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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科尼島

告別科尼島

作者:陳秋韻
「結果媽的忘了帶錢包。單程還行,往返夠嗆,只好一路餓著跑回家。」
——獻給我虛構的朋友們
「媽的,再說我們什麼時候晚上八點去過海邊了?」他又兀自道。
說起來我們都覺得紅魚才應該是去三藩的那一個,這樣的話他可以在金門公園裡住上一年半載,和嬉皮們搗鼓藥劑,然後再也不用管他那些永遠剪不完的片子。
泱泱和我坐在礁石上面,紅魚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又站了一會。和以往一樣,他幾乎沒有做熱身運動就朝著水裡跑去,然後到水夠深處熟稔地一躍而下。我看著紅魚的身體隱沒在海水裡,他雙腿奮力地打著節拍往前,絲毫不畏懼遠處的暗流,像是努力要掙脫所有委屈和不甘心。
但他卻是我們當中最早遊離這個城市的一個。
「裸奔怎麼樣啊?」風很大,我的聲音聽起來大得有點誇張。
這趟出行的交通漫長到幾乎可以回顧完我們短暫的一年交情了。
我們今天什麼葯都沒帶,事實上每個人都心照不宣的是,我們準備清醒地告別。
這一點跟我在紐約的體會很像,但不是因為自然條件,而是因為速度。速度催化現象,衍生虛無,也模糊意義。更迭的生活使我不知道什麼有意義什麼沒有意義,我遇到的人是否有意義,我接的私活是否有意義,我愛過的事物是否有意義,我只是把一切都記下來,並且也許永遠都不會再需要它。想起本科的時候回國在福建的一個村子里做田野調查,那個項目幾乎是曠日持久,我花了三個暑假駐地調研某種當地氏族形式演變仍未算徹底完成。也正是在那種腳踏實地的鑽研里,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學術和文明的雋永。然而紐約不一樣,紐約沒有田野,而且太過高度的文明把人群稀釋了,每個人都熠熠生輝又格外稀薄。
今天吃飯的時候,我很可恥地給他們說了這段話,紅魚把我嘲笑了一通,「EB懷特還說叫你別來紐約呢,去他媽的EB懷特。」泱泱坐在我旁邊,他轉身抱了抱我什麼都沒說,泱泱太溫柔了,他總是這樣溫柔。
事實證明,我在紐約最終真正融入的人群也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
紅魚的動作還是那麼嫻熟,儘管兩個月沒下水。他之前說,關於在海里游泳這件事,他比哪個青年導演都做得好。「青年導演」,是他自嘲的封號,儘管在他看來,無論是「青年」還是「導演」,在這個城市,「都屁用沒有」。
我早就猜到泱泱喜歡紅魚。不知道這種喜歡是否有關情慾。情慾讓人困惑。我寧願相信我們是出於取暖需要的相親相愛。我也猜到紅魚誰都不喜歡,或者他喜歡任何人,他的喜歡可以隨時跟情慾畫等號。
我感到悲傷,可能是因為發覺自己永遠都無法像那本書的作者一樣,在漫長的辛勤耕作的一兩年之後,驕傲地總結「我曾做過田野,我看到了」。因為在這個城市,我除了閑逛,什麼都沒有做過。
「我們做點什麼吧?」我捏著手裡的啤酒提議。
「也就那麼一次,剪完片子睡不著。」
「那會真是感覺所有在紐約的人都要結伴去海邊似的。」
那首詩是《心靈的科尼島》,來自垮掉派詩人勞倫斯·費林蓋蒂:
夜晚的科尼島像是一個巨大的子宮,而他正奮力游向我們誰都不知道的對岸。
十月份我生日的時候,紅魚送了我一本書,叫《天真的人類學家》。他們總是嘲笑我作為人類學專業卻欠缺專業素養,比如我不會生火,我還卷不好煙。但我會給流浪漢點火,我會給他們遞煙啊,我心裏抗議。
和以往一樣,第二天我們起床后搭地鐵去中國城吃了早茶,三個人站了一路,沒有說一句話。沒有任何人和任何人談論發生了什麼,泱泱當時沒有問我們,我和紅魚也沒有再談論。吃完早茶我回家,泱泱去學校,紅魚沒說去哪,但我們在地鐵上分開走了三條線。
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著迷於去水邊,明明大部分時候去了水邊也最多就脫了鞋子踩一踩,並不會像紅魚那樣每次都激動到條件反射把褲子脫下來扎進水裡。想起是村上春樹還是誰說的,也許每天看見許多的水,對人類具有重大意義。沒錯。我想。
「真的!太他媽做作了」。紅魚在旁邊沙灘上邊脫衣服邊連連跺腳大喊。
第一次來科尼島紅魚差點溺水的畫面又浮現上來,和眼前的畫面重疊在一https://read.99csw•com起。
那會兒還是夏天,不知道是什麼節日的緣故,遊樂園裡竟然突然放起了煙花。看起來泱泱真的是大了,才會提議我們去坐摩天輪。
他們一致認為我的專業遠遠過時了,因為如今已經沒有人類學存在的必要,就連人類的存在也快變得不重要了,「反正橫豎都是程序」。
「什麼都沒帶,做什麼。」紅魚儼然習慣於把自己當成毒蟲了。
這件事聽起來和紅魚剛剛所說的科尼島傳說一樣不真實。
「沒有人在這會兒就真正知道自己喜歡什麼。」結完賬出來,泱泱在外面和我抽煙的時候說道。
他所說的「生活」我們都直接兌換成了「睡覺」。我和泱泱從來無意刺探紅魚最近都在跟誰睡覺。但是我們知道他從來沒有消停過。我們也在他家或者飯局上見過不同的姑娘。用他的話說,她們都「不重要」。因此也沒見他認真引薦給過我們。
我還記得有一次去科尼島,是紅魚蹦迪時飛大了提議說想去水邊,好像那時候已經只有我們三個人還會熱衷於去科尼島這件事。紐約就是這樣,你會在極短的時間內結識一夥玩伴,各種各樣的,然後又會在更短的時間內和他們失聯,各種各樣的失聯。我們時常覺得,三個已經成年的人能夠一直玩這麼久,可以說是一種當代奇迹。
他頓了頓,「難道你們不覺得這很像紐約嗎?」
我們從一百二十街坐紅線地鐵往南。已經深夜十二點,這個點的紐約地鐵上人不算多。泱泱向來不喜歡坐地鐵,某種潔癖,但他今晚沒有提出抗議。從前夜裡出來玩我們總是打UBER,從下城的酒吧出來一路往北去泱泱家和我家,或者一路向南去紅魚家。
讓我們走。來吧。讓我們走。掏空我們的衣袋,然後消失。錯過我們所有的約會,幾年後,再不修邊幅地現身,褲子粘著舊煙紙,頭髮粘著樹葉。讓我們別再操心付款什麼的。讓他們來拿走我們付款買的不管是什麼東西。連我們也可以拿走。
「你們就是把很多事情想得複雜了,比如睡覺。」他終於說。
「說起來還真每天要過跨海大橋上班呢。」
是啊,只有晚上八點才會人山人海。我們從來都是即興出發,有時候從一百多街的泱泱家,有時候從十幾街的我家,有時候從布魯克林的紅魚家;有時候從曼島或者布魯克林的某個演出場所,有時候從法拉盛的中餐館出來;有時候是清醒的,有時候飛大了;有時候我和紅魚都會下水,有時候只有他一個人下水;有時候就我們三個人,有時候還有其他一些人,那些人來了又走,所以大部分時間里也就我們三個人。
我們都明白那是什麼,每個身在紐約的人趨之若鶩又憎惡不已的東西,全紐約最迷人又最殘酷的事物,這裏擠滿了可能性,其實又一無所有。整個曼哈頓島和我們眼前的公園一樣,其實只是一個人造的樂園。但就是這個地方,在上個冬天讓我急吼吼地趕來,在這個冬天讓泱泱留戀著不想走。
我不太記得他有沒有講過這個典故,但多半沒有,大部分時候聚會進行到來科尼島這個環節,他都已經不大清醒了。
紅魚說這個島簡直是布魯克林的睾丸。這種話從他的嘴裏說出來毫無違和感。紅魚向來是我們當中最口無遮攔的一個,活得也最無章法。
我和紅魚還把音響搬上露台來彈過一次琴,其實才玩了一會門衛就上來趕人。但我們還是很開心,他的原話是,「老子終於踩了一回紐約的屋頂。」
就像此刻,我們坐在地鐵座上,紅魚坐在我們中間,我和他扣著手,另一側的泱泱把頭放在他肩膀上打盹,對面的人用一言難盡的眼光打量我們(或許只是因為眼神無處可放)。車窗玻璃倒映出了一切,我納悶,是什麼時候起,我們習慣了這樣的一種親密呢?
我突然很想看看他那部始終沒有剪完的電影。
泱泱當時躺在地板上,音樂從床邊的音響瀰漫到整個房間。
我們最早是在網上的音樂社群認識的,紅魚和我偶爾也玩一點樂器,我彈貝斯,他彈吉他。泱泱在一個本地的音樂廠牌兼職,給他們維護網站。他早些時候幫忙演過紅魚的片子,「嗯,就是那部拿了野雞獎的。」
我後來真正明白了他這句話的意思是兩個月前的一個晚上。當時我們在紅魚家聽音樂飛葉子,我後來堅持read.99csw.com是葉子的作用,但泱泱毫不留情地說,鬼扯。
「三藩沒有電影,因為真正的美國電影在紐約。」他用這話來堵我們。
我們在這個打烊的遊樂園裡裸身散步。
紅魚那天身上不知道為什麼還帶了琴,當然最終什麼像樣的東西也沒有彈,藥物使他的肢體變得緩慢,遠不如大腦神經那麼活潑,泱泱拿過紅魚的吉他扒拉了幾下,說是紅魚之前教他彈過的民謠,紅魚把藥片含在嘴裏,嬉皮笑臉地說什麼也要讓泱泱嘗試一下,手忙腳亂里我感覺他們簡直快接吻上了。不知道是藥物的原因,還是因為海邊的夜晚,泱泱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亮閃閃的,我大概就是那會知道他喜歡紅魚的。
「嗯?」
「你是說夏天晚上八點的時候吧。」紅魚嗆我。
那次出發時泱泱其實已經有點上頭了,儘管這樣,我們還是費勁轉了地鐵去了海邊。那天紅魚興緻很高,我們不僅飛了葉子,他還帶了些別的。蹦完迪從酒吧出來,他摸出口袋裡的藥丸,我們都不知道他用了那玩意,因為不管聽的是techno還是后搖,他都總是一副天然起飛的亢奮樣。他執意讓我們也試一點,我之前用過,感覺不大,泱泱直接拒絕了,因為他上次貼郵票都吐得死去活來。
但我其實不知道他在紐約有沒有找到真正的電影,就像我不知道我在這裏最終會找到什麼。
走到塔底,我們停下來抽煙。紅魚隨身帶了小酒壺,我們每人喝了幾口威士忌,一邊跺腳取暖。抽完煙我們爭相衝著水的方向跑,我爬到棧道旁邊的一塊礁石站到高處,提議給大家念一首最近在讀的詩。
走進地鐵站,泱泱告訴我們,他告訴流浪漢他明天就要離開紐約了,因為這個城市實在太難以生存。流浪漢對他說的話是:「紐約也虧欠了你,我的朋友。」
紅魚繼續說道,「這些種種被設想的失常,或者說是超越現實的娛樂項目,帶給那時候的人們前所未有的新奇刺|激,因為他們把毫不相關的文化傳統概念混雜一氣,使這些不可能成為可能,生成了一種瘋狂狀態。」
一種難以歸類的親密。
泱泱、紅魚、我,我們三個人是上個冬天剛開始的時候混在一起的。
凌晨的科尼島空無一人。三點的遊樂園,我們開始紛紛脫下衣服,脫掉大衣毛衣脫掉牛仔褲,紅魚竟然還在裏面穿上了泳褲。我們從過山車走到旋轉木馬,走過緊閉大門的遊樂設施,走過沙灘排球場,走上木棧道,走過門窗緊鎖的劣質紀念品商店,走過油膩膩的披薩店,走過糖分過高的美式甜品店,走向升降機鐵塔。鐵塔上面密布的燈泡因為氣溫的緣故顯得愈加冷色,發散出尖叫的炫光。
紅魚老早就從電影學院畢業,已經在紐約閑逛了大半年,畢業后沒有拍過半部電影,但他有自己謀生的門路。紅魚之前畢業設計的作品在加州的一個小獨立電影節拿了獎,但片子一直沒有賣出去。他現在住在布魯克林的出租房裡,一直在剪一部片子,「準備剪完投給賈樟柯的項目」,逢人問起就這樣說。
「好啊!」泱泱附和我,風太大了,他也激動得不行。
這更有他的作風了。
如果不是這樣,我不知道我們是否還會有別的方式——可以迅速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正如這個城市所發生的大部分際遇一樣杳無蹤跡。而今晚此刻,就在地鐵上,我們相互依偎,彼此熟悉得如同一人。
「那你沒告訴他你是要去灣區工作了,年薪十五萬刀?」紅魚真的是解嗨狂魔。
按照我爸媽理想中的規劃,我應該繼續念一個社科的博士,混進家鄉當地的大學謀一份教職,或者轉念一個實踐性科目,順利滑入華爾街或者陸家嘴,總之無論選哪一條路,都沒可能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來紐約。但我壓根沒想那麼多,前腳一畢業,後腳就逃離玉米地,一頭扎進紐約,像是久旱的魚扎進五彩斑斕的池塘。對父母的說辭是來找工作,其實我只是迫不及待想進入人群。
科尼島——如果你去過就會知道——整個遊樂園古舊得有點像一個笑話。這裡在五零年代曾經風光過,這些遊樂設施在二十年代落成,伍迪·艾倫的電影《安妮·霍爾》中這裡是他兒時的家。我們總是嘲笑這是在美國的另類都市生活——因為如果想去真正的遊樂園,人們往往會去更郊區的六旗。沒有人真正會想來這裏坐摩天輪。
後來紅魚告訴我們,他那天在水裡抽九九藏書筋了——天氣太冷了,我們又太狼狽,五百英尺的熱身運動當然沒用。「媽的,裝逼被雷劈。」我們笑成一團,全然不在意那天的紅魚差點死在水裡。用他的話說,是部隊鍋把他從海里打撈了出來,而不是所謂的朋友——袖手旁觀的我們。
無論怎樣今天都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來科尼島海邊了。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是?」
「我就說該帶點什麼的。」今天的紅魚果然又提議道。
1970年代末,人類學家巴利離開大學講桌前往喀麥隆某少數民族村落進行實地調查,歷時年余取第一手資料,回來除發表專著外,另有考察手記一本,就是這本《天真的人類學家》。巴利記錄了他所看到的一切,因為不知道什麼是有用什麼是沒用,也不知道下次再來時,那些天涯海角的人們是不是被海嘯吞噬了(安達曼人)、被火山爆發掩埋了,或者被反政府武裝消滅了,他只把所有的東西統統記錄下來。
當時泱泱還在上最後一學期的課,他在哥大學習某個將來可能和編程有關的設計專業,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他學的到底是遊戲設計軟體設計交互設計還是圖像設計。「不重要」,用泱泱的話說,這個時代任何人最終都會變成程序員或類程序員,「因為錢多」,可能也因為別的。
「但我真的很喜歡你們。」掐滅煙頭他又說。
「說起來我有一次在早上來了科尼島海邊。」紅魚想起什麼。
被海水衝上岸,心撲動著,喘著氣呼喚「愛」。一條試圖從空氣之肉吸一口氣的蠢魚,沒有誰在那裡聆聽它死在悲哀的灌木叢中。那裡世界匆匆經過,在一大推瀝青和遲到的廢話聲中。
「你居然還晨跑?」我和泱泱異口同聲。
但最後我們還是坐了,工作人員問要選哪一種的時候,泱泱大喊「swing!(搖擺)」。最後紅魚就在搖擺的摩天輪上藉著葯勁兒搖擺了起來。
說起來,今天是我們在沙灘上第一次真正裸身散步——此前我總是想象我們裸身散步,然後縱身跳入大海,為此給他們提議了好幾次,但一次也沒有真正實現。男孩子會更害羞,這讓我感到意外。
其實泱泱要去的地方是南灣,離漁人碼頭也老遠。
那時候剛過新年,我從中部的小城市畢業來到紐約,租住在東村聖馬可街上的公寓,那種掛著消防樓梯的,在異鄉人想象中很紐約的公寓。我本科學的人類學,事實上,學校所在的城市四周都是玉米地,根本沒有什麼人類——當然,這很有利於我潛心學術,儘管鬼才知道四年的學習生涯給我的最大收穫是如何正確生活——在脫離人群的情況下。
「所以其實這個設計構想被挪用到了曼哈頓島對吧?」泱泱好像認真發問的小學生。
「大概是這兩年所有的爛酒都在這條街上喝完了。」走在韓國城街上泱泱忽然感慨道。
「你們知道為什麼我喜歡科尼島嗎?」紅魚打開了一罐啤酒。
「拍電影這件事本身就夠複雜了,我不想把生活也搞複雜。」唯一一次,紅魚有意無意提到。
泱泱六月份就畢業了,剛開始也想在紐約找一份工作,雖然我們都知道他最終是要去三藩的,那裡才是程序員和科技新貴的天堂——「科技新貴」是紅魚給他起的新名號。但是他賴在紐約幾個月遲遲不走。我在一所市立大學做助研,很閑也很窮。紅魚一邊接剪輯的私活一邊也去片場幫忙搬磚,但真正養活他的是幫當地的華人租房網做中介拉客。他不再逢人便說自己最近在剪一部片準備投給賈樟柯,我猜想他已經投過了,我記得他有段時間不大樂意出來玩,一旦被拖出來見面就是布滿血絲的雙眼。
「一定是因為我們都比較熱衷於晃膀子吧。」紅魚是這樣說的。我竟也無法反駁。
我第一次跟他倆去科尼島是一月份,那會我們還剛認識沒多久。冬天的紐約丑得特別具體,街道被融雪撕裂,貧困和窘迫肆意暴露出來。整個曼哈頓島從北到南都是失意的模樣,布魯克林反而被襯托得可人起來。
泱泱離開紐約去三藩的前一天,我們三個人又最後去了一次科尼島。在這個十二月的夜晚,氣溫低至零攝氏度。從哥大附近的小餐館出來,我們徑直朝地鐵站走去。
出地面后我們又走了幾個街區去韓國超市買零食和啤酒,準備帶去海邊。不遠處帝國大廈的燈光亮了又滅,在清冷的空氣里顯得分外迷幻。
這很有read•99csw.com他的作風。
半小時后我們在時代廣場換地鐵線,出了地面就是我們以前後半夜活動的地方。夜宵和夜晚總是能夠把年輕人迅速拉近。夜宵之後的活動也是。如果不是今天要幫泱泱收拾行李,我們本來也會在這裏吃散夥飯的。最最擁擠的中城,愚蠢又誘人的街道。
「真高興我們還都生活在可以隨時去水邊的城市啊。」我這話剛說完他倆就翻了一個白眼。
凌晨的科尼島空無一人,十二月的紐約冷得跟鬼一樣。風特別大,遊樂園在烏漆一片里顯得格外瘮人,礁石和海岸在黑暗裡被美化了一點,不像往常白天的時候那樣擁擠又骯髒。
我們如果心靈夠高,也可以這樣看著世界。我們如果心情夠細,也能體貼一棵樹的心。
紅魚幾乎是一口氣說完這麼一長串的白描性的語言。我和泱泱都愣住了。我們很少見到紅魚這麼嚴肅的時刻。
我被他說得後背發涼,把身子朝泱泱貼近了一些。
在那之後,我們有一段時間沒有再聚會了。事實上我們這兩個月都對對方故意地愛答不理,直到泱泱前幾天說就要去加州了。
泱泱的朋友們都管他叫emo男孩。他的確是我們當中的emo男孩。
EB懷特說,每個人在他的人生髮軔之初,總有一段時光,沒有什麼可留戀,只有抑制不住的夢想,沒有什麼可憑仗,只有他的好身體,沒有地方可歸屬,只想到處流浪。
緊接著車上的人陸陸續續下去,直到最後只剩下我們和零星幾個黑人,他們應該是借宿在地鐵上的無家可歸的人。畢竟是冬天了,沒什麼人會想要在這個點去科尼島。
「來晨跑。」
「你們真該試試的,這比什麼techno都帶勁兒。」紅魚葯勁上來了連連大叫。摩天輪的車廂快要撞擊上前後相鄰的車廂了,我們也大叫。所有人的尖叫聲和煙花一起劃破夜晚的科尼島。
等待的那些搖曳生姿的生活。
泱泱第一百次談起那個段子:正在布魯克林蹦迪,中場都會有DJ拿起麥克風大吼問台下「下面的朋友有沒有人會寫python?」,然後就會有人搬著筆記本跑去旁邊幫忙改程序——這情形還只是在紐約,不是在矽谷。
後半夜的地鐵上瀰漫著酒精和餿臭的味道,中途有一撥年輕人上車,他們剛從某個演出活動場所里出來,一身酒氣和煙草味,和以往無數個夜晚里的我們一樣。整個車廂突然從打盹里醒過來,空座位漸次被填上。
一個念詩的唐璜。紅魚其實是天然的演說家。
「去三藩後記得也要去漁人碼頭啊,睹物思人。」紅魚試圖講一個冷笑話。
而我們從上個冬天到這個冬天都在閑逛。
我們又鑽進地鐵,時代廣場站,這個城市的地下心臟。地鐵朝著更南行駛。我們仨坐在一排,打量著對面座位上打瞌睡的黑人婦女發獃。
當時我們一群人看完演出從展望公園附近的livehouse出來,大家不知道為什麼就往南走,一群人一直走一直抽煙。演出很不錯大家都很燥熱。走了一會忘了是誰提議說不如去海邊玩會兒,然後就都打車過去了。到了島上的公園,夜不算深,還有零星幾群人。我們大家都捂在不厚的衣服里,在木棧道上哆嗦著繼續抽煙。我們看著不怕冷的白人紮下水。站了沒多久,紅魚也把衣服脫了,頭也不回地往沙灘跑。我身體太冷了沒有下水,泱泱不會游泳。紅魚一定幻想自己的形象多麼偉岸——在岸上的我們和其他人看起來。
「不過站在海邊看太陽升起來,那小會兒真的是有點愛上這個地方的意思。」
泱泱直到現在也沒有學會游泳。「三藩有真正的海,我去那邊學。」在離開紐約之前,他信誓旦旦。
我們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在一起,我們大部分時間里也都各自是單身,但我們對對方怎麼解決生理需求都默契地不感興趣,直覺告訴我們,不要把兩件事攪合在一起。朋友是朋友,炮|友是炮|友,情慾是一種日常性的宣洩隱私,朋友可以關心對方的頭腦和愛好,關心對方的情感和情緒,但是不關心對方的吃喝拉撒,也無意牽扯日常隱私。
我們出了科尼島地鐵站,穿過衝浪大道——我愛極了這條大道的名字,然後朝月亮公園走去。月亮公園是小島遊樂園的名字。
我當然清清楚楚地記得第一個親吻怎麼發生,我們的身體是如何突然迫切地貼近,紅魚的手是如何九九藏書往下走動。我們本來都在跟著音樂輕微地打著節拍,直到我一點點察覺到羞恥感急躁地在節奏聲里瀰漫開來。是的,羞恥感,即便是在整個人嗨著的時候我也能體會到,但儘管裹挾著羞恥感整個過程還是滴水不漏地發生了。以前我們也不是沒有過身體接觸,但這一次不太一樣,什麼樣的親吻出於親密,什麼樣的親吻直搗情慾,我飛得有一點點大,但我勉強還能分得清。我們都知道泱泱就躺在不遠處的地上,依然完成了整個過程,我甚至有那麼一瞬間都不確定他會不會加入我們,這個一瞬間的念頭讓我感到恐怖。事實上整個過程里紅魚都用手捂住了我嘴巴,他比我想象的要清醒得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此我對他有那麼一點厭惡,但可能那會兒我更厭惡的是自己。
不要對我說:苦難凈化心靈,悲劇使人崇高。默默之中,苦難磨鈍了多少敏感的心靈,悲劇毀滅了多少失意的英雄。何必用舞台上的繪聲繪色,來掩蓋生活中的無聲無息!
我們以前總開玩笑打賭到底是東村日本街的酒更爛還是韓國城的酒更爛,或者是布魯克林的啤酒。但是不可否認又很無聊的是我們一邊罵著還一邊樂此不疲地在喝,無比享受這廉價的快樂。
有一陣子我短租的房子在這附近,走到屋頂露台,抬眼就是帝國大廈。他們沒事老來公寓活動室打檯球,在那個露台上我們三個人抽了無數的煙,露台筆直看下去就是百老匯大街,一直延伸到更北的中央公園,一道夢幻又真切的中軸線。曼哈頓密密麻麻的街道和樓房擠在眼前,憑空構圖出一幅機遇滿滿的假象。
他告訴我們,之前除了月亮公園,這裏本來還有別的兩處地方,夢幻島和賽馬公園,二十世紀初夢幻島被一場滅頂大火燒毀化為烏有,幾年後月亮公園遭受了同一厄運。
「你們可以想象嗎?龐貝城的消亡和舊金山大地震在這裏同時上演,羅馬和莫斯科城被焚毀,威尼斯運河被搬入仿造的威尼斯總督府,瑞典城遭遇人工大火災,日本茶亭跑進了汽艇,但是兩輛相向疾駛的軌道車在跳蛙軌道上永遠都不會撞毀。城市災難不分晝夜地在這裏展現在人們面前。」
這個小島垂懸在布魯克林市區之外,四圍是髒兮兮勉強可以稱之為大海的大海,夏天的時候我們三個人老愛去那,儘管長島的海灘顯然更乾淨更美,但我們從來沒有人提議去過。
「對,就是所謂的擁擠文化。」
「那不一定,三藩的酒可能更爛呢。」
紅魚說這情形很像某部早年國產爛片,一幫中年婦女在近景鏡頭前大啖雞爪,長達數分鐘的特寫,像是要一鏡洞穿生命的無聊和生活的空乏。我看過那部片子,要是當時有人舉著攝像機在我們身邊,我想一定也會是那樣醜陋至極的畫面。
泱泱後來說他起身去廁所的時候就看到了,紅魚跟我躺在床上,我們沒有穿衣服。我不相信有人可以因為煙草失去意識,泱泱也不相信。但當時他什麼都沒有說。
或者我也可以像他說的那樣,不要把生活搞複雜了,但我想他的本意不是這樣。我想是什麼東西出現問題了。
是啊,這個城市傷心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覺得紐約虧欠了自己,又賴著不肯離開,像泱泱這樣選擇離開的人,大概是最不被虧欠的人了罷。
我愛得死去活來。
「這島的設計師很有意思。他在月亮公園做建築試驗,往設計里糅合了不同時代不同類型的建築元素。」
沒錯,後來我們一群人又浩浩蕩蕩去韓國城吃了芝士部隊鍋。我們在冬天總是頻繁地去韓國城吃部隊鍋,因為整個曼哈頓島幾乎只有韓國餐廳才會開到後半夜。我們熱衷於啃那裡的燒烤雞爪,紐約的冬天太長了,或者是我和紅魚漫長遊盪的記憶將它拉長,我感覺自己從來紐約到現在都還一直在經歷這漫長的季節。總之,這幾個月里我們啃了無以計數的烤雞爪。整個冬天胃裡和腦里都是燒烤醬的味道。大概只有無業和待業的人才會這麼無所事事。
「還記得我們夏天來的時候嗎?」我說。
「沒錯,我們現在看到的其實只是倖存的廢墟。」
「這個島其實就是個曼哈頓的前身,是個平躺著的大廈」。
買完東西后我們又站在路邊抽了會煙,泱泱走到牆角,給一個流浪漢點了煙,我和紅魚站在遠處,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流浪漢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