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魚
第一次出差,她和蘇晨總共在漳州住了三個晚上。第一晚,他們和客戶吃飯到深夜,他遊刃有餘地活躍著飯桌上的氣氛,一杯接一杯地幫她擋住對面遞來的啤酒。回到酒店時酒精已經上頭,他頭暈想吐,她匆匆下樓買了綠豆湯和醒酒藥給他,然後疲憊萬分地回到自己房間,洗掉身上的煙酒味,倒在床上一覺睡到了天亮。他們倆的房間緊鄰著,她的床與他的床之間,只隔了一堵薄薄的牆。第二晚,他約她去漳州的老城區散步,那天恰逢中元節,曲曲折折的小巷子里不時冒出一團暗紅的火焰,那是人們在燃燒紙錢和紙元寶,悼念逝去的親人。火焰忽明忽暗,與天上的星星遙相呼應。他說:「今晚看恐怖片多有氣氛,一會回酒店我們一起看吧。」她說:「要看你自己看吧,我可要早點睡了。」說話時又有意無意地轉了轉無名指上的戒指,好像拿著一把遙控器,「啪」地關掉了即將上演的節目。那晚她很早就躺下了,卻輾轉反側睡不著,十二點時聽見隔壁的門扭開又「砰」地關上,賓館的走廊里傳來沉悶卻清晰的踱步聲。她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想著莫不是他就要來敲她的門。如果他真的來敲門,她到底要不要開門呢?如果她開了門,她又該說點什麼才能讓氣氛不那麼尷尬呢?那腳步聲忽遠忽近,想必是他緊張得手足無措,正在走廊里來來回回地踱步。最終,他沒來敲她的門,隔壁房間的門再次發出「砰」的聲響后,整個酒店歸入了寂靜。
飛機降落時,她把頭從蘇晨肩上移開,舒展脖子,打了個優雅的哈欠,故作羞怯地捏了捏他的肩膀,「睡了一路,你胳膊都酸了吧。」
自溫泉之夜后,蘇晨對她變得熱忱了不少,每天早早地來到公司,幫她泡好咖啡,洗好水果,再給她辦公桌上的綠植澆一點水。偶爾氣氛活絡時,還會跟她開一個輕浮的玩笑。她並不接招,卻也不似之前那麼冷淡,只是欣然享用著他對她的調情。她安慰自己,調情又不是出軌,結婚多年的人,總免不了在外和異性調調情,要不然拿什麼來緩解婚姻的乾澀沉悶呢?她又摸了摸戒指,好像這是一個開關,能在節目開始前,就及時地關掉電視。
她在飛機上裝睡了一路。
她聽他平靜地講述曾經的情事,心裏竟然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地沉了下去。沙拉變得索然無味,冷掉的湯有一股難聞的腥氣,她彷彿看到一張少女的臉出現在餐桌的另一側,正帶著嘲諷的笑容看著她。她手抖得厲害,飯也吃不下了,嫉妒的藤蔓在心裏紮下根,迅速地生長。她妒忌他年輕,可以瘋狂地做些不計後果的事;她更妒忌那個女孩,竟然有人願意忍受蟻嚙的痛楚把她刻進皮膚的肌理里。她大發脾氣,說她根本不想聽他曾經愛過誰,還把一碟番茄醬抹到了他的白襯衫上。醬汁在他的衣服上暈染開來,滲透進棉布的紋理,這片紅色印記估計是洗不幹凈了。洗不凈也好,就當是她也給他留下了什麼洗不掉的痕迹。
她輕抿嘴唇,控制住自己的呼吸,盡量放鬆兩腮的肌肉,思忖著自己的睡臉在蘇晨眼裡是不是足夠好看。她不是不想和他聊天,只是他們僅剩下飛機上這兩個小時的相聚時間,而沉默能將時間拉長。空姐開始給乘客分發食物,路過這對凝固在空氣中的男女時停頓了一下,最終什麼也沒問,便又走開了。推車上的飲料瓶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她心裏油然生出愧疚感,或者說她覺得這個時候就應該愧疚。愧疚,似乎是她能回饋給趙洋唯一的禮物。她從背後抱了抱趙洋,手肘機械而僵硬,隨後她又吻了吻他,嘴唇碰上他的臉后就立刻縮了回來。
他放開她,惡作劇得逞一般,露出一抹淘氣的笑容,「看你回去怎麼跟你老公解釋。」她冷冷地說:「他根本就注意不到的。」他眉頭蹙在一起,嘴唇緊緊抿著,盯著自己的球鞋好一會兒后,突然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好像剛剛做了什麼了不起的決定。「我跟你去你家,」他說,「我要當著你丈夫的面,把一切都說清楚。」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蘇晨剛剛把她從水中拎了出來,像拎一隻軟綿綿的小動物。夜間的冷風帶走她體表的熱氣,令她清醒了不少。「你泡了太久,中暑了。」蘇晨解下自己的浴袍給她披上,又餵了她幾口水喝。浴袍上殘留著蘇晨的體溫和氣味,在這個潮濕的地方,那氣味竟然清清爽爽的,像小嬰兒的爽身粉,像太陽曬過的棉被,像秋天脫了水的樺樹葉子。他俯身幫她系好浴袍的腰帶,頭髮上的水珠落到了她泡皺的手背上,一瞬間,電流貫通全身,她酸軟的四肢突然痙攣了一下九_九_藏_書。她咬著下唇,不知道該來個怎樣的開場白,終於能夠說話時,她竟是指著他裸|露肩膀上的刺青,突兀地問道:「這個文身是什麼意思?」那是三個藏青色的圖案,每個有硬幣大小,枝枝蔓蔓的線條從圓心生長出來,糾纏成複雜抽象的圖騰。他笑笑,不說話,亮亮的眼睛直望進她的眼底。她隱約覺得她和這個年輕人之間會有什麼故事發生,於是下意識地摸了摸手指上的鑽戒。婚戒,就是用來阻止一切故事發生的。
天黑下來,她穿好衣服準備回家,任他如何挽留,她都不肯留下來過夜。她說不清楚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回家,趙洋總是在外應酬,就算回家,要麼打遊戲,要麼倒頭就睡。記得剛結婚那兩年,她經常通宵加班,趙洋起先會體貼地打電話問她一問,後來不知道他是習慣了她不回家,還是習慣了自己一個人,便對她的夜不歸宿閉口不問了。她曾懷疑過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別的女人,但他的衣服上嗅不到任何香水味,襯衫領口也從來沒有出現過口紅印記,久而久之,她也不再關心他是否出軌了,他不在家,她反倒自得其樂起來。
然而故事一旦有了開頭,就很難不發展下去,無論是「命運」這個形而上的東西,還是故事里的男男女女,都饒有興趣地想試探故事的走向。她最終還是跟他發生了關係,總之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全都在第一次去漳州出差的那幾天上演了。
她唯一一次在蘇晨那裡留宿,就是聖誕節那天。蘇晨請她去西餐廳吃飯,她不忍讓他破費,便謊稱不餓,只點了最便宜的湯和沙拉。其間也不知怎麼的,就聊到了各自的學生時代,從而她也知道了有關蘇晨肩膀上文身的秘密。那是他初戀女友名字的縮寫,三個字母被設計成了三個糾葛纏繞的圖騰。蘇晨曾和她相戀六年,後來他來了北京,女孩回了老家,就這麼分手了。分手后蘇晨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他親自設計了這三個文身圖案,企圖以針尖挑入皮膚里的那種痛苦抵消失戀的痛苦。
回北京后,他們又秘密地約會了幾次,地點大多是在蘇晨的出租屋裡。那是一間不足五十平米的兩居室,主卧住著蘇晨的大學同學,他住在十平米的次卧里。狹長的卧室,電腦桌與單人床佔據了一半的面積,另外一半,是堆成小山的書籍、唱片和DVD。她穿過窄窄的過道,沒看到椅子,便在床邊坐下,手掌摩挲著深藍色的床單。「這些書和碟都是你買的啊。」她問。
她迅速辭掉工作,著手辦理離婚手續,為了加快進程,她甚至簽下了對她極不公平的離婚協議。她是下定了決心,想要一個乾乾淨淨的開始。離開的那個早上,氣溫驟降,冬風凜冽,她心裏卻熱熱的,把一些生活用品胡亂地塞到行李箱里就出了門。臨走前,她緩慢地,充滿儀式感地,摘掉了無名指上的戒指,就像被籠養的寵物扯掉了脖子上的項圈。
咔噠。酒店房門關上了。咔噠咔噠。鍾錶恢復了行走,時間又開始流逝了。
他陪她去取行李,然後拖著她的行李箱將她一直送到了計程車停靠處。拉開車門的那一刻,他突然拽住她的胳膊,「要不,你今天去我那兒吧。」她低下頭,軟軟的睫毛翕動了一下,聲音輕且堅定:「不行。」他不甘心,又問了一遍,她依舊拒絕。
她把咖啡推到一邊,一時間感到萬分疲憊。辦公室里的甲醛味兒,同事身上的香水味兒,統統漫進她的鼻腔里。她喘不過氣來,一恍惚彷彿又看見了夢中那片被冰封在河面上的鯉魚,它們張大嘴巴和眼睛,卻動也不動。
第三晚,她接到臨時通知,本來已經通過的提案出了問題,務必要抓緊修改,趕在第二天飛機起飛前發到客戶的郵箱里。上百頁的PPT,這工作量幾乎讓她崩潰,對工作的厭惡已經升到了臨界值,一觸即發。若不是為了生存,誰願意在這種破公司做牛做馬呢?所謂職業理想這種東西,對不起,早在幾年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鐵青著臉,跟蘇晨要了煙和打火機,在酒店樓下一根接一根抽著。蘇晨默不作聲地在她身邊陪她,直到她抽完了最後一根,才開口道:「沒事兒,我幫你。」他聲音溫和而平靜,短短一句話,就像溫熱浴缸中綿密的白色泡沫,讓她一下子就鬆弛了下來。她突然感到有點不好意思,論年齡、資歷還是職業,她都比他高出許多,而來漳州這些天,好像她一直是被他照顧著。
蘇晨握住她的一隻手,那隻手一如既往的冰涼,彷彿她是生活在冰凍的世界里,表情是被凍住的,語言是被凍住的,年齡也是被凍住的。她看起來真不像三十多歲的read.99csw.com人,但也不像二十幾歲的姑娘,皮膚沒有一絲細紋,卻也沒那麼飽滿彈滑;眉眼間沒有歲月沉積的痕迹,卻也看不出青春少女的氣息。
她越發小心謹慎起來,上班時刻意與蘇晨保持一定的距離,偶爾兩人的目光撞到了一起,她的眼裡也絕不傳遞一點蜜意柔情。但蘇晨卻總能露出破綻,他喜歡在她辦公桌附近晃來晃去,喜歡有事沒事就沖她抿嘴一笑,開會時他緊挨著她坐下,趁人不注意就把手伸到桌子下面,在她的大腿上掐一把。
她繼續裝睡,他繼續低頭凝視她的臉。這張臉乾乾淨淨的,甚至有點寡淡,眉毛是輕描淡寫的,嘴唇也是輕描淡寫的,唯有鼻樑上的一枚黑痣讓她的五官鮮活了一點。她的睫毛稀疏而柔軟,溫順地蓋在眼瞼上,令她看起來像一隻剛出生的小狗。
到家后,她用鑰匙扭開門鎖,一開門,竟看見丈夫趙洋圍著圍裙迎了出來。她急忙抹了一把臉,換上一副幸福滿溢的面孔,生怕臉上的淚痕成了她偷情的證據。地是剛拖過的,床單也換了新的,花瓶里插著嬌艷欲滴的玫瑰,廚房裡傳來陣陣炒菜的香味。她問趙洋:「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趙洋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說調休了半天,早點回家給老婆接風洗塵。
趙洋的殷勤大概只持續了一頓飯的時間。酒足飯飽后,他就以一個很舒服的姿勢半躺在床上,打起了遊戲。她催他去洗碗,他說等打完這一局的,然而他打了一局又一局,直到肉湯凝固在了盤子上。她畢竟愛乾淨,終於在這場對峙中敗下陣來,只好默默起身,把油膩的碗筷放進熱水中。水汽氤氳著,她一時間又走了神,目光穿過不足五平米的廚房,一直望到了兩個月前的一池溫泉里。
公司內漸漸地傳出了風言風語,他卻不見收斂,反而變本加厲。有那麼幾次,他買了她喜歡的咖啡,公然送到她的工位上,然後再大搖大擺地走開。
一輛送外賣的電動車從她身邊飛馳而過,車把手撞到了她的胳膊,她痛得叫了一聲,手機應聲落地,屏幕碎成了無數片雪花。她彎下腰,手指碰到手機的瞬間恍惚了一下,方寸大小的屏幕在她眼中突然變成一片冰凍的河面,正在向周圍無限延伸。屏幕上的裂痕也在不斷向外輻射著,彎彎曲曲,細細碎碎,裂隙中伸出了一隻只黑色的魚頭。緊接著,冰面的裂縫變得越來越大,冰下的魚尾開始左右扭擺,那些被凍住的魚頭以相同節奏開合著嘴巴,似乎正醞釀著一場盛大的儀式。「砰!」冰面碎掉的聲音在她腦袋裡轟然炸響,無數條魚從水裡一躍而出。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如夢蘇醒,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傻裡傻氣的夢。
她撿起摔壞的手機,深情地望了一眼蘇晨房間的窗子,然後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她想,也許不在一起,才是他們一直相愛的秘密。
她又冷笑了一聲。趙洋的領導自從離婚後,就格外喜歡組織同事聚會,情人節時去了海南,七夕時提議去日本,而且每一次都是員工自掏腰包。偏偏趙洋性格懦弱,最怕得罪人,哪怕信用卡里欠著一筆債,也要硬著頭皮借錢買機票。這些年來,她負擔了大部分房貸,一年到頭也買不了幾件衣服。賺錢買包?簡直就是個冷笑話。
她閉上眼睛,把在漳州發生的故事全部從記憶深處掏出來,在腦海中又添油加醋地重演了一遍。這座明麗的小城就好像烏龜的硬殼,是一個隨時可以縮進去保護自己的地方。
很多年後,她都一直在想,老天爺怎麼那麼喜歡惡作劇呢?明明知道他與她之間欲說還休的情慾,卻還是故意製造了二人一同出差的巧合。男女同事單獨出差,這種事情單從字面上看,就能嗅到其中劍拔弩張的曖昧。遠離熟悉的人群,熟悉的環境,一男一女在陌生的城市裡共同工作,相互了解,彼此靠近,除非二人的脾性實在相差太遠,否則很難不擦出慾望的火花。她和趙洋,還有身邊很多朋友,年輕的時候都極其厭惡出差,然而到了這個年紀,反倒盼起出差了。對久居婚姻中的人來說,出差就是一場短暫又叛逆的私奔。
陽光透過雲層,透過窗子,在她臉上蕩漾出邊界不清的光圈,她感到臉頰被曬得微微發燙,於是側了側身子,蘇晨的肩膀就正好接住了她下墜的頭。
太陽出來了,天光從窗帘的縫隙中透過來,在地毯上畫下一道金色的線條。她走過去拉開窗帘,一整片朝霞就躍到了她的懷裡。天空和雲都被染成了金紅色,遠處的樓頂也是一片金燦燦的,酒店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單此時也都是金色的了。她回頭望望他,他也已經來到窗邊,皮膚光滑read.99csw.com,面龐純潔。然後,他們自然而然地就接吻了,好像如若不接吻,就對不起這場燦爛的日出,對不起一整夜緊鑼密鼓的工作。
那是北京剛降溫時,公司組織員工下班後去一家新開的露天溫泉館團建。館內人不多,環境格外雅緻,白色的水汽漂浮在池子上方,與院子里的松柏相映成趣。她坐在池邊的台階上,與同事保持恰到好處的距離,安靜地觀察著空中的寥寥星辰。一陣冷風吹過,她打了個冷戰,於是把身子往水下挪了一個台階。仍是覺得冷,便又把身體往水裡探了探,最後只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面上。舒緩的水流包裹著她的身體,細膩的水汽鑽進了她的鼻孔和眼睛,星星變成了雙數的,松柏變成了雙數的,池子里的人也變成了雙數,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種對稱的和諧。一陣睏倦襲來,她感到越來越放鬆,皮膚在熱水的浸泡下正逐漸膨脹,五臟六腑也跟著一點點膨脹開來。她變得越來越輕了,身體膨脹成一個龐大剔透的氣泡后突然爆破開,散成了水面上星星點點的亮光。她頭腦里空無一物,只剩下一片白茫茫、暖融融的霧氣。
「你想不想我?」他的兩隻大手緊緊鉗住她纖細的手腕,鼻子里溫熱的氣息噴到她的臉上。她感到耳根處一陣發癢,一邊「咯咯」笑著,一邊用力從他身體下掙脫出來。他像捉一條溪中的小魚,又把她拽進了懷中,帶著逼問性質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吹進她的耳朵:「你,想不想我。」
漆黑的影廳里,座無虛席,她誇張地表演著初次看《星戰7》的震撼和感動。她聽說影院里都會安置紅外線攝像頭,如果能恰巧錄下她當時的表情,那一定是一種荒誕滑稽的扭曲感。她感到累了,過了三十歲就很容易精力不濟,偌大的影廳好像正不斷地以她為中心向內坍縮,電影中的槍聲、爆破聲也彷彿變成了幾百隻拳頭捶到她的心臟上。她望著趙洋泛起油光的鼻尖,神色歸於平靜,「我們離婚吧。」「什麼?」「我不愛你了,我們離婚吧!」她提高了嗓門。
過了好一會,蘇晨才拿掉遮住臉的被子,戰戰兢兢地說道:「對不起,我有點緊張,剛才……不是我的真實水平。」
那一晚,在她的房間里,他們捧著筆記本電腦,各自佔據著床的一頭,噼里啪啦地趕工。她負責修改PPT上的文字內容,改好之後就發給他,由他來細細地調整字型大小、格式和配圖。他們之間的配合異常緊密默契,連一句廢話都不曾說過,如果這個場面是一場電影,那麼背景音一定是鍾錶發出的短促的咔噠聲。
她愕然抬起頭,不知如何是好,隨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像是在聽一個小孩子講著什麼不切實際的傻話。可是這份傻氣,明明讓她感動得紅了眼眶。她摸了摸他的下巴,新長出的胡茬微微扎手。「別鬧了,」她說,「快別鬧了。」
他自知沒法挽留她,便一直把她送到地鐵站,然後望著她進站的背影惆悵了好一陣。
他倒也不生氣,只是寵溺地看著她笑。她突然感到十足的懊惱,心想自己有什麼資格生氣呢,她又不是他的什麼人,莫名其妙發脾氣的樣子簡直像個小丑。她的眼淚噼里啪啦地砸到了盤子上,過了許久才開口道:「對不起,我要回家了。」
她上了計程車,穿越半個北京,一直來到蘇晨家樓下。手機只剩下最後一點電了,風吹得她手指生疼,她哆哆嗦嗦地撥下他的號碼,想要馬上告訴他,她來了,再也不走了,她終於做完了她的選擇題。
一月中旬,《星球大戰7》在國內上映,她和他去一家號稱擁有「東亞最大屏幕」的影院觀看。電影結束后,天已經黑了下來,他照例像往常那樣,充滿期待地問她:「今晚去我那裡吧。」她也照例回答道:「不行。」他年輕的眉眼間突然有了怒氣,「你要繼續這樣拖多久!」她把目光移到街邊漸次亮起的路燈上,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答道:「不知道。」
「老婆,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趙洋堆著笑容,日漸圓潤的臉頰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縫,「聖誕節部門組織去韓國玩兒,我又不能在家陪你了。」
她望著他鼻尖上沁出的油脂,胃裡又湧出了一路上暈車的噁心感。她冷笑了一聲,問道:「自費?」趙洋的眼睛眯得更小了,「去韓國又不貴,花不了幾個錢的。畢竟我在部門裡算後輩,還是要盡量融入集體啊。我這不都是為了事業嘛,以後賺錢了好給你買包。」
回家的路上,她接連收到了蘇晨幾十條微信,他說著書信年代才有的熱烈情話,急切地跟她要一個答案。她把手機捧在胸口,心想他應該是真愛她的,這就足夠了,但她一生中最痛
https://read.99csw.com恨做選擇題。她乾脆拉黑了他,拉黑之前跟他說了一通「你是個好人,但我沒做好離婚準備」之類的廢話。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但只有她暫時從婚姻中出走,他從辦公室逃離,他們兩個才能做一對自由自在的戀人。她進公司比蘇晨晚個一年,是空降過來做項目經理的,半大不小的公司,人際關係說不上有多複雜,但突然來了個陌生領導,老員工心裏難免不舒服,總覺得已經達成某種平衡的工作環境受到了威脅。她不愛搞拉攏人心那一套,入職時連自我介紹都懶得準備,與同事的交談也僅僅局限在工作上。她與周圍保持著一種令人捉摸不透的疏離感,不愛理人,別人也自然覺得她不夠友好,每天午休時,她就獨自在餐廳一角默默吃飯,看上去好像同事都在疏遠她,實際上是她疏遠了所有人。
她是自卑而忐忑的,對陌生人和陌生環境都心存戒備,像一隻隨時準備起飛的鳥,只要一有什麼動靜,就要與地面上的一切斷個乾乾淨淨。起先蘇晨出於禮貌,會主動端著餐盤坐到她的桌子對面,找一些不咸不淡的話題打破沉默。她兀自以沉靜的面孔武裝自己,用最簡潔的語言回答他的問題,堵住了所有話題深入下去的可能性。她三十二歲,他二十五歲,差了兩個代溝還多,有什麼好聊的呢。
她只顧著笑,臉漲得紅通通的,兩隻拳頭輕飄飄地落在他結實的肩膀上。兩個人就這麼鬧了一會兒,嬉笑聲漸漸變成喘息聲,剛換上的短裙絲|襪也被丟到了長絨地毯上。
嚼爆米花的聲音,吸可樂的聲音,全都停住了。黑暗中有無數只耳朵豎起,拚命地朝她的方向靠攏。
她完全不想回家,把臉藏在圍巾里不停地哭,等十號線已經繞完了兩圈后,她意識到她可能是愛他的。這兩個多月來她的出軌與寂寞無關,與老公是個怎樣的人無關。她出軌,就是因為,她愛上他了。然後她擦乾眼淚,直奔他的小出租屋而去。她敲開門,看到了蘇晨錯愕的表情,「今晚我住你這裏。」他撓撓頭,被她的反覆無常弄暈了頭腦,但終究還是喜悅的,便趕緊拿出拖鞋給她換上。蘇晨的室友這晚恰好在家,從客廳穿過時與她打了個照面,他扳著肩膀一直把她推到了室友面前,「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
她很生氣,或者說面對這樣的老公她應該感到生氣,可是她的心卻彷彿一個卸掉重物的熱氣球,輕飄飄地,越升越高。愧疚感消失殆盡了,她問清楚他離開的時間后,在腦海里自編自導起她與蘇晨聖誕節約會的場景。凄美的,熱烈的,溫情的……她不厭其煩地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都模擬了一遍,但仍覺得意猶未盡,於是便又把在漳州的回憶翻出來,仔仔細細地咂摸了一番。
蘇晨把手伸到她的衣服下面,劇烈地喘息著,渾身不停地發抖,簡直比十七歲初嘗禁果時還要緊張。而她卻表現得異常放鬆,身體躺在軟軟的床墊上,一如躺在輕飄飄的雲朵上。
他們的第一次結合非常潦草,甚至可以說是糟糕,但她完全不在乎,她貼著他的皮膚,感受到了一種異常奇妙的幸福。更奇妙的是,背景音里鍾錶的咔噠聲停止了,時間也靜止了,她與他,與整個漳州,都彷彿封存在了一枚晶瑩的琥珀中。
計程車駛出了四環,她睜開眼,明媚的漳州像一幅海市蜃樓,戛然消失。機場已被她遠遠地甩在身後,蘇晨也被她遠遠地甩在身後,她身體里飽滿滋潤的細胞又開始漸漸枯萎了。一股巨大的哀愁劈面而來,一時間壓抑得彷彿呼吸道被水泥堵住,她不禁捂住臉,失聲痛哭。司機師傅一時慌了手腳,問她是不是想家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不說話,只是頻頻點頭,淚水從指縫中流出來,打濕了湖藍色的圍巾。
她關上車門,也不再看他一眼,就這麼離開了。計程車里瀰漫著廉價的煙味,腐爛的水果味,焦朽的人造皮革味。胃裡有什麼東西開始翻滾,酸酸的液體正順著食管往喉嚨處攀爬,她連忙搖下車窗,讓外界的氣流進來。但入冬后的北京,氣候糟糕得令人陡增煩惱,天空從不是清透的,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尾氣,陽光被隔絕在了平流層之上,整個城市籠罩在穿不透躲不開的陰霾中。
窗外傳來急促的車喇叭聲,接他們去廈門機場的計程車早已停到了樓下,若再不動身,勢必會誤了當日的飛機。她依依不捨地從他懷中鑽出,他依依不捨地放開她,然後兩個人在沉默中整理散落各處的行李。司機已經不耐煩地打電話催促他們了,他們穿好外套,最後望了一眼亂蓬蓬的白色大床。
她和蘇晨是項目組的搭檔,她是項目經理,他負責包裝設計,read.99csw•com這是他們第三次被派到漳州出差了。對生活在北方的人來說,南方小城的冬天,就像一個柔軟又熱烈的情人,陽光穿透濕潤的空氣,將身體里每一個枯萎的細胞注滿了能量。剛到酒店安頓下來,她就迫不及待地脫掉羽絨服,換上短裙絲|襪,想趁著太陽下山前去城牆邊逛上一圈。蘇晨把行李往自己的房間一扔,衣服也沒換,便直接踱到她的屋內,將她攔腰抱起,拋到了床上。
她措手不及,喉嚨彷彿被「女朋友」三個字噎住了似的,一時間連招呼都忘了打。和他在一起的這兩個月,她從未思考過她在他心裏的角色,只覺得能夠享受當下的歡愉就已十分奢侈。像他們這種躲在暗處的情人,最忌諱的就是多想,想多了難免自取其辱。她之於他,是獵物之於年輕的獵人,還是糖霜之於巧克力蛋糕,又有什麼分別呢?他說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她並非不開心,但開心背後,她隱約覺得故事即將變得失控了。不行,她得奪回遙控器。
她和他蹲在地上,頭碰到一起,在一堆影碟中翻出一部感興趣的老電影,然後拉上窗帘,並排坐在床上欣賞。但很少有一部電影能夠完整看完,他們總是看著看著就越靠越近,最後默契地脫|光衣服滑進被子里,配合著老電影的配樂激烈地做|愛。結束之後她就枕著他的胳膊睡著了,不知道為什麼,在這樣簡陋的小房間里,在這樣粗糙的深藍色床單上,她總是睡得異常踏實。之前有很長一段時間,她頻繁地失眠,不得不藉助安眠藥來入睡,好不容易睡著后,就會夢到老家的河流,還有河裡的黑色鯉魚。突然間,好像水中的氧氣都被抽幹了,魚兒們停止遊動,集體把頭伸出水面,朝著太陽的方向,嘴巴一張一合。緊接著,天空中開始下雪,河面瞬間成冰,它們的嘴巴終於停止了翕動。她站在河岸上,只見冰面上覆蓋了薄薄的一層白雪,雪地里伸出一隻只黑色的魚頭,它們都張著嘴巴,睜著眼睛,一動不動。
蘇晨扯著她的一條胳膊,把她一直拽到了僻靜處,瘋狂地吻她,用力啃咬吮吸她的脖子,直到她的嘴唇變得紅腫,脖子上也浮現出一塊塊紅斑。
她獨自走在北京的街頭,她感到很自由很自由。
她不愛那個家,卻必須回去,好像回家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警告,是一種和婚戒一樣阻止故事深入發展的開關。
她到家,正好趕上趙洋也下班回來。趙洋說:「難得今晚咱倆都有空,去看《星戰7》吧,你不是早就想看了嗎?」她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把領子豎了起來,說道:「好啊。」
元旦之後,人們興緻勃勃地寫下新年計劃,期待新的一年生活能夠有所改變。她也曾有過這樣的習慣,只不過大多計劃在年中時便不了了之了,日子像被牢牢吸在軌道上的列車,呼嘯著駛向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終點。這一年,她什麼計劃都沒做,卻一不小心從那個軌道上跌了出來。
就這樣一直忙到了凌晨,她抬起酸痛不已的胳膊,輕巧又鄭重地點下了「發送」鍵,然後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完美。」她盯著發送成功的郵件,自言自語道。「完美。」他說了同樣一個詞,眼睛卻是望著窗外。
她用餘光瞥見,周圍的同事神情微妙,他們互相交流著目光,似乎一到午休時間,他們就要三三兩兩地湊到餐桌前,咀嚼她和蘇晨之間的這點風流韻事。同事間的情誼,大抵都是要靠另一撥同事的八卦來維繫,八卦的內容越是勁爆,同事間的友情也就越深厚。
然後他們又做了一次,這一次激烈而綿長,等到精疲力竭后,就披著被子坐在床上,欣賞冬日里依然鮮綠的漳州。
她噗嗤一笑,像母親接到放學的兒子那樣,從容又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是不是因為我太老了?」他神色嚴肅,一本正經地說:「你真的一點都不老,你很好看,很特別,從你來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哪怕語氣誠懇,這樣的恭維仍然令她感到不自在,她不知如何接下去,便只好輕輕咬住他的嘴唇,算是對他的回應。
陽光挑逗著梧桐葉,微風挑逗著白窗帘,在她的記憶里,好天氣都是這樣浪漫多情的。他睡著了,皮膚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汗水,他從背後緊緊抱著她,好像要把兩個身體擠壓成一個。她小心翼翼地轉過身,半眯著眼睛看他,涼涼的指尖滑過他寬闊的額頭,俊挺的鼻樑,瘦削的下巴。他多年輕啊,頭髮茂密,喉結在皮膚下起起伏伏,而她無論在生理上還是心理上,都已經老了,衰老得面目可憎。她把臉填進他下巴和脖子間那道優美的弧線里,微張嘴唇,用氣體發出輕輕的聲音,「想你了。」他含糊地嘟囔了一聲,順勢把她摟得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