夢想,但安安只想去文藝復興的浪漫歐洲,對大草原和大沙漠沒什麼興趣。何況她根本停不下來,去到一個無所事事的地方,等同於是對生命的浪費。她僅僅是把阿棟給她的訊息翻譯好,再抄還給他,態度平靜到讓阿棟都有點害怕,要知道獨自去非洲這樣的事情怎可能不招來安安無休止的叮囑和啰嗦。然而她什麼也沒說。
阿棟沒有問過安安為何喜歡自己,因為黃伯說愛是一種本能,只有是不是,沒有因為所以。不過黃伯也說,愛情就是彼此閹割,得了太平,就沒了自由。
還有不可輕信人言,科學都無法確保真理,何況無從鑒證的道理。
安安好似想通了很多事情,不再執著于唱歌,也開始接受自己並不會唱歌這個事實,反正喜歡又不一定要當飯吃。想要唱歌的時候,總還有一個天台可供消遣,也總還有一個阿棟相看不厭。
尤其是他的腹下傷疤被阿棟在海水浴場發現后,一個喋血街頭的決裂場景便在阿棟的日記本里連夜成型,儘管黃伯平淡地解釋那不過是道盲腸炎手術的證據。
除了有時為黃伯看鋪子,安安放學后還要為補習社發傳單,給加班的白領遛狗,為外出的街坊喂貓,偶爾也會給康樂大樓里晚歸的人家照看小朋友。
她有好多的社交賬號,美食、潮流、愛寵、電影,發帖很勤力,但粉絲卻很少。她一路緊跟著大眾的浪潮,博客當紅就寫博客,微博勢好就發微博,然後又轉Instagram和公眾號,後來又玩起了直播。一路風風火火,不曾落伍,但也沒有一樣讓安安紅起來。黃伯總笑安安徒勞無功,阿棟倒覺得還好,安安只是不知道要做什麼,於是能做的就不會輕易放掉。
總之,阿棟沒能做成義工,沒能去成非洲。身體不讓,老天也不幫忙。非洲又回到遠方大陸的模樣,道阻且長。
越是對過去惦念,就越是對將來憂慮。所以,華叔很討厭阿棟發白日夢。他不清楚兒子以後打算做什麼,也不確定他將來可以去哪。問得急了,阿棟就會胡亂說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想幹嘛幹嘛。華叔多半會不耐煩地回敬,那你不如去非洲當野人,鬼才理你。
另一個什麼也沒說的人是華叔,可不用說也知道他不會同意啦,畢竟他哪也不想去,沒有什麼地方好得過家裡。
有年刮颱風,黃伯息鋪后發現士多店來了一隻逃難的小貓,覺得麻煩便要送去給樓上的補習社,幸而被華叔攔下,他說年輕人下手既沒分寸又少責任心。兩人合力用紙皮箱和舊床褥給小貓搭建起新窩,還給它取名叫「颱風」。
什麼不能相信童話,水晶鞋要是真的合腳,灰姑娘最初也不會掉。
但非洲到底是需要排隊等多一陣的龍蝦雪蟹,還是阿棟吞不下的一些東西,沒有人知道。
大家好像都在試圖用一個規律概括和解決所有的麻煩,阿棟對此聽完就完,他從來不是一個熱衷解決麻煩的人,最好就是順其自然,放任發展。在他看來,答案和問題不過是硬幣的正反面,可能看過去的角度不同,不過始終還是同樣一枚硬幣。
雖然也已五十好幾,黃伯仍然收拾得像個飛仔,敞口靚衫,破爛牛仔,左臂有些褪色的紋身天真地刺著「天公地道」,右手腕纏著曖昧不清的珠鏈和手環。
而屬於阿棟的那個世界,也九*九*藏*書還不知在哪。
他總是有很多的事要做,有很多的憂慮在心裏燜燜燉燉。
這晚過後,阿棟去了欣欣補習社,還在樓下的練舞房報了名。他不知可以做什麼來驅散內心的情緒,他只想令自己不再發夢,他怕沒有安安的夢境,變得越來越清晰。
花園街的整修還在繼續,城市不斷陷落又重塑。廣場舞到處都在跳,倒是康樂大樓的練舞房沒了,改成了瑜伽館,順應全民健身時代的洪流。
新一批公布的義工名單里,也都沒有他的名字。
之後,安安考入能提供獎學金的名牌大學,阿棟也在一年後中學畢業,正式踏入社會,在一間進出口貿易公司做文員,記錄馬桶蓋的倉庫存量和到貨時間。
最後誰也沒聽懂誰的意思,卻拉拉扯扯了大半夜。那是阿棟第一次喝醉,他吐了一地。黃伯心疼士多店新鋪的菱格紋地磚,忍不住破口大罵,罵完又在旁拍著他背脊安慰,喝不掉就少喝一點啦。

2、水中花

當阿棟在日記本里寫下這些捕風捉影的論據時,他忽然如釋重負地回想起,幾年前的某個傍晚,曾經有個異鄉人費盡周折地尋到黃記士多來,呆了幾日又再離開。黃伯曾讓阿棟拿著一捆油紙包去追此人,阿棟仔細摸過,裡面包的並非臘鴨臘腸,而是平整而細軟的紙張。阿棟相信,那可能就是用來買命的贖金。
他還想到欣欣補習社去報個英文突擊,可惜課程多數應試應題,還不如拉著安安虛心糾正用詞和發音。安安有時也陪他到天台跳操,阿棟總會給她講自己從書中看到的非洲常識,沒過多久安安就煩了,又只剩阿棟自己。
關於非洲的夢境如豆腐渣工程般率先坍塌,散落一地。這件事後來也沒人再提,非洲又從某種目標變成了某種典故,就此結束。
一道彩虹下,兩個年輕人,三個鬍鬚佬,四面喧囂。
為了去非洲,阿棟也必然要丟掉一些東西。艱難地早起,艱難地鍛煉身體,艱難地練習口語。
隨著黃伯越彈越快,大家也都加入進來,拍手轉圈圈,乾杯跳恰恰,屁股扭扭,眼眉彎彎。連冤家聚頭的華叔和高佬何也能互拍肩膊,一笑泯恩仇。
安安也時常煲湯送下樓給阿棟和華叔進補,華叔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對她橫看豎看都覺得歡喜,美中不足便是想到日後自己的親家會是高佬何而已。
阿棟在痛定思痛后遞交辭呈,想著做點什麼生意保本。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了黃記火鍋的主意。他既不懂經營,也不懂餐飲,卻大胆將士多店改成了火鍋店,理由只是因為火鍋店不用請太多夥計幫手,比較划算。並且仍保留了黃伯的冠名權。
阿棟猜想黃伯恐怕是被人出賣過,才會對別人充滿敵意,又對自己太過用力。也許是組織內部的上位之爭,也許是兄弟之間的因愛生恨。故事里培養一個殺手的過程總是五花八門,摧毀他的方式倒是統一標準。
就這樣,颱風飛去了別的世界。
很多年後,阿棟也成為了一個中年人。可依然很瘦弱,也依然愛發夢。他終於都明白了黃伯過去所講的事情,然而頓悟歸頓悟,沒有還是沒有,失意也都還是失意。
也許是為證明自己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名家收了高佬何一筆重金,答應會好好打磨栽培這個充滿夢想的少女。
名師曾斷言,若非奇迹,安安勝算為零。不過黃伯說過,好壞都是概率,既然勝算的概率為零,那麼奇迹的概率便被迫升到百分之百,想不發生都難。事實證明,奇迹也沒什麼了不起。安安真的拿到了不知道哪裡的外國音樂學校錄取單,拿在手裡,輕到一吹就掉。
華叔講的故事讓阿棟意識到後悔的可怕。他不想像黃伯一樣傻傻地等啊等啊,等待非洲,等待發達。於是,在安安總算選中一套房的時候,阿棟便將黃伯留給他的士多店抵押,貸款供樓。
進門的貨柜上堆砌著色彩繽紛的零食和糖果,後排貨架則用來儲放罐頭食品和主婦之選,立在一旁的酒櫃放的卻是豉油和生抽,底層倒是藏著幾瓶積灰的洋酒,也不知道開過沒有。
但他又好像對所有事都心甘情願,沒什麼不滿。唯一的抱怨也只是以前扛米袋和煤氣都不帶喘氣,如今抬一箱貓砂倒有些力不從心。阿棟只道是華叔逐步年邁,後來才發現他憤憤不平的其實是貓砂而已:「我們當年為了吃飯多辛苦都要挨,現在的年輕人連自己都搞不定,卻買袋沙子比米還貴!」
後來再在街口撞到那幾個大孩子時阿棟才知道,那晚他們和黃伯華叔在巷子里進行了一場大戰,拳拳到肉,勢均力敵。他很詫異一向本分老實的華叔怎會和黃伯一起任性胡鬧,卻嚴令禁止自己在學校打架,可能長大的一個好處就是你從此有了做壞事的借口:凡事都可以是逼不得已。
阿棟也會想,華叔當年是否也有過這樣的時光,和媽媽搖曳泛舟,月下共對。有沒有都好,這樣的畫面總是令人沉醉。
真真假假又有什麼關係,畢竟沒有什麼是完美的嘛。
黃伯走後,華叔將他公寓和士多店的東西整理變賣,清掃一空。阿棟間中到公寓去拾回許多舊物,那幅像是非洲的電影海報因為撕不掉而留在那裡,他特意去查了一下德文片名,直到世界盡頭的意思。他費了好大力才在網上找到這部片的鐳射碟,卻看不到半個鍾就茫然睡去。阿棟看不懂這部片,就像他也看不懂黃伯,看不懂這個世界。
而那早已不合時宜的黃記士多,「應該就是任務接頭的交易場所了」。
為此,阿棟堅信,黃伯一定有著不一般的背景。
所幸,阿棟便藉此逃過很多不必要的苦難,樓下補習社轟轟烈烈的煎熬在他眼裡就是另一個世界了。阿棟與這個世界的短暫交集,都因為要追回華叔養在黃記士多的一窩貓咪。
阿棟對這樣一幅充滿少年魯莽的畫面有些后怕,卻也無法擺脫腦海中兩人魂斗羅的並肩姿勢。不知道黃伯使的是功夫還是現代搏擊,有沒有帶武器。
堅持捲簾門和鐵柵欄的士多店在前年終於換上落地玻璃推拉門,採光一下得到很大改善,陰鬱逼仄的形象也豁然開朗起來。
安安總是嫌時間太少,於是幾件事同時開工,一邊清潔打掃,一邊敷臉美髮,一邊追劇還一邊直播,爐上也許還煲著阿棟愛喝的羅漢果骨湯。
黃伯看阿棟有點反常,又拿出上次那樽洋酒拉阿棟談心。說了整晚電影對白,都是阿棟還無法參透的紅塵俗世,慾望苦海。不過這次阿棟醒目許多,沒有為情買醉,但不哭也不代表沒有心碎。
高佬何在天台請黃伯和華叔吃飯,大家開開心心地喝酒慶祝。綁在鐵架上的電蚊燈劈劈啪啪的,和周圍施工隊蓋樓打樁的聲響相持不下。阿棟整晚都盯著身旁的安安,嘴巴又張又合的,他其實不是想說什麼,而是想親她。

4、一個人

阿棟在安安幫助下提交了申請手續,快樂地等待著下一批公示名單降臨。閑來發夢,阿棟都可以聞到沙塵掃過的原野草腥,他覺得自己離非洲好近好近,近到所有的動物都在回望他、等待他,近到日落星稀后一群蝙蝠紅著眼朝他撲來。阿棟read.99csw.com驚醒,他感覺到難聞的藥酒在嘴裏灼燒。

7、何日

故事講完,華叔期待阿棟能夠幡然醒悟,不再沉迷於虛幻的英雄主義里自我感動。黃伯不是暮野英雄,不是獨行俠,也不是退役殺手。沒廝殺過敵人,沒抗爭過命運,也沒拯救過誰。沒去過冰島,沒看過極光,沒傳奇也沒生活。有的只是逃避、追悔和不甘。在後半生即將告終的時刻,他才選擇去面對,去找回前半生的失去。
「無敵海景房包家俬和電器,鑽石海景樓有保潔和電梯,碧海大廈有黃金浴場和桑拿館,彼岸豪庭有空中花園和健身房VIP。」——看過了各式各樣的樓宇推介,安安把自己泡在地產廣告里東挑西揀,阿棟則陪她一間間一戶戶地考察比較。儘管這些房子在他眼裡都無甚差別,甚至遠不及康樂大樓的零星半點,但只要安安想要,他便覺得哪裡都好。
可能是故意要與高佬何作對,商談的結果是,黃伯願意教安安彈琴,還要給她找老師培訓。華叔只好轉頭給悔青腸子的高佬何做心理建設。
就好像他曾經喜歡過的一個姑娘,當時多麼好,都以為可以相看到老,結果還不是糊裡糊塗就分了手。可他還是會搖頭晃腦地稱讚對方,什麼人又美,心地又好,特別是說到她有一雙好靚的手,黃伯難得沉靜下來,對著阿棟幸福地笑笑。
什麼切勿盲目樂觀,暫時還沒摔的坑,只是踩得不夠深。
由於要參考採光環境,他們通常會在風和日麗的周六晨早出門,搭乘地鐵,再轉巴士,上高架落高架,穿過半個城市,才能到達文案中被誇得天花亂墜的各式樓盤。然後在新房中隨意轉轉,打發掉上午的時光。之後他們會借故甩掉殷勤的地產經理,在附近還未竣工的地盤上進行野餐,暢想如果他們搬過來以後的生活。下午則到附近的配套設施區域勘察,以確保未來日常活動的方便和豐富。看一場戲,唱一唱歌,偶爾還能遇上溜冰場和保齡球館。再在傍晚時分坐巴士搭地鐵原路返回,到黃記士多和黃伯喝上兩杯。
信還沒寄出,安安卻已經從名師家搬回了花園街。
黃伯的士多店在這裏已開了好些年,但自阿棟懂事以來,黃記士多好像就一直處於蝕本轉讓的慘淡狀態。尤其在路口的百佳超市開業后,為了維持生計,黃伯還開始兼顧街坊們的午餐外賣,炒粉煎蛋,咖喱雞飯,鮮蝦雲吞,叉燒芥蘭。
他的檢查情況並不樂觀,肺癌惡化,胸內出血。華叔、阿棟和安安站在他的病床兩側,耐心地聽取醫生給到的治療方案,倒是黃伯一連吃下幾個椰青罐頭后,若無其事地咂嘴決定,當晚便要出院回家。
照故事發展來看,黃伯是時候為時勢所迫重出江湖了。阿棟還在擔心他是否會再掀血雨腥風,黃伯卻暈倒在士多店門口,突然進了醫院。
許多世事人情也一樣,無論多美味,都終將淪為一枚發霉的月餅。
花園街左轉95號,粉刷一新的康樂大樓一角,黃記火鍋的招牌閃著溫暖而明亮的柔光,默默照耀。
除去他自己,黃伯一概百無禁忌,簡直如同給一部彈幕機安上血肉之軀,又刻薄又無賴。不難想象街坊大嬸們未免遭遇黃伯心直口快的寒暄,是如何逐步逐步地放棄了黃記士多。
學校教的東西阿棟都不太想學。他認為人們需要明白的事情,自然將來就會明白。看似懂很多的補習社成員,還不是一樣充滿無知和憤怒。所以,到死都明白不了的那些人或事,也就由他去吧。
舉辦大賽的直播平台因為有色內容而陷入危機,很快被叫停。安安兢兢業業賺來的獎勵金也被凍結,成了泡影。有人轉戰別家平台,有人藉著既得利益更上層樓,而花園街的大多數人,還是如安安這樣,一聲嘆息。反正很快又會有新的潮流登場,這些落空,那些又再繼續。
合上電腦,阿棟又要起身為客人添水送肉了。
黃伯的房間很亂,東西很雜,和士多店的格局異曲同工。貼滿海報的卧室里還有吉他和架子鼓,實在是卧虎藏龍。床頭一張有點像非洲的海報阿棟印象最深刻,在一片走投無路的荒原前有一汪綠草圈起的水潭,兩個不知所措的背影,好像在趕路,又好像在逃亡。片名阿棟看不太明,問過安安,安安講那是德語。
自從他接替阿棟媽媽參加完兒子的家長會後,看到遍地開花的試卷錯處,華叔那晚真的很想打人,可他想到以後自己除了要做爸爸,還要當媽媽,他忍住了,從此便和與日俱增的憂慮攜手共進半生。
阿棟就是這樣,有點瘋,又有點傻,頂著華叔給他剪的冬菇頭,格仔衫每每都要扣到領口。
底下的每一條評論阿棟都看得很仔細,他希望能藉此找到黃伯。如果他讀到,應該會在大罵幾句粗口后無比得意吧。不知道黃伯有沒有回到家,有沒有找回那些他心心念念的東西。
宣傳海報上廣袤祥和的草原落日,還有招攬圖中赤誠原始的一張張臉孔,和神采飛揚的野生動物,令阿棟在遙遠的電腦這頭熱淚盈眶。
阿棟既不聰明也不醒目,平平淡淡的成績,馬馬虎虎的能力。一早認清現實的華叔早已戒掉了對他的非分之想,不求他有朝一日發達,只盼他能平安無事、快點長大。
阿棟原本還打著飽嗝,但聽完黃伯這番話,好像又有點餓,很想來碗白粥壓壓驚。他忽然有點為肚裏的海鮮鮑魚感到難過,也為被黃伯用艇仔粥比下去的非洲感到難過。他灌下滿滿一杯酒,哭著向對方解釋,非洲的洲和白粥的粥,根本是兩回事。
黃伯又瞬間國際化起來,大排檔吃干炒牛河的樣子也出落得更加文藝,恨不得要配上杯Dry Martini,儘管他平日都是喝啤酒配卡樂B。黃伯的屋子讓阿棟感覺窺到了一個殺手手無寸鐵的內里,掩飾在亂糟糟的雜物下,一些和時間、和意義有關的恐懼。阿棟將此細緻地寫入日記,包括黃伯的衣櫥和影碟,門后和床底。
他沒有去到非洲,可卧床的十來天里,迷迷糊糊中他每天都在非洲,和華叔、黃伯、安安一起,和斑馬羚羊們在高草叢中跳躍嬉戲。
生活溫柔如水,沒有人注意到底層暗涌的波濤。
阿棟回去就在日記本里描繪起黃伯和冰島的邂逅。他硬是覺得每個殺手都應該去那裡金盆洗手,可能因為冰島的「冰」字讓儀式感更殘酷一點吧。想象中身著皮襖的黃伯會站在船頭,對著漫天游移的極光,呵出一口白茫茫的霧氣。身負萬物,面朝空無,總要丟點什麼落水才像樣,所以殺手丟掉槍,黃伯丟掉曾經的自己。
經此變故,安安終於放慢腳步,停下來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些什麼。於是,她將對未來的期望又轉嫁到世俗幸福的籌碼中去:買一間屋,過屬於自己的日子。
阿棟習慣記日記,那是他接納和吸收外間事物的方式,並不嚴謹,也不客觀。裏面收錄了種種黃伯信口開河的警世名言:
正逢安安因為升學而殫精竭慮,她想唱歌,想去外國讀音樂。
落車的時候,黃伯讓阿棟和安安去士多店檢查門鎖安全,還強調「粘鼠板記得要放在酒櫃下面」,而他自己和華叔則先回三樓休息。不知九九藏書為何,阿棟望著黃伯行樓梯,高大的背影靜靜地沒入黑夜,他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強烈的預感告訴阿棟,他可能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了。
華叔是做貨運的,開一輛染灰的麵包車,不送鮮花果籃的時候就給人搬屋快遞。世道無論怎麼壞,他都會在五點半準時醒來起早貪黑,至今仍然生龍活虎。
等了很久才到貨的iPhone新機已經有人蹲在巷子里賤價回收。
至於阿棟那封語法拙劣的推薦信,究竟有沒有送到對方手裡,也因此已經不重要了。
高佬何在這方面毫無門路,也對女兒的聲音條件無甚信心,只好放下芥蒂拉來黃伯華叔在士多店裡搞了個多方會談,想要好言相勸安安趁早放棄。
黃記士多終究還是氣數已盡,關門大吉。阿棟取下店招,想來想去也不知要掛在哪裡,結果擺在門口被當作破爛被收走。
黃伯開始在天台教安安彈吉他,但來來去去都是同一支曲子。他又說,學完能夠打動老師就行,凡事都要講求效率。
颱風長得很快,又愛到處亂跑,有時去補習社搗亂,有時又會去練舞房睡覺,阿棟追著它樓上樓下地跑。追著追著,便又多出幾隻小颱風來,擠在一起貼臉貼背。喵喵叫的黃記士多才又有了來往人客的幫襯,生意漸漸回溫,颱風順理成為店招法寶,衣食無憂。
還有她因為看不到劇集大團圓收場而怒關電視的模樣。
安安受到眾人鼓勵,志在必得,直播也做得越發風生水起。名師更提出讓安安住到他家裡接受更系統的指導練習,高佬何忙送了筆食宿費聊表心意。
關於這四字真言的來歷,黃伯用他一貫的模糊態度一筆帶過:「年輕不懂事,老來多羞恥。」又或者其他。畢竟身為外鄉人的黃伯仗著一口詭譎的口音,已經靠此耍賴過幾次。阿棟有時也不太清楚黃伯的話,還有他話里的意思。
但是冥冥中阿棟知道,自己將來一定會娶她。
安安通常都一邊學琴,一邊開著直播,雙管齊下。阿棟照舊坐在一邊,靜靜觀賞,反正他也沒什麼事要做。黃伯教著教著就會開始自娛自樂,彈一些老掉牙的流行曲,咿咿呀呀地跟著唱。碰到安安也會的歌,她沒有太多技巧的嗓音就擠在黃伯無所謂的唱腔里,不管不顧,隱隱都有些滑稽。彈到興緻高一些的舞曲,黃伯也會跟著安安扭扭擰擰、甩胯轉腰,直播間則會隨波點亮並收穫一輪禮品。於是他們的天台唱跳應大眾呼聲很快成為安安直播的固定環節,阿棟不敢確定受歡迎究竟是因為氣氛感人還是肢體夠搞笑,反正躲在鏡頭后傻笑的他覺得此刻很好,喜歡的人都在笑,誰也沒有煩惱,就差天外飄來彩色的泡泡。
所有的一切都很好。就像阿棟喜歡看的LEGO英雄傳主題曲,《Everything Is Awesome》。
可安安是真的厲害。身體好,人緣好,功課好,什麼都好。
店面的左手邊更加亂中開花,招攬小孩子的玩意一樣沒少,貼紙閃卡,玩具漫畫,琳琅滿目,應有盡有。印著維他奶字樣的落地雪櫃緊挨著漆木櫃檯,檯面上各式汽水一字排開,可樂雪碧七喜綠寶,都懷著升騰的氣泡努力站好。店招刻得蒼勁有力,黃記士多四個大字似草非草,也許放在舊時的武館更為形神一體。木頭樓梯則趴在橫樑一角,方便黃伯登高取貨。而最裡面的角落還供著一台遊戲街機,版本還是任天堂的大金剛。偶有街坊訂下的腊味和火腿也就大方地懸挂在頭頂上方,咸香色潤,閃著油光。
熱鬧而模糊的門面下,花園街每天都像是被施了魔法。

5、 Stand Up

如此,阿棟聽過太多這般自帶酒精含量的話,而它們通常都會在黃伯的一番自嘲里潦草收場。他說有許多也都是他年輕時聽人講的,一部分後來應驗了,一部分還未知,但大體上都是廢話。
果然,黃伯真的不辭而別,離開了花園街。
什麼好壞都是概率,有百分之多少的成功率,就有剩餘比例的失敗率。
華叔拗不過他,黑著張臉去給老友辦理出院,阿棟和安安想要扶他上車,也被他強硬地推開:「幹嘛要扶我,以為我不行了嗎,我還死不了吶。」黃伯叼著煙站在街邊,路燈照不進他的眼,左臂的紋身若隱若現。
於是,阿棟在合上日記本后,落了一個很大的決定,此後要以對待一個暮野英雄的方式為黃伯作傳。
回過神來,黃伯早已哼哼唧唧躲進士多店角落,開始與街機大金剛激斗廝殺,徒留背影一方。
到底是哪裡出錯了呢,是阿棟自己看漏了招募條款,還是安安譯錯了申請表單?是黃伯搞混了藥酒的功效,還是華叔在飯菜里做了手腳?又或者,誰都沒有錯,不夠格僅僅就是不夠格,沒有什麼理由可用來苦笑。世上有十萬個為什麼,但很多事照樣沒有解釋,只能接受現實。
黃記火鍋說不上生意興隆,卻也算有出有進,阿棟和安安還沒有看到合適的新房,也還在存錢擺酒,度蜜月說不定會去非洲,希望不要感染瘧疾。一切都是待定,阿棟已經學會將目標定得很小很近,如果不行就再接再厲,但要是實現了就千萬要記得感激。
至於阿棟自己,其實什麼都無所謂,能擁有多少都沒關係,只要華叔、黃伯還有安安,大家能永遠在一起,就抵過了整個世界。面對不太好的處境,或者你也可以好似阿棟這樣,輕輕閉上眼,然後發夢。
反正後來阿棟沒有再吃過月餅,除了華叔去世那年中秋,在他的墳邊,阿棟咬過一口,象徵著團圓。
簡直靚到爆。
後來大家才知道,沒有獎學金,高佬何無法供安安去國外讀音樂,而她也不想一家人太過艱苦,於是還是留在了這裏。
如火如荼的拼搏和如火如荼的狂歡都相繼落幕,偃旗息鼓。
直到有晚在士多店吹水時無意被黃伯點醒,阿棟才意識到安安去外國讀書會帶來的山長水遠。他忽然不知應該如何反應,又難過又生氣,難過可能有好長一段時間無法再見到安安,生氣這樣的離別同媽媽當年都有幾分相似,難過安安沒有對分別表現出足夠的介意,又生氣為何安安能夠去到屬於她的那個非洲時,自己會如此苦澀。
於是,他試著用更加旖旎的心境去體會自己對安安的心動,有沒有一雙手一雙腿可供他在歲月中回味。
阿棟聽不進老師教的那些定理,也聽不懂黃伯講的這些道理,倒是他哼的那段旋律比較洗腦,常在自己發夢時無端想起。
他也沒有再過中秋節,剩下的,只有他和安安。
花園街的魔法永不失效,卻如同海市蜃樓,越美麗越不可碰。

6、幾許風雨

阿棟哭累后沉沉睡去,醒來已是深夜,黃伯在給指節上藥,華叔也有半張臉高高腫起。年少的阿棟躲在貨架后獃獃地看著,無法想象兩個老夥計經歷了什麼,才能笑得如此心虛又如此得意。
日子長了,小颱風們有的被抱走,有的沒再回店裡,終於都散去,只剩颱風自己趴在糖罐邊專註地舔毛。看著她的悠然和淡定,阿棟好想知道,她會不會也想念離開的寶寶,還是會期待將來有新的寶寶。
曾經有個年輕人,他read.99csw.com不太快樂。生活的小鎮太擁擠,周圍環境又讓人泄氣。他認識了一幫飛仔,他們逃課作弊、打球組樂隊,叛逆躁動的生命熱情讓年輕人看到了新世界的可能性。但他們也很危險,如同沙子,活在浪里,隨波逐流。年輕人自然也跟著奔奔走走,橫衝直撞,關二哥就是他的信仰。賴以相信的大佬會教他處事和生存的法則,更教他打破法則的暴力。很快年輕人就因為行差踏錯成為亡命之徒,逃往南方。他怕家裡人傷心,隨口編了些謊話敷衍,一去不返。直到在異鄉遇上安守本分的阿華,兩人從互相不妥發展為相濡以沫。可年輕人總想著回家,總想能再次意氣風發,阿華就一直以「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來安慰和開導他。年輕人還是不太快樂,直到有一天,遠方的大佬派人來尋他,告訴他已經為他擺平事端,但需要錢財打點,讓他籌備好一筆錢乖乖等著,很快就可以回家了。年輕人並無存款,只好向省吃儉用的阿華借,阿華猶豫了好幾天,還是借給了他。之後年輕人就這麼聽話地等啊等啊,等過春秋冬夏,等到兩鬢生花。他一直如那個大佬所說,乖乖等著,躲在一間小鋪子里,沒有離開過。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早已不再年輕,世界也天翻地覆,而成為中年人的他卻再也找不到當年出走的路。這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的中年人,依舊不太快樂,外加上憤世嫉俗,從此變得又刻薄又無賴。
士多店漸漸搬空,阿棟尤為不舍,夜夜悶在櫃檯后寫寫記記,靠此填補黃伯的缺席。那個陪伴他長大的老年浪子,彷彿還貓在士多的角落打遊戲,哼著貓王的曲。而那個不久於人世的失意殺手,雖然阿棟從沒見過,何時何方何模樣,卻已經真實得毋庸置疑,此時此處此模樣。他被黃伯遺落在阿棟的日記里自力更生,而日記卻被遺落在士多店裡被華叔翻到,他很生氣。
黃記士多早早地掛牌打烊,趕著上補習課的學生哥陸續湧來,燈牌亮起,車鳴不息。頂樓天台彩燈閃爍著,晾衣架被推到一邊,換上了兩台麻將桌,黃伯和華叔正在熱火朝天地杠上開花。安安的爸爸高佬何正用電磁爐炒著田螺,吹不到風扇的背影充滿怨氣。安安和大樓里的小鬼搶著從社區娛樂中心借來的拙劣音響在一旁K歌,麥克風一旦磁暴,便會惹來麻將桌那邊一陣抗議。而捧著杯麵的阿棟會乖乖坐好,看著安安又唱又跳,都顧不上杯麵涼掉。夜風刮過,田螺的辛香挾裹著稚嫩的歌聲,搖搖晃晃,飄飄蕩蕩。
到頭來,他們依然留在花園街,依然還在奮力儲錢買樓,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不過阿棟覺得這樣也挺好,因為萬一哪天黃伯回來的話,也還是能夠找得到。
安安在學校就一直罩著阿棟,因此很少有人欺負他,連取笑都很少。大家都知道阿棟和安安的關係,青梅竹馬,老夫老妻。
和阿棟一樣,安安很早就沒有了媽媽;不一樣的是,安安自己慢慢就變成了一個媽媽。和阿棟一樣,安安也喜歡發白日夢;不一樣的是,安安的夢好現實,她喜歡唱歌。阿棟發現,大家喜歡做的事情通常都沒有什麼前途,譬如愛吃燒雞的人,就不會有人為他舉辦吃燒雞大賽,也不會有人走過來誇讚他你好厲害。
不久直播平台搞起流量大賽,人人又開始刷粉打卡,整個花園街都聲勢浩大。髮廊飯館用折扣優惠來置換街坊們的互動和送禮,洗頭房謝霆鋒或奶茶店吳彥祖如雨後春筍一夕間冒出,甚至安安都靠著黃伯「吉他大叔」的客串而屢創新績。
她的愛明明白白,直來直去。喜歡一個人就落力對他好,也不顧父輩們的嫌隙,更不理什麼自閉不自閉。
然而不同於每天都在喊活不下去的黃伯,他的死黨華叔,也就是阿棟的老爸,卻對這種被他稱作「空虛症候群」的社會風氣嗤之以鼻。
沒過多久,颱風被人抱上天台,體驗了一把飛翔的滋味,她飛得太高,回不來了。
日晴便沿著花園街跑步,颳風落雨就在樓道里跳繩倒立。阿棟體弱,協調力也不佳,往往沒做多久便要休息換氣。
然後,阿棟病倒了,高燒不退。
花園街很快被一股網紅帶起的直播潮流席捲,人手一部機,個個都是歌手、段子手和美食好手。理髮煮飯購物化妝,無處不是鏡頭。某直播平台更是砸下重金扶持培養,一些資質平平的素人也莫名其妙地吸粉強勁,一時間大家都開始發白日夢,理想做明星。
後來黃伯撥弄琴弦,唱了那首他時常哼的曲。他說這是貓王的歌,《Summer Kisses Winter Tears》。也許是不太熟曲,黃伯彈得很慢,唱得也很慢,氣息滯澀還略帶輕咳,並不標準的英文發音也蓋不住歌里不免有些悲傷的東西。阿棟坐了一陣,實在心潮澎湃,他突然站起身來隨歌搖擺,儘可能地晃動身體。他沒去理會其他人吃驚的眼神,即使明知自己現在很糗,他仍然想和安安一起搖一搖、跳一跳。阿棟朝著安安傻笑,這笑里有熟悉的羞澀和陌生的凄然。這一次輪到安安靜坐著欣賞阿棟表演,她看得很開心,開心到眼濕。也許愛情真的有令人失智的魔力,卻未必有讓人手腳協調的能力,雖然這已經是阿棟好幾次練舞房課程后的成果了。不過沒關係,沒有什麼是完美的嘛。
高佬何一直為安安沒能走成而愧疚嘆謂,為給女兒創造更好的條件,他和人一起搞起了投資生意,可惜不懂裝懂又輕信友人,錢沒賺多少,還因為商業詐騙被起訴入獄。
年輕人也好,中年人也好,至少他現在是快樂的吧。
他三樓的那間公寓掛起了待售牌,而死不放手的黃記士多則留給了阿棟。
阿棟也沒什麼信仰,直到升中學之後的某個晚上,他翻到一句寫在日記里的黃伯醉話:你只可以擁有現在這個自己。對著這行字,不知道為什麼,阿棟忽然想到了颱風和他媽媽。原來,人活得越久,失去的也越多,始終都只得「自己」一個。
說得多了,非洲便從一個借口變成了一個目的地,有生之年阿棟真的很想去一次。再大一點他才知道,其實非洲也是有人的。不過沒關係,沒有什麼是完美的嘛。
往往說到這裏,他又會變得很生氣,接著罵天罵地,告誡阿棟千萬不要接受別人拋來的概念和規矩,凡事行不行都要試多幾次。最後,他會哼上一段曲子,然後摁住阿棟的頭叫他少學自己,空想無用,還是多向腳踏實地的華叔學學來得實際,起碼會比較容易滿足。

1、半斤八兩

故事居然很受歡迎,還有人追著催更新。沒人再笑他發夢,也沒人追究故事里的意義。要是華叔還在,看到這些「胡言亂語」、「心術不正」的故事竟能找到受眾群,應該會氣到捶胸頓足吧。
阿棟闖入補習社課堂大鬧,被大孩子們修理欺負,聽了很多不堪的話。當晚,華叔上樓把他領走,向負責人道歉,然後牽著哭到抽搐的阿棟回到士多店,和黃伯處理了颱風的窩。
上個月才在酒樓擺完喜宴的新人又不知為了何事大打出手。
阿棟彷彿看到一個踩著機車的黃伯,像《天若有情》里的華弟一樣https://read•99csw.com周身水洗牛仔,戴著厚重的大頭盔,身後倚著楚楚動人的吳倩蓮向山頂飛馳,有一雙好靚的手緊緊抱住他。配樂響起,卻是黃伯吹曲的懶散聲音。
黃伯就是黃伯,「何須多見復多求,且唱一曲歸途上」。
他將記載著黃伯離奇舉動的日記本悄悄藏好,慎重得像要孕育一個傳奇。
阿棟代入白晶晶的成全心理,連夜對著檯燈寫了封信,不是給安安,而是給不知道哪裡的外國音樂學校。他以為推薦信是人都可以寫,於是擦著眼酸著鼻將滿心誠意傾注於此。
阿棟揉著翻騰的胃,此刻才明白了一點黃伯所講的道理。可能人生就好似吃自助餐,吃到芥末,就再去吃口甜筒咯,遇上限量供應的龍蝦雪蟹,就排隊等多一陣咯,那如果吞不下的東西,就不妨吃少一點咯。
從「多勞多得」的紛亂中走來,華叔要在天道酬勤的美夢中蘇醒已是艱難,顯然無法理解「我們都有病」時代的唉聲嘆氣。舊時光也被襯托得更朦朧美好、叫人懷念,而來時抹過的淚也已混入跌打藥酒里,滲入了磨損的腰肌。歷史的意義在華叔身上體現為,無需人教的忘記,回首時一切都美。
阿棟不知要說什麼,除了祝福和再見。於是他像往常一樣,靜心地等待安安說話。安安會意,嘰嘰喳喳地講起來,還是些日常的囑咐和叮嚀。阿棟點頭聽著,滴落的雨點順著安安的臉頰滑落,一滴一滴,越來越密,連她的眼睛都被浸紅。
摳門守舊如華叔,又或者憤世嫉俗如黃伯,無論怎麼努力,再與時俱進也無法挽救士多店的無人問津。可人人都認為遲早要完的黃記士多,卻在風雨飄搖中幾易面貌,苟延殘喘下來。
當晚,黃伯又開了支藏在士多店櫃底的洋酒,給阿棟滿滿斟上,用不標準的口音說道:「年輕人不能什麼都想要,有時要不到也沒什麼大不了,沒有非洲還有其它州……蘭州揚州杭州廣州,個個都好到沒話說,得閑還可以上潮州去賽龍舟……沒有非洲還有艇仔粥,不喜歡還可以換牛肉粥……你餓不餓,我還剩點白粥,要不要試下。」
華叔說,黃伯想趁身體還行的時候回家看看,可阿棟已從他破斧沉舟的決心裏讀到了他的結局。他一定是想在死前再見一見當年的敵人和朋友,辜負的愛或好靚的手。
也不同於黃伯的三緘其口,華叔很愛憶苦思甜。過去如何倒班跑夜路、回家還要給阿棟把屎把尿地辛苦在他口中不斷咀嚼,發酵出一個光輝父親的寂寞身影。不過是想賺多一點錢,作阿棟讀大學的儲備金。可看到時下今非昔比的大學境況,想來華叔的艱辛都有點茫然錯付。
聽完故事,阿棟在士多店呆了很久,他將記憶里的黃伯一塊塊拼湊起來。有的咒罵人生,有的懷疑愛情,有的卻教會自己生存和愛。有的是英雄,有的是飛仔,有的是獨行俠,有的是浪淘沙。
很多年前,阿棟還不理解人們為何只有在中秋食月餅,月餅那麼好,應該像蛋撻和缽仔糕一樣隨時都可以吃到。黃伯為滿足他的心愿,在那年大量囤貨,黃記士多成為花園街唯一可以在中秋後買到月餅的地方。但兩個月保質期很快就過,滿箱滿櫃的月餅卻沒賣出多少,人們嫌它太油太膩,沒有節日鋪墊也就失了它的意義。不想浪費的阿棟一口氣吃完了一大箱月餅,胖了好多斤,他覺得自己已將一生的份額吃盡。等到第二年再在櫃底發現舊年的漏網之魚時,已是生滿綠毛。雖然壞掉,卻得以見證了兩年的月圓,不知是幸是憾。
黃伯給他買了很多關於非洲的書籍,他躲在課堂上默默地翻看,終日發夢自己和斑馬羚羊們在高草叢中跳躍嬉戲。
慢慢的,看樓這件事變得比要看的樓本身更重要,像是定期約會,或者周末郊遊。
哪裡超市減價,何時儲換印花,樣樣事都精打細算,井井有條。連時下潮流搭配和全球最新八卦,也照樣無法難倒她。
他想去做義工,他想去非洲。想到這些,阿棟好開心。
火鍋店內熱氣騰騰,人人吃得面色紅潤。牆上貼有報章雜誌的採訪圖文——阿棟笑得一臉尷尬,旁邊還配著一行成功學大字:吞不下的有些東西,就不妨吃少一點啦。
黃伯可能是唯一支持阿棟的那個,他覺得年輕人天大地大,就應該來者不拒。事實上,只要不是問他學校的功課,黃伯都能說個一知半解。他說自己年輕時浪過太多山川海島,現在要不是馱著黃記士多這個包袱,未嘗不會更逍遙。
病好后,華叔帶阿棟去對街的金麒麟魚翅海鮮酒家喪食了一頓。阿棟沒想到華叔都可以這麼豪,既驚且喜,塞了滿肚感動。
坦白講,阿棟生得都還算好看,小時候更是被他媽媽抱著出街收集讚賞,逢人就笑。可能是那時候笑得太多,也可能是長大后潮流興扮酷,阿棟後來便很少笑了,清秀瘦弱的樣子,輕易便暴露了他的自閉傾向。
名師坦言安安實在難成大器,當然高佬何的學費也已給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在議論安安像被拒收的瑕疵商品,在與勝利臨門一腳的喜悅中打回原形。但安安遠沒有死心,仍然在努力練聲練氣練舞練琴,也仍然活躍在社交網路積極直播,只是天台上得少了,難得玩鬧,整個人變得好僵硬。
花園街左轉95號,金麒麟魚翅海鮮酒家斜對面的那棟建築,就是康樂大樓。
從日出到日落,花園街人來人往,倒閉的鋪頭很快又換過面目重新登場,腳手架漸漸蓋過了沿街的窗檯,施工的綠紗帳偶爾被風掀起下擺。而遠處的康樂大樓,此時正是阿棟最喜歡的模樣。
何安安住在阿棟樓上,她爸高佬何是華叔和黃伯的夙敵。
他想到了安安在天台晾衫吹頭的樣子,濕漉漉的長發下眉眼溫柔。
搞到每個人都要強調自己抑鬱或焦慮,好像沒有問題的人才反而有問題。

8、每當變幻時

3、順流逆流

名家和高佬何的意見空前一致,不過沒有對她講出來罷了。
華叔說阿棟完全是胡言亂語,放著太平日子不過,非要想些心術不正的故事。阿棟不忿,還在執意擺事實列證據,想要說服他黃伯的江湖傳奇。華叔見兒子入戲太深,只能幽幽嘆口氣,給他講了另一個故事。
他只不過想起那句「你只可以擁有現在這個自己」,然後就覺得一切都沒什麼所謂了。黃記士多分分鐘壽終正寢,花園街遲早也會面目全非,何況他們。就像白晶晶闊別至尊寶時說的「你我都要相信這是天意,也是傳說中的緣分」。可惜這些對白被黃伯用奇怪的口音講來,再多深情也被消解得乾淨。
站在新屋陽台上,阿棟向安安求了婚。他們拖著手,面朝青山,夕陽西下。那一刻,颱風、媽媽、黃伯,甚至是非洲的羚羊和斑馬,都化作天邊的雲霞,漸飄漸遠。
在街口搭台吃過宵夜的租客突然就要回老家,來不及相識更來不及道別。
閑來無事,他將黃伯的殺手故事放到網路上,故事里的黃伯歷經劫難,披荊斬棘,好像懂很多道理,卻還是會無能為力。
看到阿棟認真又笨拙的努力,華叔也慢慢鬆口,不光會當著街坊牌友的面宣揚兒子要去非洲當義工,還放寬了伙食開支,為阿棟補身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