懲罰
她不懂,為什麼掃興的那個人是她?被拋下的也是她?承受孤寂的還是她?
「啊?」朱宇凝手臂都給自己掐得青紫,回不過神來。「我剛才沒聽見,信號不好……」
紐約,人人都說那裡自由。池魚脫網,她也希望自己從此自由。
自從朱宇凝有了收入,連過日子也開始從他那裡賺取一分分尊重。她心裏還悄悄存著另一個念想,她想報他的恩。
她是多餘的累贅。是從上輩子來討巨債的麻煩。
房門虛掩著,夾縫裡是她父親黑洞洞的一雙眼睛。不知他在那裡窺伺了多久。
「你這麼好看,氣質很矜貴,」纏綿中,盛景趴在她的身體上突然凝神看著她,還動用了個矜貴這箇舊式詞語。「以後我來疼你。」
屋子徹底靜了。朱宇凝一步一步挪去了廚房,背靠冰箱緩緩坐下。
她沒有存過父親的電話號碼,她無法為他鍵入譬如「父親」,「爸爸」,「爹」的稱呼。朱宇凝寧願這個位置在她人生中從未出現過。徹底的空缺好過他的作惡。
盛景主動放棄了。起身坐在床沿,點了一支煙。「對不起。我以為你喜歡的……你以前不是喜歡嗎?怎麼最近都不主動了。」他仰頭吐了一口煙在天花板,看似有點委屈。
有時兩人爭吵,她都希望他薄情一點,喜歡上其他人,這樣她也就能名正言順地離開他的庇佑,然後去睡大街。
奶奶在她出國的第二年就死了,沒來得及搬進那戶正在裝修的新房。
床頭古董鍾的鐘擺一左一右地盪,像童年時桌腳邊垂盪著的寶藍色流蘇,嘩嘩地響,錘殺著他們的生命。
「你剛才睡得很沉,像屍體一樣,」盛景從身後緊緊抱著她,見她醒了,他更加急切地吻她的頸,下身一邊動一邊笑著,「你發燒了吧?你身體裏面簡直是火熱,啊……」
煮麵的高湯朱宇凝前一天就去法拉盛買好,只需把面和蝦仁一道放進去。
她反而覺得是自己臟。像個落難風塵女一樣從了個情深義重的少爺,只貪圖他給的三餐與屋檐,卻拿不出心去愛他。
不管了,她脫下死活都扣不上的胸衣,準備從衣櫥里另找舊的來穿。
他從不提養她的字眼,他替她丟人。
朱宇凝一言不發地從他們身邊走過,也不敢貿然伸手去奪她父親手裡的學生證。
他很仗義。當月就讓她搬進自己下城的小公寓,一聲不響地擔負了她所有的花銷。他還兼有父愛,朱宇凝的審計期末考前一晚,他義不容辭地陪她溫書到凌晨三點。
「要不是因為當時沒錢,還真後悔和你在一起這麼久。」
朱宇凝這時才發覺,三年間所時不時聞見的,原是傷心的味道。
桌上擺了張盛景署名的支票,三千美金,用途一欄劃了道橫線作略。
「篤篤篤。」指節敲擊木頭的聲音,廁所門體薄,聲音尤其尖鋭。朱宇凝被嚇得身體猛然一震。被偷了粉絲尚且一無所知的韓國室友在敲門,「Louise?你在裏面嗎?可以快一點嗎?」
她走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父親身邊,伸出瘦白的小手臂搖晃他,媽媽死了。媽媽死了!你把我媽媽殺死了!她朝著父親厲聲嚎哭,意在同歸於盡。即使和母親一樣的方式被殺死,小小年紀就做厲鬼。
第二天朱宇凝還照常上學,大腿內側隱秘的淤青所幸不見天日,要命的是被掐的脖頸上淤積的觸目驚心的黑色爪印。她清晨早起用母親擺在洗手間的粉底液小心遮住,事關少女的尊嚴。
她原可以愛人,有得選地愛人。她從沒有要人錦上添花,她只想吃一口飯,活下去。
你媽怎麼會死,她舒服得很呢。父親抽著香煙冷笑。
盛景的衣服全沒了。
朱宇凝把手機拿離自己的臉,掛機。滾燙的手機屏融花了她的半邊臉蛋上的粉底,黑色的屏幕也髒了。
學生簽證就只給客居做學生的權利。要靠這個賺錢,抓到就是要遣返,想都別想。
她想把自己賺的每一分錢都存下來,分別還給父母。對父母,她縱使有恨,只是覺得他們是對她有恩的,所以才不想拖欠任何。盛景知道她的心愿,也不置可否。一回他吃飯瞥到桌角邊朱宇凝半夜加班墳起的亂紙堆,不高興了,只望著別處淡淡地說,要是不和你住在一起,生活條件上,我一定是比現在過得好的。
朱宇凝十八歲那一年,母親獨排眾議將她送出了國。那時她母親剛離了婚分得一半家產,把她那一部分的離婚補償金給了朱宇凝,頂著父親那一方家族的極力反對,執意送她去美國。
不鏽鋼鐵門上了鎖。朱宇凝背對父親,五內俱焚。
面好了。盛景看到桌上放的食物,也默默地接過筷子去吃。
工作忙起來,她更發覺自己不剩下任何慾望。盛景明示暗示,她也只用困意搪塞過去。
盛九九藏書景離開以後,紐約也開始面目全非。「他在身邊的時候,我還是處處受他保護的,連走在街上都很有底氣……」
「喂?爸爸好。」她勉強打招呼,感到舌頭僵直發硬。
他們手上是朱宇凝天藍底色的全校統一學生照。照片上是十五歲的朱宇凝。眉毛被閃光燈一打就淡得看不見,眼窩深陷的眼睛被高聳的顴骨擠得只剩下像刀鋒在臉上隨意劃出的簡陋開口,眼下過早形成了一彎宣示衰老的溝渠,那不是招徠靈魂的一扇窗,她沒有那扇窗,唯獨保留了器官功能。鼻子隨了母親,細而高的秀氣,卻難在臉上力挽狂瀾。白色圓領的校服襯衫襯得下巴短圓,半長不短的生硬劉海廓出她僵硬黃腫的青春期的臉頰。
入了學,朱宇凝還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麼。她覺得自己以後如果努力得到的話,找到一方辦公桌坐下,也是可以指望的。
過後的一日,一周,一個月內,她得為自己周轉,搬家,換到個便宜地方,找人合租,繼續上班,繼續做報表。
公司洗手間里的燈光永遠不夠亮,鏡子上方的射燈壞了兩隻,昏黃的燈光罩著她灰色的影子。朱宇凝看著自己顆粒狀起伏的臉,到去年還可引以為傲的皮膚,原來一上班也不行了。
吃不飽的日子即使難熬,但也不算什麼天大的難處。
出了國,父母也就不願意給錢了。女兒養到十八歲,父母再支出一分錢,都是天大的恩情。
「可我的書,那麼多,放哪裡?總不能堆在教堂的過道上。」她當然知道不是書的問題。可是母親的異想天開使她感到心痛,只好趕緊找個現實中的理由否決掉。
對朱宇凝而言,自由即是遠離父親。
是菜色,不是人。
風把樹籽吹得四散,打在窗戶上。還以為是外面沙沙下起急雨。
「我養了你這個累贅三年多,真是瞎了眼。」他比她想像中更為冷靜地嫌棄著她。
自從朱宇凝母親再婚後,她父親便時不時打電話來宣洩不滿。一通電話打上一兩個鐘頭,說她母親這麼老的女人,還賣身,晚上還不知用什麼姿勢討好她新找的北京老男人。
回憶的黃昏是黯淡帶血的暮靄,可這邊夜晚的痛苦還未結束,盛景尚在盡情衝刺。「你在想什麼?嗯?嗯?!」盛景扳過她的臉故作強勢地問。他以為自己這樣強硬的雄性壓迫會使她產生一種委身於統治的興奮。
樓下的車喇叭連響了三聲。她把掛在頜角邊的淚擦了擦,也就下去了。
該來的還是來了。
心內一陣耳光,抽得朱宇凝恍惚。
唐人街的氣味有時像個大型垃圾場。下班途中,她在充滿魚腥味的寒風中彎下身乾嘔,冰冷不祥的預感從心底鑽出來,一陣陣地,她害怕自己懷孕。懷了孕當然只能打掉,難道還生下他的孩子困住自己一生一世?她恐慌自己會去打胎,怕自己做壞人。
她工作了,他卻辭了銀行的工作,又回到學校讀書,換了個專業,讀編程。西裝不大穿了。
有時餓得急了,把廚房裡某一位室友遺忘在角落的一包粉絲就著白水煮了,再往碗里倒一點日本醬油,就是一天的吃食。一汪粉絲蜿蜒在久不果腹的胃裡不消化,即刻一陣陣反酸。她感到全身酸軟發暈,衝進浴室,跪在馬桶邊上吐了。
母親又說,年輕的時候,他打我。後來有了你,就打你了,不打我。
甚至來不及驚叫一聲。她轉過身,順手抓起一件毛線開衫蹲下蔽體。
他們都不懂得珍惜。
可他什麼都看在眼裡,她手中舉重若輕卻顯然是唯一的名牌包,她故意挑選的看不出價格的黑色細弔帶彈力棉緊身連衣裙,她為著不露怯而顯得緊張不放鬆的回答,和她傲立潔白的頸,不知為何讓他覺得生出一股柔情與責任。盛景伴著路燈的暖黃,將愛憐徑直落在口中,一字一句吐進她心裏,沈甸甸的如銅錠色的蜜。她也感到長此以往內心中備受忽略的裂口,今晚被他灌得完滿。
電話響,她硬著頭皮接起。
窗外有沒有人窺視?如她少女時期的房間一樣。房門沒有門把,本該裝鎖匙的地方是個空落落的洞,門扇闔不上。虛掩的門縫裡時常有一雙眼睛在窺視,是她父親的。他合理地盯梢她有沒有認真寫功課,有沒有讀閑書,有沒有在草稿紙上從數學符號演變出百無一用的少女心事。那雙眼窺伺著她,隨時預備著衝進去撕毀不該屬於她的閒情逸緻。
生活中增長的是默契與習慣,這不是朱宇凝心中的愛情。她也不知道自己從此有沒有這個資格再去追求。
死亡的概念自那時起,抖開密不透風的黑色袍子逼近,把她好奇心的上限都蓋住。
她怨恨。不是為人父母的雞賊絕情,她也不必想著日後要對盛景忘恩負義。
眼淚含read.99csw.com在眼內時是最好的。既暖了眼眶,又襯得眼珠晶瑩迷離。落下來之後淚就冷了,像是個冷酷的提醒,戲演完了,接下來便該面對黔驢技窮。一溜滴下來還順路花了臉頰的妝。
靠著盛景三年的支持,她總算畢了業。她去了在唐人街的一家會計事務所,開始賺錢。她仍和盛景住在一起,可以省下房租存錢。
高二的早上,朱宇凝裹起浴巾從浴室沖回房間,換衣服上學。內衣是新買的,身後的搭扣位置不習慣,扣了半天扣不好。這兩天母親回蘇州老家不在,沒人叫她起床,眼看又要遲到了,怎麼這麼煩。她的長發垂在眼前,剛洗的頭髮尚未完全吹乾,此刻都在額前化作了淋漓的汗。越熱越急。
「哦……?哦,太好了,太好了。參加工作了?一個月能賺多少錢?我以後不用再匯錢給你了吧?哎呀太好了……」問句里訴著關懷,卻永遠寫著另一層意思。
她站起來,緩緩踏著銀白色方扣小高跟,小步小步扭著黑色緊身裙里因細腰更顯豐|滿的臀胯,在中央公園昏黃的路燈下,踟躕在盛景身側。迎面走來一對金髮情侶,情侶中的男人在與她擦肩而過的一瞬視線還戀戀不捨地膠著在她臉上,朱宇凝天生的細彎眉與薄眼皮卻一如既往地垂著,她對那陌生男人的注視心知肚明,卻沒有提起眼神搭腔。不是羞澀,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還與走在道路外側的盛景始終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
她的淚浸透了身下的白床單,涕淚全都堵在鼻腔里,感情要出籠卻沒地方泄洪,快要窒息了。
年幼的朱宇凝縮在餐桌腳邊,桌腳邊桌布的寶藍色流蘇一下一下刮擦著她的背,她頭不敢回,一動不動,把臉長埋在膝蓋里,像母親之前教她的那樣,這種辰光要做啞巴。囡囡乖。啞巴聰明,不做沖頭。
朱宇凝不可置信地看著母親,母親坐在她的左側開著車,橘色的夕陽參差有致地打在她閃亮的酒紅色捲髮上。她很美。她自顧自地美,沒有把美遺傳給朱宇凝,她也拒絕相信,她生得如此不美的女兒,怎麼可能會被自己的丈夫看在眼裡。
聽到這話,她哭了。自尊竟然也有痛覺。
朱宇凝猛一抬頭,頸后一涼,怵然變色。
「沒事啊,不要停。」她拉著他的胳膊不讓走。她有歉意,知道自己的眼神傷及了無辜。話一出口又覺得,誰才真的無辜呢。
白瓷磚布滿亂泥腳印,眼淚打在衣袖上。
「別的方面?」朱宇凝心冷齒冷,也不否認。她覺得好笑。
盛景開始找工作,面試穿的西裝是去裁縫店度身做的。西裝只有定製才能合身。他說。面試的前一晚,朱宇凝拿蒸汽熨斗替他熨燙,上好的昂貴毛料,定製的內里卻是密密麻麻的走線,亂得觸目驚心。不比成衣,一式一樣,是機器軋出的嚴絲合縫。
她仰著臉,仔仔細細看著盛景。他眉目嘴臉的邊緣,竟開始有些,往下垮。
兩三下穿上衣服,她快步走向門口,逃也似的。
她沒再回頭確認父親是不是還在,心口起伏如驚濤駭浪。
直到有天,母親打來電話說,她重組了家庭,也要開始養家。暑假過完后,兩個月後的秋季學期沒法給她付學費了。要她自己想辦法。
每天上班的地鐵車廂里,外賣網站的廣告上簡短碩大的廣告詞,「Indian,Chinese,Mexican.」
盛景生日那天,兩人又因瑣事冷戰。她稍事冷靜,去廚房為他下一碗長壽麵。
「女孩子高中畢業就行了,讀什麼大學?還出國浪費錢。她出國那個錢是不是我兒子準備給我買房子的錢?」朱宇凝的奶奶在電話里咆哮。
更何況,父母在幾年前離了婚,各組家庭。互相推諉起朱宇凝的學費,倒是算得清清楚楚。朱宇凝有時想,父母怎麼就沒把算賬的這份精明遺傳給她。
她坐在客廳的皮沙發上,斜睨著餐桌前的盛景。他一臉嫌惡地挑出面碗里的一根長發,隨後又發現底下的一根。他鼓起雙頰似蛤蟆般乾嘔。乾嘔的頻率迅速變快,他丟下筷子,跑離了客廳,去廁所吐他的噁心。
「我不缺錢。」她說。
晚上等他回家再和他好好說一說吧,不行的話就分手吧。她已經累了。什麼報恩,他未必在乎,執念的只有她,像個一廂情願的傻子。
否則就是一頓光明正大的打。
她把盛著長壽麵的碗拿起來,被辜負的麵條還沒冷,蝦仁閃著晶瑩的粉色。她看都沒看,倒入垃圾桶。
夏天,東西總是壞得格外快些。
抬起頭,酸氣的涎液還滴落在下巴。她絶望地望著頭頂上浴室慘白渾濁的日光燈,這一整天,連一頓偷來的吃食也白吃了。居然要這麼讓她還。
她起身追到浴室,靠著門框,對還伏在洗九_九_藏_書手池邊喘息發獃的盛景冷笑。
「我累呀。」她帶著笑解釋。
「有誰給你錢花嗎?」
朱宇凝躺在他寬廣的大床上,覺得她自己也像支被抽了一半的煙頭一樣被冷落丟棄了。
他分明在撇清,千萬不能斷他的興緻。
她打開衣帽間的門,看到她的幾件衣衫孤零零掛在橫杆上。
正常的人生里,還有烈性耍,能耍烈性還不死,是天大的幸運。比天生人路坦蕩幸運不知多少。
「喂?你怎麼不說話!我是你爸爸,我之前一直在堅持給你有限的生活費,因為你是我的女兒,不是外人。如果你冷漠自私得連親情也不要了,連爸爸都不認了,這種人即便是大學畢業了對社會對家人有啥用?!」
直到她被盛景狠狠推開,向後打了個趔趄。
朱宇凝不吃驚。她也覺得,在母親眼裡,自己可能真的值不上幾個月的學費錢。
她氣得發抖,嘔吐是多強烈的情感,他怎麼能濫用。
母親沒有呼吸。她感到了有生以來最大的恐懼。
搬家那天下午,所有東西都給工人搬下樓去了。
她到客廳去,客廳依舊凌亂,唯獨盛景上次自國內回來就扔在客廳的旅行箱不見了。
可是她慫,怕犯事,更怕因此被趕回國再住回父母身邊,也就不敢輕舉妄動。只能挨住窮,過著吃上頓愁下頓的日子。
「喂?喂?!」那一廂窮追不捨。聽聲音竟也聽不出他的老。生龍活虎。
朱宇凝掀起水閥把嘴角洗了洗,若無其事地打開門,室友沒有看她。狹小的廁所門口,室友的衣角迅疾刮擦過她的身體,反手帶上門,砰了她一後腦勺的風。朱宇凝慢慢踱回房間。
搬家公司的卡車停在樓下的街沿上等她。街邊樹上結嫩金綠的果,潑潑洒洒朝馬路傾瀉而下,被路過的車碾了一地翠綠轍痕。夏天畢竟年輕,不知浪費。
她從眯縫的雙眼裡看到盛景背過身,悻悻將卧室門合上。黑暗旋即攜她沉墮。
叫他先生其實也太過客氣。盛景與她都是二十齣頭。可是他疼她。
臨走關門前,她舉起手機站在門口,給一室空屋拍了照。頭頂上的白熾燈漫漫照射著。空氣里有酸敗的氣味。可房子都給搬空了,犄角旮旯里能腐壞揮發的東西早都被一齊清走了。
朱宇凝也不是不知道也有人頂風作案。從她父親那裡聽說的,她父親從他新歡那在國內讀大學的女兒那裡聽說的,「你小張阿姨女兒的同學,現在也在美國上學,別人就在飯店打工,不需要父母出學費生活費。你看看你……」
她心裏一恍惚,以為這片胸膛尚可依靠。她竟把臉一低,直直地朝前挨過去。
她趴在床邊往地上看,都是他沒拿出去倒掉的外賣餐盒。廚房的水槽又滿了吧,新到的快遞包裹誰都懶得去拆,冰箱里的草莓腐爛了幾隻呢。家裡堆滿了他買的各種好東西,精緻昂貴的擺設小玩意兒,卻密密爬滿了灰。上周他新買的當季新款羊絨大衣和送她的貂皮小馬甲從椅子滑落到地上,漸漸堆滿在牆角,盛景做工精良的大衣一角沾了油印子。
走吧。她說。我們去中央公園走走。朱宇凝把膝上沾有口紅印子的白餐巾放到檯面上,從旁邊的椅子上,拎起一隻已經在盛景面前拿來壓過不下五次陣的黑色Chanel 2.55,是她出國前從母親的衣櫥里軟磨硬泡要來的。黑色的鞋包一向記憶度不高,加之翻蓋包的樣子經典雅緻,即使回回出現,都不大會引起注意,更何況男人根本不懂女人各式手提包之間的分別。
「你發育得挺好啊。」父親臉上被電視機里播放的早間新聞映出花花綠綠的光,閃爍變幻著,看不清他的眼神。
媽媽哭得那麼凄慘,怎會舒服?五歲的朱宇凝隱隱約約地察覺出這個詞的意思。快升初中時第一次在文學書里讀到性描寫,猛然想起父親說的舒服二字,朱宇凝從此發誓再不用這個詞。舒服,是野蠻的剝奪,是惡毒的性。
母親以為朱宇凝不記得。在她五歲時的某一個傍晚,伴隨另一場口角,父親當著她的面狠狠地糟蹋了母親。那天的日頭將要落盡,客廳沒有開燈,深藍混著濃重的黑。兩個人的黑影重疊碰撞伴著母親的撕心裂肺的求饒聲。
可只有這樣才合身。
她每日在會計事務所,對著慘白的電腦屏幕和報表,做得臉色黯掉一截。粉底霜也買了新的,顏色比往常更黃更深。那天她站在中城的彩妝店裡試妝,過去慣用的淺白色號壓上臉頰,像小時候的教室黑板石牆上隨時會瓦解的白粉塵,蓋不住灰的底色。
盛景一次在半夜做完功課,慾望悄漲,也顧不得她發著低燒吃了葯才睡著,掀開她的被子,褪下格紋睡褲,側著身就硬塞了進去。她被劇痛驚醒,張口想叫,喉嚨疼得像火燎過。九*九*藏*書
關係定下來那晚,他尚且沒表白。她點了最便宜的一款開胃菜當主菜,異常沈默地啃著生菠菜葉子,心裏急得發白。她銀行卡里還剩不多不少三十刀,待會各自結賬再加小費,萬一刷不出錢可不是要出洋相了。約會時出現細枝末節涉及到金錢的意外,過後根本解釋不清。他一定會以為她是故意讓他請吃飯,為貪小便宜。她只悔昨天貪靚衝動,一口氣買下兩支口紅,害得自己在這場臨時約會中,如芒在背。
她把支票收好,準備待會出門去兌現。突而想起一句古話來,人窮失志。
她教她賣。
她從不是來和他過日子的。
人生中的事情是一連串的傾塌。因連著果,果吃在口裡卻無法痛快淋漓地叫苦。
「我說,你剛才說你不缺錢?錢是你自己掙的?還是說……別的方面?」對面的父親像是在試探,也好像早已默認了這一事實。否則呢?他的女兒朱宇凝好端端地活到現在,便是鐵證。
三年過去了,他也不年輕了。
眼神交流的一瞬間,電光石火,她眼中的恨意煞到了他。
當天下午放學,她母親順路開著車來校門口接她回家。她就將這事告訴了母親。講到緊鎖著的門,正嚅囁著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講下去,母親卻打斷她說,「我不想聽。」
傍晚回到家,校服白襯衫的領子已經被脫落的粉底液染得一片黃。母親盤著頭髮在廚房煮腌篤鮮。她瞟了眼朱宇凝一天過去還沒有完全消退的腫眼,漫不經心說,「哎,要不是最後被我攔下來,你昨天早就被你爸掐死了。你該感謝我啊。」
心一點點寒下去。如果說過去朱宇凝因為對照其他人血濃於水的親子關係,對自己的親情有過什麼檢討和期盼的話,現在只能承認都是自欺欺人。
他當然以為這仇恨是向著他的,惻然停下道,「對不起。」
遇到盛景是她的幸運,他慷慨解囊,她接過一切的好,卻無法轉過頭奉獻回報愛意。
最後選讀了會計,完全遂了父親的心愿。
她用食指抹開那團白色污跡,再把那串號碼設為拒接。父親從此沒再打進來過。
盛景也愣住了。臉上一半是失控的悔意。
中國人說恩情,恩與情分不開,她覺得自己是無情的婊子。
「臉這麼腫,又黑又油,還不會笑,眼神里沒感情,簡直像頭死豬。這怎麼會是我生出來的女兒。」隔了幾天,朱宇凝出了房間,看到父親和母親坐在沙發上,輪番拿著她學生證嘲笑,不仔細聽他們說話的內容,只會覺得是一對打情罵俏的好伉儷。
四月迎來繳稅忙季,她常加班到深夜,回到家飯也不吃,倒頭就睡。紐約的冬天格外長,她的抵抗力也在變差,最終雪上加霜地染上感冒。
寒暄的話語,從未在她父親那裡有過一絲關懷的意義。
再窮,她也不是母親要她做的那種女人。
「你小張阿姨的女兒,嗨,就是你妹妹啊,她也剛大專畢業,想進銀行。咳,這兩個月為了這件事兒老費勁了,到處請客吃飯,花了不少錢哪。不過昨天銀行來電話,說錄取了。我也沒白辛苦啊,是吧?」
「要不要回國來看我?我給你出往返的機票錢。」父親那邊許下慷慨承諾。
父母給的錢,交了學費就真的剩不了什麼錢吃飯了。
兩周前,她不願吃父親沒煮熟的白煮蛋。父親停下筷子,將手上的青花瓷碗頓在桌上。然後他就發了狂,扯住朱宇凝的長發往地上扯,踹她的膝蓋逼著她下跪磕頭。她整個人坐在地上,梗著后脖頸抵死不跪,更不肯磕頭認錯。他沖她的後腦勺飛起一腳,把她的頭踏在飯廳冷硬的大理石磚上,鞋底污灰的花紋印上了她的臉。
可是最後是他買了所有的單。他在接過賬單的時候像是突然想起般再多問了她一次,要不要點甜品。朱宇凝看著他的臉,濃眉大眼,清爽的短髮往各個方向精心翹著,日晒過的蜜色皮膚,闊而方正的面額和鼻子,唇上的鬍子特意剃乾淨,笑時嘴裏露出的牙異常潔白齊整。儼然一副看不透任何脂粉背後的小算盤的單純面相,使她多少放了心。可她還是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當然是沒吃飽,然而她想起方才點單時告訴他,自己下午茶吃多了,根本不餓,點一盤前菜消消食倒是可以。
由奢入儉難。朱宇凝的骨氣抵不過溫飽。
八月份,朱宇凝就有了一個盛先生。
「那我有什麼辦法?我也沒有多餘的錢呀。不如你不要租房了,去睡教堂吧。我聽說外國的教會裡面還會分吃的。」母親也知道自己不能解難,只能天馬行空地對她循循善誘。
她也知道,就沒接話。滾燙的米飯,碗拿在手心裏冰冰涼。
峰迴路轉,命運總算把她推給了盛先生,或許這將成為她個人感情的終點。如今她有吃有穿,還有九*九*藏*書人愛,還有了朋友圈子,她的朋友都是他的。她還想怎樣。
呼吸的甜香早已散得無影無蹤。她在幻夢破碎的驚惶中抬起頭。
「我餓呀!」朱宇凝打電話向大洋彼岸的母親哭訴。可她也知道母親不是救星。
走出公園,他低頭看到她向後盤起的法式髮辮下,終於露出一整片柔柔垂下的暖黃後頸。他愈發愛看她在他面前徐徐鬆懈下來的樣子。
母親披頭散髮地仰躺在冷硬的水門汀地面上。夜色黯黯,嘴邊看不清是給亂糊了一臉的口紅還是尚未變黑的淤青。淚痕乾涸在臉頰,貼身的內衣早給扯爛了。肉體赤|裸裸地橫陳,母親的懷抱卻不再是那個敞開胸懷供她溫飽,永遠散發著馨香的溫柔鄉了。那是一個被父親最濁最惡的液體腐蝕過的傷口。母親這尊神像從此就碎了。朱宇凝在五歲時就明白,自己就是那個散發著惡臭的傷口。朱宇凝小心翼翼地走近她橫陳在地的身體,眼淚噙在眼眶裡,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學母親愛看的八點檔電視劇里演的那樣,探著母親的鼻息。
她單手卷著包上絞纏的銀色鏈條晃啊晃,刻意不過度熱情地接住盛景一路上不徐不疾的問,一邊不露痕迹地小心提防著路上隨時可能踩到的馬糞污跡。還以為自己的樣子非常高傲篤定。
「幫我關燈好嗎?」
讀到後面發現不合適,想轉系,卻已是來不及了。她覺得自己腦子不靈光,讀得很辛苦。
第二天早上朱宇凝醒來的時候,發現盛景已經早早出門了。
「怎麼沒關心你的死活?!你小時候我們是怎麼培養你的?學費沒給你出?你奶奶就是被你氣死的!沒良心的東西!生下來就該把你掐死。」
朱宇凝把支票捏在手中,盯著那道橫線看。看到自己這三年來姓甚名誰。
「連我父母都不管我,哪還有人會管我的死活?」
在他的愛面前,朱宇凝也不再覺得自己是在賤賣。
都是自己選的。可是人生有時不給岔路,另一邊的盡頭就是斷崖,根本沒有路。
父親從不過問朱宇凝過得怎麼樣,有沒有錢吃飯,彷彿三不五時地想起來寄個錢就盡了天大的責任,也明知道這點錢其實根本不夠女兒生活,不問才安心。朱宇凝也不怨,只覺得自己都二十歲了,賺不了錢不能周轉自己很窩囊,讀書也渾渾噩噩混日子,沒有個人理想不說,還成了父母的累贅。
他緩緩直起了身體,問她,你說什麼。兩人的身體湊得那麼近,他的呼吸拂著她臉上的絨毛,氣味馨甜與過往親昵時一般無異。
他在這個年紀,兩鬢都斑白了吧,總算做了一回真正的爹,喜不自勝。
「那我們還要養你到什麼時候?!你說!我們也有家庭!」言下之意,彷彿她就不是家人了。
更多時候,她感激盛景每次在情人節七夕節和她生日時玫瑰花的關懷,每一寸的妥帖。知冷知熱的愛人,她也總算擁有。
不是吃人的年代,卻總有人被個別個別地吞噬。到了紐約以後,朱宇凝方才體嘗到,人活於世,求生掙扎的痕迹。
衣櫃角落裡還有件盛景沒帶走的衣服,她撿起來抱在懷裡,嗅到久遠前的油脂與灰塵的氣味。
「那……你就找個人嫁了吧?你周圍有沒有有錢的男孩子,找一個幫你付學費吧?你不是想留在美國嗎?是不是和美國人結婚就行了?」
陰涼空曠的空房門口。她在六月的天里,隱隱預感到了秋意。
「我先去洗澡了。你感冒了就先睡吧。」盛景悻悻把抽了一半的煙頭按熄在床頭的煙灰缸里,起身走去浴室沖洗他的一身汗。朱宇凝向他伸出手,想要一個擁抱也好。盛景沒理她,走得頭也不回。
一時的失神是錯。朱宇凝又再度體會到當年,那些因為一個無心眼神而挨的打。想起被一巴掌甩在眼珠上,黑暗中暴烈的金光爍爍,是指印的形狀。
她沉默地隨他抽搐。她怒睜著雙眼,看著窗外有明有暗的一扇扇窗。她想,此刻有沒有人像她一樣在忍痛,還不敢恨。
「拿著學生身份去打工賺錢是違法的。」
餐桌上的透明玻璃杯里,盛景之前喝過未倒掉的金駿眉里結了大團橙色的霉。
她去洗漱,準備出門上班。
學費對朱宇凝而言是一筆巨款。母親也不是不知道。
更晚一些的時候,她提出邀約,他假借順路,說正好也想試試看她新買的子虛烏有茶,隨她搭地鐵離開曼哈頓島。在鋼架大橋上飛馳的車廂外星星點點的城市夜幕,映著清疏的深夜車廂中兩人逐漸緊貼著的影。一進門,兩人就沿走廊一路撒著逗笑聲,風捲殘雲一般地掠過廚房,盛景將這盞茶直接喝到了她的卧室。
「金融不錯啊,可以發財,不過你腦子不行讀不了金融,會計也是挺出息的!管錢!」父親為她指了路,落在耳中,她卻只聽到錢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