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愚人節事件

愚人節事件

作者:朱安娜
「你想起來什麼了?」李振轉過頭,困惑地望著他。
「那你為什麼一開始說是小乞丐把小仙桃推到水裡的,現在又說是小仙桃自己跳進去的!」你必須得質問他。
但是就算小乞丐真的推了小仙桃那又怎麼樣呢,這個連小乞丐自己都承認了,可吳老師並不能證明小乞丐把小仙桃推下水了。更糟糕的是,吳老師整個人都已經變得不可信了。警察收集他的證詞的時候,問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他是不是有老年痴呆症,還要求他出具病歷證明。畢竟是件殺人案,鬧得滿城風雨是正常的,吳老師作為案發現場的目擊證人,自然備受鄰里街坊的關注。後來不知道是誰最先說的,吳老師得了老年痴呆症,腦子那裡有毛病的,那些事都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去你娘的老年痴獃。每回想到這吳老師就很泄氣。他對不起小仙桃。如果,如果他能爭氣一點,就不會有現在這種事了。李振不是罪人,他才是那個罪人。
他抬起頭的那個瞬間,吳老師終於確定了。在這之前,他一直在擔心自己是不是走錯了他腦海里的某一個房間,這是有可能的,他不能保證每一次他找到的都是正確的,就算是計算機也有死機的時候吧,也有出錯的時候吧,更何況,他是一個可能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病人,他連吳然和梅梅都能忘記,他不得不懷疑四月一日發生的一切都是自己豐富的想象。這種生死攸關的事,他怎麼能信口開河呢。但是當李振那張驚慌失措的臉遲緩地沉落到他的眼底的時候,吳老師就確定了,他那天看到的,都是真的。
從那一天開始,每個夜晚,他們都會心照不宣地進行這樣一次肢體上的,理解。小仙桃實在想不出來別的詞來定義這個行為了,知己之間最重要的就是理解了,對吧?所以,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小仙桃想。一開始是小腿,後來逐漸蔓延至大腿,胳臂,肩胛,三天前的晚上,終於,小仙桃讓他的嘴唇深入到了她胸前那兩隻已經乾癟的乳|房上。深秋狠狠地推開她,一言不發地瞪著她。從他漲紅的耳根小仙桃可以判斷出來,深秋是憤怒的。她覺得她應該說點什麼,就算問問他想不想吃點東西也行,可是她的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浸滿水的衛生紙。所以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深秋打開門跑出去。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小仙桃身體里那場曠日持久的燃燒終於熄滅了,燃燒得突然,熄滅得更突然,唯一存在過的證據就是那一堆臭氣熏天的灰燼,還有小仙桃胸口上僅存的,遲遲無法消退的快樂的疼痛。
六月的吳老師不再說話了,他坐在將軍亭里,好奇地打量著每一個從他眼底走過的人,偶爾,還會熱情地跟那些友好的面孔打招呼。也沒有誰特意跑來相山公園參觀吳老師了,畢竟,這說起來也算不上多麼新鮮的事。除了幾個經常在公園裡玩的孩子,實在無聊了還是會勉強來找吳老師。
「你是老年痴獃嗎?」
奶奶,我沒有名字的。
「那個小乞丐說,是你指使他去接近小仙桃的。」吳老師輕輕地合上書,堅硬的目光就這麼長驅直入了。他知道自己其實是在質問張輝,他知道。
吳老師的聲音竟然出奇的平靜,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張輝的聲音像一把六親不認的刀刃,溫柔地劃開了他們之間這片故弄玄虛的熱氣。然後吳老師就清楚地看到了張輝的臉上流動著一種切膚入骨的疼痛。原來,原來張輝真的是一個詩人。只有詩人才能奢侈地把他的千瘡百孔都裝點得如此生機勃勃,連傷口上都擺著鮮花。
「真的,是真的。」李振挺直了背,「你也知道下個月的比賽我的意見是唱《映山紅》,但是小仙桃硬是要唱《天涯歌女》,我那天和她在河邊吵了起來,我在氣頭上,就使勁推了她一下,我看見她掉進河裡了,但我很害怕,就逃走了。吳老師,真的,」他的氣息里有大雨將至前的悶熱,「我是個罪人。」
好的,你終於可以驕傲地向站在旁邊的人宣布,他已經瘋了。你不用覺得羞愧,也不用覺得抱歉,因為接下來又會有一個又一個善良的人來鑒定的,吳老師也會重新耐心接受他們的好心好意,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你看,這不是瘋了,還能是什麼。
「你是老年痴獃。」首先你得答非所問。
吳老師覺得他在吐出香煙的同時也把他說話的能力也吐出來了。他這時候才發現李振好像從來都沒有抽過煙。大概,抽煙對嗓子不好吧,本來唱戲就已經夠辛苦的了,實在不能再把嗓子抽壞了。李振退休之前是溪城劇團的團長,會跳舞,會彈琵琶,主要還是以彈琵琶為主。吳老師聽說李振六歲就進劇團學習了,練基本功的時候還斷過腿,當上團長之後硬是把原本奄奄一息的劇團又搞得重新紅火起來了,還在省級的比賽中得了個大獎。小仙桃那時就是溪城戲劇團的當家花旦。退休之後酷愛文藝的張輝找到了李振,商量著組一個老年合唱團,然後李振理所當然找來了小仙桃,而吳老師,因為他的好嗓子小有名氣,也水到渠成地加入了。李振的琵琶彈得是一絕,吳老師第一次聽到李振彈琵琶的時候確實嚇了一跳。吳老師沒有告訴過他,他抱著琵琶的樣子很像是柳永抱著他縱有萬種風情的良辰美景。所以,所以一個能把深情當做家常便飯的人怎麼會殺人呢,更何況殺的人是小仙桃呢。吳老師不知道,不知道。
「你說你是不是瘋了!」你現在要乘勝追擊。
「是,我是。」
「因為我喜歡小仙桃。」張輝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他的眼睛里飄浮著起霧的清晨六點,「我喜歡小仙桃,可我知道小仙桃不喜歡我,所以我就去拜託了那個小乞丐,小仙桃好像很喜歡那個孩子,我只是想更靠近她一點而已。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從一個六十歲的人的嘴裏說出這些實在是不像話,我也沒想到那個孩子會做出傷害她的事,我知道,是我害了小仙桃。」
「我沒有殺她。」

一

https://read•99csw.com
「吳老師。」李振猝不及防地叫了他一聲,「其實吧,你都不知道,」他莊重地停頓了一下,「我是個罪人。」
你叫什麼名字。
吳老師千辛萬苦才從皮包的夾層找到一包所剩無幾的煙。事實上他已經戒煙很久了,花了好大的力氣。可警察局實在是太冷了,而李振在這波瀾不驚的風暴里,沉寂得像一雙裝著夜晚的眼睛。吳老師必須得找點什麼東西來掩飾他發抖的雙手,他使勁抽了口煙,煙已經有些發霉了,也可能是他的口腔發霉了。他迫不及待地吞咽下了這口衝勁十足的煙,又長久地吐了出來。吳老師終於覺得周遭變得親切一點了。
李振吃驚地看著小仙桃,張了張嘴,轉身緩緩地離開了。
「我想起來了。」
「小仙桃,你是不是還為了昨天的事生氣啊,你要是真的想唱《天涯歌女》,那就……」

七

張輝原來是溪城水利局的局長,平時酷愛文藝,在省報上發表過不少小詩,人送美稱「張大才子」。小仙桃一直對此嗤之以鼻,用小仙桃的話來說,張輝純粹是在附庸風雅。還沒仔細看,張輝的大名就先氣勢洶洶地蹦出來了。《清苦集》,這是個好名字。第一篇就是張輝曾經在省報上發表過的詩作,剩下的都是些千篇一律的五言律詩,七言絕句。只有最後一篇是一首現代詩,標題下面赫然印了一小行字——悼念摯友小仙桃。
「對了,剛剛我從警察那裡聽到,說是你把小仙桃推下水的時候,不小心扯掉了她旗袍上的一個扣子,現在他們找不到它了,好像懷疑是你藏起來了。」
深秋離開的第七天,小仙桃決定主動去找他。那是唯一會寬容謊言的一天,四月一日。那一天離春天不算太遠了,小仙桃是親眼看到的,溪河裡春天的影子遺世獨立,溪河裡春天的生長風捲殘雲。小仙桃沒有奢望他還能繼續做她的,知己,她只希望他還能允許自己再給他唱一遍《三蜷寒橋》。她不確定昨天深秋有沒有聽見她唱的泗州戲,要知道,他是最喜歡她唱泗州戲的了。就算,就算這事聽起來特別的可恥,可今天是四月一號啊,連欺騙他人都能寬容,怎麼就不能寬容她的自欺欺人。她來得有點早,深秋還沒出現,所以她就在將軍亭里等著。
李振從派出所出來的那一天是吳老師去接的他。李振並沒有變得像吳老師想象中那麼蒼老,反而,面色紅潤。甚至,當吳老師準備叫計程車的時候,他還攔住了吳老師,非要坐公交車回家。李振是那麼的平和,就好像前幾天他不是去受審了,而是去度假了。這才讓吳老師感到心驚膽戰。李振已經擺脫嫌疑了,不過並不是吳老師的證詞幫的他。李振沒有作案時間。四月一日清晨他的確是在將軍亭見到了小仙桃,時間是五點鐘左右,但案件發生在六點一刻左右,那個時候李振正在和菜市場賣白菜的小販討價還價。一路上,李振都沒說話,只是出神地望著窗外。除了金鷹商廈那站上來了一個十五六歲的中學生,李振偷偷摸摸地拉住了他的手,緊張兮兮地問,小紅衛兵,你小聲告訴我,鬥爭是不是結束了。吳老師聽得一身冷汗。一直到公交車駛到相山公園,李振的眼神里才有了點稱得上光彩的東西。他沒看吳老師,也沒再看將軍亭,而是望向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然後,李振用一種吳老師從來都沒聽過的,凄涼的聲音說,如果小仙桃還在,像這樣的天,她肯定會唱《天涯歌女》的吧,不對,應該是《樊梨花點兵》,我忘了她又重新開始唱泗州戲了啊。
吳老師記起來了,四月一日那天是小仙桃自己走進河裡的。他記起來了。
深秋。叫深秋好嗎。小仙桃笑。
所有人都對此嗤之以鼻,就連梅梅也是。他們的解釋是,他只是患上了輕微的阿爾茨海默症,俗稱,老年痴呆症。去你娘的老年痴呆症,吳老師望著梅梅手裡那幾粒白色藥片,簡直火冒三丈。梅梅很耐心地勸導他,爺爺吶,不吃藥病就不會好啊,病不好就不能去公園玩了。吳然很合時宜地把診斷報告擺到了他的面前,好的,白紙黑字,吳老師也有一點點動搖了。
「滾開!」
在小仙桃還在唱泗州戲的時候,那應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就決定了,以後她要是收了徒弟,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他深秋。小仙桃的師傅告訴過她,一個角兒是否成功,不是看他有多紅,而是看他教出來的徒弟怎麼樣。徒弟的招牌比師傅響亮,那才叫真正的功德圓滿。可惜的是,還沒等到小仙桃找到一個合適的徒弟,文革就來了,小仙桃從那以後就封嗓了,封了唱泗州戲的嗓,還留著唱流行歌曲的嗓。深秋絕對不是塊唱戲的好料子,她聽他開口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了。可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歡聽小仙桃唱戲。這就夠了。她把他帶回家,親自下廚。她簡直是手忙腳亂的,她得想方設法地讓他多吃點東西。她那經久未用的小廚房終於熱鬧了起來,畢竟平時只有她一個人,實在是不需要開爐動火。她還給他洗澡。等到她和他的身體都被食物和夜晚催化得無比柔軟之後,一個煥然一新的小仙桃就要粉墨登場了。
她站在沙發上,搖曳生姿,深秋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夜晚像一條妖冶的水蛇,從她旗袍的開衩處大張旗鼓地溜進去,它冰涼的信子就這麼親密無間地抵著她的喉嚨。旗袍雖然是幾十年前買的,但是現在,它依舊能恰如其分地包裹住她不堪入目的身體。這一切都有了命中注定的意味。小仙桃迷醉了,她真的迷醉了。她對著深秋笑,那芬芳四溢的笑容像春雨一樣潤物細無聲。她漫不經心地露出她那一小截楚楚可憐的小腿,她要讓這風,這夜晚,這世界都為她而淚眼婆娑。等唱到高潮處,她就把手擺到一個扣人心弦的弧度,她都能感到她指尖上那一點風姿綽約的凝固,把暖黃色的燈光分割成了一種千嬌百read.99csw.com媚的形狀。真是不知羞恥啊。她快活地想。可這又是多麼的了不起啊,還能有一個人願意聽你唱完一首陳舊的歌,這就和,有一個人願意陪你去死一樣。

三

「你跟我說句實話,是你殺的小仙桃嗎。」吳老師感覺到他的喉嚨又開始變得乾澀了。
大家好,我是小仙桃,接下來我要給大家帶來一首周璇的,《花樣的年華》,這首歌是特別送給我的小知己,深秋先生的,謝謝大家。
當小仙桃站在溪河邊上望著河面上那層輕盈而茂盛的藍色,她才突然間意識到,原來不是深秋髮現了她,而是她發現了深秋。深秋說,他在對面聽了好長時間了,多長時間了?至少有兩個月,畢竟他來到溪城公園討飯也才三個月多一點。深秋說,他的奶奶以前也是唱戲的,泗州戲,你聽說過泗州戲嗎,以前很流行的。深秋說,他老是餓肚子,冬天要來了他也沒有厚衣服,他在公園裡都討不到錢,可他沒有打算走,他就是為了聽小仙桃唱歌。深秋說,他的家人都死掉了,只剩下他自己,他也想過死,沒死成,聽到小仙桃唱歌以後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沒再想過死這回事了。深秋還說,奶奶,你唱歌真好聽。深秋說了好多,小仙桃也聽了好多。就是在一個稀鬆平常的傍晚,風華不再的小仙桃又重新擁有了一個虔誠的,知己。以前沒有粉絲之類的說法,小仙桃覺得,粉絲這個詞太過尊卑分明,是冷的,她喜歡知己,只有它才能夠給予彼此一種恰到好處的溫度。他知道自己是髒的,所以他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拽住了從他身邊走過的自己。他們明明是第一次說話,但他卻掏心掏肺地說了那麼多,這說明他早就確定她是值得的。他喜歡聽戲,這年頭還喜歡聽戲的孩子真的不多了,不多了。老天爺,上帝到最後到底還是想起來眷顧她了,它竟然給了她一個始料未及的驚喜。小仙桃想。
那一天是三月的最後一天。這一天,最早到將軍亭依舊是張輝,風雅老年合唱團彈唱的依舊是《映山紅》,因為春天還沒有到,實在是不適合唱一些柔弱無骨的東西。李振也還坐在將軍亭的右後方,微閉著雙眼,圓鼓鼓的琵琶聲從他指間滾落下來,左後方是張輝,悠長地拉著琴桿,吳老師站在正前方,不緊不慢地指揮著,他襯衣左邊袖口上那顆金屬扣子還是岌岌可危地懸在線頭上。一個星期前李振就提醒過他了,但是吳老師的記性就像門上的油漆一樣緩慢剝落。不過好在,吳老師還能準確無誤地記住哪裡該重唱,哪裡該進和聲了。隔天就是四月一號了,愚人節。可是愚人節跟他們這群老年人又有什麼關係呢,那是年輕人的節日,雖然那天小仙桃的的確確是想到了愚人節,她還因此顯得有點心不在焉。或許那一天誰都沒有發現,只有小仙桃發現了他們身後的溪河,不動聲色地生長出了一種接近於藍天的澄澈。那是春天將要復活的預兆。這讓小仙桃欣喜若狂,她幾乎是無限感激地對著她身後那條與世無爭的河流,不遺餘力地笑了一下。終於,她終於能正兒八經地唱一回《三蜷寒橋》了。她真的沒有太多時間了,這個她還是清楚的。
現在是四月二十一號。距四月一號已經過去二十天了。四月二十一號的相山公園,沒有了凌晨五點的二胡聲,沒有了將軍亭下的《映山紅》,也沒有了風雅老年合唱團。四月二十一號的相山公園,多了兩隻嶄新的垃圾桶,一株新栽的柳樹,十串葡萄形狀的彩燈,還多了一個穿著溪城中學藍白相間的校服的老頭兒,站在將軍亭那個地方,攔住了每一個從那裡經過的人,然後很虔誠,很友好地問了他們同一個問題。多麼新奇,多麼騷動啊。倒是有不少人認出了他就是住在嘉信小區301的吳老師,得了老年痴呆症,前幾天還親眼目睹了四月一日的殺人案。好了,現在又瘋了。來過相山公園的人都知道吳老師瘋了,除了吳老師自己。這事不用什麼白紙黑字的證明,每個到相山公園的人都得專門跑到將軍亭鑒定一番,來到相山公園的人沒有別的目的,就是來幫忙鑒定吳老師有沒有瘋。來鑒定的人是不同的,鑒定的內容卻是相同的。你只需要若無其事地從他身邊走過,他保準會攔住你,就算你一天從他眼前走過一百遍他還是照樣會攔住你,他才記不得上一秒剛跟你說過話。你看,都說了吧,他真的瘋了。
吳老師從地上撿起了一朵桃花,遞給了男孩,然後對著他,心無城府地笑了。
吳老師看著眼前這個戴著紅領巾的男孩,輕輕點了點頭。
吳老師說。
「深秋,這些天你怎麼沒來啊,我給你留了好多好吃的……」
這個硝煙瀰漫的關鍵時刻,下面那些逐漸聚攏起來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誰突然大喊一句,都別吵了!就唱泗州戲吧!
「說說吧,為什麼要殺害死者魏仙桃。」
春天終於來了。吳老師是聽到大風鞭打在鋁合金窗上發出的響聲才發現春天,不期而至。溪城的春天從來不是溫和的,甚至有點暴虐。也就一夜的時間吧,那些平地而起的大風,就裹挾著泥土和沙粒,滴水不漏地掃過溪城的每一個角落。小仙桃以前總說,溪城的春天像一個久治不愈的感冒患者,阻塞不通的鼻腔讓她連呼吸都得大動干戈。要是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就好了啊。小仙桃有一次這麼跟吳老師說。她當時的表情就和四月一日清晨吳老師看到她的時候一樣。其實那天吳老師本來是不應該在清晨五點出門的,因為那天中午梅梅要來,所以他就打算去菜市場買一條魚。穿過相山公園就是菜市場,走到將軍亭的時候,吳老師就看見小仙桃側身站在河邊,大半個身子都被竹子掩映著。他剛想招呼小仙桃,就發現原來小仙桃身邊還站著一個男孩,一米六五左右的個頭,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秋衣秋褲。吳老師認得他。他就是經常在將軍亭對面的路邊上要飯的乞丐。奇怪,小仙桃怎麼會和一個九九藏書素不相識的乞丐在一起。她看起來並不像是被騷擾了,因為吳老師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小仙桃臉上的表情很生動,有深刻的愉悅淺嘗輒止地掠過。他還在猶豫要不要過去問明白的時候,突如其來地,毫無徵兆地,小乞丐就用他瘦弱的身體,狠狠地朝小仙桃撲了過去。他的動作乾淨利索,精準毒辣,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然後。然後呢?小仙桃掉進水裡了嗎?有水花四濺的聲音響起來嗎?小仙桃喊救命了嗎?小乞丐去哪裡了?他自己又去哪裡了?你別問他,吳老師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不知怎麼地就弄丟了放置著這段記憶的鑰匙。他像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回家之後卻發現他被拒之門外了。他打不開門了,他把鑰匙弄丟了。記憶的另一個起點就已經跳躍到了小仙桃的屍體。可是,可是他真的看到了小乞丐推了小仙桃,那個時候他的老年痴呆症絕對沒有犯,他對天起誓。
「你不是最喜歡聽奶奶唱戲了嗎,奶奶還唱給你聽啊。」小仙桃不怪他,她真的不怪他,她知道他說的都是氣話,一定是氣話。
「那你想唱什麼,《天涯歌女》?別傻了,小仙桃,你以為你還年輕,你自己想想你那張老臉配上這首歌,惡不噁心!」李振怒氣沖沖地說。
他啞口無言,手足無措,只有下巴上多日未刮的花白鬍鬚在輕風裡擺動。
那天晚上,是小仙桃六十二歲的生日,章明在外地出差就沒有回來,於是,小仙桃那座棕黑色的沙發就又變成了一個五臟俱全的舞台。小仙桃喝了點酒,高興就應該喝點酒,喝完酒就應該更高興。不止小仙桃喝了酒,深秋也喝了點酒,連這個本來就騷氣十足的夜晚也喝了點酒。她很高興,小仙桃很高興。她站在沙發上,腳上還踩著一雙白色的高跟鞋。老天爺啊,高跟鞋,她都已經多少年沒有嘗試過那種站在峽谷邊緣的感覺了,讓她沒想到的是,她的雙腳放進那點險峻狹小的空間里之後竟然有種小鳥歸巢的安心。她又唱又跳,又笑又鬧,好像剛剛她喝下那幾杯白酒的時候,不小心也把夜晚喝進去了。夜晚的種子在她肥沃的身體里生根發芽,遍地開花,連她最纖細的血管上都纏繞著夜晚繁茂的枝蔓。

四

「我沒生氣,我就是恨你。」小仙桃真的沒想這麼說的,她只是想讓李振趕緊離開,她看見小乞丐正在朝她走過來,她真的需要李振趕緊離開。「別在這裏假惺惺的了,當時要不是你檢舉了章律,章律能死嗎,我會變成現在這樣嗎,你不知道每天看到你這張臉我都噁心,你別再出現我就開心了!」她發誓,她只是想讓李振趕快離開,小乞丐就要過來了,她不能讓李振知道她和小乞丐的事。她明天可以跟他道歉,但現在,他必須得走。
「你胡說!我親眼看到你推了小仙桃!」吳老師不知道他的臉上已經開始有了一種叫同歸於盡的表情。
「吳老師,你嘗嘗紅燒肉,這家的紅燒肉做得挺好的,別客氣啊。」張輝起身給他夾了一大塊紅燒肉。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小仙桃的眼睛里就這麼洶湧地流出了兩條河流。這兩條河流里沒有春天,春天在深秋那裡,所以她現在必須得緊緊抓住深秋,她抓住了深秋,就抓住了春天,就抓住了那個夜晚里月亮一樣的小仙桃。
李振幾乎是近於羞澀地笑了,他抬起頭,用力地看了吳老師一眼。我是個罪人。李振說得那麼真誠,以至於吳老師覺得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結論,而是一個不容置疑的真理。吳老師望著李振乾裂的下嘴唇,突然意識到,其實李振是不是罪人已經不重要了,李振有沒有殺小仙桃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每一個人都相信他李振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殺人犯,毋庸置疑。
有好幾次,吳然帶著梅梅來看他,他當時都穿著溪城中學那件藍白相間的校服,手裡捧著一本掉了封皮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他衝著吳然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後輕描淡寫地對梅梅說,來了啊,李銘,昨天那幾道函數題做得怎麼樣,都算得出來嗎。李銘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學生,以前每個周六吳老師都會特地給李銘補上一上午的課。梅梅哭笑不得,搖著他的胳膊說,爺爺,我不是李銘,我是梅梅啊。梅梅?梅梅是誰,我不認識梅梅,吳老師狐疑地搖了搖頭。爸,你又犯病了吧,吳然嘆著氣。這回吳老師是徹底糊塗了,他的兒子才剛剛十歲,怎麼就長這麼高了。梅梅指著她身上那件粉紅色的裙子,很著急地說,爺爺你忘記了嗎,這條裙子是上星期你買給我的啊,爺爺你不記得了嗎。他想起來了,他上星期確實買了一條裙子,這條裙子是送給他孫女的,他的孫女是梅梅,而現在裙子就穿在這個女孩身上,根據同價轉換的原則,她就是梅梅。好的,終於,他從給李銘補課的房間里出來了。他那時也很困惑自己為什麼會忘記梅梅,或者,有時候,他也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老年痴呆症。特別是當他聽到李振向警察自首是他殺了小仙桃的時候,他甚至在祈禱他是得了老年痴呆症,這樣,這一切就有可能不是真的了。
「那你看見小乞丐把小仙桃推進水裡了嗎?」
「什麼,什麼扣子,我沒有藏起來啊。」李振迷惑地抬起了頭。
深秋的雙手以一種旗幟的姿態怒氣沖沖地衝過來的時候,小仙桃才發現深秋的手指竟然是粗壯的,像十座排山倒海的石山,她一直以為深秋的雙手應該是纖細的,靈巧的,動人的,就和她的雙手一樣。那十座石山結結實實地落到了她的胸口上的時候,她看到深秋和天空都以一個彎曲的角度迅速地遠離自己,溪河卻離她越來越近了,它的擁抱太過慷慨,就好像要把小仙桃嵌進自己身體里一樣。還有,幸運的是,小仙桃胸口上那遲遲無法消退的快樂的疼痛,也隨著這不可抑制的降落,輕煙一樣消散在四月的風中。

二

這句擲地有https://read.99csw.com聲的控訴鋪天蓋地地劈下來之後,小乞丐只是悠然自得地把手伸到褲襠里撓了幾下,然後扭過臉,對吳老師無辜地笑著。
「不,我不唱,打死我都不唱。」沒有人告訴小仙桃,她那時候其實是有點可笑的,像一個馬上就要英勇就義的革命烈士。
吳老師沉默了。

五

吳老師對門口的警察招了招手,示意讓他過來。
「是的,我瘋了。」他痛苦地點點頭。
酒精壯烈地灑下來,夜晚就開始不遺餘力地燃燒,她的身體就變成了一片海,一片赤紅色的熾熱的海,海濤洶湧,浪花起伏。燃燒是疼痛的,可小仙桃是快樂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誰分享她快樂的疼痛,跟吳老師,跟張輝,還是跟李振,都好,都好。於是,她抓住了深秋的手,放到了自己裸|露的小腿上。深秋用他尚還稚嫩的右手旋摩著小仙桃的小腿肚,他的動作很輕,好像小仙桃的小腿是什麼易燃易碎的物品。旋摩了一陣后,深秋把臉靠近小仙桃的小腿,停頓了一秒,然後,在小仙桃的腳踝處,蜻蜓點水地,欲說還休地,吻了下去。小仙桃在這個吻里像觸電了一樣顫抖。老天爺啊,小仙桃在心裏呻|吟著,就讓我這樣死了吧,就這樣死了吧。
「請問。」他肯定是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拉住你的衣袖,站在離你三十厘米遠的地方,你能很清晰地看到他胸口別著溪城中學的校徽。「四月一號那天早晨您看到將軍亭那邊,就是我指著的那個地方,有一個穿著桃紅色旗袍的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跳進水裡了嗎?」你不要慌張,他對每個從這裏經過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的。
「小仙桃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早。」
對小乞丐的抓捕行動是在一個星期一的早晨,因為是工作日所以公園裡沒有什麼人,吳老師作為目擊證人也參与了這次行動。其實這根本稱不上抓捕,因為嫌疑犯就歪七扭八地坐在將軍亭對面的路邊上。警察朝他跑過來的時候,他也沒有逃,只是好奇地打量著他們。當手銬扣在他纖細而骯髒的手腕上的時候,他甚至幸災樂禍地對著吳老師笑了一下。這是個可怕的孩子,吳老師很篤定。
章明問小仙桃前幾個星期他才給她買的一瓶槐花蜂蜜怎麼不見了。小仙桃說,吃完了。小仙桃知道自己撒的這個謊很拙劣。章明又問,媽你有沒有發現最近咱們家總是少東西。小仙桃搖搖頭說,沒有啊,沒少什麼啊,你不經常回來而已。但是,小仙桃怎麼可能沒發現呢,連她每個月只回家兩三次的兒子都發現了,她怎麼可能沒發現。她也早就知道是深秋把這些東西拿走了。其實他大可以直接問她要的,她肯定會給他的,沒必要這麼偷偷摸摸地。他還拿走了她藏在床底的兩千塊錢,小仙桃從來都不知道原來他這麼想要錢,她給他吃,給他穿,還不夠嗎。她本來打算好好跟他說說這事的,但實際上,深秋已經有三天沒有來了。小仙桃也已經有兩天沒有去將軍亭排練了,她說她生病了,但其實是害怕在公園裡碰到深秋。她只要一想到三天前的那個夜晚就渾身發熱,羞恥不已。
一直到後來吳老師在將軍亭里不停問著來往的人同一個問題,儘管那個時候他的老年痴呆症已經相當嚴重了,他再回想起小仙桃那具晶瑩剔透的身體,準確地來說,是屍體,一種奇怪的感覺還是會找上他僅存的那點清醒。這事真的很奇怪。你說,你說小仙桃好端端的一個大活人,怎麼會像只翻著白肚皮的死魚,如此狼狽不堪地被幾個小夥子從水裡撈了出來呢。被撈上來的小仙桃就躺在岸邊,躺在一張警察臨時借來的漁網上。這張蒼老而堅硬的漁網,寬容地安放了小仙桃的身體。由於是剛從水裡打撈出來的,小仙桃身上鋪滿了細密而光滑的水珠,在四月溫和的風中散著清香的光芒,這讓小仙桃看起來十分的新鮮。吳老師這才注意到小仙桃穿了一件梅紅色的長款旗袍,靠近鎖骨的地方綉了株曼妙的梅枝,梅枝上開了六朵白色的小梅花。小仙桃藕節似的小腿就這麼弱不禁風地從開衩處露了出來。對了,今天是愚人節。吳老師突然想到。小仙桃一定是想跟他們開個玩笑,雖然這個玩笑有點過分了,連警察都來了,但過不了多久小仙桃就會從草地上坐起來,對著他們嫣然一笑,得意洋洋地說你們都被我騙了吧。可是吳老師也不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個玩笑,他正在手足無措的時候,李振急匆匆地從他身邊跑了過去,在警察那裡停住了腳。吳老師望著急迫地跟警察說著話的李振,突然發現小仙桃不知道什麼時候扭過了頭,也在望著李振。她那時臉上的表情很天真,像一個剛領了兩朵大紅花的孩子。
「好啊,那就唱《三蜷寒橋》吧。」小仙桃清脆地說。「怎麼,嫌我小仙桃人老珠黃了,連讓你們給我伴個奏都不配啦?」
小仙桃吃驚地看了一眼人群。李振比她還要吃驚。這裏熟悉小仙桃的人都知道,小仙桃已經有四十多年沒有唱過泗州戲了,並且大家心照不宣,從來不在小仙桃面前提起關於泗州戲的一分一毫。所以那句不知死活的話亮出來以後,小仙桃和李振都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吳老師都能感到呼吸聲凝重得就像吊在自己頭頂的一塊磚頭。
「那你看見小仙桃自己走進水裡了嗎?」
「警察同志,你好,我有情況要彙報,我看見了,是住在溪城公園裡的小乞丐推的小仙桃,我能作證。還有就是,」吳老師抱歉地看了一眼李振,「對不起,老李啊,扣子那件事,我騙你的。」
「我知道小仙桃的死我有責任,但是他李振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張輝咬牙切齒。「小仙桃的丈夫就是他害死的,就是他害死的!」
按道理說,已經到三月末了,早就是時候把《映山紅》換成《天涯歌女》了,可偏偏,這一年的春天比往年來得晚了一些。小仙桃也不清楚這能不能算得上某種徵兆。天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很多東西,比如,一碟擱置已久的鹹菜,某些陡然熄滅的睡眠九*九*藏*書,還有她指尖上那一點風姿綽約的凝固,都變成了某種模糊並且曖昧的輪廓。她費盡心機也沒能憑藉著一個女人才擁有的獨一無二的直覺,從命運那裡再捕捉到一丁點可憐的信息。所以她就格外渴望春天能夠盡職盡責一點,至少得先讓她把身上這件笨拙的高領毛衣給換下來吧?她走樣的身材總是因為它不懷好意的襯托顯得更加臃腫了。小仙桃覺得這一點都不過分,她需要,她只是需要一個生機盎然的清晨,用一曲軟綿綿的,酥麻麻的《天涯歌女》,《何日君再來》也行,來證明她小仙桃青春依舊,風華依舊,美麗依舊,騷氣依舊。驚為天人,依舊。那還是三月,沒到四月,小仙桃就打算著再唱一次《三蜷寒橋》了,在她有生之年。
然後,一切就都是井然有序的了。小仙桃終於變成了,小仙桃。不不,哪裡還有什麼小仙桃,就只剩下這個風情萬種的世界了。小仙桃就是世界。小仙桃瀲灧的眼底就是溪河,繾綣地流過青鳥浮動的天空。那對輕微顫抖的雙乳是相山,身披白雪,如兩隻遺世獨立的鴿子,不可一世地挺立在這翻滾奔騰的風中。她的手,她的腳,她的鮮血,她漂亮的內臟,都分解成了這空氣里遊走著的每一粒蠢蠢欲動的塵埃。它們成群結隊,它們飄飄揚揚,它們翻雲覆雨,溶化在那些混合著陽光和陰影的淚流滿面里。小仙桃最後終於讓這一整個充滿敵意的世界都變成了她的,知己。原來,原來真的有些人是天生就有能讓別人為她流淚的特權的。吳老師想。可是小仙桃啊,那個時候並沒有欣賞這由她親手創造出來的奇迹,而是專心地望著她身後那條置身事外的溪河。小仙桃一臉懵懂,望向溪河的眼睛里有盛大並且充沛的喜悅。那是與朝思暮想的情人久別重逢才會有的表情。她馬上就要擁抱它了。吳老師那時突然就有了這個預感。儘管小仙桃依舊完好無損地站在將軍亭里繼續創造著她的奇迹,但吳老師總覺得小仙桃馬上就會衝到它懷抱的深情款款里,一仰臉,兩行含情脈脈的眼淚就順著小仙桃那已經松垮的臉頰曲折地流下來。小仙桃嗚咽著說,你帶我走吧,你帶我走吧。小仙桃就這麼跟著它走了,還回過頭對吳老師擺了擺手。吳老師知道她那是什麼意思,她是在說,她要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六

吳老師趕緊接過這塊搖搖欲墜的肉塊,全塞進了嘴裏。有點油,底部的瘦肉很硬,像一把新割的麥茬,艱澀地劃過了他的喉嚨。大概,在水裡窒息的感覺就是這樣吧。吳老師突然想到。
小仙桃方方正正地站著,把頭仰到了一個恰好能看得到天空的角度。「不為什麼,我就是不喜歡唱,我就是瞧不起你,早就瞧不起了,可那又怎麼樣呢。」
「爺爺啊,你看到我推了那個奶奶一下是吧,」小乞丐的聲音聽起來很香甜,「那你親眼看到她掉進水裡了嗎?我當時確實是推了她一下,可她並沒有掉進水裡,而是坐到了地上。還有啊,警察叔叔,」小乞丐把頭轉向警察,青灰色的指甲卻指向了吳老師,「這個爺爺他有老年痴呆症的,我們大家都知道的,你不知道嗎。」
張輝從公文包里掏出來一本書遞給他。「六月份小弟就要出我的第一本詩集了,這是本樣書,還請吳老師你多多指教啊。」
吳老師也不清楚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發現他最擅長的不再是巧妙地算出那些機關重重的數學題,而是輕而易舉地尋找到回憶里任意一個微小的節點。他能夠做到在很多個一模一樣的房間中尋找而不會迷路,十八歲生日的房間,抽第一根煙的房間,在下雨天做|愛的房間,他走入每一個他想要進去的房間,他就變成了屬於那個房間中的自己。那可不是在溫故知新,那是在從頭來過。顯而易見,衰老賦予吳老師發現一個世界的能力。
「我看見了。」
「你為什麼不唱,這歌哪裡不好了,我知道你早就對我有意見了,但是你別把情緒帶到排練里。」李振義正詞嚴地說。
紅燒肉是最後一個上桌的,白底青花盤,荷葉作襯,九塊上肥下瘦的肉塊居中,濃郁的醬汁還在咕嚕嚕地冒泡。張輝就坐在對面,試圖把一塊蛤蜊肉從殼裡剔出來。飯店裡的暖氣讓吳老師感到昏昏欲睡,張輝還不停地往他的酒杯里倒酒。
「我不是,我真的不是,你要相信我。」他會在一瞬間變得焦灼起來,語無倫次地極力否認。
老天爺,是李振。「我就是想來這麼早,你管得著嗎。」小仙桃是真的手忙腳亂了。或許李振早就知道她和深秋的事了,他一定是躲在哪個地方看到了深秋吻著她的小腿,就像當年他偷聽到章明的爹在廁所里唱了「大毒草」一樣。他現在沒法揭發她了,可是他仍然能夠嘲笑她。
「呸,」深秋朝她吐了一大口唾沫,「騷娘們,老騷娘們,這幾天我沒舔你你又發騷了吧,這麼老了還這麼騷,真不要臉。」
「誰要聽你唱戲,難聽死了。」深秋嫌惡地皺著眉頭。「告訴你吧,要不是你們合唱團里那個叫張輝的人給我錢,我才不會天天聽你唱什麼泗州戲還是五洲戲的,要不是有吃有住,我也不會像只狗一樣舔你,舔腿就算了,你他媽的還叫我舔胸,你他媽的是不是還得讓我干你啊!」
吳老師一直都覺得,那一天小仙桃會唱泗州戲,不是突如其來的,而是蓄謀已久的。本來一如既往地,那天唱的應該是《映山紅》。因為溪城的「五一文化節」就要開始了,風雅老年合唱團作為老年代表,要在溪城影劇院演出。李振和負責人協商的是唱《映山紅》。老實說,要小仙桃唱《映山紅》是委屈她了,那樣一副水靈的嗓子來唱這種硬邦邦的東西實在是不像話,但要是在「五一文化節」唱點軟乎乎的小曲小調又的確突兀。幸好小仙桃鮮有什麼不滿。但是那一天毫無緣由地,唱到一半的時候,小仙桃突然像所有討厭吃蔬菜的孩子拒絕一小根水煮青菜那樣,如此堅決地,義無反顧地,甚至是無賴地抗拒再唱《映山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