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寫500萬字的小說，肯定會有套路化的情節循環，沒什麼意思。比如我今天吃午飯的時候，發生了一場衝突，我吃晚飯的時候又發生一場衝突。這是在目前這種閱讀模式下催生出來的，影視化並不需要這種情節。」

2012年發生了一件事，華西都市報主辦了6年的「中國作家富豪排行榜」，終於為網路作家專門增設了一個子榜單。以實體出版為主的主榜單上，鄭淵潔第一位，收入2600萬，而網路作家的子榜單上，唐家三少位列第一名，收入3300萬——就是這麼強勢。

「你對你現在的收入滿意嗎？」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對自己和行業沒有更高的期待：「現在網文數量已經很足夠了，寫的人多，看的人也多。今後就是從高原走向高峰，要出那種精品，那種能長久地讓人有反覆閱讀它的耐心，買下來藏在床頭這類的。要在故事上更加雕琢，雕琢地更加精細一點。」

網文行業已經進化到了這一步：就像娛樂圈的從業人士要在「當明星」和「當演員」之間選一自我定位一樣，這些作者們也得思考自己對於「明星化」這事兒的態度了。

不過他又羞赧地補充了一句，「其實訂閱收入也是一直增長的，就是版權這塊的收入增長更加驚人，就把訂閱的比例給壓小了。」

「沒有，不過我們作者群里一直在聊上市這事兒。」

採訪便從閱文的股票開始，我問他，「你買了么？」

「我們這些作者，有時候覺得也是，也不敢說自己寫得多好，真的趕上了一個比較好的時代。這個行業在往上走，我們這些人順流而上，跟著往上走，比較幸運。」

以數據流的網文行業來說，這個封神的關鍵點，應該是《全職高手》獲得2013年起點金鍵盤獎的最佳作品獎的第一名——這是讀者真金實銀一票一票投出來的成績，是這個行業最重要的榜單之一。前一年得到這個獎的是《將夜》，作者貓膩為此付出的是連續3個月高強度的更新，甚至最後一天寫出42000字的驚天14更。

迄今，蝴蝶藍也認為這種連載模式，是一個良好的培養作者的模式——一出生就風華正茂的天才作者固然是有，但更多的作者，是在一本又一本的更新里，在訂閱的漲跌、打賞的暴增，評論區的罵聲一片里建立起寫作的感覺和對市場的感覺。

它讓網文這樣一個原本只能算小生意的行業，read.99csw.com一躍而成了整個文娛行業的上流。

如今閱文集團CEO吳文輝的事業要算起來，大約從2002年開始——那個時候，他作為一個從北大計算機專業畢業的網文愛好者，和幾個在網路上結識的好友一起，創辦了「起點中文網」，這個網站在之後的日子里，逐漸改變了整個網路文學的發展進程，兼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最後成了一種真正的可以賺大錢的商業模式。

最早的小說都是在網吧生成的——這段混跡在網吧的生存體驗，成就了他之後的《全職高手》。網吧電腦多數沒有重啟后還原的設置，這對於一個職業作家來說是人生不可承受之重，不過當時的他並沒有嫌棄這種環境，一開始，他隨意胡亂寫就幾千字，就發在網上，並不保存。再後來，他學會用郵箱寫小說——再後來，他寫小說寫得欲罷不能，終於斥巨資，買了一個U盤。

而在以數據量化考核的起點，《網游之近戰法師》獲得的成績是——剛剛過「精品」線。「起點精品頻道」是起點的一個推薦機制，入選標準是平均訂閱超過3000。在那個作者收入基本依賴於訂閱的時代，大約可以推算出蝴蝶藍當時的收入是月入過萬。

蝴蝶藍承認，來自於版權方面的收入，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訂閱部分的收入。

蝴蝶藍正是在這個高速發展的開始，正逢其時的，進入這個行業的。

從2010年開始的網路作家收入這一輪|暴漲，主要來自於無線閱讀的興起。2006年，起點推出「白金作家」制度，在其發布的通稿中，稱頂尖作家收入已達百萬。但2010年移動閱讀基地的推出，讓網路小說這個行業，跨越千萬門檻，成了風口上的那隻豬。

今年4月7日，由閱文集團製作的《全職高手》第一季動畫推出，首播24小時點擊破億。6月23日，第一季最後一集播出。兩個多月的時間里，播放量達到7.5億。目前的總播放量已過10億。

蝴蝶藍並沒有這麼拚命：最後他的得獎票數，幾乎是第二名的兩倍。贏得雖不至於說不費吹灰之力，但優勢實在是明顯。

2008年，蝴蝶藍的第三本作品《網游之近戰法師》開始連載。在初期的部分，蝴蝶藍的寫作模式和前兩本沒什麼不同，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構思那些誇張的搞笑情節上，中後期他開始變得不同了，「前期就是本能寫作，到後半段開始，覺得不再應該是那樣寫作了ｈttｐs://reａd•9９ｃsw.ｃoｍ。會開始控制一下情節，控制人物，覺得應該是有一些規律或者有一些方式在裏面」。

遊戲小說的火熱是從2004年左右開始的——楊洋出演的另外一部IP大作《微微一笑很傾城》也是這個時期的產品。一時間，起點小說新書排行榜前10名幾乎都被遊戲小說統治了。2005年，正在讀大四的蝴蝶藍，終被這股熱潮所席捲，產生了一種「這種小說我也可以寫」的念頭，開始了一個作者的生涯。

蝴蝶藍也賺過一段時間美金，不過報酬微薄，不值一提——很快，起點的收入增長便超過了他在台灣獲得的稿酬，也超過了他當時的工作收入——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北京馬連道的一家茶葉公司，半年就辭職了，開始正式以網文為職業。

以網路小說的口吻來說，那麼就是，「一代網文大神，就此，冉冉升起」。

「懶」是所有網路作家除了碼字以外領域上的共性，不過——你也仍然能聽出另外一層意思：如今的蝴蝶藍來說，早已實現了個人財富自由。

他對於作品影視化懷有熱切的期待——「要是想賺錢，遊戲那邊肯定多。如果想提升自己的作品品牌價值的話，影視的幫助應該更大。影視大家看完這個故事，覺得這個故事很好，可能會來找你的書。遊戲的人玩完這個遊戲，覺得這個遊戲很好，不會想到這個是誰改編的，我要看看他的小說。」

在這麼龐大的女性粉絲群體里，粉絲規則和娛樂明星粉絲的規則如出一轍：葉修縱然擁有最龐大的粉絲群，但也招了不少anti，而這個anti到底只是針對葉修粉絲，還是要上升到「蒸煮」本人，一些人還沒想好。各位書中人物的粉絲比賽著給偶像花錢，以證明自己偶像最具有人氣——以及商業價值。

2015年，中國國際動漫遊戲博覽會上，《全職高手》力壓大熱日漫《暗殺教室》、《無頭騎士異聞錄》登頂消費金額冠軍。2016年，國內知名手辦廠商HobbyMax發行葉修手辦，儘管售價高達510元，開售僅10分鐘后，銷量就已破千。

那是IP這個資本浪潮背後，一本小說永遠不會貶值的意義——是初始的，文九九藏書學意義上的——想要在這個世界上以自己的方式留下印記，唯有作品的深度與厚度。

「非常滿意。」

這兩年發生了什麼？

《全職高手》的出現，對於此時的閱文集團來說，是天賜良緣——作為擁有《全職高手》全IP的公司，閱文以其在騰訊泛娛樂生態里的地位和資源，盡可以在這本既具有廣泛同時又高黏性讀者群的小說上，盡情施展。

難以想象這是一本網路小說帶來的效應——這難道不是AKB48的總決選之戰？

比起錢來說，蝴蝶藍想要的是自己的作品被更加廣泛的閱讀。這是一個作家的夢想，並非商人的夢想。但若要成就這個夢想，則需要一個好商人——作者的能力是創造，而商人能讓一本書傳播到最廣，價值發揮到最大。

行業變化背後，是更加深刻的時代變化：IP興起了。

他進入了一種激|情蓬勃的狀態。2011年2月25日，《網游之近戰法師》最後一章上傳，28日，《全職高手》更新第一章。

不過這一年，剛上大學不久的蝴蝶藍並不會知道，自己的未來將被這個男人、這個網站，以及這個商業模式所改變。蝴蝶藍大學在合肥度過，讀的專業是農業，業餘愛好是打遊戲，小說並不是他的主要愛好——和他的好友、另一名著名網路作家貓膩不同，蝴蝶藍並沒有汗牛充棟的閱讀史，並不屬於「文青派宅男」類別，也無法對羅森蕭潛孫曉這類早早寫就代表作的史前大神如數家珍。

如今家喻戶曉的IP這個詞，在當年，還是一個需要被註釋大眾才能懂的詞——騰訊互娛在2012年首次對外提出泛娛樂戰略，打造明星IP的粉絲經濟。它，是產業鏈延伸的過程，也是一個可以賦予無盡想象力的概念。

而在動畫播出期間，葉修粉絲和周澤楷粉絲因為麥當勞代言而鬧出的風波，大約可以真正證明，葉修是中國網文虛擬偶像第一名：他的粉絲因為甜筒廣告啟用另外一名角色做代言而真情實感地受傷了，以粉絲控訴經紀公司的精神，集體聯名控訴版權方資源分配不均——在我們這次採訪里，蝴蝶藍承認這個代言的歸屬由他本人親自建議：既然書中的葉修是一個從不接廣告的人設，那麼現實里也別讓他接這個廣告了吧？

這是一個作者在連載了三四百萬字以後，所獲得的意識上的提高。「寫小說，搞笑不應該是小說的主題，主題還是要把故事講清楚，講好。那個時候我就明確了，不要特意把自己的九_九_藏_書小說打上搞笑這種標籤。高級一點，一個用詞或者一個句式，或者一個情緒，達到這種讓大家會心一笑就行，不用是很浮夸的情節。比如出門踩一個什麼，摔一個底朝天這種。」

「漲得很厲害啊，沒買不後悔么？」

2005年7月，對於起點和網路文學來說，有一件大事需要被提及——這個月簽約作品的稿酬發放，超過了100萬。這個按章節付費閱讀的收費模式在2003年10月才剛剛建立，第一個月稿費進行結算的時候，收入最頂尖的作者拿到了1000元。一年後，起點被盛大收購，這意味著這個商業模式的被認可。而月稿酬100萬這個日子，一直被認為這個模式進入高速發展的開始。

「它是香港上市，現在外匯管制最多個人只能兌換5萬美金，投進去也沒什麼意思，懶得折騰了。」

不妨再來看一下網路作家富豪排行榜：2014年，第一名仍然是唐家三少，收入5000萬，比起2012年的3300萬，可謂提升迅速，而到了2015年，唐家三少達到了駭人的1.1億，同時榜單上前6名的作者，全部超過2000萬。同年，鄭淵潔的收入是1900萬。

在泛娛樂的大旗下，最好的結果大約是，每個人的夢想得到安置——無論是錢，還是永恆。

這個趕上了時代班車的小說作者，在採訪中，頗為平靜地說出了上面這一段話。

關鍵在於女讀者——相比較男讀者，女讀者的特徵明顯：她們的黏性更高，更捨得花錢，以及更愛討論與分享——所以在網路上的傳播能力和製造話題能力都會比男讀者更強。於是，在晉江論壇和網易LOFT這些女性社交網站上，「全職圈」誕生了。無論你什麼時候點入著名的耽美閑情論壇，你都會發現關於《全職高手》的討論樓處在第一頁的位置上。而LOFT上，相關同人小說鋪天蓋地，小說男主人公葉修恐怕得夜夜笙歌，才能應付得完自己那龐大的後宮。

在《全職高手》連載的早期，蝴蝶藍曾經提過自己在北京租房的事情，「從一個地下室搬到了另一個地下室」——語氣頗為輕鬆愉快，並沒有絲毫自怨自艾。而這次我們的採訪約在了朝陽區朝陽公園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此刻，他住在這附近。這裡是北京著名的明星聚集地，我在這附近還採訪過李冰冰、賈乃亮等眾多名人。

就像蝴蝶藍剛入行的時候趕上這個行業第一個高速發展期一樣，蝴蝶藍的成熟期，恰恰好，趕九*九*藏*書上了這個巨大的風口。

我個人對2005年網路小說的記憶是學校BBS的一篇帖子。我的一位師兄在上面要招聘一名師妹做助理，月薪1200，要求會做飯和貌美。師兄介紹了自己的收入來源：他在台灣出版小說，每個月可以拿到800美金的稿酬——那還是美金對人民幣匯率8字頭的時代，師兄表示，如今他再也不會買普通葡萄了，只吃進口提子。

IP價值的增長，是蝴蝶藍這番期待的來由。他以貓膩舉例，「貓膩老師上次說了，他這可能是最後寫大長篇了，之後可能都會寫一些短的。如果只靠訂閱，這是沒有辦法做到，因為訂閱肯定是字越多，收入越高。但如果是做影視的話，影視需要的是一個完整的好的精彩的故事，並不是一定要一個幾百萬字的故事。」

首先是行業變化：2013年，吳文輝從盛大文學辭職。第二年，加盟騰訊，任騰訊文學CEO。2015年，騰訊收購原來的盛大文學，盛大文學和騰訊文學合併，成立閱文集團，成為毫無疑問的業內老大。

而更被人期盼的網劇，第一季預計播出是在明年。製作單位是騰訊旗下的企鵝影視和檸萌影業。手游這兩天正剛開始正式公測。而動畫大電影，也正騰訊影業的重點項目里。

蝴蝶藍沒有做明星的自覺，「其實不太想受到那麼大關注什麼的，大家關注作品就好。像昨天不是生日嘛，閱文說做個什麼專題，什麼活動，我比較慌。就像每次站台上這種，其實都挺緊張的。」

之於蝴蝶藍，讀小說是在網吧打遊戲間隙放鬆時的一種副產品。而他自己的寫作欲，也是從遊戲小說這一類型興起之後才被喚起。

他穿著一件標準宅男們都熱愛的戶外品牌抓絨外套，因為很長時間沒理頭髮，所以已經長到可以紮成一個小辮，好友貓膩還在前幾天的連載後記里，嘲諷了一下他的新髮型。

我們和蝴蝶藍的採訪約在了閱文上市后的第三天，這支股票在開市當天20分鐘內便升穿100港元關口，首日股價最高漲幅達到100%。

顯然，蝴蝶藍的個性和唐家三少並不一樣——在網文圈裡，唐家三少是一個「大師兄」一樣的人物，他身高1.9米，體重保持在85公斤，每周都去健身房，出席重大場合的時候會穿絲絨西裝。在網文作者還沒成為一個光鮮行業的時候，唐三已經懂得保持一個體面的外表的重要性，因此他成為被重點培養的明星作者，出席各種發布會和活動，代表了整個行業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