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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兒

貝兒

作者:宋阿曼
「它叫棕背伯勞。」
他們成為朋友后常去的地方是露天坑,露天坑是過去五年瘋狂採礦留下的禮物,至少對小孩子來說是禮物。露天坑剛出現時水還很清,地下水和雨水在那裡融匯,一些勇敢的大人會在裏面游泳。淹死過幾個人後,去的人就少了,大人們明令禁止孩子靠近那裡。貝兒常領著何賽去那捉小魚兒,這對何賽來說非常新鮮。何賽對那座二層古窯也有著浪漫想象,站在旋轉樓梯底層往上看,它多麼像一座哥特式的舊古堡,他是勇敢的騎士,貝兒是古堡中美麗的公主。因為父母工作變動的緣故,他已經搬過多次家,經常搬家帶來的壞處就是他沒有任何一個固定的玩伴。和貝兒成為好朋友后他第一次對搬家有了恐慌感,每隔幾天就要問一遍父親會不會從這裏離開。在這種持續擔憂中,度過了八年,他和貝兒要升初中時貝兒家搬走了,搬去城北的一個新式小區。
「就在樓梯拐彎的那個亭子里,一隻小貓頭鷹飛到我的鐵凳子上」。貝兒舉著手裡的鐵凳子不斷地給大人們演示。
貝兒從小鬼靈精怪,所想所做基本沒有什麼連貫的邏輯,雖然何賽早早就知道,但還是為去來神森林找貓頭鷹這個提議感到驚訝。有些期盼也有些憂慮,何賽等著周末的到來,何賽對什麼貓頭鷹一點不感興趣,甚至對貝兒突如其來甚至有可能是隨口一說的「秘密」也不那麼好奇。那片森林之所以叫來神森林肯定和深林深處的廟宇有關係,他們沒有往深處去過,知道的一切都是上次來聽同行的路人講的。來神,字面意思好像是一種祈求或者一種神跡的紀念。這個稱呼已經太久了,沒人能說清這個神到底是什麼神。去森林的路上他們也一直在談論有關神的話題,兩個人都不大懂,貝兒講了許多她的猜測,密集的話語使她看上去既興奮又緊張。
這正是貝兒想要的,她不願讓人覺得她不一樣,尤其是這種突發性的病症慢慢摧毀了她一部分自信后她變得極為敏感。何賽看著她時放鬆的神情總是讓她安心。兩次發病,她從昏厥中醒來時第一個想到的竟然都是何賽。第一次暈倒在單位,幸運的是這次暈倒前沒有像往常那樣抽搐,同事們都以為她是沒吃早餐造成的低血糖反應。第二次是在樓道里,醒來時她發現自己仰躺在那些白乳膠桶中,一隻胳膊搭在桶沿,割出一道口子。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躺了多久,小腿已經完全麻木了。她撐著牆壁勉強站起來時想到何賽又轉念想到工牌——幸虧上次暈倒后將工牌上何賽的電話號碼劃去了。
第二天他們誰都沒再提前夜貝兒情緒的反常。他接貝兒去看剛上映的科幻動作片,貝兒是漫威的鐵杆粉絲。候場時,貝兒在洗手間猶豫再三,還是吞了一顆藥片,她知道這沒必要,每天需服的劑量已經足夠,但她還是這麼做了。絲|襪奶茶混著藥片滑下喉嚨時她祈禱自己千萬不要在何賽面前發生狀況。貝兒出來時,何賽正坐在小圓桌前出神。何賽的母親是個極注重養生的女人,她警惕一切糖分和調味品,這給何賽養成清淡的飲食習慣。如今這一切總被貝兒打破,剛陪貝兒吃過火鍋,此時腸胃火燒火九_九_藏_書燎。
「你最近忙什麼?」貝兒問。
到貝兒樓下,何賽看了看表,抬手的動作很生硬。
「人都一樣,我也有很多缺點。」
「我都可以的,一次夏日自駕游!來神森林,我喜歡,上次去那裡你還衝我發火,又為自己發火請我吃了三頓火鍋。」
「真挺好的,有個居所,有份工作,畫畫,讓自己開心。不然呢?像演電影一樣生活嗎?」
「還得一會兒——我們周末去來神森林散散心怎麼樣?」
「我信啊,一隻小貓頭鷹,圓眼睛,白臉,深棕和淺棕交織的羽毛,還有幾根是亮藍色,是吧,你說的。」
「時間不早了,我就不上去了」。
何賽幾乎沒見過如此反常的貝兒,他尋思必定是哪裡起了變化,可具體是什麼他並不知道。她的情緒平靜下來后,何賽又感受到她難以掩飾的難為情。他小心地張口,卻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去關心。驟冷的空氣和貝兒收拾顏料的後背讓他不知所措。他知道貝兒是極度敏感的。大街上都是普遍敏感的人心,可唯獨她,他能感受到她語言中間耳語般的微小跳動。他想讓她快樂,但一切努力都需不著痕迹。勞燕分飛,他從貝兒家下來時突然想這個詞也許是貝兒刻意說給他聽的。他在樓梯上站了許久。
他走在她旁邊,穿過長廊,木板橋兩側是人工湖。她的鞋跟敲在木板上,湖面震出一圈圈水紋,二人的倒影變得褶皺。「新區都建得很漂亮」,「是啊。」一段沉默。何賽總無措于貝兒不會欣賞他展示出的一切,十幾年一向如此。對她而言,這個世界均衡得可怕,什麼都是差不多的:人和人差不多,努力和不努力差不多,工作和工作差不多,何賽覺得在貝兒心裏他和別人也差不多。她的懶散不上進有一種軟綿的吸引力。這種感覺很難說出口,「我喜歡你的弱質纖纖」或者「我喜歡你的散漫」。大概身邊的人都過於要強,他才會被貝兒散發出的這種羸弱所吸引。
「你喜歡這隻鴿子吧?還有另外兩幅。」貝兒從書架和牆的空隙中抽出另外兩張畫板。是兩張未完成的畫,畫的是同一種鳥,何賽叫不出名字。一個畫板上的鳥英姿颯爽地立著,淺棕色的背部,純黑色的頸,另一個畫板上的鳥在回頭。同一種類的兩隻鳥,只不過一隻沒有點上眼睛,一隻沒有畫上腳爪。
「缺點和殘缺不一樣。」貝兒匐在車窗上,頭髮在風中肆意地亂飛。
「這鳥什麼名字?」
「我現在懷疑我根本沒有見過貓頭鷹,那些記憶可能都是從畫片中看來的。」
二層小樓是何賽父母單位的住房,大人們都是同事,年齡相仿的孩子只有何賽和貝兒。他們理所當然成了好朋友。至於貝兒是不是真的在那裡看到了貓頭鷹,何賽到現在也不能確定。那座小樓外確實有一小片柳樹林,但貓頭鷹真的是太少見了——除了貝兒沒人見過。那兒隨處可見的是麻雀、烏鴉、喜鵲,偶爾傳來布穀聲,說明林里偶有布谷鳥歇腳。何賽說他相信她說的話,這是他們成為朋友的主要原因。因為這裏只有一個人和她一樣相信自己看到了貓頭鷹。
何賽總覺得多天不見https://read•99csw.com,貝兒變得不太一樣了,她慣有的任性與張揚好像變得奄奄一息,試試探探的語氣里透出些怯懦。何賽一眼就看見客廳窗子前立著的畫板,上面畫著一隻鴿子,紅眼睛在燈下露出血色。太逼真了,何賽眨眼時覺得這隻鴿子也在眨眼。
「說實話,小時候你到底信不信我看到了貓頭鷹?」
過斑馬線時,何賽將小臂放在她腰的位置,很近卻沒碰到。他們決定去碼頭走走。整個新區依傍海港建設,幾處廢棄的碼頭被開發成外灘公園,那兒不再有真正的輪渡,僅幾艘觀光船泊在水面。天色尚早,環形小路格外寧靜。她跳上路邊的水泥台階,搖搖晃晃,將手放在何賽小臂上保持平衡。只有在何賽面前,她才如此放鬆,她不時會將一些奇怪的情緒放大展示給他,他能感受到。她腕上各種樣式的鐲子互相碰撞,手一動就鈴叮作響。
「你好意思說,你藏進獵戶挖的洞,多大人了,那是有圈套的。」
「你都快成鳥類專家了。你可以把小時候見的那隻貓頭鷹畫下來。」
貝兒看著何賽,何賽仍舊盯著前路。
貝兒一邊刷門禁卡一邊回頭看何賽,「畫了幾張新畫,要不要去看看?」他點頭,跟著貝兒進了大門。樓道里有一股塗料和木屑混合的刺鼻氣味,幾個白乳膠桶放在公共區域有些礙事。他們繞過它,進了電梯。她住在四樓。她說這個高度剛好可以近距離觀察樹冠里的世界,「可以和鳥交流」。果然,一出電梯,稀稀落落的啾鳴就從窗口傳進來。「如果我說我真可以和它們交流,你信不信?」貝兒開門時問他,一點兒不像開玩笑。「難道我們貝兒真掌握了一門外語?」他說話的尾音上揚,盡量使玩笑顯得親昵又輕鬆。
何賽不知再說點什麼,周圍突然安靜下來。他一抬頭,眼淚正從貝兒下巴無聲滴下。何賽隱隱感到的不對勁此時更加明顯。他將貝兒攬進臂彎,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怕說錯。貝兒哭得越來越厲害,劇烈顫抖的背讓何賽強烈不安。他根本沒有把貝兒此時的狀況和她的疾病聯繫起來。何賽是知道的,他早從母親那裡聽說貝兒患了某種說不清的慢性病,大腦神經元異常放電而導致暈厥和抽搐。可他從未親眼見過。她從未在他面前發作,所以何賽常常記不起貝兒是一個病人,也從未把她當做一個病人。
貝兒放下包,將胸口的工牌也一併摘下——白底藍線條的工牌——背後寫著:癲癇,無害,請將我挪至路邊,好人好報。再下面是一行被劃去的電話號碼。貝兒「消失」前的三天里連發兩次病,讓一年沒有發作的病情又重新回到貝兒面前,不但重回,甚至變本加厲。連著兩次發作后,貝兒從衣櫃里重新翻出這個胸牌戴上,這樣多少能有一絲安全感,或者說一點點類似希望的東西。她不打算告訴何賽,這種沒有辦法的事,說出來只能讓自己更沒有自信。這是普遍的負擔,對他來說也是一樣。何賽沒有注意到那個胸牌,他的注意力一直在那隻紅眼鴿子上,總覺得它會眨眼,他為這種絕對逼真感到不可思議。
「總之,只要你能接受我的不完美,那其它九九藏書什麼情況都不能阻擋我……陪你找貓頭鷹。」說出找貓頭鷹這幾個詞時何賽努力按捺住想笑出來的衝動。「因為你在我眼中就是完美的,從小時候到現在,沒變過。」
何賽和父母第三次搬家時,住進一座兩層小樓,屋頂是凸出去的圓形,像座古窯。室外的旋轉水泥樓梯上去,並排住著六戶人家。貝兒家就是其中一戶。何賽第一次見到貝兒,正是她確信自己看到貓頭鷹的那一天。她一聲尖叫后,六間房子都有人探出腦袋。她說自己屏著呼吸和貓頭鷹互相看了好久。貓頭鷹扇動翅膀準備飛走時,那瞬間她覺得它要將自己的眼珠叼了去。貝兒之前沒見過真的貓頭鷹,只從兒童畫報的插畫上看到過,插畫里的貓頭鷹倒掛在樹上,腦袋旋轉了180度。貝兒被那張詭異的卡通畫吸引,用指甲蓋將那幅插畫摳下來,後來不知夾在哪裡找不見了。
「『勞燕分飛』聽過吧,『勞』就是這伯勞。」
貝兒剛來這城市時,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何賽只要有時間就陪她到處逛,就像小時候她帶領他一樣,時光迴環,何賽覺得漫長的成長只是讓他和她互換了那個更主動的角色。貝兒在離家很近的二線城市讀的本科,因為父母不放心她走太遠干涉了她的高考志願,她一直對此耿耿於懷。臨近畢業時她瞞著家人將工作簽在這裏——何賽在的城市,她一直對這個決定感到暢快,又為當時跟自己母親說的話感到後悔。「你總是瞞瞞瞞,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怪胎,生病而已,又不是要死了。我走遠點,你大大方方地生活,再也用不著去隱瞞了。」她總能想起母親瞬間漲紅的臉,她當時不覺得母親啞口無言的樣子有多嚴重。那次爭吵之後,母親還是一次次問候她的工作、身體和情感狀況,母親越若無其事貝兒就越局促。她意識到她可能傷了母親的心時已經說不出任何彌補的話,母親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常來看她,在她的小廚房做小炒肉和黑糖包子——都是何賽最愛吃的——做好後母親會給何賽打電話邀他來家裡吃飯。
貝兒沒再說話。
「那你還不是找到了——啊,好好,我知道了,這次不會了。」
「時間到了嗎?」
「導師拿到一個項目,我和師姐幫忙整理文獻,昨天才搞定。」
何賽聽到她的話,立刻想到那兩隻棕背伯勞,一隻沒有眼睛一隻沒有腳爪。
一直到電影散場,貝兒都保持著興奮。「女英雄拯救世界!」她朝何賽做齣電影中的經典動作,有點蠢,好像獨翅的鶴要起飛。「不是英雄的人就得先想著怎樣拯救自己,能上演的都是內心戲。」她放下胳膊,好像在等何賽做出回應。在觀影時,何賽不止一次地想將胳膊搭在貝兒身後的靠背上,一種親密又顯得漫不經心的姿勢。可他沒有這樣做。他看著眼前的貝兒,強烈地想要抱住她——抱住后要說什麼,抱住后又怎樣鬆開——他想一件事時會將接連而至的三件事情都想好。他的反應常常顯得遲鈍,那在貝兒眼裡是一種猶疑。何賽知道自己性格的養成和母親的強勢有關,他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是在母親嚴格的訓練下發展的:草莓不止洗乾淨還得曬,膨化食品堅決禁止,做事情read.99csw•com前必須想好後果……總之,殺菌和穩妥是絕不可缺少的。在一些生命段,人認識自己其實是在認清家庭教育的桎梏。這個過程之前,個人所秉有的生活與思維模式是多麼無可挑剔。在太多事情上,何賽發現自己不能按照內心意願邁開雙腳,好像有無形的絲網籠著他,讓他做不到。他多次反省自己慣常的習性,在更多是無能為力的事情面前他還是想郭努力地嘗試扭轉。
貝兒手腕上那串手鐲又叮鈴鈴響起來,她手舞足蹈地跑了很遠,何賽不知道貝兒要幹什麼,往前緊跟了幾步。他們之間保持三盞路燈的距離,過了好一會,貝兒突然回頭,停在那裡等何賽走來。路燈下的貝兒,捲髮透著光,陰影遮蔽住眉眼,臉頰格外的白。還有半米距離時,何賽伸出胳膊,將手搭在貝兒肩上。貝兒一直盯著影子看。兩個人都沒說話,靠近十字路口時,貝兒往前躍了一步,「何賽,我們去來神森林找貓頭鷹吧。」何賽還沒反應過來,貝兒忙著補充,「找到了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就是在那一天,她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力。這種疾病發作次數多了,記憶會被磨損,長時記憶和短時記憶都會受破壞,她初中被確診為癲癇時就知道這一點。她刷了三次牙,用掉半瓶漱口水,嘴巴里那股酸味才散去。窗外是紅紫色雲霞,一大片深淺不一的色塊,黑夜正從四周一點點迫近。她喝完一杯的水,還是口渴。她覺得天邊那些紅色和紫色是深情的,這種「深」又是那麼沉重。已經減量一年多的藥片又要重新考慮計量了吧,她靠窗站著,沒有去開燈,黑夜和恐懼一起慢慢侵襲過來。她害怕,最讓她害怕的是有希望時的種種美好設想如今也要重洗一遍。她想到自己的理想生活是那麼的普通平常,甚至稱不上理想時第一顆眼淚才落了下來。即使如此的普普通通,她也看不到了。和世上許許多多人的無助時刻一樣,這崩潰發生在漸暗的傍晚,貝兒決定此後不再頻繁地聯繫何賽。
「頭一次聽說,挺精神的。」
「那你覺得我怎麼樣,說實話。」
她能說的無非是拜託何賽照顧貝兒,何賽也為此感到開心,好像自己可以負起責任來了,不再僅是學生這一個乏味的角色。那個工牌就是她為貝兒準備的,不礙事的,貝兒在母親的注視下將何賽的電話號碼寫了上去。抬頭時剛好對接上母親的眼神,她像一頭困獸,眼中散發出頑固和堅決的信號。貝兒從乳膠桶中間醒來那次,她站在窗前看晚霞,從透出光的地方看到了媽媽的眼睛,是和自己一樣怯懦的神情。她前所未有地懷念母親在身邊的日子,似乎多混亂的情況下在那裡總能找到答案。
「貝兒,那天晚上你究竟怎麼了,告訴我吧。」
「你眼中的殘缺也許是別人眼中的完美,你會覺得維納斯殘缺嗎?世上哪裡有絕對完全、完美的事物,人們總是互相揣度后失去自信。」何賽的語氣很急,直到他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稍作回味,為剛才說的話暗自感到良好。
「我想考研究生。」
貝兒將這兩幅畫撐起來。她立在那隻鴿子旁邊,遞給何賽一罐杏仁露。
何賽有半個九-九-藏-書月沒見到貝兒。她一向活躍的社交主頁也停更了,有些怪異。平日里他們即使不見面,何賽也能從各種社交網頁了解她的日常。貝兒喜歡把生活細節分享在網上。他有些擔心,特意來她公司接她下班。「沒事」,她說,「快放假了,忙著推暑期課程。」貝兒在一家教育機構做課程顧問。她個頭小小的,喜歡潮流的鞋子和飾品,常把一些時尚元素疊加在身上。
「能搞好自己的生活已經相當了不起了。」
貝兒的瞳孔中掠過一隻白鴿,水盈盈的翅膀撲閃了三下。她用手整理好被風吹亂的頭髮,手上鐲互相敲擊出清脆的聲響。她開始整理鐲子,低著頭,將它們一個一個在小臂上排列開。「來神森林這麼大,我們估計還得來很多次。」
貝兒不答。何賽覺得貝兒的魅力不在於學歷的肯定,她似乎也對學習不很上心。她喜歡畫油畫,特別會擺布生活,家人朋友都覺得只要她舒服地活著就行了。何賽排隊買咖啡時,貝兒在不遠處拍一叢綠蘿,它被經營成一道綠色的瀑布從隔架高處鋪下來。何賽看著運作中的咖啡機大腦突然一頓,「你是不能喝咖啡的對吧?咖啡因……」貝兒的手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他,繼續找角度拍那叢植物。何賽覺得唐突,他真希望自己剛才的聲音被咖啡機嗡嗡的聲響淹沒。「沒什麼,我一直,我本來就不喜歡喝咖啡,你給自己買一杯就好了。」何賽反思自己剛才的話,可能也沒有冒犯到貝兒。他早前在網上查過貝兒的病況,濃茶、烈酒、咖啡這些東西是她絕對禁止飲用的。可他仍有些懊悔,就不該在那時去買咖啡。貝兒的情緒倒是絲毫未受影響,有說有笑,坐上公交后將一隻耳機遞給他,耳機里是香港一個樂隊的歌,他不通粵語,只零零散散聽懂幾句。
何賽很意外。「怎麼突然想讀書了?」
何賽盯著路面。何賽買到手剛滿一年的二手大眾正駛過有連續轉彎的鄉間小路,是個下坡,車速有些快。
尖叫聲在何賽搬來這的晚間傳來,母親讓他呆在屋裡不要出門。父親進屋說隔壁女孩好像被什麼鳥嚇到了,母親才不再阻攔。何賽探出身,看到樓梯口站著一個女孩,她端著凳子,正努力說服大人們相信剛才發生的事情。她把那隻小貓頭鷹的外貌描述了一遍又一遍。無意間她的目光掠過何賽,她好像看到了希望:小孩子總會理解她的。貝兒穿過大人們走到何賽面前,何賽看到她的臉上還有幾顆滑稽的淚珠。
貝兒明顯沉默了一下。「我感受到了自己的……殘缺。」她說出「殘缺」時車顛簸了一下,她的胳膊肘碰在車門上。眼前是一個很陡的斜坡,可何賽明顯沒有讓車速慢下來的意思。她聽到風摩擦車窗的聲音,車窗被晃得咯咯響。他們沒有說話,何賽依舊盯著前方,貝兒抓住車門上的凹槽,將眼睛閉了起來。至少有那麼兩秒,車身是騰空的,貝兒感到心臟猛地下墜。車身變得平穩時她才睜開眼,發現車輛已經駛入了山區。兩旁是高聳的樹,樹榦像是在拼骨氣,沒有一棵旁枝斜出。
「散心?」貝兒看了眼正漫不經心刷網頁的何賽。
「我最近常懷疑自己,會不會看到的是一隻蝙蝠什麼的,根本就不是貓頭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