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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桃換李記

偷桃換李記

作者:王占黑
陶寶興不答。三囡現在哪樣,成家沒。
兩人點頭。老吳便出去打電話。
這輩子做人做得這樣蹩腳,真真沒面孔去死啊。曹復禮眼淚汪汪,倒滿最後兩盅,兩人碰杯,一口悶,紅著臉默坐無言。
對不住啊,那樁事體沒辦好。倷兩個下去了,吃得消嗎。老婆碰著嗎,被冤家捉牢嗎,三囡和阿大尋著了嗎。照我講么,大家都太平點,安心過日腳,對嗎。
眨眼間,雨就大起來了,那陣勢好像人家拖完地板,一臉盆一臉盆的髒水往池子里倒。等雨停下,空調關掉,窗門打開,裏面外面又變成一個世界了。
客人順著她的手指一排排看過去,想不好。
老吳開口,你們放不放城南。
曹復禮看一眼就有數了,這個人的處境,和自己是半斤八兩。
吳墨林把放進兩處香灰的花盆放在自己墳頭上,點上兩支煙,又從包里拿出兩瓶五加皮,一袋鴨頭頸,倒出,放好。
花圈自家過去拿,老闆娘給客人使了個眼色。手底下驗鈔機刷刷一響,挺括的紅鈔票收進抽屜,換一張軟踏踏的二十塊出來。
陶寶興講,六六年之後伊就再沒回來過了。
他正要開口寬寬陶寶興的心,醫生走進來查房了。迎著陽台上的風,一襲白大褂被掀得老高,幾乎吹到了身後護工的臉上。
對門老吳跑過來,熬掃呀老曹,收衣裳去嘞!
八十多年沒睡過。曹復禮甩手,好像在介紹一種傲人的特異功能。
商量到最後,就是誰去掉包的問題了,到哪裡去找個像當年小護士一樣的人呢。兩人陷入了沉默,老吳又發了一圈香煙。
睡回籠覺的人聞到臭豆腐的氣味,醒來了。走上前吃,悄悄留出一塊,蘸了點辣醬,端過去放在遺像前面,寶興爺叔,吃噢,多吃點噢。便走去后廳,看看新搬來了哪些人的花圈,又續了長明燈上的油,便走近去看看棺木里的人。
客人俯下身去寫。桌前盤腿坐著一個男孩,正以飛快的速度在白紙上寫「沉痛悼念」,念字那一點還沒落定,筆就抽出來,往下一個沉字的點去了,毫無沉重的意思。靠牆立著一塊牌子,「逝者為大,謝絕還價」,八個字橫壓住一摞「沉重」和一摞「叩拜」——那面上的墨跡還沒風乾。
外面落著大雨,幾個男人只好站在屋檐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他們討論未來的天氣。聽說近一周都是雨,明朝最大。這對於出殯可是樁難事體。
總歸要加一點,不然虧本呀。不多的,往伙食費里扣。師傅調轉話頭,還要點啥,酒釀?赤豆粥?
說了一會,悶雷響起來了。陶寶興放下牌,要麼我也下去,給伊吃點雨水。
曹復禮的酒勁,待睡過一覺,到晚飯邊才算緩過來。他笑嘻嘻地說,老陶,我剛剛去過一趟鬼門關啦,同幾個老死屍講好了,有個叫陶寶興的兄弟要過來,大家多多關照!
照本地習俗,冬至和清明一樣,是要去給死人掃墓的。往年一到冬至,病院里幾個老頭子就抱怨,氣煞人!死人都有人去看,我們活著的倒沒人記得了!躺在床上發脾氣。要是家人過去看了呢,老頭子又是另一套說法,你們這些人,真真沒良心,平時不來看我,冬至倒是來了,你們當我是死人啊!下趟清明也來算了!喉嚨響梆梆,又翻一次面孔。
那好!大家一道死,你代我下去,我代你下去。
家屬走完了,老曹對護工講,阿姨,這本簿子幫我拿過來。
碰著鬼啦!搞錯人啦!
相比之下,對過一間靈堂動靜則大得多。白天請高音女花腔前來哀哭,夜裡有和尚合唱團超度,這種氛圍下,每個走出來的親屬都哭到腳軟。再旁邊一間,又冷清起來。幾個男人吃不消,拖著疲倦的表情出來透口氣。彼此望一眼,總覺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只好問,你家是誰走了呀。報上名字,便知曉了。
一路上,吳墨林見到好多熟人的墓。對有些人,他想,我同伊有多少年沒見過啦。還有些,他則想,這個人竟然也死了呀。吳墨林覺得自己走在一個奇怪的地方,彷彿在一本老式相簿里,看著一張張照片,有年輕的,有老一點的,他搞不清楚,明明大家都在這裏,怎麼你們都在下面,我在上面呢,我看到了你們,你們看不看到我呢。
人群尚未散開,遠處一間靈堂里也傳出了女人的尖叫。
還是狗懂規矩,後來呢。
伊講,摸過的人自家有數,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這一聲過於驚恐,嚇得門口的黑白無常也站起來四處張望了。
講起來,我服侍過多多少少老人,確實是這樣子。護工把頭探回來,又插嘴,有交關人生出來的辰光和走掉的辰光是很近的。每個人有自家的辰光,方便來,方便走,算是到人世一趟要守的規矩,不然閻羅王不好算陽壽的。護工說起怪力亂神來頭頭是道,毫無忌諱,全然忘了眼前這兩個八十多的老頭子也是在此地等待最後一程的。
五七年,我第三個小孩剛剛養出。我為啥記得這麼清楚,陳媚英跳落去之後,我屋裡廂真的出怪事體了。三囡養到四歲半,臘月里,熱度發得老高,送到醫院,碰著個野雞醫生,講要打青霉素,打了幾天,小囡從此就不會開口講話嘞,真真報應。
我屬雞,差不多活夠了。
哎,老吳啊,我是三樓的阿沖,陳阿沖,有樁事體我想請你幫個忙呀……
陶寶興的字很大,不知不覺就寫滿了三行。他把廣播聲音調小,另起一頁,提前寫好:3月5日,星期日,驚蟄。然後把紙筆塞回原位。
唯獨關係好的,捨不得的,躺在角落一張硬板床上睡回籠覺,身上披著的是即將燒掉的老人的貼身毛毯。昨天守了一夜。初春凜冽,風裡雨里都是寒氣。開一瓶黃酒,給老人家倒一杯,自己悶一口,不知不覺挨到了天亮,見有人接班,便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老曹有點緊張,他自己是八月里的,不搭界,可他彷彿記得陶寶興也是三月里生的,這就和他搭界了,心裏不禁有點發毛。他看了陶寶興一眼,對方聽了並無大反應,只是含著眼淚,擤過鼻涕,重新脫下褲子,坐回床上去了。
大飢荒么,活過來就不容易了。陶寶興安慰。
陶寶興的家人圍在一起說話,聲音很輕。老曹聽起來,好像是陶寶興腳邊圍著一群蒼蠅嗡嗡地叫。他們叫完了,就把陶寶興移出房間,開了門窗,那種氣味就漸漸散去了。家人著手收拾陶寶興的遺物。盆栽留下,報紙進了垃圾桶,日用品連同舊衣服統統塞進垃圾袋,預備一併燒掉。沒人留意到床板底下的紙筆。
這時陶寶興跑過來,手上拎著兩柄傘,他講,我就在想啊,你們搬了花盆,肯定沒手拿了。他把餘下的衣襪撿起來,自己戴著有檐的涼帽,把傘撐開了遞給二人,曹復禮便慢慢站起來了。曹復禮講,老陶老陶,下雨不愁!同老吳大笑。
吳墨林聽了,趕緊下地找鞋。一落地,咯噔一下,頭撞到了石頭上。抬頭看,正是自己的墳蓋。
一聲粗糲的驚叫,嚇得隔壁幾間的女人跟和尚頓時凝住了自己的喉嚨。人們像工廠出了事故似的,放下手中的活,紛紛圍攏過去看。走得慢點,棺木是別想望見了,家屬層層疊疊擠在前排。最靠里的人傳出話來,嚇人啊,老頭子換了個人啦。
也是個開春,結果城南率先滿客了。死人和活人一樣,到底還是沒錢的占多數。老的只好依了小的,抬到城九*九*藏*書北去辦高級葬禮,去了些什麼人,並不再說起。只曉得之後總有幾個小孩在攤邊窨井蓋上放螞蟻,說那是老人一邊炸臭豆腐一邊扔油渣的地方,撩出來的油漂燙死過交關螞蟻。
想當年,一個月一本工作筆記,寫起來費得很。吃用開銷,日程備註,一家六口人,大大小小事體全在上面,發票、車票也夾得密密麻麻。年紀大起來,肩上擔子變輕,本子上寥寥幾行,無非是開支和天氣,偶爾注一筆,今天誰帶了什麼東西來看我,還要用紅筆描個圈,以示特別。後來住進老人病院,更是萬事不管,只剩下關心天氣了。黃皮紅字的工作筆記一打開,竟像專業氣象員手冊似的,事無巨細,連節氣諺語都認認真真往上抄。鄰床老曹誇他有耐心,陶寶興搖手,自己心裏曉得,純是打發時間罷了。
臭豆腐的香味從殯儀館門口一路飄過來,進了靈堂,把沙發上男人們的腳臭都淹沒了。嗑瓜子的,吃茶水的,像是工廠里發盒飯似的,全都涌過來了。
但想想看又覺得老人可憐,活到這把歲數,吃一頓少一頓,師傅講,說難聽點,還有幾個冬至可以過呢。老人搬到此地來住,就沒想過能再回去,下次動遷,直接搬到墳墓里去了。食堂幾個人商量下來,還是要把這樁事體做到底。

五、清明

師傅走掉,陶寶興講,老曹,真的不吃啊。曹復禮起身,關了房門,悶頭往床底下一鑽,取出兩個尼龍袋,脫了看,一包鴨頭頸,兩瓶五加皮。
食堂里誰人不曉得這個老曹刁鑽古怪,惹不得,便悄悄推著車出去了。
陶寶興講,燒成灰,才叫真的一樣呢,連老吳也一樣。三個人笑了起來。
陶寶興笑,拿錯了,拿錯了,覅見怪。
陶寶興有點心動,自從住進來,長遠沒沾過酒了,又生怕喝出事體來,猶豫不決。雨還在下,樓里的老人吃過飯,紛紛入了午睡時間,走廊上靜絡絡的。那一頭老曹把五加皮盛在搪瓷杯里捂熱,香氣漸漸飄過來了。陶寶興朝地上鋪了張報紙,也坐下了。
吳墨林在兩人墓前各燒了一刀黃紙,又抓了點香灰,放在花盆裡帶走。他把折好的銀元寶全都掛在了老陶墓上。吳墨林講,老曹,大方點,讓給老陶了噢。
陶寶興放下了手裡的鴨頭頸。
所以這天中午,能做的樣式都做了。喜熱鬧的,底樓大廳里辦了流水席,聚在一起吃。懶得走動的,餐車一層一層送上去,老人要什麼,就拿出什麼給他。菜色算不上好,但總歸還像點樣子。
後來我就伸進去摸了好幾把。一直伸到底下,摸到短褲旁邊,有毛毛了。外頭黃狗突然喊了幾聲,我嚇得要死,馬上把手抽出來。我就逃開了。
陶寶興吃過葯,有點睏乏,潤了潤口,躺下睡覺了。老曹啊,我睡一歇,他講。衣服褲子仍舊整整齊齊疊好擺在腳后。雲霧散開,日頭越升越高,陽光鋪滿了陶寶興的被子,枕頭上也閃著亮光。老曹轉頭望去,一束光從窗戶射進來,一端是陶寶興瘦得凹陷的臉頰,另一端是天上刺眼的圓暈,難以直視。他自己這邊仍是灰暗一片。老曹覺得,兩個人好像被分隔在兩個世界,但又好像馬上會連在一起。鬧鈴響了,老曹並沒按時吃藥,打了個呵欠,也睡下了。
曹復禮頭頸有點酸,轉而朝樓下望。竟望來一輛車,車門打開,駕駛座上的人下來,從後備廂搬出一袋行李,一盆花放在地上。等後座的人慢慢落腳,車很快又開走了。那人穿著白色的老頭背心,頭戴涼帽,像螞蟻咬著一塊食物似的,托著花盆慢慢往樓里挪。過了一會,又走出來,以同樣的方式把行李拖進去。
門突然開了,兩個人來不及收拾殘局,嚇了一跳。回頭看,還好還好,不是查房,是對門的老吳。老吳講,好啊,兩個老鬼,我喊女婿給倷兩個人跑腿,倷倒不帶我享福。
跑到靈堂門口,花圈則必須放下了。迎上來兩個男眷,幫忙工工整整地抬進去。來客只需戴好黑臂章,在大廳里點三支香,鞠三個躬,走到后廳,繞遺體兜一圈。感情不深的,不必走近,只匆匆瞥一眼,假裝瞻仰過遺容了,實際上心思全在來過哪些人,買了哪一等的花圈上。兜完出來,來客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份利是錢,換桌上一根利群煙。
四個子女,兩個女兒只管吃,不管住,兩個兒子,一個推脫家裡小,不讓住,另一個家裡實在是太小,沒法住。曹復禮自己的房子呢,拿去賣掉了。三囡生毛病的時候,要化療,幾個子女勸,到了晚期,錢再砸落去也是白費。曹復禮偏不聽。子女氣煞,一個過半百的光桿司令,救活了又有啥用,不如花在小輩身上,好歹是親骨肉。這些道理,曹復禮怎麼會不曉得呢,可他還是這樣做了,只為心裏好受一點。
可是花圈太大,怎麼拿都不順手,舉前面看不見路,舉後面撐不到傘。側身沿牆邊走又容易卡住。客人在店門口折騰很久,自然擋住了後面的生意。
張作永!沈青松!李全!戴大仙!落雨嘞,好回去了!
那正好呀,以後吃過飯,一道打打牌,通通關好嘞。陶寶興從抽屜里拿出一副撲克牌,兩個人就玩起了爭上游。
於是三個人站在陽台上久久地商量著,太平間,殯儀館,還是火葬場,總之火化前要掉個包。下去之後,你躺在我墳墓里,我躺在你墳墓里,躲過冤家,虧心事不來糾纏,從此便無牽無掛了。
老早在我們廠,有一個胸脯很大的女人,叫陳媚英,你聽過嗎。曹復禮低聲問。
老曹不響。陶寶興湊近,老曹,你講講看,阿大這趟跑出來,是不是叫我差不多好下去了啊。
再抬頭,兩隻野貓走過來,舔了舔地上的鴨頭頸。吳墨林一驚,老曹,老陶,倷兩個來了啊,多吃點,多吃點噢。野貓低著頭,吳墨林把酒端過去,野貓聞了一會,走開了。
曹復禮接過就點上了,陶寶興把它夾在耳朵上。房間里三人默坐,無聲響。
覅這樣講,可憐的。陶寶興講,年頭上老張還講,三月里要過八十八大壽了,叫我們等著吃壽桃。真真老天心眼細,不肯放過伊。說著說著,眼睛里有點含混。
吳墨林喝了口水,把火澆滅。他從兜里拿出筆,在那串名字後面寫下,陶寶興,曹復禮,正猶豫著,要不要把自己名字也寫上去。突然手機響了,對面的人說,
曹復禮喉嚨口咕咚一下,許久答不上話。陶寶興問,吃得不適意?
師傅不響,陶寶興講,真的啊。
老曹醒來的時候,房間里站了好幾個人,有白衣服的,有黑衣服的,耳邊泛起微弱的哭聲。護工講,蠻好的,走得很安詳,早飯也吃過了。老曹轉頭,發現自己和陶寶興中間拉起了一道帘子,他看不到對方的臉,只依稀看到陽光下透出一個橫躺著的黑影子。他聞到一些奇怪的味道,一點刺鼻的臭,還有一點腥氣和潮濕。老曹想,恐怕是老陶身上的死人味飄過來了。護工講過,人斷氣的時候,身體里五臟六肺都停工了,就像車間總開關跳閘了,機器里的毒氣就開始呲啦呲啦地往外冒。老曹平常總是嫌護工胡說八道,這會兒卻忽然有點相信了。他覺得陶寶興身上的零件都跑出來了,在房間里飛來飛去,灰的,黑的,好多黏附在他的眼球上。
八十的就可以了。老闆娘打斷客人九-九-藏-書,點了點對面桌上的便簽簿,來,過來寫名字,人家叫啥,自家叫啥。
這種辦法都想得出,陶寶興笑。
聽聞喊聲,護工趕過來,見兩個老頭子面目通紅,滿口胡話,地上一堆食渣,兩隻空酒瓶,氣得瞪眼,好啊,流水席不要吃,偏偏要尋死是吧。
三囡走掉之後,曹復禮靠著退休金,咬咬牙搬出來住了。子女有空,就做飯做菜,來看望一趟。曹復禮發覺,年紀大上去,自己的脾氣比血壓還難管住。時常好好的心思,一從嘴裏講出來就變了味,叫子女面色難堪,自家也下不來台。漸漸地,子女就不願多來了。曹復禮想,人活到老,大概要把這輩子學會的東西全部還回去,重新變得像小孩一樣,萬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唯獨積在身上的債無處可還,要背去地下了。也許自己再過一陣,就會像房間里這位一樣,癱在床上,話說不清,把大小便也還出去了。
好嘞,自家哭不出么,就讓老天多落點雨好嘞。
怎麼好不吃呢,今朝吃飽了,才能團團圓圓,和和氣氣過冬呀。
好好好,今朝不吃老酒,就吃鴨頭頸。老曹吃了酒,要講瘋話的,對吧。
老曹坐起來,戴上老花眼鏡,一頁頁翻過去。從去年七月,到冬天,到開春,越往後則空白居多。末幾頁忽然又滿了起來。封底有一串眼熟的名字:張作永,沈青松,李全,戴大仙……看完合上。
據說臭豆腐攤的老祖父離世之時,兒孫極孝,一門心思要把喪事辦大辦風光,結果兩代人就地點選擇發生了分歧。
吳墨林走了大半天,兩條腿軟得像過了水的麵筋。臨近傍晚,掃墓的人陸續回了。他在公墓里兜兜轉轉兩圈半,總算找到了老曹和老陶的墓。一個靠東邊,一個在西南角上,隔得老遠。墓蓋都用水泥封住了,碑上貼了照片,名字也塗成了黑色。吳墨林盯著兩個人的遺照看了許久,總覺得和平日里住在六零一的面孔並不相像。老曹墓前飄著黃紙,小香爐里的灰積得蠻厚,一看便知前腳有人來過。老陶的香灰快被風吹盡了,墳上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吳墨林回想起這二人生前總喜歡爭著比誰更慘,現在算是分出高下了。他耳邊甚至能響起幾句吵嘴。
陶寶興走回自己床邊,拿出碗和調羹去洗。他老早講好了,要吃餛飩。並不關什麼冬至習俗,他只是想吃餛飩,如果有得選,最好是野菜豬肉餡的。從前一家門住在瓦前街,頂開心的事就是包野菜豬肉大餛飩吃。野菜是丈母娘去河對岸挖的,妻子理乾淨,帶小孩一起包,他負責剁肉,下鍋。揭開鍋,豬油香得不行,他一口氣能吃進二十個。這句話過去五十多年,再想起來,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陶寶興現在吃到十個,胸口就有點發悶了。
要死啦!
有時看多了,陶寶興不禁回憶起交關往事,牆上的大字報,弄堂里的陰陽頭,毛主席語錄中的一兩句話。有時卻做起的奇怪的夢來,分明是一些未曾親眼所見的場合,在夢裡卻這麼真實,好像自己親身回到了那兒似的。
好嘞,差不多嘞。明朝又要落雨嘞。老曹穩定下自己的情緒,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陶寶興的床鋪,他講,老陶不帶傘,老曹來送傘嘍。話畢,把餘下兩頓葯扔進了垃圾桶里。
陶寶興吃了一驚,怎麼個代法。
老闆娘開門見山,六十,八十,一百,一百二的,要哪種。
陶寶興講,我趕到的辰光,毛主席已經走了。紅衛兵也走光了。滿地都是鞋,解放鞋,白球鞋,草鞋。還有臭洋襪,踏爛的標語,旗幟,小鈔票,扁掉的軍用水壺。我就喊,阿大,阿大啊。沒人理我。我兜了一圈,碰到好幾個小隊,我就跑上去問,你們看到陶立慶了嗎。人家都搖頭。
都是面子工程,燒燒香么,叫我死人保佑活人唻,又不是真待我好,沒意思。
陶寶興兩條眉毛拎起來,後來呢。
陶寶興笑,每爿廠里都有這種女人的。
所以今年冬至的伙食,較平日是有所不同的。食堂預備給院里的老人做點好小菜,有沒有家人來,都要體面地過一過。沒想到一去詢問,眾口難調。
還沒完嘞。養到十歲,婦保院尋上門來,講我這個小囡抱錯了,要不要調回來。真觸霉頭,好端端的小囡,哪會抱錯呢。醫院就講,有個小護士家裡右派打倒嘞,親家悔婚,伊受了刺|激,精神不大靈光,夜裡就專門想出來做虧心事體。你講,這活脫脫不就是一個陳媚英在作怪嗎,我有苦難說呀。我老婆講,算了,三囡已經養壞掉了,送回去不好。對家一聽是啞子,萬萬不肯要,也不准我過去看小孩,從此拗斷。後來三囡自家曉得了,打手勢給我看,爸爸,我乖,我不想走。你講,可憐嗎。
吃完臭豆腐,男人們就要抽煙。一個老太太急切地喊,出去出去,覅把老陶的香都搞混掉啦。
三伏天入到中伏,曹復禮隔著玻璃窗也能感到空氣在外面炙烤的味道。從六樓望出去,地上好像點了八百隻高瓦數電燈泡,亮到煞白,毫無半處陰涼。眼前是一大片田,風不吹草不動,可農人都曉得,這正是作物在地里瘋長的季節。天上的雲是靜止的,飛機經過,像個風箏似的飄飄蕩蕩。馬路上偶爾有車開過,又飛快離去。這地方離喧鬧的市區遠得很,一天中會往這裏拐進來的,除了殯儀車,也別無其他可以指望了。
客人便索性頭頂著花圈衝過去了。
老吳反應快,對著面前的兩人端詳了一會,個頭相當,面相倒也是有幾分像的。以後倷兩個剃頭一道去,就越剃越像啦。
隔壁老張昨天夜裡走掉啦,你們曉得嗎。護工講,家屬沒碰到最後一面,圍在辦公室里,要尋醫生算賬呢。
本地老人要吃湯圓、餛飩,北方生的老人則要餃子,還有幾個點名酒釀圓子,桂圓燒蛋,講究點的特意追上來關照,湯水裡要加白木耳,紅棗,蓮心。一間一間問過去,花樣百出。有的獅子大開口,純是來敲竹杠的。有的老來糊塗,耳朵背,腦子也不好。問他,想吃啥。他只當是要過年了,張口就是春卷白酒八寶鴨。食堂師傅直搖頭,不得了,造反了,你們這是要當皇帝了,算我這趟自尋苦頭吃。
吳墨林走著走著,又走回了自己和亡妻的墓前。中午給妻子放的青團還在。他自己的相框空著,「吳墨林」三個紅字有點褪色了。不久之後,他也要搬過來住了。吳墨林四下望了望,環境還不錯,前有河,後有山,空氣應該不差。可再望遠點,對岸早已起了層層高樓,他皺眉。吳墨林仔細逛了一圈周圍的墳墓,一個個名字念過去,沒有認識的人。他說,各位朋友,大家好呀,我是張蓓芳的愛人,下趟搬過來,請大家多多關照。
老闆娘講,同伊啥關係。
夏日里,兩點過後,雷陣雨是常有的。天色變起來很快,八百隻白熾燈好像一下被按滅了,雲層翻卷,窗外陰沉沉的。聽到輕微的轟鳴聲,午睡的老人紛紛醒來了。走廊上傳來關門關窗的聲音。有幾個腿腳靈便的,白天把衣服晾在樓對面的鍛煉場地,單杠上,雙杠上,短袖短褲,鞋子洋襪一一掛滿,這時就要抓緊下去收。
送到頂樓最裡間,陶寶興和曹復禮正在陽台上說話。六零一前不久走掉一個,剩下這兩個坐在一條長板凳上,面朝著河。背影望過去無差,只是曹復禮戴了帽子,陶九_九_藏_書寶興拄著拐杖。外面落大雨,頂棚響個不停。西北風一刮,窗上貼滿了水珠印子,密密麻麻,晃人眼睛。
冬至嘛,萬事不缺,唯獨不能少了這口老酒。照我講,吃什麼進口葯,五加皮么,再補沒有了!曹復禮把酒肉端到板凳上,取出兩隻小盅,棉鞋一脫墊在屁股底下,招呼陶寶興一道過來吃喝。
曹師傅,不午休啊。陶寶興收拾好,坐下來歇息。
老吳見六零一不聲不響來了新房客,轉眼又忘了當務之急,跨進一隻腳,上來搭閑話了。叫什麼,哪條街,哪爿廠,三句話一問,就說得出共同認識的人了。
曹復禮,還是老樣子。其他沒啥,葯要管住,你這個血壓,一頓不吃就要火車通高鐵的噢——話沒說完,護工上前咬了咬耳朵,醫生就跑出去了。
曹復禮悶一口酒,我不是人,屋裡廂有老婆,還去摸別個女人。摸了人家不敢響,我也不算男人。陶寶興不答,主動給他倒滿。轉而問,老曹,這樁事體是哪一年。
肯定呀,平頭百姓。
陶寶興咪了一口酒,湊近去問,你講,到時候下去了,兩個老太婆是不是都要揪著我耳朵來罵了。夜裡睡覺,每想到這個,我就心裏發毛。
他講,做個人為啥這麼苦,活著要和家裡人搞不清,死了還要和死掉的家裡人搞不清,真是吃力。陶寶興老早就攤過牌,自己住進來,主要是和子女鬧僵了。他講,愛人走得早,我同你講過的,想再尋個老伴,一幫小鬼堅決反對,講我對不起老娘。可是度日腳缺不來女人的呀,你們不服侍我,還不許我找個人來服侍唻。誰想到這一個沒多久也走了,小鬼就講我活該,說我是剋星。我一氣急,索性房子賣掉,住到此地來,一分不留。小鬼氣煞,我也氣煞。
你看看,我就講過我日腳過得頂苦,死都沒人管。
這一間靈堂叫駕鶴閣,東西兩桌,男眷一桌,煙霧繚繞,吃茶打牌,女眷一桌,炒貨蜜餞,玩手機,講空頭,偶爾也有穿來穿去亂坐的人。門口正對著兩條狗,正好一黑一白,彷彿是陰曹地府里出來抓人的黑白無常。抓的人叫陶寶興。
老闆娘伸手往對桌抽出兩條紙,提筆在「沉痛悼念」後面寫,伯父大人,瞄一眼客人筆下,緊接著寫,陶寶興,又火速在另一聯的「叩拜」上面照搬了客人的名字,相當潦草。寫完交給小工拿訂書機往花圈上一紮,自己接了個電話。
他望著曹復禮笑,曹復禮也笑。兩個人簡單地認識了一下。
噢噢,是瓦前街陶家門吧。哎哎,對,你是來看……?
嗑瓜子的女客把瓜子殼扔在腳邊,半天堆起了小墳包。雖說挖墳不挖新墳頭,幾個媳婦還是迫不及待聊起老人的生前秘聞,怎麼續弦,怎麼賣房,怎麼去老人病院。男人圍著沙發打牌,腳臭也無妨,脫了鞋往那一坐,反正是要守夜的。聾子打開微信視頻,朝鏡頭打著激烈的手語。斷手指的老太太悶聲不響摺紙元寶,像裹小餛飩似的,幾秒一個,往籃子里放,等集齊多少只,就統一點火下鍋了。小孩只管吃桌上的柑橘,花生,魷魚絲。老年人講,靈堂里的東西都是好的,福佑的,故不攔著。客人之間許久未見的,藉此場合聊聊私事,一個把另一個拉入老友群,拿出手機,也從兜里掏出了老花鏡。
啥事體。
碗遞過去,師傅講,葷餡素餡,要幾隻?六隻素的足夠。陶寶興又順口問了一句,今朝伙食這麼好,莫不是要加錢的?
多雲轉陰,最低氣溫8℃,最高15℃,東北風3-4級。明天陰轉小雨,有時有中到大雨,伴隨大幅降溫,最低3℃。
他講,倷兩個住得太遠了,這趟還是集中在我家門口好嘞。來,先給老陶補過個生日!話畢,自己吃下一杯。
燒到最後一張,吳墨林停下了,盯著紙上的名字,手抖起來。他忽然覺得,這些人就在周圍似的。於是站起來大喊:
結果人家不知怎麼,曉得了伊被交關人摸過,反悔啦,不肯結婚,還把事體到處講開去。陳媚英吃不消,就跳樓了。你曉得伊跳落來之前講了一句什麼。
講起來我父親同伊是兄弟,蠻親的,後來父親過繼掉了,所以我們從小叫伊——
陶寶興戴好老花眼鏡,拿出壓在床板底下的工作筆記和一支削得只剩拇指長短的鉛筆,對準「3月4日,星期六」一行字,準備好聽寫天氣預報。
等到飯都不會吃的時候,全還出了,人就撒手走了。曹復禮在此地住了兩年,活的進來,死的出去,對這一切,都看得很明白了。
吳墨林拍了拍自己發燙的臉,點起火盆,從上衣兜里掏出黃皮紅字的工作筆記,撕一張,燒一張。他朝天看了一眼,講,倷兩個那邊也要落雨了嗎,原來兩邊是一樣的啊。氣象預報看牢點,冷熱自家有數,衣裳覅忘記了收。
昨晚,陶寶興又去了天安門廣場。他吃完早飯,捧著茶杯,盯牢鄰床的老曹醒過來,等老曹吐過痰,穿好衣服,陶寶興就等不及要講給他聽了。
剛下過雨,空氣很濕,寒風一吹,煙頭就滅了,吳墨林用手擋著,重新點上,又給自己點了一支。
我累死了,在金水橋邊坐一歇。我們阿大突然坐過來了!伊講,爸爸放心,我鞋帶綁得不要太牢,絕對不會叫人家踩掉的。伊伸出腳,我望過去,大腿小腿上全是鞋帶,勒出血印子來噢。
我當時在設備部,每天下班要去各個車間檢查的。有一天查到陳媚英這裏,伊還沒走,笑嘻嘻盯我看。我就覺得不對。陳媚英講,曹同志,你好,擺出要握手的架勢。我伸過去,伊啪一記捉牢我手,擺在伊胸脯上面,我心怦怦跳。
於是三個人撐著兩柄傘,衣物裹在身前,跑回樓里去了。
作孽,老頭子死也不挑個好辰光,其中一個講。
好在樓里有電梯。隔了一會,六零一的門開了,護工托著花盆,後面跟著那人,渾身是汗,背心全然是透明的了,一脫帽,頭髮亂得像只搭毛小雞。曹復禮過去幫忙,把門外的行李袋推進來。他一面驚訝此人獨自把這麼重的行李拖進樓,一面又驚訝他的行李這麼少——一般來說,住進來的老人都是大包小包,把半個家騰過來的。
一個病房三個床,靠門的床自打上一位初冬走後,再沒有新人進來睡。六零一隻剩下陶寶興和老曹兩個人。陶寶興今天率先醒來。起床,竟覺得腿腳十分爽氣,就去陽台上澆花。那花幾日不管,頗顯凋態。去年從家裡搬出來,他什麼都沒要,只拿了一盆映山紅和一摞五十年前的申報紙。陶寶興養了半輩子花草,臨了決意捨棄。映山紅是亡妻手裡就有的一株,這麼多年一直養得很好。出門之前,心裏到底捨不得,咬咬牙,托著笨重的刻字陶盆帶過來了。申報紙是從書架頂上隨手拿的,原本只想墊墊衣櫥抽屜,不想竟是這麼老的貨色,就索性留下來看看了。
哎,講過不收了呀,客滿了呀!頂快么,我看看,她抬頭望一眼黑板,也要明朝下午了。沒辦法,三月里熬不過的人太多……哎,對呀,老話講,過不過得去,開春頂要緊……
陶寶興擺手,還是不吃好,吃進去有滋味,吐出來都是苦水。兩人便把先前聊過的事體大致說了一遍。老吳嘆氣,唉,做人一世,就好比瞎驢拉磨,總有一根繩子捉牢你。活人欠下的債,死了消不掉,到陰間也要自己還上。要麼就改名換姓,換個人九_九_藏_書做。老吳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包煙,酒也吃過了,索性來燒一根吧,還管什麼規矩。
那人走進房間,被瞬間的清涼嚇住了。他講,這下太平啦,幫自家屋裡省空調費啦。
對方也報了個名字。彷彿是一個地方送來的。於是幾伙人便一同商量落雨天如何出殯的煩心事體。
講起來,平時不吃,倒不是怕死,主要是吃酒的老朋友都死光了,自家吃悶酒,沒意思。還好今朝有新朋友陪我。來,碰一杯。曹復禮講,我們每天住在此地,這不許吃,那不許碰,浪費鈔票,就為了多活幾天。但是老朋友都走了,就你一個活著,有啥勁道。我講么,今朝就算吃死也無妨,趁早下去和那幫老死屍會面了。說完又碰一杯。
講著講著,吳墨林有點乏了,酒勁上來,身上軟綿綿的,眼前好像圍著許多小飛蟲,模糊不清。他蜷在自己墳前,彷彿蜷在六零一那張長久沒人睡的空床上。睜眼一看,這床竟生在樓外那塊高高的稻田裡。老曹和老陶早就穿好衣服,戴上草帽,下地割稻去了。兩個人動作輕巧極了,還在比賽,誰割得更快。吳墨林坐起來,剛想開口,老曹和老陶先回頭喊,睡什麼午覺啊老吳,快點下來割稻!等一歇落了雨,就來不及了!
後來我每天下班都過去摸,摸完就走,沒敢睏覺,主要是尋不到寶地。立著么,講出來難為情,實在弄不好。干摸了幾個月,末來才曉得,這個陳媚英噢,每天早上,中午,夜裡,都站在那裡給人摸的。誰摸到屏不牢,同伊睏覺么,誰就中大獎了,伊盯准了要求結婚。
我倒也是好幾個老友走掉了。但是你講,要是能碰上這幫老鬼頭,肯定也要碰著家裡人了呀,我是不想的。陶寶興嘬了幾口,兩片凹陷的巴掌肉漲得通紅,話也多了起來。
曹復禮突然說,老陶,你屬啥。
陶寶興想不好。曹復禮講,放心好嘞!到時候死人妝一化,老頭子看上去都一樣的。我家那幫小鬼,見我恨極,肯定懶得多看一眼,你家那幾個,我看也半斤八兩。曹復禮的喉嚨愈發響起來,好像就要去赴死了。
曹復禮搖手,哦喲喲,你這樣問,我也要心虛了。這輩子姘頭沒軋,花頭倒是出過不少。等我下去了么,恐怕也是要搞不清的。
陶寶興搖手,到底還是忍住了,端過碗,坐回床邊吃起來。半張餛飩皮子在嘴巴里來來回回打轉,像一隻羊在嚼草。半當中吐出幾個字,好吃,好吃。
零八年肺里生毛病,一個人孤零零走掉嘞。我這個三囡,講起就心痛死。五個子女,四個當我神經病,就曉得要鈔票。同我頂要好的,偏偏不是我親生的,還先我一腳去了。真真是我自家造的孽,我一輩子對不起伊。曹復禮的臉漸漸揉成一張廢報紙,眼淚鼻涕共同在褶皺里流。
陶寶興抽出幾刀草紙,放進抽屜,又抽出一刀申報紙,和草紙一樣皺皺黃黃的,扔在地上。曹復禮瞄了眼標題,嚇一大跳,彷彿立刻回到了上輩子。
四下安靜,無人回應。偶有幾個遲來掃墓的人,驚異地朝吳墨林這裏望了幾眼,恐怕當他是老年痴獃了。
阿姨,這本簿子送到對門老吳那裡去。
老吳喊,老曹,快點走。他心裏害怕,曹復禮是不是血壓升高,又要腦梗發作了。
陶寶興的早飯照例是白粥拌脆蘿蔔,不過昨天托護工買了一罐芝麻粉,正好挖一勺放進去,攪一攪,吃起來味道蠻好。只是假牙上沾了不少黑漬,又要難為工夫卸下來擦一遍,差點耽誤了準時開半導體。
團什麼圓,反正也沒人來看我。你有飯菜來打一份,沒就拉倒。
名字熟的。
一杯一杯吃下去,冷風一吹,人就有幾分暈眩了。吳墨林倚著自己的墓碑,對兩個朋友講述自己在病院的尷尬處境,送飯的人怎樣敬而遠之,護工怎樣叫喚不靈,去鄰近房間串門,也接連吃了冷臉。他只好坐在房間里看看報,發發獃。實在悶得慌了,就關在衛生間里抽根煙。好幾次走出來,望見對門房間里幾張陌生的新面孔,心裏總是說不出的難過。
一個哭,一個也跟著哭。曹復禮也想寬慰對方,轉而講自己早逝的妻子,講到從前吃醉酒回家打人,小孩護著娘,又泣不成聲。兩個人你一杯,我一杯,輪流講這輩子後悔的東西,犯下什麼錯,對不起什麼人,做過什麼虧心事體。一樁一樁,幾十年爛在肚皮里的垃圾統統吐出來,像地上吃剩的鴨骨頭,成渣,成屑,泛著口水的酸臭味。
雨落得聲勢浩大,蓋過了遠處人的哭嚎。滿地都是碎紙,黃條的,銀條的,人一走過,鞋底就粘上了,風一吹,褲腳管上也纏住了好幾條。
來來來,老陶,暖暖身體,老酒咪一點。曹復禮前幾天托護工幫忙買點酒,對方怕擔責任,硬是不肯,陶寶興以為他就此作罷,沒想到竟有心託了對門老吳的女婿偷偷帶進來。老吳的女婿萬事不怕,只要肯塞錢。丈人一個電話打過去,他就夾著香煙笑嘻嘻送來了。
護工過來分葯。按道理一床一護工,實際上只要老人不癱瘓,護工就能兼管好幾個,不知不覺,附近兩個房間都在她手裡。跑來跑去,錢照拿不誤。護工倚在門邊聽。牆外傳來一片哭聲,混雜著難聽的叫罵。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我蠻想倷兩個,也想早點過來,但是倷也曉得,我總要等到第四代生出來,我再好閉眼睛。做人一輩子,到底為點啥呀。說著說著,吳墨林掉眼淚了,頭埋在手裡不肯出來。
屬羊。
至於三囡和阿大么,老吳做主講,到時候四個人一道碰頭好了。
家眷出門解手,順便買了臭豆腐回來,引起一陣熱鬧的哄搶。殯儀館門前的臭豆腐攤生意絕好,幾十年如一日。豆腐本是家中死了人必吃的,何況這一家確實手藝靈光,從祖父手裡傳起,如今已是第三代。原本專做殯儀館的生意,漸漸做出了名聲,路過的人也並不嫌晦氣,情願停下來排隊等候。
陶寶興老人年近九旬,無大毛病,老熟而死,子女並不傷心欲絕。只因生前同子女處不好關係,子女便不願再費錢僱人念經超度,一切從簡,草草了事。大堂里這些人,皆是喊來幫忙守靈的遠親近友,用不著哭悼,只為湊個人氣,免得冷冷清清,有失體面。他們只需大概知曉亡者何人,享年幾歲,和自家什麼關係。以客人身份祭拜之後,便可以留下當莊家了。
說完,兩個人都嚇得不能動彈。
我倒是有個老鄰居,綽號叫大頭鬼,塊頭交關大。伊吃好牢飯出來,尋不著好生活,就去城南上班。平時搭在殯儀車裡,幫忙搬上搬下。這個人心黑,死人身上的金器都不曉得偷過多少嘞。不如出點錢,叫伊夜裡弄一下。

二、驚蟄前日

事體做不成,我心裏也交關難過。吳墨林講,這個大頭鬼,倷不曉得,心黑得不得了,拿了回扣不算,還要我賠三個月工資,沒辦法,因為這樁事體,伊飯碗也敲掉了。我只好自家摸出鈔票來賠。下趟我過來,要問倷兩個討回來的噢。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病院里大家曉得這樁怪事體我也軋了一腳,現在看我的眼神啊,真真是像針一樣的。
開飯啦,師傅喊。兩個人轉過頭來,臉上的老年斑,全都和窗戶上的水珠印子一樣密。

一、驚蟄

四、大暑

於是說定,為了能一道死,兩九_九_藏_書人即便都躺在床上不能動彈了,一個人咽氣,另一個人也要當場拔管子,不許臨陣賴皮。陶寶興拿出工作筆記,叫曹復禮把亡故的老朋友一個個報出來。他講,老曹,我要做好準備工作,到時候下去了,碰到誰人,要對得上號,說得出話。曹復禮喝得頭昏,一路跌回床邊,大喊:張作永一個,沈青松一個,李全一個,戴大仙一個……哦喲,我想不起大仙叫啥名字了……
兩個人下樓把花盆放好,雲里已經打起閃了。好幾件衣服吹落在地上,老吳忙著撿,曹復禮在後面追。雨點啪嗒啪嗒,一個個密密地砸在頭頂上,背脊上,曹復禮感到有點痛,頭髮也濕了,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個早上。白汗衫躺在地上,化成了一灘黏糊糊的麥片,怎麼也拾不起來。想到這裏,他忽然蹲在原地不動了。
我就講,阿大吃力嗎,一道回去好嗎。伊講,我不吃力,爸爸過來呀,我同爸爸長遠不一道白相嘞。講完伊就逃開去了,我腳慢,根本追不上。
兒子的意思,這爿店能生意長紅,多少仰仗城南殯儀館,喪事理應擺下來,敲鑼打鼓,念經誦佛,也叫附近的老顧客都來送他最後一程。孫子卻覺得此地破舊,虧待了祖父,堅持要花大價鈿送去城北新建的殯儀館。那裡有常青松,玻璃棺木,帶音響的廳堂,連喪葬用品都高檔多了。城裡就這麼兩間,大家都有數,能在城北躺著的,哪個不是富貴命。來參加的,莫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西裝筆挺,表情凝重。小的想藉機打響自家招牌,老的卻講,粗人一個,何必逞能。父子倆吵得不可開交。
護工的嘴巴是很快的,消息迅速傳遍了病院,六零一兩個老頭子違規喝酒。六零三的老吳也連帶受到了批評。
曹復禮仍坐在長凳上,板著一副面孔。師傅問,他講,我不吃,吃不起。
老曹講,都是假的,送到這種地方來的,哪個不是等死,誰家裡人沒個思想準備。老早遺囑立過,壽衣買好了,裝啥樣子。我死了么,就叫兒子來收個屍,往城南一放。像我們這種活著受盡苦的,死了也不怕的。
曹復禮取走面上的兩三份,掏出老花鏡,坐在陽台上讀。讀一句,人就朝往事靠近一步。曹復禮並沒想到過,這些報紙從夏天到冬天,夠他消遣掉此後多少個不睡的下午,又夠陶寶興夜裡做多少個回去的夢。
鄰床的老人已經睡了,響起輕微的鼾聲。這棟樓里,大多數老人都睡下了。醫生講,吃過飯,睡一歇是必要的。曹復禮向來不聽。他講,困午覺的老人,都是活膩了,有這點辰光,不如打牌,搓麻將嘞。鄰床的護工就刺他,要搓麻將么,你倒是回家去住呀。曹復禮不答。家裡的氣,他受夠了。
曹復禮沒事做,就看著陶寶興篤悠悠地收拾床鋪,物什一樣一樣拿出來,擦過,再一樣一樣放好。陶寶興的物什不多,兩隻碗,一把調羹,一雙筷,一個搪瓷杯,看一眼杯麵,就明白是從哪個廠退休的了。餘下則是衣服,很少,但是冬天的棉襖棉褲也在了。曹復禮就曉得,此人和自己一樣,是沒有退路的。這樣的老人,樓里總有那麼幾個。他們走的時候,動靜很小。好幾天過去了,才有人說起,噢,伊沒了啊。
老曹靜靜聽完。老陶,你同阿大多久沒碰著面啦。
陶寶興,今朝蠻好嘛。自家當心點,不要多走動。醫生拍拍他的肩,匆匆掃了眼床邊各種儀器上的數據,關照護工,這一床仍要看牢,不好放鬆。
吳墨林一面燒紙,一面看野貓吃東西。他心裏覺得,雜毛多的是陶寶興,耳朵大的是曹復禮,越想越笑出聲來。風呼呼地吹,時不時飄來幾點雨,看樣子,一會又要落大了。吳墨林講,唉,一年四季都是雨,倷兩個傘也不帶,快點回去,回去。他用手把貓趕走。
窗外雨變小了,望出去仍是陰沉沉的。風嗖嗖掠過窗檐,發出嚇人的聲響。室內很暖和。兩個人不知不覺吃掉一瓶半老酒,空調一吹,臉頰愈發通紅,直紅到脖子上,紅到額頭上。曹復禮擦去涕泗,陶寶興本想寬慰他心,就主動講起自己也有個心病,大兒子在文革時候不知去向了。他講,我幫阿大戴好大紅花,送上卡車,阿大講,爸爸,等我見到毛主席,回來講給你聽……耐不住酒勁上來,人就激動,眼淚嘩拉拉落下來。
搞什麼名堂。護工不耐煩地朝他盯一眼,接過本子,走出去了。
難伺候,難伺候,家屬們搖著頭離開,往後便來得愈發不勤快了。曹復禮就是這樣脾氣大的老頭之一。
他搬來的那次,是個雨天清早。蛇皮袋給後備車蓋劃開一道口子,兒子一提,東西嘩啦啦全漏出來了,蘋果,燕麥,衛生紙,散了一地。兒子不耐煩,講,不要了,只顧大步朝前走。曹復禮捨不得,蹲在雨里一樣一樣撿。他腦子裡閃現出很多年前搬家的畫面,自己借了輛三輪車,小兒子和電冰箱坐在車裡,妻子和三囡在後面推。那個早上,曹復禮是落眼淚的。
這一頭,冷氣呼呼地吹。曹復禮搬一條細長板凳坐在陽台上,脖子伸得老長,眼睛不知望向哪邊。
這個陳媚英,三十歲沒結婚,衣領開得交關低,女同事都不要看伊的。男同事走過去,總歸要多瞄兩眼。陳媚英就講,眼烏珠生在人家頭上,要看么,我也管不了呀。
牆上一塊老黑板,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殯儀館和賓館,兩個詞說出來像,實際上也差不多,什麼堂對應什麼人,幾點入住,幾點退宿,要哪些服務,和尚唱經還是女人哭,表格里記得一清二楚。周圍殘留著各種筆跡,敬語的練習,一二三四的繁體寫法,幾行歪歪扭扭的電話號碼和日期。餘下模模糊糊的,大約只是印開來的霉點。板槽底下,一排發票夾上的發票在冷風裡翻飛。
老吳你看看,曹復禮拽著站不穩的陶寶興並排站好,你看我們兩個有點像嗎。
老頭子天天聽天氣預報,專門要你不好過。
老曹仍是不響。心裏想到上禮拜陶寶興身體突然不好,飯也吃不進,尿也出不來,鬧到院里發病危通知,家屬都來登門排隊了。結果喊個護工守了幾夜,忽然又好起來了,這幾天竟能吃飯走動了。這種稀奇事體,仔細想來,終歸不大靈光。
小事一樁,我同老曹正好幫你搬下去。老吳顯出大哥的熱情風範。
三十八度的天,窗門一關,裡頭外頭是兩個世界。

三、冬至

明朝又要落雨了啊,早上起來,被頭上還有太陽照過來,暖烘烘的。陶寶興想,春天的天氣真是亂,怪不得凍死老黃牛。他的床鋪是頂樓最靠河邊的一個,位置絕好。但凡出太陽,最先曬到的總是他。立春過後,陶寶興愈發感到,春天確實是來了。一個人若像他這樣,像株植物似的,每天同一時間呆在同一個地方,便能夠分毫不差地感受到季節的悄然變動。正月里,早飯後太陽照進陽台,這幾天剛起床就照到了,甚至能掃到他的被頭。再過一陣,恐怕一睜眼就亮堂堂了。天亮得早,陶寶興醒得也越來越早,他戴著全鋼手錶,歪頭躺著,就想看著昨天的太陽比今天來得早了一點——身為一天中大部分時光都在床上度過的人,他很享受這種變化帶來的感覺。
老闆娘喊,跑過去好了呀!幾步路,淋濕不搭界的!
陶寶興沒懂他的意思。
客人顧不得,只收了傘,朝專門用品店衝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