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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邊的聶小倩

江邊的聶小倩

作者:白柏
「現實中的女人,附屬物太多,一身俗氣。」他移動身體,背靠在椅子上。
她躺下來,嘴巴湊近他的耳朵,幽幽地吹兩口氣,低聲說:「如果我是女鬼,你怕不怕?」她又恢復他喜歡的樣子,弱智而美艷。
中午,山坡下的碼頭傳來銅鑼聲,她急急忙忙跑回卧室,把頭伸到窗外。她看到兩個穿著深藍色制服的男人一前一後站在一艘向碼頭駛來的小船上,站在後面的那個個子稍矮的提著一面銅鑼,一下接一下地敲,「哐啷,哐啷……」,鑼聲還未徹底消散,站在的前面的那個便挺直腰桿,舉起一隻白色喇叭,對著江岸反覆吼道:「大家趕緊撤離,趕緊撤離,下面要施工了,江水要漫上來了……」聽那急切而威嚴的吼叫聲,彷彿是在戰場上指揮千軍萬馬。碼頭上的人急急忙忙收拾東西,推搡著登上一艘開往下游的船,逃命似的。
他甜美的睡眠再次被打擾,還沒完全清醒就罵了一句:「臭婊子。」他似乎感覺到脖子被纏住了,正準備抬頭起身,她兩手抓住皮帶,突然發力……他踢著被子,腳砸在床上,喉嚨里發出粘著口痰的「啊啊」聲。她把背轉過去,皮帶搭在肩上,半屈膝,把整個身體里的力量都傳到皮帶上,像縴夫拉船那樣拉背後的那顆腦袋。她心裏堆積的憤怒順著皮帶一點一點轉移到他的身上,愉悅取代憤怒。她從牙縫裡擠出「臭婊子」三個字。
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騰出一隻手伸進衣服左邊的口袋,掏出一個纏著紅色絲帶的盒子,舉在她眼前晃了晃,偏著頭說:「猜猜這是什麼?」她伸手過去拿,他倏地把手舉高,讓她夠不到。她嘟起嘴,假裝生氣,用力推一下他,走向牆角的椅子,坐了下來。
她把口紅和香水都扔進水缸后,踩著高跟鞋走出廚房,她故意踩出很大的聲音,嫻熟地扭動腰肢,做出風情萬種的樣子,彷彿後面有人在觀看她。她是在示威,在那個死人的面前示威。
她決定寫一封信給七年沒回過家的丈夫——他一直在大城市給別人建房子,告訴他家已經搬到下游一個叫石龍山的地方,住的房子是政府建好的。她有點懊惱,這麼晚才搬家,好房子都可能被前面的人選走了。
「帶我走。」她說。
就在這暗無天日的煩悶里,一聲清脆的銅鑼聲從聲音的包圍中殺出一條血路,直奔她的耳朵。銅鑼聲的尾音里,有人扯著嗓門喊:「賣蜂蜜嘍——」聲音乾淨、清亮、悠長。她認得那聲音。
他以前很喜歡她的無知,現在卻很厭惡了,不該信的話偏要信,不該認真的時候偏要認真——除了在床上,其他時候都不該認真。
這句話像一顆從黑暗深處飛來的子彈,打在他腦門上,他癱軟下來。呼吸平緩后,他說:「別開玩笑,我已經結婚了。」
他才是鬼,虛假的柔情面具下面,是一堆冷森森的白骨。他背叛了她的愛情——她一直以為自己付出的是愛情。如果他是鬼,她也打算做回鬼——她幾乎是懷著復讎的心情,決定做一回鬼。
「你娶她的理由就是因為她會養蜜蜂?」她發出一聲嘲諷的笑。
跟以前一樣,他從罈子里舀出兩勺蜂蜜,說:「這次做蜂蜜雞蛋卷好不好?」聲音溫柔得像哄小孩。
她感覺到嘴唇和喉嚨都在顫抖,哭聲衝到鼻腔,她又把它生生吸回去。五年來,她竭力扮演他想要的角色,大都市的午夜女郎,山野的女鬼……做這些不過就是為了某一天,他把她帶走,她一直很有信心,她可以迷住他,纏住他,直到有一天他離不開她。她是死了的人,嫁給那個她早已忘記面容的石匠后,她就死了,骨灰被埋在這所石匠建的石頭房子里。他把她帶走,她才能獲得新生。
他把臉湊過來,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會永遠記住你。」
「別激動,我意思是你這種美艷又聰明的女人,給我當老婆會浪費了你的天分。」
他以為她的笑是一種回應,便動手解她的衣服。她一隻手放在他臉上,一隻手放在他手臂上,把他推開,動作輕柔,欲拒還迎。她徑自走向床,高跟鞋敲擊地板,「咚,咚,咚……」,她彷彿聽到整個山坡上都響著她高跟鞋的聲音,覺得很好玩,又從床走向門,斜靠在門框上,像他剛才那樣按牆上的開關,「咔嗒,咔嗒,咔嗒,咔——嗒」,然後再走到床邊,坐在床沿上,踢掉鞋,躺到床上。跟以前一樣,她給他留了他躺的位置。
平時read.99csw.com聽他說這樣的話她會很高興,現在這話聽起來卻非常刺耳。她知道他話里的意思,她聽出猥褻的意味。
鐵床隨著他的笑聲發抖。他用力吸一口從喉嚨里笑出來的痰,才把笑聲堵回去。那笑聲像石塊,砸在她的心坎上。
她對著窗口的光,觀察瓶子里的液體,漫不經心地說:「待會兒你是不是要說我像紐約女郎?」
天已經黑了,她站起來,走出廚房,去卧室里找那半截白蠟燭。三個月前發電廠就停止供電了——這是催促人們搬家的一種手段。晚上,江邊的碼頭和小鎮淹沒在黑暗裡,安靜得像墳場。江上偶爾開過一艘散發出燈光的輪船,那冷冷的光看上去像鬼火,稍縱即逝。她買三支蠟燭回來,對付三個月的黑暗,現在還剩半截。許多夜晚里,她不點燃蠟燭,靜靜地坐在窗邊數從江上經過的船隻。每艘船里都可能有他,每艘船都有可能在碼頭停靠,他隨時都有可能下船,敲響那面吊在扁擔前面的銅鑼。
她躺在他身邊,肩膀感受到他呼出來的熱腥的氣息,厚重的恥辱轉化成一陣噁心,她坐起來,披上衣服,跨過他裹著被子的身體,光腳踩在地板上。她在桌子上摸到平時扎頭髮的橡皮筋,對著窗戶把頭髮攏到腦袋後面,把頭髮扎了起來。她感覺到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
他又在黑暗裡嗅,故意伸長脖子。他以前就是這樣逗她笑的,他希望她笑她便笑。但這次她沒有笑。她不笑似乎把他惹生氣了。他粗魯地脫掉衣服,爬上床,本想抓住她一陣撕扯,發泄突然升騰起來的摻雜著慾望的怒氣,但抓來抓去都是被子。她坐在床尾,像只貓一樣蹲在角落裡看他。
「沒有人會永遠記住一個夢裡的人,除非你把這個人從夢裡拉出來。」她把臉轉過來,嘴角掛著一絲挑釁的笑容。
「為了等你。」她脫口而出,隨後低下頭,做出嬌羞的模樣。
他就像沒有聽見她的話,沒做出回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細嚼慢咽。他的這一段沉默讓她覺得有些尷尬。
她看到掛在窗框上的那面鏡子里的自己:頭髮蓬鬆、皮膚暗淡、嘴唇沒有血色……簡直像個老女人,這所老舊的房子里的東西,看上去都是老的。「我才二十八歲,不算老。」她暗示自己。
「不,七年。」她打斷他的話。
一年裡有那麼幾天,他們就像是一對恩愛的夫妻,相親相愛,一起做飯,吃飯,把一生的白天濃縮在一頓飯里,這個過程充滿小孩子過家家的樂趣。而一生的夜晚,則濃縮在調情和做|愛里。
他揚起頭,左右掃視屋頂,彷彿七年是屋頂的一片瓦。「你有沒有想過重新找一個男人結婚?生兒育女,一起過日子。」她告訴過他,她丈夫早就死了。
他像一條獵狗,發出誇張的嗅氣味的聲音,從遠到近,直至鼻子湊在她左臉上。她聞到他身上蜂蜜的味道,他連呼吸都帶有蜂蜜的氣味。「他的血可能也是蜂蜜的味道,簡直就像一隻蜜蜂。」想到這,她發出一聲輕微的笑。
她放下筷子,舔舔門牙,隔著煙霧看他,說道:「你好像對我的歷史不感興趣?除了問我愛不愛你,你就沒有問過別的問題。」
她站起來,輕輕撫了一下裙子上看不見的灰塵。捏在左手裡的蠟燭沾滿了她手心的汗。她對著門框處的黑影,伸出左手,說:「才想起你有打火機,點一下蠟燭吧。」
「算是吧。」
「像你這種女人,放在家裡我不放心啊,勾魂的鬼。」他捏一下她的臉,接著說:「我寧願花錢買一個保險的。」
不知什麼時候,他也離開廚房,走進卧室,她聽到他按牆上電燈開關的聲音,就像一個沒見過開關的孩子按著玩,「咔嗒,咔嗒,咔嗒……」沒完沒了。
他站起來,把口紅放在桌子上,說:「我早就是你的人了。」他又把手伸進右邊的衣服口袋,拿出另一個盒子,盒子上也纏著一個紅色絲帶隨意編織的蝴蝶結。他把盒子遞到她手裡,讓她自己打開。她解開蝴蝶結,從盒子里拿出一個精緻的暗紅色小瓶子,寫在瓶子正面的「紐約魅惑」四個字金光閃閃。反面寫的是「美國進口」,同樣是金色粗體字。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猛地抓住他的頭髮,把他的頭往上扯,再用力砸下去,她聽到自己頭部血管里血液在跳動。她扯疼了他,他一下子把她推下來,她的頭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嘭」。他坐起來,揉自己的腦袋,嘴裏發出九-九-藏-書嘶嘶聲,小聲嘟噥一句「婊子」后,他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睡過去了。
他笑了一下,是大人聽到小孩說了某句很幼稚的話時發出的那種笑。他躺正身體,雙手枕在腦袋下,他現在懶得像以前一樣幫她脫衣服,甚至懶得說一句話。她已經失去應有的「魅惑」,不值得他去愛撫。
這是她最關心的問題。在她看來,她和他這五年來一直在自由戀愛,他們之間存在著神聖的愛情。他不帶她走,一定是因為他們的愛情遇到了強大的障礙,這障礙或許就是那個會養蜜蜂的女人。他告訴過她,愛情的最高境界便是悲劇,像梁山伯與祝英台啊,羅密歐與朱麗葉啊……如果他們的愛情足夠偉大到變成悲劇,她會體會到悲劇式的自豪感與幸福感。
聽他這麼一說,她倒不接著站下去了。她知道,再美的畫,看久了也會令人生厭。她學傍晚時分的碼頭上的女人,把風吹到臉上的頭髮往後撩了一下,臉微微揚起,把交叉在一起的腳分開,身體離開窗框。她舉起手去擦他額頭上的汗珠,手剛伸出去就被他捉住,她乘勢一頭砸進他的懷裡。
「你知道嗎,『自由戀愛』娶媳婦至少要花五萬塊錢。我買她,才花去六千塊。」他為自己的精明感到自豪。
「你和她是自由戀愛嗎?現在很流行自由戀愛。」
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跪在地上,還在保持著縴夫拉船的姿勢,皮帶把手掌勒得充血,冰冷的手指變成暗紫色,肩膀酸痛。她剛站直身體的時候踉踉蹌蹌,眼睛看到的東西都是模糊的。
「像。」他終於離開門框,開關發出最後一聲「嗒」。
丈夫的形象在她的腦海里閃了一下。那個彷彿是石頭雕刻的男人一年寫一封信給她,每封信里都寫到建房子。起初,只寫到要建一所全鎮最大的房子,以後的信里,這所大房子越來越具體,越來越清晰。去年寫:「……一間大客廳,廚房也要大……用紅磚砌牆,橡木做門,琉璃瓦蓋房……窗帘要深藍色的……」今年寫房子里要安放的傢具:「我們的客廳里,要放沙發,棕色的,大氣………我去傢具市場看了,這種沙發的價錢五千多,再過兩年可能會降價……目前,我湊的錢還不夠,等我湊夠錢,我就回來建我們的房子……」他在信里虛構自己的房子,從不寄錢給她,所有的錢,都是用來實現他們的夢想的,他以為她的夢想跟他的一樣——沒有理由不一樣。
「我剛才還忘記問了,聶小倩是誰?」
他沒有伸手過來接蠟燭,也沒有拿出自己的打火機,依舊斜靠在門框上繼續按響牆上的開關,「咔——嗒,咔——嗒,咔——嗒……」
「你什麼意思?」她坐起來,話里透著憤怒。
她終於意識到,在他的眼裡,她並不是什麼巴黎女郎,也不是美艷的女鬼,她只是一個廉價妓|女,他付的嫖資是兩勺蜂蜜,他是一個吝嗇的低級商人,不是多情的書生。幾乎在她感覺到頭上起了一個大包的同時,集聚起來的恥辱感像山洪暴發,恥辱在血液里流淌。婊子,婊子……在她耳朵里有回聲,一句接一句,像咒語。
每次他先吃過飯都要看著她吃,為了讓他看,她每次都故意吃很久。大概是為了打發這段「看」的漫長時間,他說:「我看到下面寫在牆上的標語,意思是說這裏將要建個水電站,江兩岸的居民都要搬走,山坡上的人家都搬走了,你為什麼還不搬?」
好幾天沒點蠟燭,她都忘記打火機放在哪裡了。她翻箱倒櫃找打火機,毛線團從櫃門沒有關緊的衣櫃里滾了出來,一直滾到床底下。慌亂中她扯住線頭,試圖把毛線團從床底拉出來,線越扯越長,卻不見毛線團,她蹲下來,把手伸到床底撈線團。
她騎到他身上,伏身摸他腦袋的輪廓,然後是臉,她的手感覺得出五年的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迹,皮膚變薄了,顴骨變高了,眼窩陷下去了……她很熟悉他的身體,她覺得他是她一手捏造的泥人。她捧住他的頭,瘋狂地吻他的臉,恨不得像舔蜂蜜一樣把他舔進胃裡。
餐桌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但她似乎看不見,從來不擦。他也假裝面前擺放的是一張乾淨的桌子。
下游開來一艘船,明晃晃的燈光掃過窗口,照在他露出被子的腦袋上,腦袋的輪廓映在牆上,像石頭雕刻的人頭塑像。
躺在床上的男人與她丈夫的形象重疊在一起,都是石頭雕刻的。聽到他平穩的呼吸九*九*藏*書聲,她氣得發抖。他居然心安理得地躺在她床上熟睡,毫無戒備,這對她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羞辱。他一直把她當做某種溫順的動物,沒有任何攻擊性。她覺得胸腔里有一口氣吐不出來,胸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從她眼睛里流出來的幾滴淚水掛在臉上不落下來,冷冷的,恍惚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女鬼。
她坐在窗邊,專註地織一件大紅色的毛衣,毛線在她修長的手指上流暢地穿梭著,似永無止境。靠牆安放的木質衣櫃里堆滿了她織的紅色毛衣,她喜歡紅色,以為別人也喜歡紅色。這是夏天,沒有人會買冬天才派得上用場的毛衣,但除了織毛衣,她沒有別的事情可做。她有意無意地學一幅畫上的女子的姿態:稍稍歪斜著身子,低著頭,沉浸在某種只有畫中人知道的寂靜里。她常想,如果這扇窗離江更近一點,船上的人一定會注意到她營造的這幅畫。
「你這麼一說我倒突然對現實的你感興趣了,你一個人在這間屋住了五年?」
他立刻跟過來,蹲在她面前,一邊拆紙盒一邊說:「女人嘟嘴時是最可愛的,塗上口紅就更可愛了。」他給她塗上口紅,她不嘟嘴了,笑了起來,兩片猩紅的嘴唇舒展開,像剛喝過血。她捧起他的腦袋,用力在剛才有顆汗珠的位置吻了一下,留下一個猩紅的唇形,她盯著他笑眯眯的眼睛,一本正經地說:「我在你頭上蓋了章,你就是我的了。」
他仰頭哈哈大笑,扶著椅背,彎下腰把頭從她肩膀上伸過來,說:「我說了你可別生氣,聶小倩是個女鬼。」
她用剪刀剪斷那些纏繞的毛線,解開他脖子上的皮帶。她想把他從床上搬下來,但太沉重,用儘力氣也只能把他的頭部搬到床邊。她用自己的力氣勒死了他,卻搬不動他的屍體,突然覺得昨晚的一切都是錯覺。她把皮帶扣回他脖子,把屍體從床上拉下來,依舊用縴夫拉船的姿勢把它拉進廚房,然後把屍體搬進水缸。
銅鑼聲越來越近,她把頭髮梳了又梳,在鏡子里反覆觀看頭髮紮起來好看還是披著好看,那些傍晚在碼頭上轉悠的女人,都是披散著頭髮的,她們撩頭髮的姿勢很風騷……她和她們不一樣,但這次她決定把頭髮披下來,特意讓兩撮頭髮從左右兩肩垂下來,她輕輕撩了一下耳邊的頭髮。
他說完便跑出屋子,她站起來,把香水瓶放在桌子上,也跟著跑了出去,地板上響起他們的腳步聲。
「可我就是現實中的女人,俗氣,有血有肉。」她把胳膊放在桌子上,收起笑容,一臉嚴肅。她不笑的時候,臉有些顯長。
他穿過碼頭的人群,走上那條通往山坡上的石板路。他身上的衣服和蓋在竹筐上的布都是白色的,每上一級台階,從竹筐上垂下來的白布就飄動一下,從她的角度看,他就像一隻白色的蝴蝶。他沒有變。
她知道他喜歡她身上特有的神秘感,所以從來不問她的過去,他真的把她當做來歷不明的女鬼了。最多再過一個月,山坡下的碼頭,以及山坡上的房子,都會被漫上來的江水淹沒,就像根本沒存在過。以後他不會再挑著竹筐來一個不存在的小鎮賣蜂蜜,走進不存在的房子,與一個不存在的女人相會。毫無疑問,她將不存在。
她脫掉自己的衣服,為他解開皮帶,用力把他壓在身下的皮帶從襻帶里抽出來,搭在床頭的護欄上,皮帶扣敲在鐵欄上,發出冰冷的叮噹聲。他的皮膚在發燙,但她覺得自己像一塊冰,冷得打顫。
她笑了一下,把蠟燭扔到桌子上。蠟燭碰到瓶子,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記起他送的「紐約魅惑」。她已經習慣黑暗,一伸手就摸到桌子上的香水瓶,她熟練地扭開蓋子,按住瓶子上部的小噴頭,對著自己臉和脖子胡亂噴一通,一股股冰冷的液體,像蛇信子,舔舐她的皮膚。噴第一下后她還能聞出香水的味道,是一種她從來沒有聞過的濃郁的氣味,多噴幾下后反而聞不出味道了。她本想再塗一下口紅,但隨即又想起這是在黑暗中,他看不到她性感的嘴唇,於是便把擺在桌子上的口紅和香水一併放回抽屜。
他倚靠在門邊看她,大口喘氣,她看到他額頭上有一顆晶瑩剔透的汗珠,忍不住要過去幫他擦,她合抱在胸前的胳膊散開,垂下一隻手。
她心一沉,臉發熱,但故作鎮定,用撒嬌的語氣說:「人家就喜歡吃蜜汁土豆啦。」隨後還用高跟鞋的後跟磕了磕地板。
她死了一般,read•99csw•com睜著眼睛看屋頂,頭腦里一片空白。下半夜氣溫降低了,一陣接一陣的風從窗口吹進來,在屋裡亂竄,彷彿有形狀。被子一半被他壓在身下,一半蓋在身上。他張著嘴打鼾,隨著風吹響窗戶的節奏,一陣接一陣。明天,他將挑著筐,離開她的屋子,去碼頭坐船,去另一個小鎮賣蜂蜜,另一個小鎮可能還有一個「聶小倩」。或者,他會直接回家,擁抱那個買來的妻子,哄哄小孩,給他們做蜂蜜雞蛋卷,繼續扮演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而她將一無所有——包括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即使他很小心,扁擔還是撞了門一下。竹筐著地時,與地面摩擦,發出微弱的摩擦聲。他把門輕輕關上,門鎖發出一聲「咔」,門鎖上了。門把世界分成兩部分,門內是他們的世界,門外的世界與他們無關。
他湊過來,氣息吹進她的耳朵:「我剛才說了,你是聶小倩。」
她很好奇他娶回家的那個女人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她用故作冷靜的語調問:「你的老婆是什麼樣的人?」
「自由戀愛?哈哈哈……」
她問:「像不像聶小倩?」
「嘁,那是四年前說的話,我現在孩子都有兩個了。」
他把碗放在桌子上,回過頭看到鍋里的土豆絲,說:「喲!你鍋里正在炒的就是土豆,再做一個蜜汁土豆菜就重複了。」
江上偶爾傳來輪船的汽笛聲,帶著霧氣的悠長的「嗚——」,潮水般沖向山坡。晚上,她獨自躺在床上,一聽見江水拍打岸邊石頭的聲音,她就會產生一種幻覺:那條江是從她的身體里流出去的。
「她會養蜜蜂。」他盡量把話說短,試圖結束他不喜歡的話題。
「我一直在等你帶我走,去哪裡都行。」
小鎮里的人差不多都搬走了,但碼頭依然很擁擠,從窗里看出去,蠕動的人群像一塊腐肉上長出來的蛆蟲。搬運工們卸貨時的喊叫聲、貨郎們的叫賣聲、女人們討價還價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就成了一片厚重的「嗡嗡嗡」,充斥著一種腐朽的煩悶。
他深呼一口氣,舉起手抓了抓頭髮,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他說過他不喜歡說話嚴肅的女人。女人在男人面前,應該保持半痴半呆的狀態,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傻話,負責打扮他的語言。
她隱約感覺到他厭惡她,這是以前沒有過的,也許很久以前他就開始厭惡她,只是她沒有發現。她現在還不想承認,他厭惡她。
他重複道:「七年,七年……」
她撲過來,對著他的臉說:「可你說你還沒有結婚,在攢結婚的錢。」
她聞到他嘴裏噴出來的劣質香煙的味道,忍不住把頭轉向一邊,竭力壓制喉嚨里衝出來的咳嗽。他看到她的躲避,故意吸一大口煙,隔著桌子把煙霧噴到她臉上。
他的黑影沒有移動,彷彿被釘在門框上了。她背靠窗子,複製白天他進來時看到的畫面,一艘船的燈光在窗口停留了幾秒,她看到自己垂到肩膀上的頭髮,她想他可能也看到了。
她穿上鞋,走進廚房,彎腰舀出水缸底的水,倒進盆里,洗了臉。她轉身時看到桌子上的那半碗蜂蜜,一隻蒼蠅在裏面掙扎,它的腳和翅膀被蜂蜜粘住了,無論怎樣用力都飛不起來。她端起碗,迎著光仔細看了看那隻不幸的蒼蠅,然後把碗扔進水缸,碗撞在石頭打造的缸子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
「噯,別動,我還沒看夠呢,江邊的聶小倩。」他抬起下巴,做出觀賞的神情。
他喘著氣說:「以你這功夫,不去碼頭當妓|女真是可惜了,妓|女至少還能賺到買雞蛋的錢。」
他收回屋頂上的視線,瞟了她一眼后,快速把臉轉到一邊。他沒有心情就事論事,也沒有心情調情,一臉的疲憊和嫌惡。
憤怒從腳底直衝頭頂,她取下搭在床頭欄上的皮帶,沿著繞毛線的路線,繞在他脖子上,把他的脖子和一根豎著欄柱的扣在一起,右手拉著從皮帶扣里穿過來的那截皮帶。她伸左手過去又拍他一下,對著他腦袋說:「嗨,我是女鬼聶小倩。」說完,自己抿著嘴笑不停。
最後一縷燈光掃過堆在床腳的毛線,在暗黃的燈光里,大紅變成暗紅。她走過去,把毛線撿起來,線頭系在床頭的護欄上,然後把線繞到他的脖子上,再繞過床欄,如此往複,跟平日里整理毛線一樣,一圈一圈繞,她很享受這個過程。線繞完后,她覺得有必要叫醒他。她站在床背後,手從鐵欄後面伸進去,輕輕拍他臉。他沒醒,呼read.99csw•com吸平穩如常。她用力拍下去,拍出一聲清脆的「啪」。他的睡眠被打斷,迷迷糊糊中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操。」又睡過去了。
她抽回挽著他胳膊的手,心底泛起一陣噁心。「如果你帶我走,你根本不用花一分錢。」她站在生意人的角度隨口說了一句。
「做前次的那個蜜汁土豆吧,」她其實想說她沒有錢買雞蛋,接著又加了一句:「蜜汁土豆挺好吃的,比蜂蜜雞蛋卷好吃多了。」底氣十足,說得就像她剛吃過蜂蜜雞蛋卷。
他點燃一支煙,眼睛盯著升起來的煙霧,沒有再看她吃飯。「居然和一個只知道名字的女人好了五年,我自己都感到驚訝。」他沉浸在回味里,「嗯,一個純粹的女人……咳,這簡直就像一個夢。」
他死了,頭離開了枕頭,雙手死死抓著脖子上的毛線和皮帶。看到他滿臉深深淺淺的口紅印,她臉上泛起勝利者的笑。
她以為他是為了滿足她「愛情」的虛榮心,才故意貶低老婆的身價。但她還是故意問:「怎麼可能,六千塊?你開玩笑。」她輕輕推了一下他的胳膊,此刻她和他是同謀者,那個可憐的「老婆」,被他們的「愛情」踩在腳下。
她突然覺得,眼前的世界在翻騰更新,悶熱的天氣、嘈雜的人聲、空蕩蕩的屋子……都不再令人討厭。那銅鑼聲像一條條蟲,啃食她身上的腐肉,而新肉則快速滋生。她站起來,把頭伸出窗子,毛線團順勢滾到地上,沾上一層灰塵。她有一雙靈敏的耳朵,很容易就找到銅鑼聲的來源。她看見他跟以往一樣:挑著兩隻竹筐,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一段路就敲一下那面吊在扁擔上的小銅鑼,以引起別人的注意,然後喊一聲「賣蜂蜜嘍——」。
他從門外帶進來的熱氣里,混雜著蜂蜜的味道。她壓制住自己,不要像以前那樣奔向他的懷抱,她要給他看一幅畫,窗外的風景是背景,窗是畫框,她是畫里的人。
她把剛才坐的那把椅子移開,蹲下去把毛線團收起來,胡亂塞進衣櫃,再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毛線屑,順便又照照鏡子,鏡子里女人很令她滿意,她對著鏡子又撩了一下頭髮。她雙手撐在窗台上,對著山坡下的長江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斜靠在窗子邊,讓身體的重量全部移到窗框上,把胳膊合抱起來。江上的風從背後吹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想象他進屋來看到這幅畫的感受。
他沒有吐出含在嘴裏的煙,微微鼓起腮幫子,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打量她的臉。她沒有像以往那樣躲避他的目光。
「早就斷電了。」她聽得出自己聲音里的慌張。她乾脆放棄撈線團,用力把收在手裡的毛線扔到床底下。她不想讓他看到用來織毛衣的毛線,不想讓他知道畫中的女人靠織毛衣養活自己,貧窮是潑在畫上的一碗臟茶水,是她現實的一部分,醜陋的那部分。她突然很感謝發電廠斷電,黑暗掩飾了一切醜陋。
打理好頭髮,她才轉過身,急急忙忙拉開抽屜,把化妝品全部拿出來,對著鏡子塗塗抹抹。那瓶叫「午夜巴黎」的玫紅色香水,無論她怎樣用力按噴頭,裏面少得可憐的液體都噴不出來,她只好揭掉瓶蓋,往手心裏抖出兩三滴香水,輕輕塗在耳朵背後,香水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他說她像午夜巴黎的女郎,她沒有去過巴黎,他或許也沒有去過,但她喜歡聽他這樣說。放在床腳下的大紅色高跟鞋是她出嫁時穿的,現在蒙滿了一層灰塵,她用濕毛巾擦乾淨后笨拙地套在腳上。
「如果我那樣做,你就不會喜歡我了。」她總把話說得既像就事論事,又像是調情時說的情話。
「她是被人販子從外地拐來的,我買的時候才十六歲,瘦得只剩下骨架。現在好了,豐|滿得像頭母豬,我叫她往東她不敢往西……你不知道,很多東西還是要花錢買的才實在……」他一炫耀起自己的豐功偉績,話就停不下來。
她舀出他挑來的罈子里的蜂蜜,一勺一勺倒進水缸,不緊不慢。她想起他賣蜂蜜時的情景:總是要等勺子口沒有蜂蜜在滴了,才顫顫巍巍地把蜂蜜倒進別人早就遞過來的容器里。蜂蜜糊滿他的身體,糊著一層蜂蜜的臉部,看上去比他活著時還美,她伸出舌頭,在他的額頭上舔了一口蜂蜜,留下一個月牙的形狀,空白處還有她前一天蓋在他額頭上的「章」的痕迹。殺死他彷彿只是遊戲的一部分,是五年遊戲的終結。
「你不覺得,在黑暗裡更有情調?」他又恢復輕飄飄的語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