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出走的人
直到坐上順風車,他才算舒了一口氣,意識到自己變成一個自由人了。沒有了工作的束縛,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了。談一場讓人重獲青春的戀愛。一切都簡單起來了,一切都會變得明朗。他把白居易放在貓籠里,底下墊了在南京時用的枕套,因為白居易最喜歡在枕頭邊睡覺了。枕套的氣味能讓它感覺安穩吧。所以一路上,它都沒怎麼叫,在貓籠里睡著了。他把手指伸進貓籠去撫摸它的背。
他終於還是走回了家,走回了那個剛租下來的房子。從無邊的街道,穿入冷僻的小巷(這些巷子正在翻修,搭起了腳手架,掛上了防護網,一戶人家門前靜靜趴著一頭金毛犬),穿入小區,走上樓道。樓道的感應燈亮了起來,他走到門口,感應燈滅了。一切在冥冥中漆黑。進門前,他在門口遲疑了一陣。他聽到房間內的聲音,是他的兩位朋友,他們在裏面吃蟹、聊天。他感覺到一種奇怪的輕鬆,甚至想和他們開個玩笑。關於「消失」。腦中冒出一個場景,是剛才在街道上遊盪時想到的場景,可以進門后說給他們聽。
他說不用了,想在床上躺一會兒。但是躺著也睡不著。她最終還是沒有上樓。如果我是她,我也不會上樓。我自身難保,又如何去救另外一個人呢。
每路過一個公共廁所,他都會進去烘手,讓自己變得更暖和一點。他越走越遠,走遍了南鑼鼓巷的每一個公共廁所,一直走到北鑼鼓巷。北鑼鼓巷的公共廁所里沒有烘手機,甚至沒有洗手池。他又折回來,沿原路返回,去尋找有烘手機的公共廁所。在夜間舊地重遊。挨個拜訪,像尋求城市的施捨。
他們要去看電影,去看《銀翼殺手2049》。這部片子兩年前他就在豆瓣上馬克了,那時候他才剛認識她。「當時我一定不知道,自己會和世界上最美的你一起看呢。」她穿著黑色的大衣,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他們並沒有牽手。她為什麼會這麼美呢?也許是因為他感到畏懼,感到某種不安,同時又覺得欣喜吧。他從口袋裡取出手機,拍了一張她的背影。拍得有些模糊,夜色中的燈光像是塗抹的色塊,她正步入這片塗抹之中。甚至帶有一點俯衝向前的意味。他還是走上前去,挽住了她的手。
他坐在椅子上,也有思考過,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去北京,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投入新的生活。他有些害怕,動過逃避的念頭。覺得自己還是應該找個地方躲起來。但也不是辦法,改變總是要到來的。
他在這條街上走了太久了。他想,自己是不是該寫一篇小說,叫《無邊的街》,說的就是街道對人的誘惑。一旦你走在了街上,你就永遠走在了街上。街啊,讓人停不下來。街道與人的內心形成一種同構。
「會的。你如果無法與一個不愛的人和解,那我也無法真正與『失去一個愛的人』和解。這種和解不是一時一刻的,需要漫長的時間。這種和解的重點也不是某個具體的人。是消化,是否定和接納自己。自愛並不是逃避。」
但是似乎很難。她再一次向他坦言,說感情已經消失了。他也再一次表示自己早已感覺到。謝謝她的坦率。就這樣勉強維持著,似乎對誰都不好。可是真的不舍,也真的需要。到底怎樣才是「好」呢?
異地戀將近兩年,馬上就要結束異地了,為什麼就在這樣的時刻呢?也不是一定要挑這樣的時刻,是之前已經有過幾次了,一次比一次真實。而這一次,是最真實的。也是最虛假的。
他來到北京已經快一周了,直到今天才見到她。在來北京前,他忙著和房東交涉。「對不起,我家裡的書實在太多了,給我一點時間整理。」他買了箱子,把書一摞摞裝起來,裝了五六十箱。其間還接了一個私活,給一個付費音頻app寫名著導讀。為了趕時間,他當晚就買了書,從知網下載了參考論文,花一天時間寫完了。但對方很不滿意。「完全沒有達到要求,你是不是時間太趕了?」他確實是趕時間寫的,但他的寫作速度就是這樣,不存在為了趕時間而忽略質量。對方要求夾敘夾議,他也按要求寫了。「不是複述一遍就完了,還要有解讀。」對方說,「語聊說吧。」他在語聊里把對方罵九*九*藏*書了一通,掛掉語聊,又把對名著解讀的部分標了出來,做了字數統計,正好就是一半的字數。他截圖給對方。對方發消息給他道歉。「如果可能的話,還是希望繼續合作,往俗了說,我們稿酬也不低。」但還是要求改稿。他不想再改了。「再約別人寫吧,來得及。」他覺得自己尊重了別人,提前交了稿,卻沒有得到對方的尊重。本來早點交稿,留出的時間就是用來修改的。但不該是這種交流方式。也許人和人之間就不該互相尊重吧。到底是誰的問題呢?我也做過編輯,我也做過文案的啊。可我也是作者。說到底,我也許也只是世界上的一個小說人物而已,陷在這個世界中,可以自知,卻無法超越。
「不我不去,我明天還要上課。」她突然說。她的聲音很大,也有一些急躁,朋友在電話那頭應該也聽到了。「我電腦都沒帶,還要回去做作業。」她又小聲補充。
把書整理完后,他就坐在家裡等物流的人。其間房東又來了兩次,每次都和他說,「你慢慢整」,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中介的人也來了兩三次。房子馬上要轉租給下家了。空蕩蕩的屋裡,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他只能坐著等待。裝車忙了一下午以後,他又開始等待順風車。
「你這個樣子啊,以後誰找你寫東西呢?」他對自己說。但是心理狀態太差了,他無法克制。
所以呢,還要繼續走在這條街上嗎?當然還要繼續走。他強迫症似的反覆回想起今天的晚餐。晚餐到底吃了什麼?他只能記得那個忘拿了的焦糖布丁。還有什麼?對,還有錫紙雞翅、腊味炒菜心。後者是腊味炒芥藍換的,因為店裡沒有芥藍了。還有兩個菜,一個一點都不好吃,一個非常好吃。那個不好吃的是炸豆腐,卻怎麼也想不起具體的名字了。唯一好吃的是蝦仁腐皮卷。他還會再去吃嗎?和別的女孩一起?竟然點了兩個豆製品,吃飯的時候怎麼沒覺得。點菜的時候什麼都想吃,又什麼都吃不下。誰能一邊玩俄羅斯輪盤賭,一邊安心進食呢?算上飲品楊枝甘露,174元真的不貴。
她頓了一下,又繼續說:「包括現在。你覺得現在這樣的對話有什麼結果嗎?這樣互換立場的角色扮演有什麼意義嗎?何況,你並沒有真正在和我說話。」
他進了門,沒有給他的朋友講起自己腦中的幻想。似乎沒有必要。他走入朋友的房間,兩位朋友手上沾著蟹黃與醬油,其中一位的手機上播放著My Little Airport。「換成古典樂吧,我要重獲雄渾的力量。」他說。今晚的「但是」已經太多了,讓古典樂把一切轉折抹平吧。
北京的晚上真的很冷,他穿得不多。他一路走到南鑼鼓巷,想著是不是要走去地安門。「不敢在午夜問路,怕走到了地安門。」要是一直走下去,他甚至可以走到她的學校,走到她的寢室樓下。「還是不要了吧。」她一定會這樣說。她現在打車回去了,去通宵趕作業了,明天還要上課,不該打擾她的。他於是將手機關機,讓自己忍住不去聯繫她。每走過一家店,他都會望進去,看看裏面有沒有時鐘,看看現在幾點了,是不是可以聯繫她了。對時刻的追問是現代人的焦慮。
「……讓他們徹底消失。」城市之神把未說完的話繼續說完。
順風車要開十幾個小時,要途經山東、天津、河北。他望著窗外閃過的景色,覺得是戀愛教會了他地理。如果現在去讀高中,地理成績應該會好一點吧。他又感覺到一種殘忍,他是一個小說作者,小說作者總會記住生活中的各式場景。這些場景會在腦中揮之不去,反覆思考。這夜行路上的山東、天津、河北也不會例外。
「我覺得好極了,」她說。「我又沒有什麼毛病。我覺得好極了。」
他走在「與無邊的街道和解」的道路上,感到一種新的愛。「Sometimes you love someone, you gotta be a stranger.」電影的台詞又在他腦中過了一遍。愛讓人躁動,愛也讓人不再躁動。不再愛,不再躁動地愛。愛是退後,愛也是前進。退後也是前進。關鍵在於如何從一切九_九_藏_書中悟出愛。
「我不會和你和解的。」
這也許是一種自我麻醉,一種注意力的轉移。像手指剛被割開時,都不會感到疼。在這樣的時刻,他反而能認真地進入到電影的世界中了,不至於渙散。
她嘴角輕鬆地揚起笑容,繼續往前走,又突然停下來:「你知道你最討厭的是什麼嗎?你最讓人討厭的,就是你永遠是對的,正著說你是對的,反著說你也是對的。而這種對,就是最大的錯誤。我討厭這種無懈可擊的對。我不想面對。」
他繼續走在南鑼鼓巷上,走過中央戲劇學院,走到北鑼鼓巷。原來真的有北鑼鼓巷。他看到街上有人吵架,也有一對拉拉從酒吧出來買烤串。他路過一輛汽車,其中一個他分裂出去,從口袋中摸出汽車鑰匙。把尾氣接入車內。打開汽車門,坐到了駕駛室里。剩下的他繼續向前走去。
「連個Wi-Fi吧。」她轉過頭和他說。她幫他連上了影廳的Wi-Fi。
他的一位朋友前幾天出走過。「第二天又回來了,全程很平靜。出去的時候就知道要回來,也並不是希望有人找我。」他需要有人找他嗎?他當然需要,這是他和這個世界最後的關聯了。她說得對,他就是需要被照顧。他需要的是心理上的照顧。就是作。但他平時不會這樣,不會這麼強烈。他在這個世界上隔閡地生活著,需要的唯一的東西就是愛了。失去愛他什麼都不是,失去愛他就煙消雲散了。
他是知道的,家庭、學業、感情,還有即將到來的工作,還有一些私活,快把她給壓垮了。要不要讀博?要不要考教師資格證?下周的駕校課還去不去……她也喪失了對這個世界的信任,轉而在自己的內心構建了一個小角落,一個人躲了進去。這一切都不是她的錯。但是,兩個人在一起,就該共築一個小角落啊。也許他們是不同的人,越是這樣的時刻,他越需要感情。而她,會把感情視為一個應該及時卸掉的重擔。每個人的做法都不同吧。但是離開了這樣的情境,誰又知道自己做得是對是錯呢?也許對錯本來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的感受如此。
他覺得對方會反問他:「人群不美嗎,世界不美嗎?」而事實上,她真的轉頭這麼問他了。這讓他知道,這隻是她在他心中的殘影。他和她說話,就是和自己的內心說話。但是對話還要繼續。
那篇小說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這也是她想分手的原因之一吧,總覺得自己在照顧他。但他其實不需要這樣的照顧。換言之,他給人一種「需要照顧」的感覺,她也總在細節上去照顧他。這些都是無所謂的。這是生活「巧」的一面,而生活最重要的是「拙」的一面啊。到了更廣闊的層面,他覺得自己是不需要照顧的,他可以照顧別人。
她又笑了笑:「也許你才是我虛構出來的殘影。」
他走在無邊的街上,看到了她的身影。他走上前去。他絲毫不感到意外,她比他更有資格走在這條街上。她就生在這條街上,我們每個人都生在這條街上。直到這一刻,他仍舊覺得她美。
再打過去,已是「您撥叫的用戶正忙」了。她的朋友圈變成一條細線,她連唯一的兩人小群都退了。手機屏幕熄滅。她的名字熄滅了。
「你覺得好些了?」他問。
他給她撥了電話,告訴她自己正走在外面。打電話本身就是錯的,打電話本身就是索取。但他已經克制不住了。他告訴她,自己十一點半才打電話,是因為怕她又折回來,這樣她就沒法做作業了。現在寢室關了門,她就不會再折回來了。但是事實呢,事實上現在打電話也是一樣的效果,只是一種折中的策略。像他在宜家買床上用品一樣。他只能這樣了。即使這樣只能為他扣分。
他掛下了電話。
他想,自己是不是該面對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了。把她刪除,把記憶刪除,把自己也刪除。「要是把記憶刪除,也許會好過一些吧。但如果我記得這一回事,卻失去了那些細節,我就煙消雲散了。」
「你的熱情是一種罪行。你說『走在街上感覺不到溫暖了』,但我卻感覺到灼|熱。熱得發燙。」
他們來到影院門口,取了票,在門口的皮沙發上坐下。北京的冬天真冷啊,到了室內九-九-藏-書還是這麼冷。
他甚至後悔自己的吝嗇,雖然這吝嗇並未表露出來,僅在心裏浮現。「我付錢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遲疑吧?」自己為什麼要沉溺於這些細節呢?也是一種現代人的焦慮吧。
「還是回家吧。」她再次說。他也再次拒絕了她。他想讓自己看起來鎮靜一點,對這份感情沒那麼不舍,讓這天晚上美好一點,回憶起來不那麼難受一點。
他們走出地鐵門,尋找上去的出口,他走在前面,但是走錯了路。「應該是這邊。」她把他拉回來。他們走上地面,去找那個虛無的影院。這次她走在前面,走了好遠都沒有找到。「應該是這邊。」他帶她穿過一個小區,走到商場門口。「還是不能一個人看導航。」他說。
切完歌,兩位朋友依舊在聊天、說笑。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本《海明威短篇小說全集》。是他朋友的。他翻開,一張手術單從裏面掉了出來。是公犬去勢的手術協議書和風險告知書。
人可以選擇不走在街道上嗎?人可以抵禦對街道的誘惑,轉而回到家裡,安穩地生活起來嗎?
這又回到剛才的問題了,這種「巧」「拙」本來就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的感受如此。
這是一個關於「消失」的問題,或者說一組問題。關於感情的消失,關於「存在感」的消失,關於自殺。消失都是突然的,是提前于理智的,而真的有理智參与進去的話,會延緩消失,也可能加速消失。
「啊,桌上的焦糖布丁忘拿了。」他說。
「這美是建立在你的基礎上的。現在,如果他們徹底消失,會更美。」他說,又頓了頓,「這隻是一種誇讚的說辭,我的內心已經不那麼想了。」
「是的。」他篤定地說。
他要從南京去北京,本來乘高鐵就行了,但他還有一隻貓。一隻長毛白貓,叫白居易,是他們的女兒。他給它打過疫苗,但辦檢疫證來不及了,沒法託運。他趕著去北京見她。
電影結束后,他們走出商場。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和意識都有些麻木。他生硬地穿過綠化帶,想去乘公交車回家。但是太遲了,公交車都已經收班了吧。她在背後叫他的名字,說「你不要這樣」。
房子是朋友提前租好的,二室一廳,他與朋友合住。到北京以後他就開始打理房間。「重建秩序」。他先是收到了自己從南京物流運來的一部分書,還有雜物。當然只有一部分書,在北京再也不能這樣買書了,房子里放不下。打包的時候他就想到了,一個作者不應該去佔有這麼多書。作者不該去佔有什麼,而應該讓一切從他身上流過。佔有是不對的,但是不佔有又會痛苦。這也許就是生活的矛盾吧。
——「讓這座城市的人暫時消失十分鐘吧,讓我可以不聲不響地走上十分鐘。」可他說。
車子停到巷子口,他們走下車。他站在了那裡,她也站在了那裡。他仔細看了看她,將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把她輕輕往左推去。「你走吧,再見。」然後回頭走入了夜色,俯衝入一片塗抹之中。他走入小區,走上樓道,打開門,一腳踢壞了房間里的桌子。剛收到這張桌子的時候,他就想退貨。擺不穩。現在沒有必要了。他躺在床上,覺得自己應該哭一場,卻又哭不出來,更笑不出來。他又想,她會不會走上來,在家裡坐一會兒。哪怕坐五分鐘也好。但是是自己讓她走的,是自己讓事情變成這樣的。也許就不該看電影,這樣可以在家裡多聊一會兒天,她也可以早點回去趕作業。
他把手伸入口袋,摸到了剛才的塑料勺子。
在一家港式茶餐廳用完了晚餐,兩個人都吃得很飽。剛才上來的第一道菜是錫紙雞翅,他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著吃了兩個。吃兩個就飽了,甚至有些想吐。他們整理東西,起身,他把桌上的塑料勺子先塞進了口袋。那是焦糖布丁的勺子。他們吃得太飽了,吃不下這份焦糖布丁了。他去買單。174元。也不貴。但兩個人吃飯,又是茶餐廳,不該這麼貴。況且他們點得不多,吃得也不多。唯一的主菜是腊味炒菜心。吃得飽是因為他們本來就不那麼想吃東西。也許,只有他不那麼想吃東西吧。「茶餐廳啊,本質上就是快餐。」付完錢,她也走到了門口。她圍上了她的灰色圍read•99csw.com巾,特別好看。今晚是他先到的餐廳,坐下來把座位號發給她,五分鐘后她才到。她坐下的時候他就覺得她特別好看,比以往都好看,比世界上的一切女生都好看。但他沒有抬起頭來,他假裝看菜單。其實想點的菜基本都已經勾上了,幾個甜點。他把菜單遞給她,讓她繼續選菜。她戴著線條浮夸的耳環,左右各一枚珍珠。他看到耳環輕微顫動。他們一起走入北京初冬的冷風中。
他在這條街上走著,一直走到北京開始下雪。他從初冬走到了深冬。又有一個他離開他的身體,緩步向前走去,一直消失在雪地中,消失在他的視野里。
我將理解你的黑暗 將愛它。
但是他知道,她真的得回去趕作業,今晚都未必能趕完。明天一早就要上課。他知道她真的很忙。而自己已經是一個遊離在時間之外的自由職業者了。他讓她自己打車回去,但她還是讓他一起上車。
電影確實非常長,長到他漸漸從注意力轉移中緩過神來,感覺到痛了。他們沒有說話,用微信交流。影廳的信號非常差,他的消息怎麼也發不出去。也很難收到她的消息。
「我送你回家吧。」她說,馬上又改口,「我和你一起回家吧。」
他笑了起來。一張和性有關的手術單,夾在一篇和性、和手術有關的小說里。
他還是從床上起身,打開門走了出去。也許在街上走一走心裏會好受一點。
他覺得自己已經非常克制自己了,盡量不去觸碰那些點,這樣一切都會好起來。來北京的前幾天他也沒有急匆匆趕去見她,雖然兩人只隔了二十分鐘車程。她說要和朋友吃飯、逛街,他想著房間也沒打理完,還是晚點再見吧。他也有預感。但是不該是這樣的結果。一切都是假性親密。
他之前和她舉例說了墮胎和財產分割,說一份成熟的感情並不是這麼簡單的,裏面關係到很多承諾和責任。但她現在想要逃避的正是責任。都是重擔。「對,我就是不成熟。」她也許會說。他辭職到了北京當然也是為了她。「我不想你為我付出那麼多。」付出即是損耗,付出即是重擔,付出即是傷害。
他們還是在電話里吵了一架。「不能再這樣了,我還是把你拉黑吧。」她說自己已經夢到過無數次這樣的場景,他在深夜給她打電話,逼問她。也無數次夢到「將死」的氛圍。
他又來到一個烘手機前,那個烘手機比別的都更破,也更臟。運轉的聲音像咳嗽;灰塵像鵝絨;一些葉片碎了,掛下來。「這樣的機器都能繼續工作嗎?」在那個瞬間,他覺得自己與這台機器同病相憐。
他想,正在房間里吃蟹的那兩位朋友,要是知道他的這個念頭會怎麼樣。他會把一把小刀悄悄藏在豎起的馬桶蓋後面,藏在馬桶按鈕邊上,假裝自己要洗澡。半個鐘頭以後,他就徹底涼透了。而朋友可能會提前看到他拿刀,然後把門推開,不讓他洗澡。「你就這樣開著門洗吧。」三個人就這樣僵持著。他可能會強行把刀取過來,往自己手腕上划,這期間朋友已經把刀打落在地。兩個人把他按在洗手間,猛揍一頓,用冷水沖他的頭,好讓他冷靜一下。
他把一切歸位,房間逐漸有了秩序。但是床上用品得重新買。他打車去宜家,把所有的床上用品都看了一遍。他覺得好的,每件的價格都在兩千左右。但看過兩千的,就再也不想看兩百的了。最後他只能折中。又打車把這些帶回家,鋪好。終於像是一個家了。時間太趕,枕套、被套、床墊應該先洗一遍的。但是,先這樣吧。先讓生活有個大概的樣子。她和他說,那就周四晚上見面吧。
路不算遠,打車也行,乘地鐵也行。但是電影開場晚,沒有必要這麼早就去影院。坐著也沒有事情可做。她也沒有帶電腦。兩個人都吃得很飽,不如步行一段,去乘地鐵。
他只能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屏幕上反覆上滑、下滑,反覆給手機充電。甚至打開電腦玩一局遊戲的力氣也沒有。說是沒有力氣,也許是沒有勇氣。
「我是城市之神,你想……」他喘了口氣,好讓自己順暢地說話;舌頭在他口中沸騰。
「Sometimes you love someone, you gohttps://read.99csw.comtta be a stranger.」她說。是剛才電影里的句子。
——泰戈爾
他從口袋裡取出紙巾,擦拭這台機器。灰塵像是虛無本身,輕輕一抹就消失殆盡。或者說,抹掉灰塵之後,灰塵依舊存在。像虛無一樣,換了一種新的形式。
他們走入北海北地鐵站,重獲了暖流。
他們還是一起進入了影廳。影廳的人很少,座位是雙人沙發,她和他坐在一起。影廳的燈熄滅了,電影開始了。這是一部科幻片,是那種節奏很慢的科幻片,她應該不會喜歡的。確切來說,是她陪著他在看。所以,他還有什麼好不甘心,還有什麼好不滿足的呢?她摘下圍巾,把圍巾蓋在手上。他把手伸過去,在圍巾下挽住她的手。「但是,在這樣的情境下,我還是覺得電影很好看啊。」他想。
「當然有意義,哪怕是一個人心中的對話也是有意義的。」他說,「如果對話沒有意義,那麼世界就沒有意義。這對話是一種自省與和解。」
她消失在無邊的街道上。
——「你想要什麼?我是說,我能幫你實現一切願望,一切!」
「冷漠也是一種罪行。任何激烈,不管涼的抑或熱的,不管你的還是我的,都是因為害怕,都是因為不成熟。人是會改變的,人也需要改變。改變總是要到來的。」
熄滅這燈 當你願意。
他們擠在地鐵上,他突然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是快遞,朋友買的螃蟹送到家裡了,寫了他的電話。他讓快遞員把蟹放在門口,給朋友打了電話。不一會兒,朋友又回撥過來,說現在就去買蒸鍋。
——「你女朋友晚上過不過來,過來的話我就多蒸幾個。」
這台機器變得乾淨、明亮起來,像南鑼鼓巷這間公共廁所一樣。機器安安靜靜,又猛地咳嗽,從裏面溜出一團靈魂般的煙霧。煙霧在他面前成型,是一個醉醺醺的胖子,穿著羽絨服,拉鏈的拉頭微微翹起。
「好可惜哦。」
「我們要不還是回家吧,看一下白居易我就走。」她說。
抵達北京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順風車司機開車駛過五四大街,把車停在巷子口。他背上包,拎上貓籠,走下車。北京在夜色中已經看不見了,一點亮光也沒有。
「還是看完電影再走吧,看完電影你打車回去。」他說。他在心裏說服自己,這個電影是他兩年前就想看的呢,怎麼可以這樣退票就走。不對,這個票好像都不能退。但這不是錢的問題。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他心裏知道。這也許是她和他看的最後一場電影了,他不想就這樣浪費掉。但是,看完電影,然後呢?然後就分手了嗎?也許兩人還是直接走出影院,打車回家,一起擼一下貓,稍微聊聊天再分別會更好。怎樣才能更好呢?他已經無法真正地思考了,他現在只想癱在這裏,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能做。
「來啊,當然來。」他說。
那時他走在街上,感覺到冷。他身上的熱量快消失殆盡了。「或許這樣可以減肥?也可能會讓身體覺得我需要長膘禦寒,而變得更胖吧。」直到他發現公共廁所里的烘手機可以讓人取暖。
除了他走到門前,抬起手,電子門鎖亮起的微弱的光。
可是割腕真的好冷啊,他已經查過了,割腕會比北京冬天的夜晚更冷,會比冷水更冷。也許像是吞下一大口冰淇淋,那種衝上頭頂的冷吧。而那種冷是無法消退的。
是否應該讓時間倒回到某個節點呢,好讓自己挽回這段感情。或者,直接讓他改變這一切,讓她重新愛上自己。讓她永遠愛我。他應該能辦到的吧,他可是城市之神。
兩位朋友在家裡吃蟹、聊天。他們已經買了蒸鍋,把螃蟹蒸掉了。其中一位走到他的房間,問他:「你要吃嗎?要吃的話現在再蒸兩個。」
「只要十分鐘嗎?我可以……」
直到過了十一點半,他終於打開手機。她沒有給他發任何信息,他心裏還是有些失落。至少應該說一下,「我到學校了」。也許剛才分別的時候還是太過沉重,應該拍拍她的肩膀,說「到學校了和我說一聲」。他為什麼就無法表現出那種輕鬆和落落大方呢?這也是他不討喜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