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死一隻貓
像塊臟抹布,但是真耐看,像你的畫底部的那些色塊。她聽到自己說。畫家點點頭,說喜歡嗎,喜歡的話,這個白送給你。所有來看貓的人,沒有人要它。你就當做善事了,好嗎?說著,把貓遞給司琪,好像是為了打發她走。
她最終選了一隻黃色的虎斑,付錢給畫家。畫家幫她把貓塞進一隻紙盒子里,封口處貼了膠布,怕貓悶死,又在旁邊開了幾個洞。小貓因恐懼而在盒子里亂叫,叫得母貓也奔過來,攔住司琪。畫家踢了母貓一腳,為她讓開一條路。她抱著盒子跑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她發現母貓正怔怔地望著她,而公貓,則在不遠處舔舐身體。
他午夜才來到和平里,已經醉醺醺,手裡拎著一瓶喝掉一半的龍舌蘭。他強裝鎮定,問她,怎麼了,寶貝,生誰的氣了。司琪不說話,從抽屜里掏出發箍和唇膏,丟在他眼前,問他,這是什麼。褚健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立刻變得慍怒。這是什麼?我哪知道這是什麼?司琪問,上一個住在這裏的人是誰。褚健說,鬼知道,我又從來不問房子的事,租給誰,都是她的事。那麼我呢,司琪問,租給我也是她的事?褚健揚起頭,似乎很疲憊,說,也就是你了,不然我才不管。司琪見他不承認,走進廚房,從一堆廢物里挑出避孕套。那麼這個呢?這難道不是你常用的那種?她問。男人盯著避孕套,從慍怒轉為盛怒,他一把打落司琪手裡擒著的避孕套,頭也不回的走進卧室。無理取鬧。褚健說。
在如此心緒下,她強迫自己又完成了一稿文案,交給了女上司。結果仍是沒有通過。那時候已經是下班時間,女上司無奈地望著她,彷彿施捨似的,說,算了,你回家做吧,做好晚上再給我。注意速度。你要知道,文案不過關,微信就做不了,後面排版的編輯就要繼續等。你自己想想吧。
然而貓還在,它自顧自玩著尾巴,喵嗚亂叫,不聞窗外事,也不知自己闖了多大禍。她拽住貓的脖子,將它提留起來,然後重重摔在沙發上。之後再提起來,又摔下去。這樣反覆幾次,她把貓拎在自己眼前,沖它喊,該死的,你毀了我的一切。貓不說話,眼神又變得獃滯,迷離,一副無辜的樣子。她將眼睛從貓的目光中收回,逐漸下移,從脖子、肚皮,一直到尾部。最後,她愣住了。
等到車燈遠去,她才將腳抬起來,停了停,又踏下去,踩在貓的另一隻前腿。貓叫聲更甚。之後是左後腿,右後腿,接下來,是肚子。貓氣息奄奄,連聲響都極微弱。
她不死心,拿來掃帚,自己動手,想看看還有什麼發現。沙發底下藏污納垢,除了一長條灰塵,幾張糖果紙,還有女人的栗色頭髮,和一枚用過的保險套。她拿起套子,盯著看了幾眼,突然冷下臉,把套子扔進了垃圾桶。
貓的喊叫叫她分心,她忍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住,從椅子上起身,來到沙發前。你是餓了嗎?她趴在地上問。貓咪不理。她惱了,喊起來,你到底在鬼叫什麼?
我讓你鑽沙發,司琪喃喃自語到。她把貓放到寫字桌上,自己從抽屜里找來透明膠帶,一圈圈地纏繞,將沙發與地面的空隙封了個死,隨後,才把貓咪抱下地。
發箍和唇膏被收進抽屜里,她回到沙發上,坐著沒動。餛飩正追著自己的尾巴玩,樂此不疲,一圈兩圈,轉得她頭暈。貓的腳掌摩擦著地板,發出嚓嚓的聲響。她藉著落地燈的光,看到幾個濕漉漉的腳印。貓又把尿撒在了外面的什麼地方。
5
這還是我的家嗎?有一天她回家,聞到一股尿臊味時想。
她一陣寒冷,裹了件運動服,清晨就出了門,趁著有人出門晨練,進入了隔壁小區。她一路懺悔,念叨著對不起,對不起,希望上帝聆聽她的哀求,讓她把貓撿回來。她想到自己童年遺失的玩具,一隻擁有雪白絨毛的兔子,夜晚摟著它睡覺讓人格外安心。童年以後,再沒有一隻毛茸茸的東西給她帶來過安慰。連褚健也不能,他無法給予她完整的陪伴,況且他來的時候,總帶著另一個家的氣息,叫她無法釋懷。除了這隻貓,是她完全佔有的,即使它幾乎不在她的生活里。
她總能在那間小賣部聽到貓咪奶聲奶氣的叫聲,但再沒見過它。只有一次,她沒忍住,對賣東西的老闆娘說,你家養了一隻小貓,是么?老闆娘把錢找給她,斜著眼問,怎麼了?司琪收回目光,說沒怎麼。說的時候,幾乎要掉下眼淚。
他們在餐桌上吃飯,說最近的生活,也有甜言蜜語,當她提出讓褚健陪自己買貓,話頭便被掐滅。褚健埋頭喝湯,裝作沒有聽見。司琪頓了頓,不死心,仍是說,周末陪我去買貓吧?褚健看了她一眼,說,我哪有功夫,有買貓的時間,我能給你掙出多少買貓的錢,想買多少買多少。司琪不說話。
貓是在聽到關門聲后開始喊叫的。司琪想看看,但忍住,沒有理會,心想,你叫吧,愛怎麼叫怎麼叫。她慢吞吞地點了一份外賣,吃了會兒,又覺https://read.99csw.com得寂寞,取來電腦打算看一部美劇。
第一次,是一個髒兮兮的發箍,它從沙發底下拽出來的。擦乾淨后,純黑,黝亮,如畫家那隻黑色的英短。第二次,是一枚唇膏,她打開蓋子,聞到一股暗淡的水蜜桃味兒。膏體已經糊爛,應該是粗心的主人在沒有把膏體縮回去前,就急著蓋上了蓋子。
寫字檯位於客廳,緊靠那扇狹小的窗子,離沙發不算近,但依然清楚地聽到貓不間斷的哭嚎。不知道為什麼,小貓今天的聲音異常尖厲,像把刀,一下下地劃在玻璃上。
貓們躲在桌椅背面的一片水泥地上。兩隻大貓,一隻黑色的英短,一隻母三花。剩下的小貓,足有五六隻,緊緊挨在一起,大部分在睡覺。
因為連續夢到那隻玳瑁貓,她開始抄一本名為《僧伽吒經》的經書,想為自己消業。但後來有人說,那本經書是假的,她就又把那本經書丟下。褚健倒是問起過,說,貓哪兒去了。司琪說送人了。褚健說,就因為撓了我,你不至於這樣,貓也不是故意的。司琪說不是,她皮膚的過敏症犯了,只能把貓送走。褚健又問,送給了誰。她說,一個同學。褚健點點頭,說送同學好,以後還能經常去看看。司琪逗他,你會陪我去嗎?褚健裝出氣惱的樣子,說,你又想什麼呢,我去你同學那幹啥。後來又安慰她,說那貓不好看,以後等她過敏好了,再買只,好看的,脾氣好的。司琪笑了笑,問,那你會陪我去嗎?褚健說,有空就去。
她設想著這間屋子原先的主人,她的年紀,她的身段,她與他決裂的原因。以褚健的年紀,這裏的女主人也許不止一個。她強迫自己回想褚健避著自己接過哪些電話,發過哪些簡訊,又是什麼時候,突然來臨的出差叫他幾天不見蹤影。他有時會看著手機的消息,露出讓人不易察覺的微笑,又或者神情嚴肅,鬼祟地對著屏幕打字。那些曾讓司琪感到懷疑的時刻,毫髮畢現,但又很快消失。
畫家指著一個毛絨墊子,說就是那隻。司琪抬眼看去,一隻小貓孤零零地挨在墊子上,望著她一動不動。畫家走過去,將貓捧過來,對她說,這叫玳瑁,看它的毛色,多特別。司琪想,是夠特別的,她從沒見過這麼丑的貓。渾身黑色與黃色交雜,像隨便被人潑了一把墨,臉部尤其厲害,一半黃,一半黑,將貓臉平分為兩半。而身上的皮毛深處,還暗藏著一點虎斑的條紋。
她乘最後一班公交回家。剛把貓從盒子里放出來,貓就鑽進客廳的沙發底下,再也不肯出來。司琪看到網上說,換了新環境的小貓都有這樣的過程,不用理睬,貓餓了自然會出來覓食,所以並不太擔心。
電話那頭響起勁猛的風聲,褚健似乎被嗆到了,咳嗽了幾下。咳嗽完,口氣也變了,說,你工作的事情,也給我上點心,別讓我太丟面子。她沒吭聲,想著肯定是女上司說了閑話。褚健見她那邊沒動靜,說,風太大了,改天再聊,然後把電話掛斷了。
褚健在午夜前離開,是老規矩。他不能陪她過夜。她自己也知道,也不挽留。他離開以後,司琪無法睡眠。仰著頭,望天花板,眼前卻是一隻虎斑貓無辜的臉。
她在外面遊逛了很久,不想回家。一直挨到晚上。回到家,看到餛飩在沙發邊玩,看到她,依舊沖她嗷嗚嗷嗚地叫,好像什麼也沒發生。茶几上,龍舌蘭還敞著口,好像在引誘她。
3
你別怪我。司琪說。她找來一根塑料繩子,一頭綁在客廳的暖氣片上,一頭捆住貓咪的一隻腳。貓被鎖在暖氣附近,怎麼逃也逃不掉,開始瘋狂地撕咬塑料繩。
褚健那邊聲音嘈雜,有酒杯碰撞和男人講葷段子的聲音。褚健說自己在外面應酬,過不去。司琪說,今天不來,以後也別來了。
他的臉上,露著畫中侍女奇異而傷感的神色,人似乎矮了,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像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他略顯尷尬地說了句,原來是你,你是來看貓的吧,怎麼,又要買?她回過神,回答,是,我之前買的那隻,被姑母要走了。所以來再買一隻。畫家說,你運氣好,還剩最後一隻。
胖女人疑惑地看著畫家,又看看司琪,勉強從門口讓開了路。畫家像上次那樣,引著司琪上閣樓,胖女人也隨在後面上來,腳步鏗鏘作響。
出電梯門沒多久,她就把貓丟進小區的雜草中。她醉了,走不了太遠。貓被摔進草叢,卻又從裏面中爬起,跑過來,死死抱住司琪的腳踝,瑟瑟發抖。她打算離開,然而她走一步,貓也跟著走,嘴裏發出慘叫。
司琪抽回手,想的確是這樣,褚健喜歡自己做東西給他吃,喜歡在金屋過家家,儘力把外面藏嬌的地方擺布得像自己家一樣。所以,司琪家裡的陳設,幾乎複製了褚健家,只是型號小了點兒。
她想到自己近來諸事不順,不只在單位,連褚健對自己的關心也少了幾分,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是從養貓開始的。短短數日,司琪覺得自己老了很多。這九*九*藏*書個生物時時刻刻在折磨她,時而讓她煩躁,時而又感到莫名安慰。它至今沒有要出來的意思。每每回到家,那裡總空蕩蕩,只是食物和水少了一點。這讓她覺得自己投遞出去的愛如竹籃打水,得不到一點回饋,心裏罵貓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不知怎的,她突然對貓生出一股怨懟,無法紓解。
貓是從一個畫家手裡買的,他在城北大學城有一間畫室。畫室的牆上掛滿現代仕女圖,每一張都不大。畫中的侍女體態纖瘦,身著不同顏色的紗衣,有的青綠,有的暗紅,有的鵝黃,統統攏在霧一樣的墨中。她們的臉上,具有某種相似的傷感,似乎正準備離開什麼地方。
在給褚健打電話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眼睛里有火。而貓正撕咬著綁在自己尾巴上的塑料繃帶,尖尖的牙齒,在昏暗中發出一道閃亮的光。是的,她再次把一隻貓困在了暖氣旁。
6
褚健一個揚手,貓就飛起來,頭撞在了防盜門上。落地后,貓驚慌失措,想快速逃離,沒想到地板太滑,它摔一下,起身,又摔倒,最後才踉踉蹌蹌地跑進司琪的卧室。
她睡到第二天下午,醒來,發現男人不在身邊。客廳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她跑出去,看到褚健正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她,便坐起身子。她看到,褚健穿著那件存在柜子里的T恤,下身是運動短褲。不知道為什麼,這場景似曾相識。
司琪捧著盒子,腳下踩著一雙白色的帆布鞋,站在電梯里,面露微笑。電梯里沒有人,但她依然裝作安詳,一副聖女的模樣。即使有人問她,為什麼晚上帶著只貓出門,她也已經有了回答:同事寄養在我這裏的,現在要來取走,真捨不得,都相處出感情來了。
她找來一把掃帚,將掃帚把兒伸向沙發底部,企圖將貓咪掃出來。而小貓靈巧地躲過,跑到了沙發更深處。司琪只得將身子完全貼在地上,胳膊伸進沙發下面。當她終於把貓掃出來時,已經大汗淋淋。
總會有空的吧,她想著,把頭枕在褚健肩膀。機會這種事情,說不定哪天就會降臨。有天,等到時機成熟,她也許能再養一隻貓,和褚健一起,看著它長大。那時,她將給它一個特權,比如,允許它跳上她的床。
7
她重新打開抽屜,取出發箍和唇膏。在愣神的片刻,她想到那團栗色的頭髮,那栗色,不正是女上司的發色嗎?這樣想著,女上司被迅速套上了一個發箍,嘴唇散發著水蜜桃的香氣。
在這家珠寶公司做文案是褚健替她安排的。她剛畢業,還沒那麼急著把自己「嫁」到一個單位,但也聽從了褚健的安排。她喜歡珠寶,在這裏上班有好處,無聊的時候可以到樓下倉庫看看首飾。那些晶瑩發亮的東西,即使看著也覺得神清氣爽。
一刻鐘后,司琪捧著盒子出現在小區門口,沿著夜色中的和平街向北,準備將貓遺棄。在電梯里,她已經選好了地點,就在另外一個小區,外觀上和司琪住的差不多,但房子的價格上,是她的兩倍不止。
她說了句抱歉,轉身回座位收拾東西。
1
「公貓吧。母貓賤,公貓傻。我寧願要一隻傻的。」司琪說。她的目光停在畫家的耳垂上。她喜歡飽滿肥厚的耳垂,看到,就想上去捏一捏。
開門的不是畫家,而是一個肥胖的女人。她不年輕,也不老,卻生的一頭白髮,短短的,扎了一個辮子在腦後。胖女人上下打量了她,問,有什麼事?她不知道怎麼回答,只說,我找楊老師。胖女人又問,你是誰?找他幹嗎?司琪一時語塞,她想說自己是來看畫的,發現畫家出現在了門口。
她在晚飯後給褚健打了電話,想告訴他自己買貓了。但褚健沒接,許久后才回撥來,問她打電話什麼事,又問她是否買貓了。
屋裡一時間非常安靜,餛飩的叫聲變得清晰可辨。她看到貓的尾巴還拴在暖氣片上,慌忙上去解。貓被鬆綁,立刻鑽進了沙發底下。
沒一會兒,褚健酒足飯飽,拉著她進卧室。很快,他們就赤|裸相對了。
她躺下身,頭埋在枕頭上,諦聽客廳的聲音。當她聽到幾聲貓咪的叫喚,終於安心地睡了。
許久以後,她才聽一個愛貓的朋友講起,玳瑁那種花色的貓,都是母的。
當司琪摟住褚健赤|裸的肩膀時,她發現他的皮有點鬆了,輕輕一揪,就能拉扯起來,像一塊橡皮糖。她不由說了句真心話,我給你生個兒子吧。褚健埋頭在她的發梢里,說,好啊,但我得考驗考驗你會不會照顧孩子。司琪問,怎麼考驗。褚健說,先從餵奶開始吧。說著,將頭蹭向她的乳|房。她不可自已的大笑起來,笑得坐直身子,說,你把我弄癢了。褚健將她重新按在床上,再一次俯下身。司琪說,我不鬧了,說真的,陪我去吧。褚健捂住她的嘴,在她耳邊輕聲說,噓,別掃興,你不知道我時間寶貴么?
「想要公貓九_九_藏_書還是母貓,公貓一百,母貓一百五。」畫家說。
她攥緊了拳頭,一把將透明膠帶扯了下來,膠帶纏得緊,把她的手勒紅了。她拿來掃帚,用力掃著沙發底部。揚起的灰塵,讓她打了幾個噴嚏。貓終於被掃了出來,咧著嘴,呲著牙。
她顧不上穿好衣服,披著睡衣就去藥店,因為物品不全,她跑了兩家,才買到酒精、碘酒、醫用棉簽和繃帶。等她回到樓上,男人已經開始穿衣服,龍舌蘭酒的蓋子開著,酒灑了一地。空氣中瀰漫著酒氣。
她趕緊拿來紙巾,對褚健說,貓不是故意的,它是想跟你玩兒。褚健的臉和昨晚一樣扭曲,抓住她拿著紙巾的手,沖她喊,這種紙巾是消毒用的嗎,快他媽下樓去藥店買。
它一越,是想爬上去,跟他玩,沒想到把他害了。
「快走吧,母貓過兩天就不難過了。」畫家說。司琪點點頭,正要下樓,又問了句,如果想看畫,還能再來嗎?畫家說當然。
她想著,我們的緣分就到這吧,何必依依不捨。反正所有親密,遲早都會沒,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像熱衷掰玉米的熊瞎子,總歸要兩手空空的。
打開電腦,就看到那個文檔,是她前些天寫過的文案,留在電腦備份的。她一凜,眼前立刻浮現女上司陰森森的臉,對她說,注意速度。她嘆了口氣,想著,即使為了褚健,也不能太怠慢這份工作。於是將電腦移去寫字檯,強迫自己坐下來。她其實並不清楚,這麼嚴格地修改,只是為了公眾號里不到三百的粉絲,到底有沒有必要。
她從廚房拿出一隻方杯,一杯一杯地把酒灌下去。等到頭暈目眩,她躺下來,想在沙發上睡一會兒。
褚健進屋的時候,第一眼便看到了門口擺放的貓廁所和貓用食盤。在擁抱的時候,他問司琪,貓呢?司琪說,當然是等你回來陪我買。褚健似乎懈了口氣,一邊收回胳膊,一邊吸著鼻子,說,真香啊,看來我把你調|教的不錯。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貓來的第四天。那天起,公司正式進入年中大促的籌備期,她忙碌起來,才沒太顧得上貓。
貓的恐懼讓司琪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住了手,惶惶地站起來,去廚房弄吃的。她安慰自己,畢竟第一次養貓,難免焦躁。況且對於動物,自己從沒有像旁人一樣泛濫的愛,相比去愛一隻貓,她倒是更希望貓愛自己。她可是因為想要多一點愛才養貓的。
第二天上班的時候,她精神渙散,滿腦子都是貓。想它有沒有從沙發下面出來,有沒有喝水,有沒有吃東西。她從網上購買的貓砂和貓廁所還沒有寄到,也許貓會把尿撒的到處都是。
有一陣,貓叫聲變小了,她以為貓終於喊累了。她將改過的文檔又一次發送給了女上司,在等待回復的間隙,望了望沙發,發現貓不見了。沙發中間部分的透明膠帶,露出一部分縫隙。她走過去看,發現膠帶上纏著幾根貓毛。她將眼睛重新望向沙發底部,貓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看到她,嚎叫得更為響亮。
但睡不著,她只能將眼睜開。睜開,就看到沙發上的樁樁印記,點點滴滴,有的是醬油色,有的是墨汁色,還有的是白的。她湊上去,聞了聞,彷彿從上面聞到什麼不好的味道,立刻乾嘔起來。那些人,在這個沙發上做過什麼?她想象到一場場推杯換盞,歡愛和喊叫,姿勢貓一樣,狗一樣。其中也有她的份。她生出一種噁心,於是歪斜著身子,找來一張床單,把沙發蓋住了。看不到就好了,她對自己說。
她做了一個決定。
畫家引著她往上面的閣樓走。閣樓像個茶室,擺滿桌椅杯盞,以及各種各樣的綠植。外面有一個露台,一直延向黑漆漆的天際。
4
貓一回到地面,立刻向沙發底部奔去,一頭撞在膠帶上。任憑怎麼拱,也鑽不進沙發。司琪拍拍身上和胳膊上的灰,滿意地回到座位上。她不時回望貓咪,看到貓仍孜孜不倦地鑽著,叫著,自言自語道,真是傻。
電腦的通訊軟體傳來滴答聲,司琪走過去,看到女上司的留言:前三句可以保留,剩下的,你再重新斟酌吧。我給你半個小時。
司琪第一次養貓是在三個星期前。那段時間,褚健正在上海出差。她先買了貓,後來才在微信里徵詢他的意見。褚健說,不需要問我,你高興就好。隨後又補了句,但你得挑個漂亮的,我喜歡漂亮的。司琪說好。
褚健來看她的前一晚,司琪熬了一鍋牛骨湯,煨了三個小時。第二天,她重新加熱,味道也依然鮮美。出鍋前,她沒有忘記撒一把蔥花和香菜,雖然她自己從不吃這些。除了湯,桌上還有一盤紅燒肉,一碟花生米。知道男人愛吃甜的,也做了藍莓山藥,藍莓醬是自己熬的,多放了許多蜂蜜。
一瞬間,她似乎體會到了尋常夫妻相處時的那種平和。清淡,庸俗,都顯得可貴,況且溫暖,重要的是完全佔有。她幾乎要被這一刻感動了。然而,她還沒聽見褚健說出想吃什麼,就聽到他一聲慘叫。她看到,貓將爪子死死嵌進了褚健雪白的肉里。
https://read.99csw.com她沒有想到,在日後許多鬱鬱寡歡的白天和夜晚,她總是在思念貓中度過。她時常記起把它握在手裡時毛茸茸的觸感,記起它被拎起來時略顯獃滯的目光。那隻貓,在記憶深處越無辜,司琪的想念越深。想的發狂的時候,她就去隔壁小區的那家小賣部,買一包煙,或者一聽可樂。
他還有什麼不滿足呢?沒有。
她捂著額頭,將披散的頭髮捋了捋。你醒了啊。她聽到男人說,於是點點頭。男人討好似的對她笑笑。餛飩蜷在沙發旁邊,看到男人將腿放下來,立刻撲到他的腳趾上,玩起來。第一次,她看到褚健垂下頭,用一根手指逗弄著貓毛茸茸的腦袋,說,你看,它喜歡我。她感到自己的心融化了一點,說,想吃什麼,我去做。男人抬起頭,裝出思考的樣子,說,那我得想想,我老婆會做的可多。
最後,她朝貓的腦袋踏去,一腳,兩腳,三腳。一開始,她覺得自己像踩在小時候玩的沙包上,後來又覺得像踩在棉花上,再後來,她已經分辨不出自己踩的是什麼。一隻貓,還是一把白骨?
大暑前後,司琪在單位遇到幾件怪事。先是丟在桌上的白色自動鉛筆找不到了,後來,是抽屜里的銀戒指,再後來,魚形棉布零錢包也消失不見。她感到沮喪,但又無法聲張,只說給經常一起吃午飯的女同事,女同事聽完,警覺地看著她,說單位從沒出現過這種事,讓她自己好好找找。
由於是新手,即將用於產品預熱的文案改了數遍,女上司仍不滿意。她把司琪叫進辦公室,和藹地說,我覺得你可以更好。然後將文檔交給她。
她蹲下身,朝沙發下面張望,看到小貓正縮成一團睡覺,旁邊停著一灘小小的尿漬,已經乾涸。這讓她不得不面對一個落差:當自己在為貓擔驚受怕的時候,貓卻在呼呼大睡。
第二天,她沒在小區里見到貓的屍體。她仔細查看過小區的路面,想發現一些將貓殺死留下的血跡,但沒有,甚至昨晚踩著出門的白色帆布鞋上也沒有留下任何可以被稱為紅的顏色。儘管如此,她還是把鞋扔到了另外小區的垃圾箱。她開始懷疑,昨晚是不是自己根本沒做什麼,貓只是最後自己跑掉了。
沒費什麼功夫,就找到昨天夜裡丟棄貓的地方。那裡已經沒有貓了。那片草叢旁邊,是一個小賣部,有個院子,店主在裏面種了花。她昨夜沒有注意到。
她注意到,門口的一隻高跟涼鞋裡,涎著一道黃色的流線,已經乾涸。餛飩貼在沙發前,看著它,嗷嗚嗷嗚地叫,像是在迎她。她吞了口氣,蹲下來,對貓說,這是我家,也是餛飩你的家,是不是?說完,她覺得奇怪,這話不像是說給貓聽的,倒像是給自己的。
司琪鬆了口氣,心想,還好沒被他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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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天,貓都將自己的活動範圍局限在沙發下面。任憑她怎麼引誘,也不從沙發下面出來。司琪感到自己的焦慮與日俱增。每天上班,都要分一大半心思在貓身上。
司琪恢復到一種與貓朝夕相處的關係中,即使在上班的時候,貓也無處不在。她回到家,有時在卧室,有時在廚房,每隔一段時間,就出來看看貓,也不為什麼,就是看看。像家裡來了陌生人,總是出來盯著才放心。她還不太習慣貓出入她的卧室,也無法想象,有一天貓會跳上她的床。所以她卧室門總是鎖得死死的。褚健似乎對此很滿意,他並不喜歡貓,從來不碰。但貓總是纏著他,越是不理,貓就越緊緊地貼上去。司琪心想,真是賤,嘴上卻說,你摸摸。褚健說,摸它有啥勁,還是摸你好。
她拎起貓脖子,將它放到水和貓糧跟前。喝吧,她說。小貓並不低頭,只是扭轉身子,執著地向沙發下面鑽。她耐著性子,將貓拉回來,把它的頭摁在水面上,貓咪敷衍地舔了舔水面,又開始喊叫。她轉而將貓摁在貓糧上。這次,貓並不吃,反而更強硬地對抗著司琪的手。
她感到一陣惱怒,手不自覺地抬起,發泄似的搖晃起沙發。沙發發出難聽的「嘎吱」聲。貓咪被震醒,睜開眼,喵喵地叫喚起來,身體卻縮得更緊。
「她們穿的那麼美,可還是不開心。」司琪說。畫家笑了笑,用手指著畫面下方那團雜亂的水粉,說:「它代表混沌,我的每幅仕女圖上都有。這些女人永遠被包在混沌里,因為弄不清楚自己要什麼,所以不高興。」她注視著那團暗淡的色塊,搖搖頭,說自己不懂藝術,還是看貓吧。
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讓司琪再次來到位於城北的,畫家的畫室。她踟躕在門口,還沒確定此次來訪的意義,手不自覺地,已經敲了畫家的大門。
她在計程車上,給這隻玳瑁貓起了名字,叫餛飩。司琪覺得,給貓起一個食物的名字,代表一種福氣。能吃得下,就是福氣,是不是?她問盒子里的小貓。小貓喵嗚作響,她看做是一種回應,於是把盒子摟得更緊。
趁著沒有行人,司琪將貓順著小區外面的圍欄,扔了進去。藉著一點路燈光亮,她看到貓跌落在草叢裡
九九藏書,隨即從草叢中站起身,嚶嚶地叫喚起來,在寂靜的夜晚,那叫聲格外響亮。她轉身離開,毫無愧疚,只覺得如釋重負。
沒有了貓咪的打擾,文案進展順利,雖然並沒有在規定時間內提交,但女上司總算沒叫她繼續修改。
她是在小賣部門前看到貓的,它正俯在一隻髒兮兮的碗里,饑渴地舔著水。它的旁邊,蹲著一個中年男人,似乎是店主,正在撫摸著貓的腦袋,眼睛里竟有幾分憐愛。司琪將探出去的身子收回,靠在一棟樓房的外牆上,感到一陣難過,心想,就這樣吧,我也算對得起你。
唯一的煩惱來源於嚴格的女上司,總是不厭其煩地讓她修改文字,並且在她有意無意瀏覽一些購物、娛樂網頁的時候溜到她身後,突然問一句,文案改好了?嚇她一跳。「像偷窺後門窗戶的中學班主任。」她曾對旁邊的女同事說。女同事吐吐舌頭,說:「你有褚總關照,怕什麼。」後來又補一句,「反正就算她這樣盯著你做事,文案你也總做不完。」司琪瞟了她一眼,說,我養貓了,養貓很讓人分心的。
也好,你先在裏面待著吧。我們彼此都適應一下。司琪說。她在沙發外面放了兩隻淺口的空碗,一隻盛貓糧,一隻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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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琪癱在椅子上。貓的喊叫越發凄厲,她閉上眼,覺得這叫聲要殺了自己。
像是作為某種補償,餛飩帶了些別的東西給她。
指你回來幫我,黃瓜菜都涼了,走走走,上醫院,我得打狂犬疫苗。褚健說。她把東西放下,分辯說,貓是家養的,應該沒事,叫他不用擔心。男人說,出事就晚了。
黑夜裡,一輛私家車駛進小區,探照燈照在司琪蒼白的臉上。她用手遮住光,下意識向後退了退,為車讓開路。她感到自己的腳,踩在什麼軟綿綿的東西上,貓發出凄慘的叫聲。她藉著光,看到自己的腳踏在貓的前腿上。貓疼的張大了嘴,一口咬在司琪的帆布鞋上。她的腳沒動。
她早早醒來,發現自己已經被一股強大的不安情緒攫住,愧疚叫她透不過氣。她看著鏡子裏面頰腫脹的自己,不禁疑惑,是這個女孩做了那件殘忍的事嗎?
它與她不生分。
她安穩地睡了過去,一夜無夢。本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也不會因此造成什麼良心譴責。然而後悔始料不及,第二天就找上她。
她是在醫院跟褚健分開的,兩人都沒有吃飯。褚健打了第一針狂犬疫苗,還要再打兩針,第一次隔一個月,第二次隔兩個月。褚健對她說,你真是我祖宗。口氣已經和緩。她想,我是你祖宗,誰又是我祖宗。
甚至在夢裡,那隻虎斑貓也經常闖入。有一次夢中,她看到,虎斑貓卧在男人的腿上悄悄睡覺。男人低著頭,撫著貓咪的脊背。他身上穿著褚健的T恤,腿上穿的也是褚健的運動短褲。然而猝不及防,男人抬起頭,目光與司琪相對,那是畫家的臉,耳垂飽滿圓潤,驚得她差點叫出來。
她裹緊被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想自己也許是什麼地方惹得褚健不高興了。除了工作,可能是爸爸那兩個字吧,她想。畢竟除了他女兒,褚健還暫時不想聽到別的孩子叫他爸爸。她咬了咬嘴唇,在心裏打了自己一巴掌。但一轉念,又覺得自己已經做得足夠好,褚健不應該奢求太多。同為住在和平里的情婦,她覺得自己和那些「吸血鬼」不一樣,起碼,她並沒有要求褚健為她買下一套公寓。這套公寓是褚健自己的,確切的說,在他妻子名下。他替她付租金,不過是把錢,從一個兜,存放到另一個兜。那是一回事。
可太晚了,訴說的心情早已消失。不知出於什麼,她懨懨地回答,還沒,等你回來我再養。褚健笑著說,難不成貓錢都付不起了。她回答說不是,是想跟他一起去選一隻貓。你別忘了,你是小朋友的爸爸呀。司琪說。
她有時覺得貓打斷了她的生活,讓她從無數正在做的事情中分心,將注意力重新投射到它身上。她不喜歡這種打斷,她覺得貓應該再乖一點,不要咬網線,不要在地板上瘋跑,不要在她回卧室時嚎叫。有幾次她想教訓一下餛飩,但正要行動,又想起它的兄弟,那隻小小的黃虎斑,揚起的手又落下。
文案被駁回后,司琪回到座位上生悶氣,覺得女上司在故意刁難她。在此之前,人事經理也找她麻煩,叫她去省外的分店調研。他說,單位上下都去過了,怎麼只有你搞特殊?她推說自己養貓了,眼下去不了。本以為能博得經理的同情,反倒叫他當眾嘲諷自己,說公司拿錢不是為了讓她養貓的,是讓她幹活的。
直到鑰匙旋進鎖眼,大門被打開,她才發現自己多慮了。屋子一切照舊,保持著她早上離開時的樣子。外面的水和貓糧,沒有動過的痕迹。連聲音也沒有。
當天下午,貓砂和貓廁所就郵寄到了。不久,褚健也從上海回來。
餛飩繼承了兄長的癖好,喜歡鑽沙發。它在沙發的空隙里鑽來鑽去,是一種遊戲,類似於藏貓貓。因為,它很快會從沙發下面露出腦袋,又蹲在她腳邊,與她的腳趾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