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將向東邊傾斜
「那你自己呢?怎麼開始抽煙了?是工作不順利,還是男朋友的原因?」陸一狄問她,眼睛盯著烤好的肉,夾到了她的碗里。
再次見面后,馮鷺開始跟陸一狄頻繁見面。除了一起帶Fiona去看病,她找各種借口約他,他也用同樣的伎倆不斷地剛好出現在她的公司或者家附近,他們去那些早些年根本不敢正眼瞧上一眼的餐廳消費,卻也都在看電影的時候有種味同嚼蠟的無趣感。馮鷺始終沒有邀請陸一狄上樓,後來發現,陸一狄好像也只想止步於此。漸漸地,他們誰也不再往前多走一步。
「你跟他說,這次是我不賣了。」
因為Fiona的緣故,馮鷺還留著。她搬到了自己的房子里,至少住幾天再說。東西分別打包好了,堆在陽台上,只等著送走Fiona就離開。不知道算不算是幸運,Fiona比醫生預計的要頑強多了,每當馮鷺以為它不會再醒來的時候,它都會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挪到馮鷺腳邊,微弱地表達要出門的意思。
馮鷺罵了無數個「fuck」給自己壯膽,高速路大燈明晃晃地指點著死亡發生的地點,她卻不敢下車去看一眼。Fiona受了驚嚇,又在後座上尿了一泡,濕漉漉的聲音流進馮鷺耳朵里,灌滿了那小小的彎曲的空間,其他的,她什麼也聽不到。原來羞愧感並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換成了集中爆發的方式,變本加厲地折磨她。
小區開盤那天,曹郁帶著馮鷺一路向東殺過來,搶了兩套。曹郁要了十二層,馮鷺拿下三層,誰讓她喜歡低樓層才有的大陽台,像好萊塢電影里女主角穿著晨袍伸懶腰的那種陽台。可惜,她永遠都沒有機會那樣做作一回了。
「為什麼?」
「我們倆,還是算了吧。」
「也對,沒有理由。」
馮鷺站在街上,看到一個長得很像曹郁的人,就決定去看看她。她們前幾天聊過陸一狄的事,她自然是被曹郁狠狠教育了一番。
手裡抓著愛情的人,才最是冷酷無情。而她,早就把喜歡挫骨揚灰了,她什麼都沒有。
廣播里,政府通知最新的「東傾」角度是17°,廣播員冷靜地建議大家擇期、有序地從東邊撤離。
陸一狄苦笑,這五個字恐怕足以概括任何人生。
坐在車上,馮鷺聽到陸一狄默念,速度變快了。的確,從15°到17°,只用了短短一周時間。
馮鷺點點頭,從前總是抱怨陸一狄太冷酷,此刻卻覺得格外受用。
馮鷺還記得,曹郁曾經是多麼美,她們結伴去7-11買盒飯,她都能因為好看少排一會兒隊。浴缸的水放完了,下水道沒喝夠似的嗚咽了兩聲,青春也像鏡子上的水蒸氣一樣悄無聲息地跑路了,順便帶走所有叫做希望的東西,只剩下黑眼圈和魚尾紋毫不吝嗇地掛在曹郁臉上。她伏在浴缸邊,小聲地哭了起來,斷斷續續的,讓馮鷺連安慰都無從下手。
馮鷺躡手躡腳地離開,關上門的前一刻,曹郁沖她大喊:
「你跟我走吧,帶著它,先到西邊去。」
「狗?」
陸一狄早就不是馮鷺記憶里穿著沾了油漬的羽絨服被沉重的書包壓得駝著背的男孩,他在此刻的冷風裡穿著敞懷的羊毛大衣,眉眼清晰。
「沒事兒不用。」
陸一狄借口還有工作上的事,先走一步。他大約剛上車就給馮鷺發了微信,說:「你可真是冷酷無情。」
陸一狄打來電話的時候,馮鷺正站在自己空蕩蕩的房子里,就邀請他來看看吧。這裏只有一塊不知道誰用過的破床墊,什麼也不會發生。
馮鷺轉過頭,死死盯著陸一狄,如果他許一些不切實際的諾言,她會被打動的。
東半邊的房屋、流動人口以及可吸入顆粒物的數量,在今年年初再次達到飽和,交通及水、電、熱的消耗超過可承受值的165%,這一半的北京,猶如瀕read.99csw.com臨瓦解一般擁擠不堪。據最新消息,整個北京已經向東傾斜10°,終於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
馮鷺提著超市裡買的便宜紅酒和標籤撕不幹凈的紅酒杯,叩響了曹郁家的門。她來開門時,全身濕漉漉的,剛割的腕,血還熱著,一滴一滴滲進木地板的縫隙里。浴缸里盛了滿滿一缸水,她正在考慮該放掉多少,足夠她剛好躺進去。馮鷺的突然到訪,打斷了她想象中完美的死。
馮鷺坐在那張破床墊上,燈是壞的,屋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月光從陽台一路淺淺地照進來。陸一狄這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全情投入的重逢,不過是一場生意而已。那後來發生的一切,又算什麼呢?馮鷺握著手機,不敢再發送一個字過去。
「嗯,工作辭了,朋友的事畢竟我也幫不了什麼。」
08年冬天,馮鷺和陸一狄決定一起考研,兩個人從學校跑出去租了間破破爛爛的房子,一開始還鬥志昂揚,每天都會說些彼此鼓勵的傻話,總以為在前方等待的是那種漫畫式的燦爛人生,還附帶著這段感情的完美句號。在這樣的想象中,他們倆雙雙落榜了。
五年前,馮鷺在一家門戶網站做編輯,她鄙視所有對女人三十歲境況危言聳聽的新聞。如今,那家網站的編輯崗裁撤了,世界換了一個樣子運轉如常,關於三十歲的危機卻在她身上一一應驗。海水已經淹沒到了腰部,伸出手大聲呼救,卻再也不會被拉上岸去。
馮鷺下車,一回頭看見,追尾的車主也下了車。
馮鷺抱著滿滿當當的紙箱,給陸一狄打了十個電話,可他一個都沒接。她沒有年輕時跑到他公司樓下蹲守的勇氣了,如今太要臉,當然也沒有不要臉的資格。哪怕陸一狄現在摟著二十一歲的新女友站在她面前,她也只敢笑著說聲「不錯嘛」。
曹郁選擇了跳樓,剛好摔在馮鷺家的陽台上。
從Fiona被通知日子不多了開始,或者說從撞死了那隻狗開始,馮鷺發現,某種變化開始發生了。
「這套房子的買主是我,但我現在後悔了。」
那段日子,陸一狄幾乎每天都給馮鷺打好幾通電話,但馮鷺一個也沒接。她唯一難以抗拒的是數未接來電,看看是比昨天多了,還是少了,只在自己心裏計較。
「他說他認識你,還問我你在哪兒,我就照實說了,後來你總是不接電話,就沒來得及告訴你,還以為他早跟你說清楚了呢……」
「我說的是車底下那隻。」
「就是狗,不能在這兒……」
馮鷺隱隱覺得,北三環變成了一條坡道,而她正緩緩走在自西向東的下坡路上。手機不斷震動,加劇了堵車造成的焦慮。她知道那是中介的電話,他們原本約了今天聊聊賣房子的事,馮鷺想趕在政策還沒有變得緊張之前,把五環外那套商住兩用的房子賣掉。但因為臨時決定帶Fiona去看病,她爽約了。為了逃避解釋,她將手機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扔到後座。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有辜負了別人等待的羞愧感,這也算是自我放棄的一種信號吧。
曹郁當初跟馮鷺同期進了門戶網站做編輯,頭條不再金貴以後,馮鷺去做廣告,她則投入了新媒體的懷抱。公眾號做得有聲有色,在被日更的頻率逼瘋之前,先趕上了那一輪來勢洶洶的封號。於是索性解放自己,再次回到媒體,當了主編。可運氣真是不好,公司突然決定裁撤編輯崗,主編變得空有名號,她只好再次離開。這時候,相熟的時尚雜誌問她要不要去試試看,曹郁知道自己也愛五萬七的大衣和每一季閃閃發亮的新款,但這次她卻猶豫了。這猶如泡沫一樣的行業,無論身處哪裡,都覺得末日將至。
沒等馮鷺回復,他又發過來一條:
事故處理完,陸一狄帶馮鷺去了東五九-九-藏-書環外的一片荒地,將已經冷透的狗埋掉了。回來的路上,經過他們以前常去的烤肉館子,陸一狄提議去喝一杯,馮鷺沒有拒絕。
我?前不久公司被收購,卻不肯接收我這個三十歲的女主管,想繼續獃著就接受降薪降職,走人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沒有其他的選項。跟你分開以後,不僅跟來實習的小男孩曖昧過,還跟同事的表哥短暫地談過一陣戀愛,但都註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就連當年好不容易下決心買的房子,前不久也決定賣掉了。我如今單身,即將一無所有。
算了,原諒他得了。
「我那套也沒什麼特別的。」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格外早。四五點鐘已經陰陰沉沉,一路上車尾燈此起彼伏地變紅。從西往東,就像一頭扎進夏天的游泳池,除了人的味道,什麼都聞不到。馮鷺突然想起那條新聞,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類似的字眼了。從幾年前開始就有傳言,因為更多的人聚集在東邊,嚴重的不平衡造成了地勢傾斜,沒人找得到邊界,也沒人將這當成一回事,於是愈演愈烈,傾斜的角度不斷加大。它終將改變人們的生活,但從哪裡開始、怎麼開始,無人知曉。
馮鷺開著車,走啊走,看到自家中介的燈還亮著,趕緊拐了個彎開進小區。曹郁住在她即將出售的那套房子樓上,當初她們是一起買的房子。
「我就是覺得活著沒意思,就此打住得了。這個,我以為不費勁的。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試一試罷了,又不會真的怎麼樣。」曹郁一邊放掉浴缸的水,一邊這樣告訴馮鷺。
半個月之後,馮鷺從警察那兒接到了曹郁自殺的消息。
「如果你喜歡陸一狄,就趕緊告訴他,不用要臉。臉有什麼用呢?反正長得也不好看。」
小區里連多找到一條狗都變得困難,新聞上每日播報的「東傾」度數,就像是某個大日子來臨前的倒數。不久以前,她還在猜測,改變將從哪裡開始。原來改變早就開始了,在她發現以前。
「為啥啊姐?!」中介大概覺得馮鷺的腦子壞了,在電話那頭瀕臨崩潰。
過了三元橋,路況變得暢通。馮鷺在下坡路上俯衝,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像小時候參加賽跑時那樣全力衝刺。她根本沒看清,那隻停在她正前方的狗,是從哪兒竄出來的。當馮鷺踩剎車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狗卡在了車胎下。而幾乎是同時,後面的車悶著頭追了上來,哐當一聲,她被前後夾擊,斷了出路。
那天傍晚,馮鷺的手機上彈出一條「從北京出發及到達的高鐵即日起全部停運」的消息,小字里「暫未有恢復計劃」幾個字格外顯眼。她想試著買張機票,發現所有開售的航班已經全部售空。算了算,如果她計劃在半年後離開,大概要在一周前上好鬧鐘搶票才可以。馮鷺將所有的微信群屏蔽了,她暫時不想知道更多的壞消息了。
比如什麼,你嗎?當年你走的時候,頭也不回,可連它都沒管。
可這個即將坍塌的城市,到底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這個我來處理吧,你別管了。」
傾斜達到了15°,北京的人開始變少,街上空蕩蕩的,像過年時一樣。所有的微信群里都瀰漫著恐慌和危機感,大家討論著接下來要去哪兒,可並沒有能夠替代北京的地方,連霧霾也讓人懷念了起來。
前面的車又往前走了一點兒,陸一狄緊跟了上去。馮鷺突然發現,他們其實在走一段上坡路,那也是她第一次感覺到,北京的確是向東傾斜了。
「你也不能再為她做什麼了,不用覺得愧疚。」
跟失去Fiona相比,想在三十歲的下一個生日來臨之前找個人一起過日子,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馮鷺幹掉杯底的啤酒,說出口的只是一句輕巧的「也就那樣吧」。
「等這陣兒恐慌過去,水https://read.99csw.com漫上來,再停下,你現在看到的一切,可能都會消失。就連這邊的時間,恐怕也會開始變快了,人們適應一段時間之後,總得重新開始。」
馮鷺開車穿越半座城市,來到了北京西北角的這家寵物醫院。人烏泱泱的,排隊拿號的陣勢堪比協和。等待的時候,馮鷺看到了這條新聞,但一下就劃過去了。
可也不至於自殺吧。
她眯起眼睛,那竟然是陸一狄。
「跟我們倆沒關係,這兒不能呆下去了。出去以後,隨便你想去哪兒,我不管。」
馮鷺指一指前面,跟在陸一狄身後走過去查看。小傢伙躺在地上,已經沒了氣息,血從肚子往外流出一攤,漸漸凝固。馮鷺難過極了,卻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表達。陸一狄蓋住了狗的眼睛,站起來拍了拍馮鷺,說沒事的,不小心而已。安慰的話像突然打開的降落傘,帶著她的羞愧安全著陸。
那一晚,兩個人最後一次做|愛,都竭盡全力,大汗淋漓。陸一狄主動提出,總不能就這樣下去吧?馮鷺老實交代,她已經開始投簡歷找工作了。陸一狄「嗯」了一下,什麼都沒再說。
「不,我說的是你。」
馮鷺的確不明白,這套房子有什麼讓他非買不可的理由,值得他一次又一次地跟她見面,卻一句都不提。但此刻,她也不想明白了。
馮鷺顫顫巍巍地拿出一根煙,但點不著火。陸一狄一隻手擋著風,一隻手拿出打火機幫她點煙。一縷白煙飄過去,陸一狄的眼睛更顯得亮晶晶的,透著陌生的光澤感,或許是傍晚的霧氣所致,或許是因為三年沒見了,盛了些感慨的味道在裏面。
這段日子,真是過得曖昧不明啊。
第二天,他在馮鷺眼皮子底下收拾了行李,走了。馮鷺一直站在窗戶邊看著,陸一狄的行李箱是夜市買的那種廉價貨,四個軲轆滾過盲道,嘎吱嘎吱地驚醒了卧在樹梢上熟睡的烏鴉,嘩啦啦飛走了一大片。他們沒吵架,沒撂一句狠話,可她知道,他不會回來了。這日子最殘忍的地方就是,連難過都是這樣沉默地軋過去的,沒有痕迹。
車子挪動了一點點,開得十分費勁。馮鷺看著陸一狄,他變得鬍子拉碴的,不是她最初見到他時,喜歡的乾淨樣子了。時間,沒放過任何人。
Fiona趴在她腳邊,氣喘吁吁,似乎多一秒都承受不了。Fiona是她的狗,一隻金毛,今年十二歲,一個月前出現了尿失禁的狀況。馮鷺跑遍了家附近所有的寵物店,都找不到適合成年大型犬使用的尿布,只能暫時用成人的。幫Fiona換尿布時,馮鷺的手會抖。她沒想到,它這麼快就老了。
漫長的等待中,陸一狄跟她解釋了房子的事。他說,此前得到內部消息,到了明年春天,通州的確會被運河裡漲上來的水淹掉一大半,重要的是,那條「海岸線」將會出現在馮鷺家前面不遠的位置,那幾排房子遲早會變成炙手可熱的「海景房」。
街上景象蕭條,已經沒有多少地方開著,超市的貨架上也空空蕩蕩,尤其那些能迅速變熟填飽肚子的食物和水,早就被搶購一空。馮鷺只捎了一袋狗糧,但走著走著卻突然開始腿軟了。天氣真冷啊,她還沒準備好,真正的末路窮途就來了。
陸一狄打來電話,馮鷺想都沒想就接了。他問她在哪兒,馮鷺牙齒打顫,簡單的句子都說不清楚,她抬起頭,陸一狄就站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他跑過來,接過那袋狗糧,說:
聽她這麼說,馮鷺鬆了口氣,她至少會靠著美貌活過今天了。
算了,她妥協了。
真正讓馮鷺頭疼的,是她的房子。因為接管過這樁死亡,一夜之間變成了燙手山芋。作為眾所周知的凶宅,連中介也不想再掛牌出售,擔心整個小區的均價都因此被壓低。陸一狄重新找上門的時候,中介高興壞了,趕緊找到馮鷺九-九-藏-書,說對方突然回心轉意,還非要買馮鷺那套不可,她可真是撞上大運了。
炙子上的肉滋滋作響,冰涼的啤酒從嗓子眼一路灌到胃裡,馮鷺咽下去,說起Fiona日子不多的事兒。
他們的眼前是朝陽北路,車子一輛擠著一輛,所有的縫隙都被填滿,沒有一輛挪得動。馮鷺望過去,根本看不到檢查的關卡,看來還遠著呢。隔壁自西向東的路上,一輛車都沒有。
馮鷺一口拒絕,轉而焦慮地猛吸了一大口煙。她往車前瞅了一眼,還是不敢過去。
馮鷺以為自己會離開北京,但還是咬著牙留下來了,工作突然就變得順風順水,積蓄足夠多也順利買了房,即使為了還房貸將房子忍痛租了出去,但好歹是擁有了。她輾轉得知,陸一狄聽從家裡的安排考上了公務員,一路晉陞,沒什麼可讓人擔心的。看來,他們當初的選擇都是對的,包括好聚好散。
熱氣騰騰的烤肉館子里坐滿了學生,曾經的馮鷺和陸一狄也像他們這樣,喝起酒來絲毫不考慮是否傷肝,在她大姨媽來的日子里也沒拒絕過任何一杯冰啤酒。八年一溜煙就過去了,現在是一切拒絕著他們。至少對馮鷺來說,是這樣的。
馮鷺馬上跟中介確認,買主的確是陸一狄。早在他們遇上之前,他就看上了這套房子。
先是東邊開始戒嚴,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之間才准許車輛和人出入,但需要接受管控,登記車號、排查身份證等等。大運河的水位極其反常地在冬天不斷上漲,住在周圍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搬走,甚至通州那一帶的房價都開始下跌。有傳言說,整個通州都會被淹掉,通利福尼亞將會在一夜之間變成通尼斯,誰會相信這樣的鬼話呢?好在,這些還未波及到馮鷺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區。賣家早就找好了,對方一分價未講,唯一的條件就是儘快過戶,中介一直催促馮鷺,可她就是推脫著沒去辦手續,離開北京,不是個容易的決定。
打開電視,新聞上在不停地大幅報道曹郁的事,她被判定為首例因「東傾」導致的自殺。由她開始,一系列自殺開始頻繁發生,竟然漸漸地不再成為新聞。只有曹郁的名字偶爾還會在研究「東傾」的專題報道中出現,死者的臉上打著馬賽克。那張好看的臉,也沒能倖存。
「所以你急不可待地要買,是怕等別人知道了,就該漲價了,這生意就不划算了吧。」
今天出門前,Fiona無論如何都不肯穿尿布。似乎知道即將見到許多同類,不願輕易展示衰老。於是,在見到醫生的時候,它又尿濕了不再發光的皮毛,馮鷺一邊收拾一邊對醫生說抱歉,醫生蹲下來幫忙,同時查看它的情況,皺起了眉頭。此時,馮鷺還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對什麼,她餘光瞄到醫生那張乾淨舒服的臉,他大致三十來歲、職業穩定,「咔嚓」一下,將他列入了「可以相處看看」的潛在名單。醫生並不打算接收她的信號,他例行公事地檢查、拍片、下結論,全副精力都集中在Fiona身上,最後告訴馮鷺,Fiona的腎臟已經衰老得不堪重負,恐怕沒有多少日子了。那一瞬間,馮鷺有些失神,壞消息來得太快了,她還沒做好失去它的準備。Fiona勉強打起精神,一臉期待地看著她,搖晃著尾巴。醫生大概也有些不忍,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囑咐馮鷺加他的微信,以便小傢伙有情況時隨時找他。在「加為好友」的那一刻,馮鷺沒有絲毫欣喜,她希望永遠都不要出現主動跟醫生說話的機會。
馮鷺跟陸一狄說起曹郁試圖自殺的事,也終於肯告訴他,準備賣掉房子,離開北京,原本還不知道要不要帶Fiona一起走,現在看來,Fiona只能永遠地留在這兒了。
馮鷺想告訴警察,她那些糟糕的狀況,並不是從北京開始向東邊傾斜之後才發生read.99csw.com的。曹郁以及類似她的那些人,從來北京的第一天,就沒甩掉過焦慮、暴躁、失望種種,他們欣然接受日子怎麼都過不好的死循環,用力擁抱失去,將所有的負面情緒都看做是理所當然。就像是一群天賦不佳的運動員,在人生的賽場上努力到死,但最後也真的只有死而已。
但住在這裏的人們,依然如常地朝九晚五。
這天下午,馮鷺在跟負責人事變動的女主管談了三個小時后,終於決定離開。她一分鐘也不想多留,迅速將所有的東西塞進早就準備好的離職紙箱里,幾年來優秀員工的證書、還未來得及領取的節日福利、撕到一半的日曆、前不久剛發下來的體檢通知單……它們躺在紙箱里,看上去毫無差別。
「所以,除了它,你就沒有別的什麼好牽挂了?」陸一狄問她,語氣平靜。
畢業之後,誰都不知道該去做什麼,於是就繼續賴在那間房子里。直到有一天,他們發現已經連續一個星期都在吃西紅柿雞蛋面,冰箱里的雞蛋吃完了誰也不肯下樓買,Fiona的狗繩舊得變了色,嚼著超市裡最便宜的狗糧,連大便的顏色都不對勁了,熱水器壞了許久卻不敢叫人來修,只有五分鐘的熱水可以用,客廳里因為換了最便宜的燈泡,一到晚上屋子裡就忽明忽暗,四隻眼睛都覺得快要瞎了……喔,原來這就是窮途末路。
馮鷺被叫過去配合警察的調查,把她跟曹郁認識以來所有的事都問了個遍,她們曾經那些一起加班、逛街、聚餐、唱歌的日子,那些賴在彼此家裡不肯走、深夜打來電話痛哭、跟對方的新男友一起吃飯的時刻,全都被放到檯面上,成了細節可查的筆錄,一行一行提醒著馮鷺,她和曹郁曾有多要好,可也這麼輕易就失去了她。
陸一狄送馮鷺回家,一路往東開,在看著還算體面的小區門口停下,他感慨,她現在住得不錯嘛。相比住在西二環的陸一狄,馮鷺可沒什麼好優越的。或許是想保護那點兒可憐的自尊心,她終究沒請陸一狄上去坐坐。最後還是陸一狄搖下車窗,囑咐馮鷺,下次帶Fiona去醫院的時候千萬叫上他,這才留下了繼續聯繫的契機。
陸一狄就是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路上,一路開過來的么?為了她,像個獨行俠似的。
Fiona四歲的時候,被準備出國的前主人留給了馮鷺和她當時的男朋友。他們那時住在東五環外,大學邊上的老小區,這邊大多是年邁的京巴,搖晃著屁股跟在老頭老太太身後,步速一致地緩慢。在它們中間,Fiona顯得過分高大、健康、金光閃閃。
「你都不知道,我看到房主是你的時候,有多高興。身份證號碼核對了好幾遍才敢確認,還好,不是同名同姓而已。」
「房子,有可能不賣嗎?」
新女友二十一歲,頭像嬌俏可人,聊天時會用「哎」、「嘛」、「嗯呢」各種馮鷺跟客戶維繫關係時才會使用的語氣詞。而在離開那個擁抱的時候,馮鷺的脊柱關節發生了「咔噠」兩聲,它們因為被過度使用早就變得不再靈活,可她從未像那一刻,那麼強烈地感受到衰老。她不想跟早熟男孩再聊任何一句關於「哪家推拿做得比較好」的話題,迅速逃跑了。
馮鷺最後去樓梯間抽了根煙,不巧卻碰上了那位曾經曖昧過的實習生。他比馮鷺小五歲,但相當早熟,無論是哪方面。他知道馮鷺要走,提出想最後抱一抱她,馮鷺將頭搭在他肩上時,不巧看到,他背在身後的手機上,跟新女友的親昵對話。
「我只是怕你那套被買走。」
「後來,我沒再養過狗,還挺想它的。」這句話觸動了馮鷺那根柔軟的神經,車已經走遠了,她來不及問,除了狗,你還想不想別的什麼。
Fiona像是感應到一般,在車裡哀嚎一聲,陸一狄拉開車門,它立即撲上去舔個不停,就像以前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