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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少年

老少年

作者:胡棄暗
米洛放下叉子揪他後背。他沒理會。
「別胡鬧,你當自己還是小孩啊!」米洛左手捏拳,在他後背上捶了兩下。
李強彪轉頭跟妻子介紹米洛是誰。我這才得知初中畢業后,米洛考入了本市最好的高中,又考取了北京外國語大學,再去英國深造了兩年,最後回到高中母校教書。
「真沒勁,那我一個拔他們倆!」肖學峰撐著桌角站起來,提了提皮帶,踉蹌走向空地上豎著的兩條人影。
肖學峰沒搭茬,繼續對我說:「這是不是個很好的懷舊項目?今天掉個個兒,咱倆拔他倆,怎麼樣?」他伸長手臂,食指從李強彪的鼻尖划向陳勁松的鼻尖,「你倆贊不贊成?」
我恨她們。我也不敢同她們好,因為我清楚,即使她們中有人答應做我女朋友,我也無法成為一個有尊嚴的男朋友。
我們左等右等,米洛還不下來,心裏不免犯急,但她叫我們在這兒等,我們既不好離開,也不好貿然上樓找她。
正當我們被蚊子折磨得煩躁不堪時,窗里的燈跳亮了。我和小地主會心一笑,各就各位。

2

「可不是嘛!我還有事求他呢。想請他吃個飯,又怕他不賞臉,碰巧就遇到了你,天降福星啊!我跟他說你去,他肯定會去的。幫哥哥一個忙,好吧?手機號給我,我馬上張羅,等我電話!」
米洛如約在家等候,我們一敲門,她就開了,沖我們溫柔一笑。
透過小地主蒼白的描繪,我對米洛形成的印象是:五官美、皮膚白、聲音柔、脖子上有塊疤,是小時候打翻熱水瓶燙的。
「看來你把我忘了!」他的語調透著失望,但笑容仍掛在臉上,「我強彪啊,李強彪!」
李強彪還要辯,肖學峰端起酒杯,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說:「聽米老師的。」李強彪便偃旗息鼓了。
「肖學峰啊,你們以前那麼好!」
看來她是收下了。我吁出一口氣,放了心。
我喝住小地主:「不許你這麼說她!」
「恐怕來不及了。」我冷聲道,「我下午就要趕回報社值班。」
可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在塵世上兜兜轉轉,指不定哪天又會撞個滿懷。
李強彪和陳勁松終於拔累了,將我倆扔在地上,使出餘力踢我倆的腿、腰、臀及襠。
我枯坐在椅子上,面對眼前荒誕的場面,內心翻江倒海。
彼時彼刻,我不再是尖子,活脫一隻馬戲團的猴子。我憤恨、羞惱,但我忍著不落淚。這是我男子漢尊嚴的最底線。
我本能地討厭他,不屑與他結盟。可能是因為他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的孱弱和卑微。
我勉強笑笑:「人家不想見,就算了吧。」話一出口,我有點想哭。我愛上的第一個人,連面都沒見上,就失去了。
小地主語言表達能力有限。我每次叫他描繪米洛的容貌,他都不知如何措辭,只能藉助雙手比劃來比劃去,好像他劃出的亂七八糟的弧線就是米洛。
米洛對我還是手下留情的。她在離我還有兩米遠時,突然變了方向,朝教室走去,把那倒霉禮物擱在窗台上,就轉身走了。
米洛轉過臉去問小地主:「究竟是哪天的事?」
聽見敲門聲,小地主去開門。門口豎著兩條高而壯的身影,一條是李強彪,一條是陳勁松。
在小地主的提議下,見面那天,我帶上了那隻未能送出的音樂盒。
「國家領導人你也見過吧?」他天真地問。
我不知怎麼個談法,只一個勁沖米洛傻笑。米洛也笑,比我從容得體。
我倆被他倆的腿腳掃蕩著,連滾帶爬逃向屋外。門在背後啪地關上,隨即傳來恣肆的大笑,其中有米洛的聲音。
小地主拍拍我的肩說:「不要灰心,還有機會。我跟你說,女生都是很俗的,只要送她點東西,她心裏一樂,什麼都同意了,米洛也不例外。」
至於遞交禮物,小地主也一肩承擔。
禮物是小地主挑的,一隻淡紫色的水晶盒子,掀開蓋就立起一個穿蓬蓬裙的芭蕾女孩,跟著音樂緩緩旋轉。叮叮噹噹的音符,如同大顆粒的白砂糖,一粒一粒蹦進嘴裏。
「啊!」我這才注意到,眼前米洛的髮型與那晚那女人的髮型分明兩樣。
米洛一錯愕:「什麼?」
小地主將班主任的話記在了心上。打那以後,我每回被「倒拔垂楊柳」的次數read.99csw.com就很少超過五下了。每每李強彪們拔我拔得正起勁,班主任就滿面怒色地過來了。而小地主被拔的次數卻節節攀升,因為他替我打小報告的行為激怒了那幫傢伙,我卻並未投桃報李。
米洛說:「那不就結了?」
肖學峰輪流叉住李強彪和陳勁松的腰胯,一次次將他倆拔起來又摔下。他倆無比自覺,一倒地就掙紮起來,再次送給肖學峰拔。如此循環往複,不知拔了多少次,就像一個紅鼻子小丑沒完沒了地拋擲兩根棒槌。三個人起初還發出嘻嘻哈哈的笑鬧聲,不久就變成了單調的啞劇,最後相繼躺倒在地,相互枕著,打起了呼嚕,如同風扯破帆。
一天早讀課上,小地主報告說,昨天放學時,他在路上遇見米洛了。他向米洛重磅推薦我,說了我很多好話。
白酒已喝光了三瓶,我和米洛也喝掉了小半瓶紅酒。
鑒於我和他具有相同的弱點,班主任特地安排我倆做同桌,叮囑我倆在學習和生活上互相幫助。學習上如何互相幫助,他沒具體講。關於生活上的互相幫助,他舉例說:「比如看到一個在挨欺負,另一個應該立刻跑來報告我。」
米洛沒好氣地反問:「這麼熱的天,不天天洗澡,人不會臭掉嗎?」
大家毫無章法地聊了聊政治局勢,又聊了聊房價、交通、環境、教育……大部分時候是肖學峰侃侃而談,我等洗耳恭聽,李強彪和陳勁松不時附和兩句。
米洛家浴室的窗戶,下半截用彩色玻璃紙糊上了,上半截沒糊。應該是出於採光的考慮。她家裡人沒考慮到,這也方便了我們壞人偷窺春光。牆根下居然摞著幾塊善解人意的磚頭,這更方便了我的偷窺。小地主解釋說,這是他踩點時為我摞的,是從幾百米外的建築工地搬來的。我感恩地望了他一眼。
肖學峰皺起眉頭,重重地擱下筷子說:「這點小事情,回頭再說不行嗎?今天老同學好容易聚到一塊,就不能好好敘箇舊?」
我咬牙切齒地問小地主:「怎麼會這樣?」
小地主的自作主張令我十分惱火。他未經我同意,便去向米洛坦白了一切。我惡狠狠地瞪著他,眼珠幾乎迸出來。他求我息怒,併發誓說,他也向米洛聲明了,那是他出的主意。
那實在是個丟臉的下午,教育局要下來檢查,因此全校大掃除。室內室外到處是人,我的印象中,那天校園裡的人,比平日多了幾倍。
我面孔一陣發燙,如同被人當街抽了一記耳光。可小地主是一片好心,我不能怪他。
小地主沒泄氣,雖然不夠精確,但大致情況還是掌握了。
我只想儘快結束這場可笑的對話,他又說起了自己:「我開了家數碼店。」
我對李強彪厭惡至極,我畏懼同肖學峰夫婦見面,但另有一股無名的力量,迫使我應允了李強彪的請求。
「再說米洛根本沒生氣呀,還說想見你呢,讓我星期天帶你去她家玩。一切都在計劃中嘛。」

4

「上周六?」米洛想了會說,「上周六我中午就不在家了呀。我記得我去了姑媽家。那天洗澡的應該是我媽。」
「但她就是不同意跟你見面。」小地主說。
事態沒那麼嚴重,一陣鬨笑之後就過去了,也沒傳到老師耳朵里。
我考上了一所過得去的高中,又考上了一所過得去的大學,在離故鄉約150公里的大城市,念的是新聞,畢業后留在這座城市,進了家報社做社會新聞編輯,如一隻閹雞在泥地上啄食雜七雜八的零碎穀物。
「基本上沒有例外!」小地主解釋說:「可能女的覺得被某個男的看了,就屬於他了。」
我注意到李強彪正站在不遠處,歪著腦袋,冷眼瞧著我們,嚇得後背一片冰涼,忙輕聲呵斥小地主:「別說了。」拉著他遠遠地避開。
我又偷看米洛。她右手托腮,臉上泛著含義不明的淺笑,眼瞼低垂,左手反握著鋥亮的叉子,反覆在淡金色暗紋檯布上划著轉瞬即逝的平行線。
我惻隱之心尚存,問他要不要去衛生室。他搖了搖頭,嗡嗡地說不用。他淡然而溫和的態度,令我意識到了自己一貫的卑鄙。

2

我不許小地主說米洛俗,但我還是九_九_藏_書採納了他的建議,給米洛送禮物。他雖然沒有追女孩的興趣,卻像個情場老手。他說:「送音樂盒吧,現在流行這個,沒有女孩不喜歡的。」
我看得出,米洛跟我一樣心不在焉。
我搶先一步倒扣了酒杯,牢牢按住,謊稱肝不好,吃著葯,不宜飲烈酒。李強彪不管,執意勸,表情動作誇張得像南派相聲。我態度堅決,分毫不讓。
「倒拔垂楊柳,記不記得?」肖學峰忽然轉過臉來問我。
我感覺自己的睾丸腫脹了五倍。我忍著鑽心的疼痛站起來,搖搖晃晃離開那個倒霉地方,把小地主甩在身後。
隔著一個空座位同樣枯坐著的米洛,心情應該跟我一樣複雜。我注意到她已不復初見時的淡定,煩躁漸漸爬滿了她的面容。
我像被人一拳塞住了喉嚨,半天發不出聲來。清明時節的野風透著陰濕。我感到骨關節隱隱作痛。
我和小地主一個顯著的差異是,我愛好文學,而他……好吧,我只知道他愛好跟我聊天。
她問:「看了?」
「喲,做大老闆了嘛。」
李強彪把進門時擱在牆角的一箱夢之藍拆開,拎上桌,邊擰瓶蓋邊說:「今天不醉不歸,醉了更不歸,我在這裏訂好房間了,每個人都要敞開量喝!」說著先將肖學峰面前的大號高腳杯倒滿,接著要給我倒。
我知道出了問題,心口直打鼓。順著他驚惶的目光,我望見一個女孩虎著張白皙而肉感的長圓臉快步而來,手上拿著個四方形的東西,外面包著淺粉色的玻璃紙,印著一箭雙心圖案。顯然,這個女孩就是米洛。
我忙將視線移向肖學峰。在場的幾個人中,他依舊最矮,只比米洛高個幾公分,但比從前壯實多了,大約膨脹了五倍,舉手投足酷似《甜蜜蜜》里的豹哥,挺有治安隊長的派頭。
飯局就在當晚,設在位於西山半腰的艷雪山莊最寬敞的包間。餐桌只佔了房間的四分之一,一組真皮沙發靠牆擺著,餐桌與沙發之間留有不下十個平方的空地,鋪著羊毛提花地毯。
小地主爬起來,用手指堵住鼻孔,匆忙奔進教室,回到座位,從書包里抓出一把衛生紙,撕成條,捲成小棍兒,塞進鼻孔,小紙棍兒洇透了便換一根。
沒過幾分鐘,他就跑著回來了,邊跑邊扭頭往後看。
我沒做聲。他倒沒發窘,添油加醋地向妻子介紹起我來,說我初中時候就是大才子,作文經常被抄在黑板報上,現在果然成了大記者,見天兒跟市裡、省里的大人物打交道。
小地主皺眉撓頭,想多找點詞語描繪米洛。我按住他的肩膀,誠懇地說:「足夠了,我愛上她了,你快安排見面吧。」

5

米洛掃了我們一眼,丟下句「你們在這兒等一下」,轉身跑上樓,帶著那件禮物。
小地主強調說那塊疤很小,而且時間久了,不大看得出了,好像怕我不肯要米洛似的。
我眼前一亮。看來銀幕上的故事不是騙人的,偷看女孩洗澡這事看似荒唐,卻果真隱藏著愛情的至深玄機。
一個第二性徵開始顯露的文學少年,免不了做紅袖添香的酸夢。人生若無女朋友,讀遍瓊瑤也枉然,是我當時比較重要的一條價值觀。
銀幕上流行男青年偷看女青年洗澡的消息也是小地主告訴我的。這個比我還弱的小子,卻永遠比我消息靈通。他的消息和主意使我狼狽過、挫敗過,也懷疑過,但我沒法不繼續信任他,因為只有他是真心為我的幸福著想的。再說,除了他,還有誰肯幫我呢?
「沒說過話。」我悶聲回答,說不出的膈應。
米洛又不耐煩地反問:「廢話,你難道早上起來就洗嗎?」
李強彪怔了一下,咧開嘴,朗聲道:「雙手贊成!」邊說邊拉陳勁松一同起身,走到餐桌與沙發之間的空地上待命。
那頭罵了句「無聊」,掛了。
她確實夠白。我特意觀察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疤,比小地主說的要大,要明顯,但這絲毫無損於她的美麗。她鮮嫩得如同掛著露珠的白蜜瓜。
我回以禮節性的笑容,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我和小地主之間不對稱的友誼得到根本性的改善,是在一回他受了重創之後。那回只拔了四次。第四次被拔起往地上摔的時候,小地主反應遲鈍了些,沒及時用手掌按住地,讓read.99csw.com身體得到緩衝,結果鼻樑直接撞向水泥地面,撞出了一朵紅艷艷的爆竹花,鼻樑沒骨折實屬萬幸。眼瞅著一地鮮血,施暴者陳勁松慌了神,和圍觀者一道哄然散去。
眼看酒局還沒開場就要僵掉,米洛俯身越過肖學峰柔聲問我:「喝點葡萄酒,可以嗎?」見我點了頭,又對李強彪說:「讓他喝紅的吧,我陪他喝。」

上篇
1

李強彪忙點頭如搗蒜,連連稱是。
米洛比少女時代越發豐腴了,膚色也更水嫩光澤,一頭短髮蓬鬆而不凌亂,淡淡的眼線把細長的眼睛勾勒得分外嫵媚,飽滿而鮮潤的雙唇像兩瓣去了皮的血柚,頸部的傷疤只餘一抹淺紅,依稀是朵野杜鵑的形狀。
在此之前,我從未與任何初中同學聯絡過,也沒向任何人打聽過他們的消息。我只想把那不愉快的三年從記憶中刪個精光。我認為自己做到了。
米洛似乎沒動氣,仍笑著說:「幸好只看了背,不然我爸可虧大了。」
但佳人總是不易見的,儘管小地主說她也是我們學校的,就在三班,在北面一棟房子與我們平行的教室。
她出現了,低著頭,三下五除二,脫|光了衣服,露出粉膩的肌膚。唯一的遺憾是,她始終背對我。與身前相比,背後太過平坦,因而沒多大看頭。沒辦法,我只好著重看了看她的臀部,以慰藉沒有看到前面的悲傷。
我紅了臉承認:「看了。」忙補充,「只看了背。」
晚霞漫天時分,小地主和我往米洛家走,去偷看她洗澡,確切地說,是我去偷看她洗澡,小地主放哨。這一點,不用我提醒,小地主已主動保證過了。朋友妻,不可戲,是他謹守的一條原則。當然,話是他自己說的,能不能信得打個問號。
「上周六。」
「我小孩他媽呀!」李強彪眉開眼笑,「你呢,幾個小孩了?」
騎摩托車的是個身形魁梧的漢子,介乎青年與中年之間。身後坐著個中等姿色的女人,抱著他的腰,應該是他妻子或者女朋友。也難說。
小地主是小地主的外號。這小子細骨伶仃的,一點地主相也沒有。他被按上這個外號,傳說是因為他老爸跑醫療器械賺海了,半條太平街上的商鋪都是他家的。
「哦,小地主啊。」我越發不快了,不過也被勾起了幾分好奇。
接下來發生的事,大大出乎我和小地主的意料——
肖學峰跟米洛讀了同一所高中。不過他成績沒那麼優秀,是他父親花錢買進去的,後來被警官學院錄取,穿上了警服。他跟米洛在高中好過一段,後來各奔前程不了了之,不想分頭轉了一大圈回來,還是上了同一本戶口。
至於班上那些女生,只有在考試成績張榜時,才會朝我投來片刻仰慕的目光。而在課間,當李強彪們擼起袖子走向我,擺開電視上魯智深倒拔垂楊柳的架勢,彎下身叉住我的腰胯,把我倒著提起來,狠狠摔在地上,也稱之為「倒拔垂楊柳」時,她們全都跟著鬨笑,半點同情心都沒有。
我不由地一陣蛋疼。
那年夏天,銀幕上流行男青年偷看女青年洗澡,這讓我對米洛的追求閃現出一線轉機。
肖學峰也拉我起身,我沒動,擠出一絲笑說:「你喝多了。」
「哪個肖隊長?」
窺浴行動並非一帆風順,等待的時間超出了我倆的想象。夕陽在我們的等待中慢慢消融,暮色降臨了,蚊子出動了,陣容十分強大,爭相叮咬我的頭臉和四肢,毫無惻隱之心且不解風情。
那漢子盯著我,滿面堆笑,不知所謂。我納悶之餘,感覺此人有幾分面熟,但死活想不起在哪見過。
這時我才發現,比之我的兄弟小地主,我更願意跟一個從未謀面的女孩親。
我綳起臉說:「我沒你壯。我拔不動。」
「那都是小孩子胡鬧。」李強彪訕訕地囁嚅道,不知所措。
他帶我繞到後巷,來到米洛家浴室窗外,就像帶我去自己家一樣熟門熟路。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他忙解釋說,他和米洛小學就是同學,且住同一街區,以前常來她家玩,所以對她家的構造門兒清。
小地主爬到我身邊,摟住我的肩膀苦笑道:「咱們可真是一對難兄難弟呀!」
小地主問米洛是否一個人在家。米洛點點頭。他放了心,為我倆作了介九九藏書紹,最後說:「你們談。」
肖學峰不置可否。
沒想到第一次見她是在這樣的情形下。我感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目光聚攏在她身上,接著跟隨她的腳步向我逼近。我感覺自己像個炸藥包,那些目光便是火苗,等它們落到我身上,我就會原地爆炸。
「你現在比我們都壯!」陳勁松讚歎道,「聽說你在警校學過格鬥?」
這時小地主提醒道:「錯歸錯,你們總算見了面,偷看不是真正的目的……喂,你怎麼還不把禮物交給米洛?」
小地主決定趁大家都忙得團團轉、無暇注意我們的當兒,潛入三班,將那個音樂盒塞進米洛的課桌抽屜,事後再找機會告訴米洛那是我送的。
李強彪總算逮住一個機會,道出了組織這場飯局的意圖:兒子秋學期要上小學了,想托肖學峰給打聲招呼,把小傢伙弄進市實小。
剛剛喝下去的兩杯紅酒湧上嗓子眼,我一時語塞。
我意識到失言了,正要道歉,小地主插嘴道:「笨蛋,她家浴室的燈暗,照在皮膚上,自然襯得黑些。」
「那是當然!」李強彪說,「他現在一個能幹翻我們十個,你信不信?」
小地主陪我去米洛家偷看她洗澡那天上午,先給她打了個電話,直截了當地問:「你是不是天天洗澡?」
本班男生體格之強弱,從座位就一目了然。弱小的坐前排,強壯的坐後排,這是條明規律。還有條暗規律:通常弱小的成績好,強壯的成績糟。
「你們看我這身腱子肉,結不結實?」肖學峰左右瞅瞅,向上折起雙臂,擺了個展示肱二頭肌的動作。
肖學峰依舊沒反應,就像米洛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絕對只看了背!」我賭咒發誓。
後來他告訴我,當時他是嚇壞了,生怕一大聲說話,血就會汩汩地冒出來,所以才顯得那樣溫和。鬼知道是不是真的。總之,他的鼻血洗禮了我的靈魂。我決定還他以對等的兄弟情誼。
敘舊?呵呵。我在心裏默念著這個詞,像誤食了一枚青橄欖,又苦又酸的滋味一直蔓延到大腿根。我們這幾個人之間那點舊事,恐怕誰都不願再敘吧?
他多慮了。如果說五官美皮膚白嗓音柔只是令我心動的話,那塊疤則徹底把我的心弄疼了。這是個經受過苦難的女孩,正是憐香惜玉的才子夢寐以求的呵護對象呀。

6

他訕笑道:「她當時就在教室里,我直接交到她手上,說是你送的。她不肯拿,我就放在桌子上,拔腿逃了出來。誰想到她這麼不給面子啊……」
清明,回故鄉掃墓,獨自從先人們的墓地上下來,站在兩片麥田中間的小路邊抽煙解悶,一輛摩托從旁邊掠過,猛地剎停,倒回來。
「我當然知道你是強彪!好久不見了!」我強作鎮定,同時故作熱絡地走近幾步,像個領導似的拍了拍他的肩,沖他身後的女子笑笑,問他,「這位是?」
米洛終於出現了。她站定在樓梯口,漠然地睥睨著這邊,如同撲克牌上的黑桃Q。
他這麼一說,我們三個都笑了。
我又忍不住偷瞄米洛,正與她的目光相遇,那麼柔和的目光,卻像撞上了一堵牆,心口一陣酸痛。
「這麼牛逼啊!」我心裏酸溜溜的,露出輕蔑的表情說,「真成地主了。」
我驀然竄起一團怒火,甩開他的胳膊,冷冰冰地說:「誰跟你這賤人是兄弟!」
「哪裡,搞搞電腦裝配維修,糊口罷了。你電腦壞了我給你修。——對了,你跟肖隊長一直有聯繫的吧?」
小地主又問:「那你每天什麼時間洗?」
小地主是本班最弱的男生,就連我這樣的,也能對他來頓「倒拔垂楊柳」,可想他在班上地位如何。
我鼓起勇氣迎上她的目光,端詳了會她的臉,脫口問道:「你的屁股為啥沒有你的臉白?」
她的神態舉止也比過去更加從容淡定,彷彿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會令她驚訝。她跟我微笑寒暄的樣子,就像上個星期剛見過,完全沒有闊別十多年的隔膜,更看不出彼此之間存在過一絲芥蒂。
我想我拿他當兄弟是錯了。他同我並肩作戰,非但沒有補強我的力量,反倒給我招來了更多的災難和恥辱。
儘管本班女生當中,頗有幾個姿色出眾的,但我情竇初開之時,從未將她們列為追求對象。
她的目光溫柔地https://read.99csw.com從我身上拂過,不費力氣就將我的血液點燃。我熱得透不過氣來,恍如回到了那個蚊蟲肆虐的夏夜,我還踩在她家浴室窗外那摞磚頭上,偷窺著想象中她的裸背。
小地主催她說:「答應不答應,你給句話呀。」
陳勁松邊做擴胸運動邊笑道:「那就滿足他們。那個歸你,這個歸我。」
「不能這麼叫了,人家現在可是市治安大隊一把手!」李強彪嘖嘖嘆道,「他咳嗽一聲,全市開足浴店的老闆都要腿軟!」
懷著對倒拔垂楊柳深不見底的恐懼,總算熬完了初中歲月。
我和小地主都沒作無謂的反抗,和往常一樣,只是在落地的瞬間,努力用手掌撐住地,以防嚴重受傷。
我的屈辱只有一個人懂,就是小地主。我的同桌、我的兄弟、我的親密戰友小地主,他還是我的男紅娘。但我以前可不拿他當兄弟。
「米洛跟我還談過呢!」李強彪難為情地向妻子吹噓,「我大概是她的第一任男朋友。不過,那只是小孩子鬧著玩兒。我哪裡配得上人家!人家跟肖隊長,才真叫天造地設、門當戶對。胡大記者,你說對吧?噢,對了,我們胡大記者也追過米洛的……」
小地主說,銀幕上的男青年偷看女青年洗澡,總會被女青年發現。女青年臉紅到脖子根,用毛巾捂住裸體,還挺生氣的樣子,但她的生氣是假的,只要被偷看了,她就會愛上那個偷看的人。
我不記得一共被拔了多少次,心裏默數了一會兒就亂了套,但我知道這是我被拔得最多的一次,小地主也一樣。

下篇
1

她這麼一問,一片薄薄的疑雲浮上我的腦際。
「我信我信。」陳勁松榮幸地笑道。
她問:「怎麼樣?」
小地主說:「我一般在晚飯前後洗。」
這兩尊凶神一定是她打電話叫來的,但我此時不知該對她抱以何種態度,只是在被拔的間隙匆匆瞟她一眼,連責問一句都做不到。我跟她其實一點都不熟。
李強彪伸出食指,指向小地主,又划向我,對陳勁松笑道:「這倆貨又欠拔了。」
小地主去了。我隨手抓起一把掃帚,在教室外的走廊上胡掃一氣,以平息狂亂的心跳。

3

「哪能這麼急呢?叫個人代代班嘛。」李強彪驀然想起什麼,壓低了嗓門詭笑道,「你大概還不知道吧?肖學峰也成家了。你猜他夫人是誰?米洛!」
肖學峰把米洛帶來了。李強彪沒帶妻子,倒是帶來了當年的另一尊門神陳勁松,說是肖學峰點名要他也來。陳勁鬆開的鑄件廠剛倒閉,正盼著有人給他指點迷津,聽說有機會巴結肖隊長,自然一叫就到。
肖學峰笑盈盈地踱到我跟前,捏了捏我的胳膊,說:「還是這麼弱。」然後轉過身去,招呼大家入席。我坐在他左側,米洛坐另一邊。
小地主沖我比了個 V字,說:「請吃雞蛋灌餅,加根火腿腸!」
「胡大記者,還記得我嗎?」對方忽然興奮地問道。
他執意問我:「你到底拔不拔?強彪歸你,勁松歸我,上啊!」
如果聽從了小地主的建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這時我的頭腦卻格外清醒。我意識到偷看女孩洗澡這種行為未免猥瑣,因此在道德感的支配下,我對他的建議視若無睹,並且立刻從磚頭上下來,飛快離開了作案現場。
小地主想打探得更確切些:「那你今天是晚飯前洗還是晚飯後洗?」
米洛接過那隻熟悉的音樂盒,含著笑,久久不語。
我成績穩定在前十名,緊挨講台坐頭一排,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但對一個初中男生而言,這沒什麼可驕傲的,相反會招致無盡的恥辱。以李強彪、陳勁松為首的那伙後排男生,欺負起我來簡直毫無壓力。
小地主一向是很講義氣的,聽聞我的心思后,當即承諾要將他小學時候的班花介紹給我。他說第一遍時,我就記住了那個名字:「米洛。」我反覆在心裏叨咕,叨咕多了,就覺著格外親切,好像她真成了我什麼人似的。
小地主比劃著提示我弄出點動靜,故意讓她發現我在偷窺。
上文說過,我決不考慮本班女生,但我性格內向,幾乎沒有跨班交際,所以我的紅粉佳人,在我和小地主變成好兄弟之前,只存在於幻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