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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童

街童

作者:四喜
頭七那天,我穿了條黑色連衣裙,蒼白了個臉。娘說:「明珠,終於像個女孩子了。」又說:「雞毛會喜歡。」說完又哭。一天早中晚哭足三場,比雞毛他娘還動容。
海浪花雙手交叉護著腹部,瞪著眼睛盯著我。
我在花壇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雞毛默默地用腳把泥土踩實了,才想起來要笑他:「仙人掌有可能長出仙人掌樹來。雞骨頭又長不出雞骨頭樹。」
「明珠。點根煙給我。」
雞毛脫下手套,整了整身上,把書包從我身上取下來,掛到自己肩上,管自己去穿鞋,邊說:「我送你下樓。現在打車去學校,還來得及趕上早自習。」
雞毛用夾著煙的手,擋開我的手臂,輕輕嗯了一聲。
我哆嗦著從雞毛的西服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來,一直抖著捏不出一根。乾脆全都倒出來,在車座上胡亂摸了,讓雞毛銜在嘴角。
我拚命扯著雞毛的后襟,明明耳朵藏在圍巾里,卻還是聽到了雞毛從胸腔發出來的無聲的嘶吼。
只是打著打著,人又不對勁。扔給我一個白板,說:「葉明珠,你拿去,換我一張牌,讓我和了這手上的,贏了好還債。還完債……」她嗚嗚嗚的:「還沒到十八歲,他還沒到十八歲。這個債我怎麼還……」

五

我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好一會兒,突然跳起來揪著他的領子:「你談戀愛了?」
娘跟我說,雞毛苦。
每次討回來,雞毛給他娘四百,自己拿兩百,剩下兩百扔給我。不經意似的啪一聲甩在我面前,說:「收著。」見我神色不對,便說:「替我收著。」
「你跟她睡過了。」

二

之後,天漸漸亮了。雞毛死在了醫院里。
雞毛叼著煙沒有出聲。
我當場就替他哭了出來。
只是,我並沒預料到,那一天,雞毛正站在一幫人中間,跟另一幫人對峙。兩幫人手上都拿著傢伙,雞毛很不巧地被分到一把小匕首。
「憑什麼?」
「嗯,記得跟著我。」
我游移著上前撿了在地上的那片仙人掌,管自己往門外走。眼睛的餘光卻看見雞毛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手似乎在桌面的殘渣上一抹,雙手飛快地插著兜,跟了上來。
回去的時候我跟娘說鑰匙掉了。娘看了我好一會兒,才把圍裙解下來,狠狠一抖,道:「借口太蹩腳!不然改天你娘我不明事理,雞毛開門的時候,我當是賊給打出去。」
於是我默默地伸出手,把掛在他肩上的我的書包拿下來,然後一隻手扶著打開的車門,另一隻手開始解他的西服扣子。
我一邊低頭跨上車,一邊提醒他:「雞毛,西服會皺。」
之後好幾年,我都不敢長太好。雞毛揍過的人都已經排到學校弄堂口了。能揍雞毛的依舊只有雞毛他爹。
我另外挖了個坑,把鑰匙扔了進去。
我蒙頭蓋臉圍著一條大圍巾,不用看也知道面前背對著我的雞毛,嘴唇抖得厲害。
果然,雞毛爭氣得要死。接下來雞毛爹娘賣掉了房子,一拍兩散,各自拿了筆錢散財還債。雞毛跟著他娘在樓下租了個沒有窗子房門,只有一簾卷閘門的車庫。他都只眨巴眨巴眼睛,不掉淚。
最後,我把煙從雞毛的嘴角拿下來,銜在自己嘴邊。半根煙都被濡濕了。我掏出他口袋裡的鑰匙圈,我把上面所有的鑰匙都解下來扔到了車窗外,只留下一個我家的和一個車庫卷閘門的,重新放回他的口袋。
娘在耳朵根嘮叨久了,多少聽進去幾句。雞毛姓毛,雞毛是我硬塞給他的綽號。他有個做生意的爹。說是做生意,就是倚仗著做工程的親戚胡亂販些木材,嗜賭,沒事愛打打雞毛娘就當賺回本錢。偶爾出手狠了,多少也會波及到雞毛。但據雞毛講:「那老頭子不敢。他怕老了沒人給他倒夜壺。」
我盯著他打了個飽嗝,就聽娘在一邊說:「都滾。滾到樓下去玩。還有一些沒收拾,少來礙事。」
「沒有睡過。」他回答道。
我覺得我娘太上道了,如果老子不能搞個班級前十名什麼的讓她臉面開個光簡直愧對列祖列宗。
五分鐘后,雞毛氣喘吁吁在樓下喊:「沒有三角錢的蛋糕啊——最便宜也是一塊錢啊——」
站了分把鍾,看到雞毛又風風火火跑回來。跑近了才看清他一臉疲憊,他低頭咧嘴了一會兒,彎下腰去,像一個不自九_九_藏_書覺的儀式,還沒完全起身的時候,抬起左手,長長吁出一口氣,接著抬起頭來看著我。根本不像是開玩笑。他吃力地敲敲胸口兩下,說:「過來。」
一直哭到傍晚,我娘把新家收拾出來。我邊抽抽搭搭,邊聽著樓上煩亂不堪的腳步聲,桌椅碰撞倒地的聲響。接著樓道里一陣雞飛狗跳。
天還沒有大亮的時候,見到他,穿著一套西裝,像一條筆挺的屍。
我事後才知道,海浪花也見過我娘。她來找雞毛他娘的時候,被我娘攔了下來。我娘指指她肚子說:「是不是他的貨我不曉得,你一個女孩子家,也不曉得要護好自己?到時候吃苦作踐的還不是自己的身子。那孩子——」我娘又指指車庫:「雞毛那孩子就是個苦命,你好意思再弄個苦命種出來?」
我一翻白眼,雞肉好吃,誰曉得雞毛苦不苦。
只是這條腦溝不容別人踐踏,誰要說雞毛不靈光,我就指使雞毛用書包砸過去。反正砸的是他的書包。
我多事地湊了湊近,聽他咬著嘴唇低聲說:「滾!」
所以,橫亘在我和雞毛之間的何止南北,是深淺不一的腦溝。
那老東西在雞毛快念高中的時候,嬉賭嬉得把雞毛他娘搭了進去。這下好了,樓上徹底靜絕了。雞毛爹娘雙劍合璧,在棋牌室把自己虧得刀刀見血。那段時間雞毛沒事就在坐在樓下花壇邊上,撿一塊石頭,鄭重其事地磨鑰匙。直把老子看得一陣心慌,說:「雞毛,多大的事。不就是吃飯嘛。多一隻雞腿少一隻雞腿的破事而已。大不了你一口我一口的。老子只要有,分給你就是了。鑰匙……還是別磨了,又不是鐵杵……」
海浪花有個超級大胸脯。這是我非常介意的地方。我可以跟雞毛抽一根煙,啃同一條雞腿,吃一個鍋,但無論如何,我沒有這種東西。我的胸膛和臉皮一樣薄。
什麼都沒有。
穿著裙子的夜晚還有點涼意,我忍不住流下了鼻涕。
因此,雞毛說不上樓來吃飯,我也沒有回家。
他整個人開始歪斜,我讓他靠在我半邊身子上。我扶著他的一個肩,抖著聲音說:「雞毛,別睡。」
我也記不得卷閘門是什麼時候被拉開的,只記得雞毛的手抖得厲害涼得要命。他拉著我拚命往外跑,後腦勺不停在我面前晃動。
哭到眼睛眯腫成一條,才發現門口獃獃站著雞毛,反剪著雙手,額角一個大包,在樓道燈下綻放著青紫異彩。
大大的海浪花一看到我,劈頭蓋臉就說:「讓他給我錢。」
「雞毛。」我嗚咽著說,「說了西服會皺……」
我把在地上的煙狠狠碾踩了幾下,道:「看我也沒用。我又搞不大你肚子。你要是敢找他,信不信老子劈了你。」
樓底下菜場的人聲和氣息從微敞的窗戶縫裡鑽了進來,我隱隱打了個暗嗝,視線落在腳邊的地上。原本紅色的軟塑料地板被光照分割成了明顯的深淺,靠著窗戶的呈現出老舊牙床一樣的慘淡粉紅色。還有好些已經被磨得坑坑窪窪,隱隱看得見底下斑駁的水泥地面。
扔給他一塊錢:「雞毛!幫我去教工樓下面小賣部買個三角的蛋糕!」
我站在樓下的花壇邊上,手裡捏著一把金光鋥亮的鑰匙,就著火光辨認著仙人掌樹和雞骨頭樹的位置。
他也好不到哪裡去。正被另一個十歲出頭的毛孩子拿著個空礦泉水瓶子,揮著朝後腦勺踩著打。雙膝卻怎麼都撐著不肯落地,手肘支著地,姿勢不止一點的怪異。嘴上卻一直念念有詞。

三

娘又從廚房裡踱出來,手裡一杯汽水汁。蹲著撬開雞毛緊握著的手,放到他手心。只飛快地一瞥,我看到雞毛的手掌髒得斑斑駁駁。
我蠕動了下嘴唇,沒有說話,乖乖跟著他走。
我抽走他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的煙,狠狠抽了幾口。雞毛撇過臉,並不看我,大氣不出,避過了我噴出來的煙霧。
一見他,我還不解氣,解下圍巾一股腦沖他甩抽過去。一邊揪著他的領子不夠,還想揪他頭髮。
初春的後半夜,星子還未完全隱去。我用手臂遮住整個臉,擋住並不存在的星光,「這下好了。」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想:「這下好了。我又能一個人吃兩個雞腿了。」
雞毛不出聲,轉動著手中的玻璃杯子。因為手心的濕氣,杯壁外留下一道道污印。
雞毛他娘經過那麼一跪一鬧九九藏書,整個人都安靜了。經常見她愣愣坐在車庫門口,偶爾出現在垃圾桶旁邊,撿些空塑料瓶牛奶盒回去。
操!老子把煙一甩,後浪推前浪還真推出朵小浪花來了。我盯著她的肚子說:「錢沒有。要麼你生下來養了,十八年後再認。」
十歲時候見到雞毛,我正從平板三輪車上跳下來,雙手捧著一隻玻璃瓶,裏面養著一片仙人掌,落地的時候人一個不穩,直衝到雞毛鼻子底下,差點行個貼地的大禮。
我把雞毛送進醫院,然後一個人回到了之前的菜場。
我說:「來,我替你拿著西服,小心弄皺了。」
如果可以沒有「六」
我不知道自己的臂力也有這麼大的時候。撐得起雞毛整個身體,雙手插在他腋窩下,半拖半抱地攔了輛車。
我的書包,他每次都纏放在腳踏車座後面,到了家裡樓下才放下來,替我背著,到我家門口才遞給我。
我視若無睹,也無意揭穿。雞毛小小的報之以李的自尊心。
我沒反應過來,愣愣站在原地。
在菜場口子上攔到一輛車。雞毛說:「你先走。我今天……」他頓了頓,「還有點事。」才要接他的話茬,旁邊忽的竄出兩個小子,二話沒說就搶先擠進了車裡。
我咬著牙一聲不吭,看著雞毛放下杯子,小心用袖子把杯壁都擦凈了,又把手在衣兜處狠抹了幾下,抬頭看一眼我娘,又看一眼我,才不要命似的撕扯著雞腿就著一碗飯吃了。
浪花姊姊並不喜歡我。可巧,我也不喜歡她。而雞毛喜歡她的方式是把所有阻礙他稱霸的人都暴扁了一頓而輪到海浪花的時候,性別意識突然作祟,拳頭在距離海浪花胸脯還有五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明珠。」他喊我一聲,「好疼。想睡。」
於是雞毛乾脆地甩開我的手,管自己一溜煙往前跑了。
我這麼說的時候,雞毛已經把人從車裡拎了出來,每個臉上招呼了一拳。
現在這個屁就穿著一套挺颳得過分的西服站在我面前,赤著腳,手上套著兩個紅色的拳擊手套,不止一點滑稽,卻對我說:「過來,踢個反腿瞧瞧。」
於是,我拎著他去見了他女朋友。
我一百個願意和希望這是場電影,突然竄出個人來說「卡!」,然後大家突然放下傢伙,雞毛露出笑容,說:「收工!我們去吃宵夜」。或者對著身後的卷閘門喊一聲:「芝麻開門!」寶藏不要,換得賤命一條。
他就光腳站在禿得特別多而露出的那一塊水泥地上,在初春還沒有完全熱開的時候。我替他打了個哆嗦。
我說:「雞毛,你說,有什麼都想分給我是吧?」
把圍巾從頭上扯下來一扔,坐在地上,靠著牆,開始哇哇大哭。哭得眼淚鼻涕一手,往牆上一糊。
我什麼都不敢做,也忘了哭,只握著他的一隻手。
想點火的時候才發現找不到打火機。我慌亂地摸索著雞毛的口袋,說:「雞毛你等等啊。我找打火機給你,你再等等。」
我笑了起來,說:「我的反腿還不是你教的。沒教好,每次摔個屁股墩。」
我自然就是那珠子。雞毛卻並非美玉。沒過多久,玉上面的瑕來找我。
不認識的男聲:「我這個姘頭這麼好軋?吃我的穿我的借我的錢,一分不少地還。」
於是,雞毛重新成了附近同齡人的焦點。卷閘門嘩啦啦一響,就有不知好歹的人在一邊高笑:「哎呦喂,毛家的孩子又憋不住尿了。」被老子聽見,直接一巴掌甩在那張醜臉上。凡是被我扇過巴掌的,好比是留了記號,事後都會被雞毛一頓伺候。簡直是珠聯璧合。
菜場門口攔著兩個防止車輛進出的水泥墩。我就躺在這兩個水泥墩之間。一直被我銜在嘴裏的煙,終於因為完全濡濕而斷成了兩截。斷在嘴裏的那截煙草,我一直都不知道,原來這麼苦。
在我以光宗耀祖為目的的這段時間里,雞毛的身手日益精進,校內的切磋已經告一段落,他仗著拳腳終於如願以償成為了不用被擠成一張紙就能輕鬆站在課間小賣部第一排的男人。
娘從廚房裡乒乒乓乓端出一碗飯和一碟子菜。放在跟前,我才發現是原本留著我晚上宵夜的另一隻大雞腿。
雞毛略微撅著一個嘴角,說:「怎麼?難道你能跟我睡?我吃你家的不至於還要睡了你吧。」
雞毛掰開三個手指,輕聲道:「那是我順著你家鄉的說法。這裏叫三毛!來,跟我說,三!毛!」
我止住了抽噎,繼續尖叫:九_九_藏_書「多大的事!」我一巴掌打下他手中的仙人掌:「刺呢?刺都到哪裡去了!刺都不見了!還叫仙人掌……」
海浪花一走,我就奔去把卷閘門一陣狂踢。邊踢邊罵:「滾出來!你毛長齊了?現在得意了?有人快替你拉出朵小浪花來了,你有種!你有種就省著點別浪費了!個慫人!」
一塊蛋糕,掰下大半拚命塞進嘴裏,剩下扔進火堆里。
我進門的時候,站在靠門的雞毛已經看見了我,沖我使了個眼色。但已經來不及了。
雞毛緊緊閉著雙眼,隨著胸膛的起伏,西服上的血漬漸漸暈開來。
每個月的十號,討債鬼和跟屁蟲上門討生活費八百元整。每次都像出苦力,雞毛和我在他爹租住的門口,五塊錢拎四個肉包六個饅頭,從早蹲到晚。四個肉包歸我,雞毛負責饅頭。就著雞毛他爹倒的苦水。

四

他說:「有什麼好哭。省點眼淚當尿撒。」
「真的。雞毛!你真的想磨成針?兇器?你想幹什麼雞毛?」
「哦。玩阿飛與阿基?」
我跟在聞訊上樓的雞毛身後,站在他家門口。雞毛他爹坐在客廳的一張藤椅上,抽著煙。大冬天的,看得人特別冷。
雞毛當然有底氣這麼說。他不由分說把海浪花甩了,不顧私下裡眾說紛紜。然後這個負心漢帶上我去他爹的住處討債。
雞毛正了正臉色,沖我點點頭,胡亂把那兩個小子踢到一邊,道:「今天晚上不用等我吃飯。」說完替我關上車門。
雞毛,我他媽好冷啊。看著空地上最後一絲火光漸漸熄滅,我轉過身,冷得只能站在原地。
「嗯。」
我真的只記得跟著雞毛,其他都想不起來了。亂成一團的陌生的人臉,那些晃動著被劃開的腹部,分不清是音樂還是尖叫。我只記得緊緊盯著雞毛的後腦勺。他讓我貼著牆角,我從來沒見過雞毛這麼窩囊過。窩囊得沒去干架,只護著我。
老子當著一整棟樓探出的人頭奔下樓去,一咕嚕把雞毛踢到小賣部門口,拿一塊錢買了個三角形的蛋糕,當著他的面惡狠狠地吃了,拍拍手一字一句道:「看到了沒!老子剛剛吃的就是三角的蛋糕!三!角!」
我看到雞毛的嘴角牽出一個勉強的無法稱之為笑容的表情。
每個星期我娘會做一次白斬雞。油黃油黃的,蘸醬油吃,是雞毛來我家吃飯時的保留劇目。從不間斷,也從不例外。就連為小海浪花事件吵架的那天晚上,我娘也照樣一臉笑容祥和,默默看著雞毛啃雞腿。
雞毛還是一如既往替我跑腿拎書包胸口別著那朵大胸脯浪花在學校里招搖。
娘嘆口氣,站起來,說:「樓上的吧?來看房子的時候見到過幾回。你,今天你爹呢?」
只要雞毛還願意掰下那一大半三角的蛋糕分給我就行了。哪怕我跟的真的就只是個屁。
哭得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雞毛轉過身,我攬過他大腿把一塌糊塗的臉蹭上去,繼續哭。好像我多哭一點,哭久一點,雞毛就不用哭了一樣。
那時候雞毛怒睜了雙眼,從頭頂看著我。
我扭頭看了一眼我娘,指望她支撐一下我的門面,哪曉得她嗤了一聲,手一甩進了廚房。
「嗯。」
「沒睡。」他說。
我站在雞毛側邊,不用看都知道他臉色都變了。
我跟著她瘋,把手上的牌一股腦推到她面前,說:「不如我把這裏頭的都給你,讓你和個大四喜,你把雞毛還給我?」
我娘過意不去得很。天天在我耳邊聒噪,說也就是分口飯吃的事情,沒事在學校里讓人拎書包跟進跟出,支使人在小賣部跑進跑出做什麼。娘哪裡曉得雞毛的異於常人。
雞毛突然沙啞著說:「以後要穿裙子。」不等我出聲,又說:「仙人掌樹長出來了沒有?」
快填滿的時候,旁邊扔進來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雞大腿骨。一起埋了進去。
我依舊什麼都沒有說。我自然知道雞毛要去幹什麼。因為我是跟屁蟲啊。認識他這麼久,哪一隻雞的兩條腿不是我跟他分著吃的,哪一場架不是我跟他一起干出來的,當然,雞毛負責打的部分,我總是負責哭的部分。所以,他動動腿我就知道他要放的什麼屁。
雞毛他爹:「軋姘頭的錢,當然姘頭出。她欠下的賭債關我屁事。」
這個男人還是每天替我買三角的蛋糕。不同的是,他買的是四方形的,當著我的面,掰成三角,一大半給我九_九_藏_書,剩下一小半悉數塞進自己嘴裏。
那隻手一直衝我伸著,手掌上放著那片仙人掌。
「沒想過會長出雞骨頭樹。就是加點營養。」雞毛跟在我身後說。
我呆了半晌,才連滾帶爬撲過去,對著躺在地上那片仙人掌放聲大哭。
我去市中心最熱鬧的那家JJ找他。我知道他偶爾會給JJ看場子,順便望個小風。我也知道葫蘆里賣的什麼葯。我還知道雞毛什麼都不管,他只管分點小小的好處,給他坐在家裡的娘飯錢,在那個老鬼涎著臉來求他的時候,他能恨恨地甩出幾張。
九月里,雞毛去了城北那所職校,我在城西的重點中學里吊車尾。在入學的一個月內,雞毛就擺平了校內的二、三年級,屁顛屁顛跑來學校跟我顯擺。我跟他蹲在樓梯間的掃帚拖把中間,一根皺巴巴的煙輪流在兩個人的兩指之間傳來傳去地騰雲駕霧。實際情況是,他抽一口,遞給我,我還沒來得及撈進嘴裏,他又劈手一奪叼在嘴邊。如此反覆,直把老子煩得裂變。雞毛卻管自己吧嗒吧嗒抽著,說:「不好意思讓你抽我抽過的,有什麼又想分給你。」
我娘扔掉雞骨頭奔過去,蹲下身替雞毛脫了鞋子,牽著他另一個手,讓他坐在沙發上另一頭。
他另一隻手像是捂著胸口,回過頭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像在確認我有沒有哭。
這番似是而非的話後來被我娘不經意翻出來講,直把我笑得要出眼淚。笑完了撲過去抱住我娘。我比雞毛幸運,攤上個好人家。
雞毛只跨了一步,另一隻腳落在門口的水泥地上,從身後伸出手來,探著身子遠遠遞給我。
雞毛沉默了許久,才點點頭。
海浪花指指自己的肚子。
他低頭咧嘴尷尬了一會兒,才彎下腰去,撿起地上的手套,緩緩套上,像一個不自覺的儀式,還沒完全起身的時候,抬起左手敲敲胸口兩下,長長吁出一口氣,抬起頭來,開玩笑一樣地對我說:「過來。」
聽得我心裏一陣緊。雞毛現在上個廁所都要跑去小區門口的公廁,多省一點眼淚,不知道要多跑幾趟冤枉路。
我不想玩。站在樓下的花壇旁邊,把仙人掌扔在一邊,撿了片薄瓦,開始刨坑。刨完了把仙人掌往裡頭一扔,用腳踢蓋著邊上的泥土。
他尷尬地抬起頭,撓了撓後腦勺,以為我沒看見他的手,在落下來的時候,飛快地撣了撣領子和肩膀的連接處。這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說:「這是她買的,非要我穿上。真是。」他生怕我笑出聲來似的,慌忙說:「真是,真是沒辦法。拗不過她。」
她也有神智清爽的時候,在樓下攔住我,喊我小葉子,對我萬分感謝,謝完了硬拉著我打麻將。
他的胸口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雞毛沉默了半晌,啞著嗓子說:「問號到哪裡去了?」
雞毛不出聲。
我咧開嘴又要哭,沙發那頭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說:「我拿剪刀剪平了。」頓了頓:「怕你刺手。」
我忍住笑,聽見自己用一本正經的口氣說:「雞毛……也帥。」
我拿漆桶刷過幾回,又買了水果挨家挨戶敲開門,以示歉意。
接下去所有的話,被砸椅子的聲響掩蓋了。
雞毛小聲說:「多大的事……」
我心安理得得要死。我知道雞毛還有外快。他休息日替開酒吧的同學家裡看場子,分點好處。他還偷偷跑去菜場樓上的武館教人散打。天曉得他會教出什麼花樣經。我也知道雞毛從那老鬼手裡拿到的生活費,只不過是他替老鬼還的債再回到他自己手裡轉一遭罷了。源源不斷地輪迴。但我什麼都沒問,也不揭穿。因為我是跟屁蟲啊。只要有人一直站在我前面就行了。
雞毛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統共只聽到兩句話。
我沒接話。把他口袋裡的鑰匙圈掏出來,解下磨得金光鋥亮的那一個。又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那個,替他掛到鑰匙圈。
挨到五七那天,我跑去店裡讓人扎了個三層別墅帶前後花園,連著如花美眷,特意關照美眷不能有胸。一股腦兒燒給雞毛。
「你跟她睡過了。」
到了初中的時候,背書包已經是小意思,雞毛開始替我背黑鍋。原因無一例外,就是我太不招人待見了。為此我時常對著雞毛訴苦:「老子就是長得太好了……所以……總要吃點苦。」雞毛總是一臉驚異地看著我,說:「誰敢說你長得好,我去讓他吃點苦!」
遞給他的時候,雞毛一聲不吭,默默接了。默默碰到了我的指九-九-藏-書尖。在預計他要說出「謝謝」之前,我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口袋裡沒有打火機,只有鑰匙圈。
路過菜場門口的包子攤,雞毛買了兩個肉包,用塑料袋裝了掛在我書包上。醜死了,但我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踢著司機座位後背,用自己都不認識的聲音叫道:「快!快一點。不要紅燈……」
雞毛嘆口氣,把鑰匙收起來放進口袋裡,說:「再不磨就生鏽了。多少天沒開家門了。」
他看都不看我,徑直把我從地上扯起來,撿起圍巾替我一圈一圈圍上,用力拍了我一個後腦瓜子,說:「滾上樓去。晚上我過來吃飯。」
腳卻還是一如既往光著,大腳趾頭特別扁長,像個特製的小調羹,兩個指甲的小半隻都長著灰指甲,剪得平平齊齊。
我對此異常煩躁。自從仙人掌雞骨頭一役,雞毛就跟了我。幸好雞有兩隻大腿,不然哪裡捨得分拆下一隻來養這個小鬼。一時間,我在新地盤一看風頭不對就怒吼一聲雞毛,雞毛再怒吼一聲那幫小鬼,我頓時風光得要死。
我娘從廚房裡狂奔出來,看到這光景,雙手一抱胸,一言不發斜靠在客廳門廊看我哭得接不上氣。
我不認為是在對我說,當即就把手上的那瓶仙人掌朝那踩人的毛孩子扔了出去。
老子當然沒空哭。
雞毛的女人,叫「海浪花一號」。這個名號的來歷頗有些來頭。據說當年在課間最熱鬧的女廁里,一干人等在人聲鼎沸中聽到一個聲音尖叫:「操!什麼廁所,濺得老娘一屁股!」於是大家就默認了這朵浪花。
知道我在看他的腳,他把腳趾往拖著地的西褲褲角里縮了縮,抹了一把鼻子——他的鼻子時不時會不自覺地流點清水鼻涕。接下去是招牌動作,沖我討好地笑了笑。
我狼狽地在地上扒拉了幾下,突然又想哭。我說:「你跟她睡過了。」
由此掙脫出來的雞毛滿頭滿臉的水,沖我吼:「你敢甩老子水!你敢!今天才上身的衣服!」
雞毛磨得更狠了。
雞毛的手腕上,偶爾會有一圈青紫。捏著雞腿的手,微微地抖。只有一次,我見他把晃悠悠的雞腿扔進面前的碗里,低著頭說:「總有一天……別讓我總有一天,那老東西……」
我等了很久。
我這才一副少奶奶似的模樣,慢條斯理撿起來揣進衣服里兜里,貼著胸口放著。
酒吧的卷閘門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響,一下被拉下了。震天的音響似乎沒人在意。
雞毛說我就是這種地方不夠硬氣,動不動要哭要抱的,真不是個男人。
握著的手忽的緊了緊,我停止了尖叫。
我突然不想哭了。
然後小心翼翼地叫了聲:「雞毛——」
雞毛慢慢遊走到我身邊,我略微踮了腳,在他耳邊說:「怎麼?要玩古惑仔?」說著摸索著接過他手上的匕首,慢慢貼著牆蹲下,把刀放在牆根。雞毛跟著蹲下來,貼著我耳朵說:「我也不知道今天會玩成這樣。我來拿工錢的。」他看著我,說:「咱不玩這麼大的,一會兒趁亂找機會走了算數。」
雞毛他娘原本就有些愣愣的神智,更不清爽了。動不動就把污穢物抹了兩手,在樓道牆上亂蹭。
雞毛半歪在後座上,西服皺得一塌糊塗。

一

火光中,那老東西登著木梯子爬到車庫頂上,顫顫地拿著個應急燈,喊:「毛,回來!回來!別在街上晃了,今天……回來。」
上前替他扯了扯平西服上的褶子:「你娘下血本可不容易,曉得給你買一身衣冠楚楚人樣子。」
卷閘門嘩啦啦地被拉起來,雞毛睡眼惺忪地站在我面前。
之後的那一年的冬天,雞毛他娘臉上交疊著紅腫的手掌印,披頭散髮跪在一個雞毛不認識的男人面前。
樓下菜場漸漸開始人聲鼎沸,烘烘地騰起一股雞鴨毛屎味,天開始堂堂地亮起來了。
我從沙發一頭遲疑著伸出手去,還沒碰到,我就從沙發上跳起來,指著雞毛尖叫:「你做了什麼!我的仙人掌!」
「怎麼還?」她瞪我,說:「他去街上玩一遭,還沒回來過。」
我娘正收拾著桌面的一堆雞骨頭,手中拿著一支被我啃得光禿禿的糊了眼淚鼻涕的雞腿骨,沖雞毛招招手:「進來呀!哪裡來的小鬼?」像招一條小棄狗。
雞毛一言不發,只是兩隻手扯著我的圍巾,隨我揪抓,大概還沒睡醒。許是被我揪打得疼不過,雞毛伸手擋了,一個不耐煩把我推了個踉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