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陸家明
陸家明看了一眼雨從,她的臉上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懾力,意思是我想好了,我要聽。雨從說完從桌子上拿了一瓶罐裝百威,走過去在地毯上坐下。陸家明頭皮發麻,每次看到紅色罐裝的百威酒瓶,他就知道這個夜晚不會太好,雨從不是享受喝酒的人,百威出現的原因,要不就是他們吵架,要不就是她工作上遇到了棘手的事情。
雨從拉黑了他的任何聯繫方式,也棄用了原來的微博。如雨後水珠般地消失了。
「我是故意答應去看演出的,事實上,如果雨從4號能回來,看演出的人應該是她和我。我並沒有心思看演出,整整一個晚上都在想她寫給前男友的那段話。我迫切地想要聽到她道歉,卻發現我連向她提起這件事情的勇氣都沒有,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無法提,是因為自尊嗎?她寫的話,讓那個男人的形象具體起來了。雨從對這件事一無所知,當然也無從道歉。但是憤怒的心情無法消解,好像情慾一樣,我簡直不知道拿它怎麼辦,我知道只要它離開就好了。我甚至希望它是在雨從不知道的情況下離開的。」
雨從打斷陸家明,「她穿什麼衣服,好不好看?你看了多久?」
此刻他們兩人一同望見了卧室里堆積著的箱子,不悔妹妹的行李都還沒有打開。陸家明說我們去整理行李,但是兩個人都沒有動,因為窗外開始連綿不絕地放起了煙火,他們盯著桌子上的小鬧鐘一格一格跳到了零點。
我們的男孩陸家明,當著現女友的面,看著這個房間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點了點頭:「是啊。」
四年以後,陸家明和不悔妹妹坐在這個玻璃門隔離起來的小房間里,藍色地毯已經被換掉了,兩年前陸家明換上了一個米色沙發,這也是當時他們一同逛宜家雨從看中的那一款,但是陸家明擔心沙發太占空間,最後還是選了地毯。現在放了這個沙發,陸家明發現也並沒有占空間。一種無用的紀念,陸家明做了不少這樣的事情。雨從走後那兩年裡,他有意識無意識地,把房間里的裝飾都換成了雨從喜歡的風格。吊燈光源換成黃色,玻璃門上貼的攝影照片換成電影海報,甚至他把小貓的貓糧也換成了雨從選擇的那一種。
陸家明坐在地板上,眼睛從小貓身上離開的時候,他才發現了不對勁。屋子裡太乾淨了,地板角角落落里都被拖過,被子被疊成了正方形,以前他們只會在床上鋪平。陸家明站起來,窗帘拉開著,書桌被整理了一遍,少了不少東西,那幾隻經常被窗帘擋住的桔梗花已經開放了。陸家明想要慢一點再轉過頭去看衣櫃和書架,但他忍不住猛地轉過了身。書架剩下了一半的書,白色衣櫃已經全部空了。陸家明跑到客廳,雨從的行李箱意料中一樣沒有在那裡。
「家明,要是我不喜歡這個沙發呢?」
「因為我整理了書架。」陸家明說。
「夏天還剩下半瓶威士忌,冰箱里有冰紅茶,我們就兌酒喝。」
現在他們之間隔著一塊玻璃了。陸家明望著玻璃另一邊的雨從,她對著電腦又開始了畫圖。陸家明看了好一會兒,她沒再往這邊看一眼,現在她已經畫完兩張圖了。陸家明想起小時候和媽媽吵架,一氣之下一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結果做完了一本暑假作業。那天晚上媽媽說,你看,幸虧我不答應帶你去買那個小霸王遊戲機。「學習機!」15年後陸家明對著玻璃門悲憤地想。陸家明知道雨從和自己不一樣,他是賭氣,雨從是真的能在這種情況下投入工作。
陸家明有一點失望,他想一個客廳里的沙發註定會被冷落。
想到這種情況,陸家明如夢初醒,但是陸家明天生有一種無可比擬的天真,他剛才就從雨從吃驚不已的表情上看到了自己的這種天真。事實上,在他一周以後打開家門,看到幾乎被搬空了的家之前,他仍然維持著這種天真。陸家明想要發微通道歉,並且解釋,但他發現幾乎無可解釋。怎麼說呢?喝了酒?意外?怎麼說都像一個惟妙惟肖的人渣。但是他不能提那個原因。他發現他只能寄望雨從的怒氣甚至是記憶都消失在他那兩句「好了好了」里,於是他又開始不停去敲玻璃門,等到雨從真的打開了玻璃門的時候,他一瞬之間又像被驚嚇到一樣後退了一步。
就這樣,我們的天真男孩陸家明,他又一次喪失了一切。
話雖如此,當四號下班回家,陸家明再一次看到家被搬空了的時候,陸家明其實有一點預感。和雨從不一樣,不悔妹妹拿走了所有,沒有留下任何自己的東西。現在好了,沙發和地毯都沒有了,小房間顯得空空蕩蕩,沒有桔梗花沒有晒乾了的玫瑰花,玻璃門上沒有了電影海報,不悔妹妹也拿走了前兩天她掛上的那兩個小熊帆布包。
陸家明的臉埋在不悔妹妹的頭髮里,他聽到不悔妹妹把酒瓶子放在了小圓桌上,他吻著她想,哪怕換上了地毯,這裏也不會有酒被打翻。
如果仔細去看陸家明洋溢著熱情的臉,我們會發現那種高燒一樣的天真又籠罩了他。陸家明又一次不知死活地選擇開誠布公,把自己像一道數學題一樣攤開在不悔妹妹面前。
「我找不到她。」陸家明說。
「她本來是約我們兩個人的,你出差,九_九_藏_書整個十一假期那麼長,我也覺得無聊,就和她一起去看了。演出之後,我送她去地鐵站,但是那一站人太多了,我們又退出來,那個地方也打不到車,我又送她去坐公交。路上不知道怎麼回事說起了貓,她說要看貓,就來了這裏。」
「沒有喜歡。」陸家明模模糊糊地說。此刻太像他們每一次結束之後會說話的樣子了,以至於陸家明以為事情已經過去了。他被原諒了,就像他也用自己的方式原諒了她一樣。
雨從說:你敘述一下事情經過。
「她本來應該是四號回來的,因為公司臨時安排,推遲了兩天。三號那天晚上,聽到她不能按時回來的消息后,我心血來潮決定把這個書架整個整理一遍。我甚至站上柜子整理起了書架的最上層,那一層都是她工作上的一些書籍,筆記本,很雜亂。我隨手翻開一個筆記本,都是一些雜七雜八的草圖,我還看到了我的畫像,再往下翻,我看到了一段話,寫的是2011年的事情,我記不清了,反正我很快就明白是寫給前男友的。關鍵是她還會標註日期。我氣過頭,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怎麼還在想前男友?我記得那一天,我們去了兒童遊樂園,因為她怕死,我們只能去兒童遊樂園。結果她坐在兒童碰碰車上的時候,想的是前男友。」
陸家明看著她拿著兩個杯子不停地倒來倒去,一半酒灑在了地毯上,有那麼一會兒,陸家明覺得那兩隻手像上了發條的跳蛙,永遠也不會停下來了,當她終於停下來,心滿意足地看著眼前那兩個已經分不清酒精度數的杯子時,陸家明毫不猶豫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以此來遏制自己不要目不轉睛地盯著被酒打濕的地方去心疼這塊藍色地毯。
「先是看了演出。」陸家明說。
「好你個鬼,不會好了。」雨從「砰」地拉上了玻璃移門。
不僅如此,他們還在第三天通過閑魚賣掉了那個米色沙發。來提貨的人是一對情侶,雖說有運輸公司的人幫忙,陸家明還是幫著他們一路把沙發扛進了小貨車,非常奇妙,那一對穿著黑色羽絨服的情侶坐在沙發上,敞開在空氣里,一邊沖他們招手一邊駛遠。
陸家明站起來,從背後抱住不悔妹妹,「當然可以換,你想要換什麼,再換回地毯嗎?」
「天哪,我這都是什麼奇思妙想,相比於後來的事,那段話簡直無足輕重。」
陸家明心驚肉跳地看著雨從,感覺自己像是一隻待宰的羔羊。陸家明看到雨從的眼眶越來越紅,同時表情越來越狠。她總是這樣,眼眶越紅的時候,表情就會越狠。可是這種時候,陸家明就越想要去抱住她,他甚至想到了那句,餘生請你指教。就好像他們只是面對一次平常的情侶吵架,是雨從臉上那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打破了他的幻想。
「酒是灑在哪裡了?」雨從四處掃視地毯,她臉上的魂不守舍把陸家明嚇九九藏書住了。陸家明立刻伸手去拉住她沒有拿著啤酒的手。
陸家明才發現,他們在這個城市一起住了兩年,其實並沒有多少共同的朋友。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到這個房子,周末做做飯,或者出門逛街,偶爾去短途旅行。這個城市對他們來說都是異鄉,很少有和朋友一起聚會的時候。
最後是雨從的一個大學同學回復了陸家明,他說雨從出國了,這兩年不會再回來。
陸家明抱著這個他無比熟悉的身體,在這個他們無數次還沒喝完酒就忍不住親吻彼此做|愛的地方,他知道護著她的頭再往前就是牆,他知道左邊是桌子伸手可以摸到檯燈的開關。陸家明像任何一次一樣迷失在這個身體里,迷失在她的眼睛里。這是他深愛並將終身深愛的人,他們是一個整體。
「酒是灑在哪裡了?」雨從又問。
雨從吃驚不小地看著陸家明:「你還想要幹什麼?」
陸家明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他不知道從哪裡講起。陸家明發現,最難以啟齒的還是這件事情的動機,他猶豫再三之後還是決定不講動機,而聰明幹練邏輯嚴絲合縫如雨從,也沒有詢問他動機。於是陸家明天真地展開了講述。這件事情里最天真的地方,是到了這種時候,陸家明還把雨從當成自己的指路明燈,他就好像請雨從來幫自己分析一道數學題那樣,指望能夠通過坦誠講述,來把這道數學題和雨從共享,怎麼說呢,他甚至可能還指望,雨從聽完后能摸摸他的頭說,傻孩子。
雨從說:在哪裡?
接著男生沖他笑笑說:用來吵架的時候分居睡。
不悔妹妹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所以這個房間現在的裝飾,全部是雨從的審美?」
元旦三天,不悔妹妹把這個房間徹底換了一個風格,令陸家明害怕的是,他快速適應了這個風格,他覺得雨從的形象隨著這個房間的改變而變得模糊不清,他失去了一個形象,但是他安慰自己,現在他有的是另外一個更加具體的人。他擁有不悔妹妹的所有,並且她也接納了自己的所有,起碼她沒有對那天晚上他的敘述產生什麼過激反應。事實上陸家明也有一點后怕,那天晚上他講的是不是太多了。
不悔妹妹搬過來的那天是元旦。那天,他們在玻璃門隔起來的小房子里煮火鍋,不悔妹妹的行李還堆積在卧室里。這個房間里很久沒有熱氣騰騰的煙火氣了。小圓桌子上剩下殘羹冷炙后,不悔妹妹讓他講一講前女友,距離雨從離開已經四年了,陸家明首先想起來的,還是那個偏轉了方向的耳光。雨從朝自己衝過來的時候,陸家明以為自己臉上將會迎上一個耳光,他甚至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但是臨到他的臉前,雨從的右手突然偏轉了方向,雨從出手迅速,右手直指他的兩隻眼睛,陸家明感覺到眼鏡被摘了下來,然後他眼睜睜地,看到眼鏡在雨從手裡被揉成一團。陸家明目瞪九九藏書口呆,這個女人,他想,這個女人。但是陸家明沒顧得上那副被揉成一團的眼鏡(他想這個時候總不能去在意那副眼鏡)。
不悔妹妹環繞他的脖子說,你看,我們從2017年的第一天就在一起。
更何況,他甚至也沒有講原因。
陸家明坐在地板上,小貓站在玻璃門門口,遠遠地看著陸家明,就連這個時候也沒有來安慰他一下。「她就這樣走了?」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上了沙發,不悔妹妹抱過來,一邊摸著小貓一邊問他。
「你喜歡她嗎?」雨從的聲音很輕,她枕著陸家明的手臂,背朝著陸家明。
「在這塊地毯上?」雨從問。
陸家明再一次如夢初醒,雖然說陸家明身上那種不知好歹的天真從未消退(彷彿永遠也不會消退),但是身體的反應機制讓他又體會到了四年前的那個夜晚,他迷糊中以為自己聽到的是雨從魂不守舍地問:「酒是灑在哪裡了?」陸家明轉過頭,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不悔妹妹,還好不悔妹妹的臉上依然滿懷柔情,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滿懷柔情的人。
周五那天剛回到家他也沒有發現哪裡不對,打開門小貓還蹲在地上井然有序地吃著貓糧,尾巴繞著身體,放得很整齊。陸家明站在門口看著小貓吃飽了貓糧,然後走過去追著小貓瘋跑了幾圈,最後一人一貓都坐在地板上氣喘吁吁。雨從譴責過他好多次,她說他再這樣跟小貓玩下去的話,會把小貓弄得情緒不穩定。陸家明沒當回事,但是說真的,這隻貓還是跟雨從比較親,哪怕鏟屎喂貓糧這些事都是陸家明做的。
接下來幾天雨從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陸家明以為一切都已經沒有事了。他已經完全不在意雨從筆記本上那段話,這麼一段話能說明什麼呢?他偶爾也會想想前女友,這都沒有什麼。他想,重要的是這次有驚無險,重要的是雨從還在他身邊。
在哪裡?陸家明不想失去這個家裡的任何東西,他失魂落魄,腦袋空空,最後只能束手無策地指著雨從身後那張他們夏天從宜家買回來的藍色地毯。
在電梯的時候陸家明問那個男生:你們準備把它放在哪裡?
陸家明站在門口,有那麼一會兒,他不敢走進這個房間,他沒再覺得驚慌失措,更多的是垂頭喪氣。
「噢。」雨從說,接著她就不說話了。陸家明只能繼續講。
「喝多了酒是真的,故意讓自己喝多了酒也是真的。演出結束之後,當那個女孩說要來看貓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晚上會發生什麼了。我和雨從都不喜歡喝威士忌,那瓶酒夏天買來,一個夏天過去也才喝了半瓶,當那個女孩把那半瓶酒都倒進杯子里的時候,我想說不定這是一種解決辦法,抹去那段話的辦法。你知道吧,我真的只是想要忘記她在碰碰車上想的是前男友。」
如同一場洗劫,她摧毀了一個形象,同時拒絕留下自己的形象。https://read.99csw.com
他正要開口回答的時候。雨從從身後抱住了他,百威放在地毯上,很快就被打翻了,陸家明聽見酒浸透地毯的聲音。雨從吻在陸家明脖子里,陸家明返身去吻她。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在這塊地毯上做|愛,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在這裏打翻酒了,但是他當然明白那天為什麼那麼心疼這塊地毯,以及雨從為什麼要問「酒是灑在哪裡了?」。
男生說放在客廳。
「家明。」不悔妹妹透過玻璃門,看到床上那個太舊的被套,她一直都覺得太舊了。
陸家明想起了抽屜里那幅英國地圖,這兩年,他每一次打開抽屜看到這幅地圖,都覺得有點心堵,但是這兩年她都沒有走。現在好了,雨從走了。
「好了好了。」陸家明試著走近,帶著一張虛弱又真誠的臉。
陸家明的心有餘悸像一隻氣球一樣被這句話戳破了,他轉眼又變得興高采烈,就像四年之前他以為雨從的難過已經在那次做|愛里消失了一樣。
「不好看不好看,沒你好看。」陸家明飛快地說。
第二天他們開始著手整理不悔妹妹的行李,她的東西太多了,足以把這裏都替換一遍,電影海報被撕了下來,桌子上的桔梗花被她替換上了玫瑰乾花,至於吊燈,她說既然不少晚上你都要在書桌前加班,還是換成白熾燈比較好。
「所以,禮貌炮?」
「對!」我們的天真男孩陸家明聽到這一句,突然興奮了起來,彷彿終於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令人滿意的解釋。所以他當然不會去摸摸雨從的眼睛,不會知道她已經在哭了。
陸家明點頭,接著他就回憶到了自己都覺得難堪的部分,不過他也不敢埋怨。幾乎是一眨眼的時間,她就把剩下的小半瓶威士忌全部倒進了自己面前的杯子里,陸家明目瞪口呆,說我們已經沒有冰紅茶可以兌啦。她笑了笑,沒有一秒停頓地拿過陸家明兌了冰紅茶的酒杯,來兌自己那杯酒。
「那個動機是什麼,你剛才提到的動機?」隔了四年,不悔妹妹問了當時雨從沒有問的問題。
陸家明深吸一口氣,他可憐巴巴地盯著雨從手裡的百威,此刻真希望自己能獲得特許喝上一罐。
「我再也沒有她任何消息,她的微博停在13年10月,再也沒更新。我還在用她的水壺她的圍巾她的被子,還有她留下的小貓,這個房間里的一切都好像是在等著她隨時走進來一樣。但是這個人就是不見了。」
陸家明拿著手機,竟然無從問起。在這種時候,陸家明像小貓要被拿去絕育的那天直接昏睡在了貓包里一樣,他也昏睡了過去。第二天醒來,陸家明才想起可以問她微博上的朋友。陸家明不怎麼用微博,他只好點開每一個與雨從互動過的頭像,私信他們:你好,我是陸家明,你知不知道雨從去了哪裡?
陸家明垂下頭哭了,像一個始終不能長大的小男孩那樣,他真的是抹了一把眼淚才抬起頭望著不悔妹妹說: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