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紙飛機
同學里,沒來的,也只有遠在遠方的段長仁。
蘇立名掛了電話,怔怔的,想起老段剛去南方時電話里說的那些傻話:「這幾天,跑業務的時候,有時在街頭看到某個嬌小女孩急急走過,那種細碎的步子輕盈劃過,就猛的又想起了她……」老段說,「老方你別笑話,我們都喜歡她,她也值得我們喜歡。沒什麼可丟人的。」
老段有半吊子詩人氣質,一喝醉了,就會重複說出類似抒情的話:「在學校時候就不說了,在宣傳部寫狗屁材料的時候,每天下班,有時候經過小診所,偶爾會望見她,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一路上想象她腰胯的曲線圓潤輕盈,如優雅的青花瓷瓶,胎體透明;她的裙子是水做的,有著漣漪的碎花……我喜歡她那一對虎牙,一笑起來便閃爍著小小的獸|性和風情……事實上,她所有的,我都喜歡。」老段喝了點酒,害羞了,「不怕你笑話,到現在還忘不了她。我覺得她就是我們一幫子人青春的啟蒙——還記得嗎?……」
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
或許真喝多了,蘇立名立著眼,「錯了?——李義廉那樣才是對的?」他走出門外,「錯得太深,恐怕不大好改。」
不遠處,許曉看到他的表現,鼓勵性地沖他眨眨眼。
父親不願進醫院,只想安心在家終老。何青青怎麼會答應。
她的母親年輕時是縣豫劇團的一號青衣,在小縣城,劇團奄奄一息,沒幾個觀眾,唱不下去。後來有機會去了省里,在那兒,慢慢成了角兒,有了新的感情和生活。和其父離婚後,在省城又結婚生子,卻還惦記她。有一年春天來鎮里接她,甚至以哭相求,何青青都一步沒動,僵持到最後,何青青說她以後的媽媽就是爸爸。沉默清淡的父親終於還是落了淚。清雅端莊的青衣折過身,進了黑色的轎車裡,車子臨開的時候看了一眼小診所兩邊熟悉的槐樹,那一年老街的槐花規模盛大,像是一場紛繁的嘆息。
5
翌日,從早上開始就下了雪,到得中午,雪已經很厚了,可還在下著。吉時已到,接連不斷的炮竹捧出內心鮮紅的響聲,之後,伴隨著外面的樂團歌舞,宴席開始起來。很豐盛,也很講究,據說是從省城請來的廚師。姜大頭搛了幾筷子,還沒放進嘴,就說:「好,好,上一次縣長公子的喜事也沒這個滋味,到底是李總,還是我們老同學有本事!」王明新他們也紛紛點頭稱是。
一個晚上,李義廉來到老街深處的診所,找到何青青,開口便對她說:「給老頭兒看,去省里最好的醫院,找最好的大夫!——錢,我出!」
「你騙人!」他竟然像一個負氣的孩子。這怎麼可以,你們都是風箏,連最後一根線也不要了,揮一揮翅膀就遠走高飛了,我呢,還得繼續深深陷落於原地,窩縮在這小城裡,對著一幫正處於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們灌輸腐爛的學說。蘇立名說:「怎麼能忘了呢,你給她寫的詩我們都還記得呢……」
俟老李甫一走開,許曉便直奔過來,恨恨地,甩了蘇立名一記響亮的耳光。
終於平息了這場臨時的叛亂。再來到客廳一角的書桌前,蘇立名抽支煙,翻出電話本,想了想,還是決定給遠在南方的老段打過去。老段其實比他還小兩歲,長得一步到位,二十幾歲時就頂著一副四十歲的臉。電話通了,深夜,聽出對方的不耐煩,有氣無力地調侃,「老蘇,怎麼不吭,還喘氣沒?」
老趙點頭不語,徐徐道:「老蘇,你讀書多,我問你一句,《紅樓》一書里寶玉最引為同類的秦鍾,死前怎麼說?——『以前你我見識自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可知貧窶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老趙說,「這個世道,不要理想也不要故作的清高,你我都錯了。也不怪嫂子罵你。」
他說:「和李義廉一樣?」
到了院子里,一行人都被分派了活計,興高采烈地忙活去了。唯有蘇立名,跟著拾掇了幾條板凳掃了一圈地,就沒事可做,訕訕地,站在那兒,不住地抽煙。忽然背後被捶了一拳,轉身看見是李義廉,紅光滿面,「老蘇你也來了,來得好!」拔出煙給他,周圍也都招呼散了一圈,「老蘇你不是寫得一手好字,今兒受累,讓親眾們瞧瞧。」蘇立名反應過來,很受寵若驚,點頭「哦哦」道,「我這就去寫,這就去寫。」
趙志良苦笑一下,「回吧,要不嫂子還不把我這小店招牌給砸了。」
天黑了,「順河酒家」的老闆趙志良過來,倒一杯酒,陪他喝,「怎麼了,遇上堵心事了?」
他們這些野小子,基本產自小鎮下面的各個村子,成天橫衝直撞野蠻如小土匪。當有一天開學的時候,忽然見到一個女孩作為學生代表從遠處翩躚走來,小小的身子,潔白的鞋子,走路不像踩在地上,而是最輕的雲上。到得講台,小羊羔一樣回眸一轉,睫毛長長的,眼睛像含著一汪水,乾淨、透亮。那樣清泉般的目光,看人一眼,直映得對方心裏微顫……她整個人像是新開的花|蕾,帶著還沒長成的、前途遠大的美。開口發言前,她矜持地笑了笑,原本嘈雜的操場就安靜了。他們凝神屏氣看著她,目光聚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她念一段,離開發言稿,笑一下,再接著讀稿子,動作里充滿著乖順又嬌俏的氣質。彷彿一線光照進會場,天地都安靜了,他們忽而豁然開朗,原來還有這樣一種感覺,讓人想靜下來,看著她,就這麼一直看著……這個小診所的女兒,讓一幫子蒙昧的鄉野少年知道了什麼是美。
何青青知九九藏書道,該她兌現了。
蘇立名雖然感覺自己快要老了,但都還記得:每次她踏著小羊的腳步從校園裡走來時,他們一行人,包括李義廉,都裝作看著其他地方,但眼睛都隨著她的腳步,看著她似乎朝著自己開放,他們遠遠地望著,心裏張燈結綵一樣……
她想了三天。回他,「父親手術完,就嫁你。」
蘇立名還要張口辯白什麼,許曉這回沒有以武力鎮壓,而是冷靜地看著他,眼裡漸漸湧上了淚。許曉躬身下去,「蘇立名,求你了。」他看見隨著彎腰,妻子的兩瓣眼淚砰然落地,剎那摔碎成無數水滴,核輻射一樣,迴響在他的心裏。他還在愣怔,妻子扶住床沿,恨恨的,馬上要跪給他看……蘇立名藏在心裏的恐懼煙花般炸開,一千個一萬個嘶喊,他骨碌碌滾下床來,抱住妻子生育后臃腫的腰身,往上提溜……妻子還在執拗地往下墜,蘇立名抱不動,也拉不起,情急之下,雙膝轟隆著地,然後,揚手向自己臉上摑去。他落了淚,近乎喊叫一般,「操他媽,我聽你的,聽你的還不行嗎……」不知道是因為仇恨還是因為確定了同盟,蘇立名虛脫地抱住妻子,不停地顫抖。妻子半跪下來,抱住他的頭,使勁往自己胸口上貼,眼淚嘩嘩地流……
菜炒好了,豬耳、牛肉、肥腸、蘿蔔,還有一缽晒乾的槐花熬的骨頭湯。你很難想想,這是幾年前一雙模仿著CD彈琴的手做出來的菜,味道很好,好得甚至有一點無奈。
李義廉嘿然一笑,剛要邁步出門,卻一眼瞥見旁邊垃圾簍里撕碎的散亂紅紙。那樣搶眼的質地精美的大紅色,不用再看,也知道是他和何青青的婚禮請帖。李義廉頓時黑了半截臉。
姜大頭揮舞著手說:「哎呦哎呦,李總這可使不得,這樣嫂子就喝壞了……」話沒說完,李義廉立睖了一下眼,說:「嗯?」超市開在李義廉新開發小區附近的姜大頭就憋紅了臉,不再吱聲。
李義廉不期然被將了一軍,搖頭笑笑。真是爛狗屎扶不上牆,住這局促的破地方,活該。他拍拍膝蓋,沖許曉無奈一笑,意思不是我不幫,你家爺們不上道,只怪你瞎了眼了,跟這麼個主兒。李義廉站起來,作勢要走了。許曉緊跟著,還試圖力挽狂瀾,「李總你要不嫌棄,中午就在這吃哈,我這就去炒幾個菜,很快的,說起來老同學也幾年沒見了,在一起喝點兒!」
許曉把抱著手機發愣的他一腳踢回現狀,「怎麼著,又在想你的小情人了?——有本事你也有錢有勢,去娶回來,沒那本事就不要眼氣。」把孩子尿布丟給他,「洗去,明兒還用呢。」
抽完煙,蘇立名團起桌上寫就的辭職信,攥在手裡,像是在鞏固某種決意,攥到手心無力,還是鬆開,紙團又慢慢反彈,盛開得倒像個拙劣的牡丹。他苦笑一聲,將紙展平,一折一折,疊成了一隻紙飛機,噴了一口煙氣,把飛機鑽出去。機翼在空中打個旋兒,很快機頭便轟然觸地。本來也沒什麼動靜,卻又彷彿濺起隆隆的聲響。蘇立名拎起失事的飛機殘骸,隨手扔進小書架下面的紙盒子里。那裡,已經有二十三架飛機聚集。
可他們也知道,何青青目光投放之處,不在小鎮,不在縣城,而有更高遠的天空。何青青高中學聲樂,考了兩年,也沒考上心儀的學校,只好去省城讀了師範。畢業了,也沒打算回來。可是呢,父親卻病了。
「那就守著一個小編製,混吃等死?」
何青青看著酒杯,像看著毒藥,她掐住脖子,不斷上涌的酒氣逼出她洶湧翻卷的眼淚,那些破碎的淚水掛在她的眼角,呈漫漶的狀態,沖潰了臉上的粉妝,所以顯得她的臉上很臟。那可是月光一樣皎潔的一張臉啊……何青青眼睛起霧了,從大霧後面看了桌上一眼,眼裡都是乞求的意思,像溺水的人,以絕望的姿勢乞求誰給她扔來一根稻草。
喝了一杯,趙志良說:「算了,喝杯熱茶吧。」泡茶的間隙,老趙說,「當初上學的時候,都數你老蘇最用功,現在看,還不如把那功夫用在打架泡妞上呢。」
輪到蘇立名喝的時候,何青青還沒敬酒,他就開了一瓶,說:「老段沒能來,他在電話里讓我替他敬一下新娘子……」對著李義廉笑,「李總,不是你我還喝不上這麼好的酒呢,這次讓我喝個夠,連新娘子的,我也喝了吧……」許曉站起來,趁給他倒酒的間隙,低聲道:「私立學校!別逞能!」
當年沒事就在作業本上苦練簽名的老趙,夢想著成為下一個崔健、張楚那樣的搖滾明星,在自我欣賞簽名的間隙,看見何青青衣袂飄飄踏步而來,也忍不住停下筆趕快看著窗外,標新立異地製造一種眼神深邃的憂鬱狀,以吸引伊人回顧。
……何青青躺在冰涼的泥地上,她想,倒下真好啊。漫天的雪花都開了,像是趕來為她陪嫁,她笑了,兩行眼淚卻兀自爬出,很快便隱入鬢髮,一路流淌下去,最後在耳蝸里匯合……她就躺在那兒,誰也拉不起來,緩緩閉上眼睛,雪花大朵大朵覆蓋她,像為她再次穿上婚紗,或是一襲潔白孝衣。
蘇立名趴在桌子上,默然不動,抽出紙巾,笑嘻嘻的,不停地疊飛機,疊好了,還幼稚地擲出去,嘴裏念念叨叨的,「欲遠集而無所止兮,聊浮遊以逍遙,逍遙……」人們都笑,這狗日的,是真喝醉了。德行!
「也不是不可以。舒舒服服的,」老段說,「怎麼著不是一輩子。」
過了一會兒,電話里才傳出一句:「老蘇,你知道這裏嗎?這兒很多東西都比老家貴,但有些也很便宜,比如尊嚴、比如女人,花百兒八十就可以得到一個二十多歲的新鮮肉體,也就是說如果你願意,天天都可以當新郎,下次你來read.99csw.com,我請你。」
這邊,何青青在李義廉逼視下,一圈一圈敬下來,喝了許多酒,撐到最後,她端著酒杯,像端著內心的眼淚。在轉身的時候她踩著了婚紗,搖晃了一下,輕飄飄地,要往下倒。在倒下之前,她想起昨晚屠衣朋和她說的,「姐,你知道為啥老爺子後來不配合治療一心尋死么?」她疑惑地看著這個笑容叵測的瘦小男人。「他讓我告訴老爺子的,說姐你看病的錢,是陪他睡覺得來的。」屠衣朋喉結浮沉著,索性說破,「他見老爺子住院一年多,花了那麼多錢,又要好轉,覺得是個累贅。」何青青的腦袋「轟」的一下子炸開。屠衣朋還在那裡補充,「我也不想給你說的,可今兒他還和以前的女的去鬼混,我開車的時候往那女的胸前看了兩眼,他狗日的就藉著酒勁劈頭蓋臉揍了我一頓,我氣不忿……」
李義廉打著哈哈笑了,「蘇兄這才是正路,教書育人,這叫啥,對,安貧樂道,淡泊明志,哈哈。」
老段急忙打斷,似乎揭了他的短,「先不說這些了,等到你出來了你就知道我為什麼都要忘了,」他嘆了一口氣,聽上去滿目滄桑的疲憊樣子,「我哪裡還有路可回,你說我還記著那些做什麼呢?」
「老趙,何青青要結婚了,知道嗎?」
半個月後,父親離去。彌留之際,父親哀哀地望著何青青,久久,說一聲:「對不起……」轉過頭,對剛下了酒場趕過來的李義廉想再囑託什麼,看看他酒醉的臉,沉沉閉上了眼。
1
很快,李義廉拉著何青青敬酒到他們這一桌。他把何青青拉得更緊一些,帶著一些炫耀又輕蔑的樣子。李義廉說:「都是兄弟,青青,這一桌你得喝,這樣吧,一個人喝倆,算也替我陪著老同學一個!」
婚禮如期舉行。
4
看了一年多,父親胃切除后,眼見漸漸好轉了,卻突然有一天,拔下身上的管子,不願意再接受治療,問他,不說。何青青跪下,再勸,父親笑笑。一副看透了生死,只求早點解脫的神色。父親是決心不願再拖累她了。她哭,她鬧,她勸慰,她嚎叫……以前總覺得撕心裂肺只是個書面的詞兒,那一段,何青青真是感覺到了,真彷彿是一縷縷把心撕碎了,那種破碎的持續的痛,眼睜睜看自己血脈相親的人,一點點往懸崖下墜,你站在旁邊,卻無能為力……
3
何青青的臉像是凍了冰,嘴唇錯動了幾次,都組合不出一個合適的弧度。李義廉的眼神欺壓上來,逼視著她,何青青咧了一下嘴——如果說那也算笑的話——李義廉很滿足,哈哈乾笑了兩聲,開始下來敬酒。
蘇立名還鴨子死了嘴猶硬,「這老娘們兒,回去也免不了打架,不回。來,滿上,都不來也去毬,咱喝。」
2
接她入住新房的那天,李義廉喝了酒,拉她的手,一一打開房間給她看。到了卧室跟前,李義廉慫恿她,「進去看看。」何青青開了門,身子就被他裹起來撂在床上。何青青站起,本能地拔腿要跑,李義廉嘿嘿笑。他個子矮壯,幾乎要仰視才能看得住她,何青青看著他刀疤蹲踞的右眉,明白自己的身份,定住身,不再打算跑了。就這麼被李義廉的目光推著倒退,退到一個低洼處,才看到一張大床從暗處凸顯出來,這時候李義廉挑動眉梢,又笑了下。何青青感覺大床也在獰笑著聯手幫他。他開始撕扯她的裙衫,何青青撥開,「別撕!」她躺下,「我自己來。」
「就我灰頭土臉的。」蘇立名打斷他,「不扯了,老段,給你說個正事,何青青要嫁人了。哥們兒是給你看不住了。」
一周后蘇立名又打電話給老段,這回何青青的婚事已沒那麼重要,他現在擔心的是學校領導遲早要搞他。他打算舉報校領導的事,不知道被誰傳出來了。事實上匿名信他雖然寫了,卻及時被許曉發現,給燒了。那會是誰透露出去呢,除了妻子,也就是李義廉了,會不會是他和領導喝酒的時候隨口吐出去的呢?極有可能。要怪就只能怪妻子上次嘴太把不住門,唉,這個娘們兒!蘇立名很後悔,後悔的不是寫了舉報信,而是信未發出,卻已擔了舉報的惡名。所以這次打給老段,主要是問問他之前提過的沿海私立學校高薪招聘教師的事兒,還有效嗎。
6
蘇立名想象自己疊的那些紙飛機哈一口氣嗖地飛起,一直飛到雲里,然後探頭鳥瞰身後這片小城,將會發現縣城如一枚飄搖的腐葉,被經緯線捆綁在原地,不得翻身。這個發現讓他一度很沮喪,生活在縣城裡的人們像什麼呢,無非是塵世里蠶食葉脈腐殖質的浮游生物而已,我們悲傷喜悅、生老病死、勾心鬥角,彼此提防又互相依靠,從雲端來看,就如我們看待一片爛葉子上苟活的微末蟲子……但當他對著屏幕,在谷歌地圖上持續推進著滑鼠,那些灰撲撲的建築、街道、飯館、學校,又都水落石出般逐漸清晰,夜市的燒烤攤上仍人聲喧嚷,KTV門前巨大艷俗的霓虹閃亮,小城生活依然凌亂骯髒又活色生香。紙飛機從雲中遽然墜落,返回角落的蒙塵之地。自己還是坐在燠熱的夜裡,執拗地將一支「紅梅」翻譯成滿屋子云氣。
老李渾厚的笑聲嚇著了走廊上丈母娘懷裡悠蕩著的孩子,哭聲大作。許曉焦灼地轉了一圈,從哭聲判斷,孩子又到https://read.99csw.com了吃奶的時間,可屋子這麼小,剛才母親抱孩子出去,就是給客廳騰出點空間,現在當著李義廉的面,總不能把孩子抱到卧室里哺乳?許曉心裏窩火,忍不住忿忿地道:「他呀,就是缺心眼,在評職稱的節骨眼上,別人都請客送禮上下打點,他倒好,要向教育局匿名舉報領導!——你見過這麼蠢的沒,李總?」
蘇立名失急地說:「那何青青呢?」
他們都看到了,卻都低下頭,看著宴席上的盤盞或地面上的腳尖。沒有一個人挺起脊樑。蘇立名想抬頭,許曉就杵了他一下,率領他也低下頭。
原來在電話里嗯嗯啊啊打哈哈的姜大頭、羅小圈、王明新,都去了。李義廉的司機屠衣朋穿得人五人六,站在李家仿歐式的三層乳白色別墅下指揮著干這干那,說話聲音都亢奮地像在吵架,動不動就「李總給我說了,這事兒得這麼這麼來……」
說到兒子,蘇立名沒了辯詞,勾著頭,夾著手,像待發落的罪犯。許曉撇下他,去外面抱著孩子找地方餵奶去了。蘇立名苦笑一下,「瞧過癮了沒,老同學,沒事我也不陪著了,還有課。」
隔壁房裡孩子響起夜哭,他本該救火一樣奔赴過去,此刻卻慢了半拍,於是激起妻子的憤怒。拍打著床沿,在向他示威,也同時展開責備,無非是房子小、孩子吵,她睡不好覺,他沒出息這些。蘇立名賣給她一雙耳朵,在許曉的抱怨聲中抱著哭聲堅韌的兒子,拍著、搖著,在屋子裡來回「哦哦」踱步。
其中這裏面,又以老段對何青青最為痴迷。幾乎整個中學時代以及之後很多年,段長仁都活在對何青青的輾轉反側里。他心底最溫柔的那部分,屬於她。在人生的某個節點遇上某件事某個人,這就好像某種宿命,老段喝醉了,常這麼自怨自艾地抒情。但老段又是膽小懦弱之人,不管別人怎麼慫恿,始終不敢對何青青捧出心中的殷紅。蘇立名他們都說他沒種。其實不是的,老段長得蒼老不說,家裡還窮,窮得四處漏風。他是自卑。
走在老街的青石板上,夜很大,罩在他頭上,蘇立名仰著臉,看著凜冽的星光,很久地看著,似乎要從群星那裡吸取一點虛無的力量。到了家門口,許曉果不食言,把門關得鐵死,敲也白搭。沒有辦法,踅進了中學隔壁的網吧,找一台機子坐下。其實也不是上網,就是為了暖一下身子。望了一下,好幾個他的學生在專心致志地打Dota,罵聲和叫聲輪番響起。蘇立名呆坐在那兒,看著他們,既厭惡又羡慕……他們還正在通往年輕的路上,而他將垂暮。百無聊賴間,他抽出找零的紙幣,疊一枚紙飛機,隔著窗戶,扔進外面無邊的夜裡。
「你算老幾,你管?」許曉撕破臉面,向他拋出憤懣已久的火氣。「總以為有點虛頭巴腦的小才氣,跟多了不起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跟著你住在這樣的破宿舍樓里,孩子的尿不濕都是便宜貨,」許曉越說越氣,越說越委屈,眼角掛著淚影,「我兒長的誰見了不誇,你說你對得起他嗎?」……
李義廉好不容易在塑料椅上安放好寬闊的臀部,對著屋子環視一圈:狹窄的空間,滿滿當當的物什,油膩膩的地板,胡亂堆積的書,撇在地上的尿布……李義廉取出自帶的煙,點燃的同時慨然一嘆,「不容易啊,大才子。」
「臘月二十六,婚禮,你自己來看看不就知道是誰了。」
「不管怎麼著,老段,你還是要繼續堅持,」蘇立名甚至用了「理想」這個詞。老段笑了。這笑,讓蘇立名難過莫名,空落落的。他一時也無話可說,嘆氣一般,隨口道:「再過幾天,就是婚禮了,你真不來嗎?」
「她?要嫁了?嫁誰?」
他進了廚房。
蘇立名一手平生倚傲的梅花篆字,但是知道的大約也沒有幾個,包括他的妻子。他把「情」的左半邊換了一個「錢」字旁,也沒人發現。李義廉拍拍他肩膀,大家便都說寫得好。就這麼狠狠表現了一天。到了晚上,許曉哄睡了孩子,摸黑來到他棲息的沙發上,對他很是溫存了一番。蘇立名感慨地想,和眾人齊步並肩,方向一致,生活才他媽給你個好臉子看啊。
音樂生猛地響起。許多人圍著他們在台上亂糟糟地講話、拜天地、鬧哄。蘇立名剛要起身,許曉早防著他呢,拉住他的衣角,「馬上新人要下來敬酒了,你死哪兒去?再堅持一會!」
許曉也打扮得一身喜慶挽著蘇立名的胳膊準時來了,挽得很緊,生怕他一不小心就出溜走了似的。趙志良抱著吉他,也來了,跟請來的樂隊在合音。看見蘇立名過來,匆促一笑,尷尬掛滿眉梢眼角。蘇立名趕快轉過身,佯裝沒看到他,轉身轉得太急,差點把自己絆倒在地。
何青青的臉是青色的,婚紗下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也都是。她冷。也許是繚繞的煙氣擋住了,或者是臉上的妝化得太濃,看不清她的眼睛。她在旁邊努力使自己矮一點,好和李義廉相稱。
「反正不是你。」
那天,體育課上做操,老段正做得格外賣力,每個動作都有一種過了頭的鄭重,因為旁邊並排的是何青青。這時,李義廉突然在後面惡作劇地拽了一下老段的褲子。老段弱不禁風的皮帶應聲就斷了;斷了也算了,寬大的褲子嘩啦滑落到腿腳;褲子掉了也算了,迎著正午的陽光和幾十雙目光,老段袒露出黑不溜秋皺巴巴的屁股。老段家裡窮得穿不起內褲。那一天,蘇立名他們第一次看到老段全面爆發的盛怒。老段一手提著褲子,一面炸彈一樣奔過去,跳起來摑李義廉。當然,他那身板,即便跳起來,也很輕易地被李義廉擋開。老段接著跳,老李接著擋,老段再跳,老李不耐煩,飛起一腳,將老段踹翻九九藏書,褲子重又掉回腳踝。老段很久才爬起來,再一次加速撞向李義廉,不同的是,手裡多了一塊剛才從地上摳下來的板磚。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李義廉腦門上「噗」的噴出一道紅,而老段就這麼光著屁股蛋子,淚流滿面……
正在這時,李義廉攜著何青青出來了。
下午蘇立名沒再去上課,捏著兜里僅剩的幾十塊錢來到了郊區的「順河酒家」,要了一瓶酒店自釀的槐花酒,幾碟小菜,喝到了黃昏時分。也顧不上想回到家怎麼面對許曉那兇狠的眼神。事實上,他對妻子一點也不恨,她打得對,他要是女的,面對這麼一個不上路的男人,指不定也得大耳刮子掄過去。
何青青曾是他們共同暗戀的人。用現在的詞叫,女神。當然,在蘇立名心裏,這個詞肯定不足以涵蓋何青青的意義:她是他們青春的見證人,是美的化身,是他們審美意識覺醒的開啟者,是上帝派到這偏僻之地引領他們的安琪兒……他們把最無憂無慮的青春都投放在她身上了,在心底,她已是某種事關美好的容器,儲藏著他們年少的回憶。
在他們的印象里,何青青是冷淡的、疏離的、寂靜的。她身上有一種芬芳的靜氣,彷彿內心存著月光半頃,晶瑩、沉靜,不為那些喧嘩騷動。
她只有這一個父親,在這世上她只這一個親人。她流了淚,對李義廉一揖到底。
趙志良拍拍他肩膀,說:「再喝點,我去弄幾個菜,再叫幾個人,一起喝點。」
「喝多了?」老段嘿嘿笑了下,「出去找個姑娘浪一下,勁兒就泛過來了,那麼晦氣幹什麼,你看那誰誰不都活得興興頭頭的。」
蘇立名聞聽,便蔫了。兩隻手端著酒杯,愣在半空中,緩過神,一飲而盡,爾後,頭縮進棉襖領子里,坐下來,不再吭聲。李義廉何青青走開之後,蘇立名拽過酒瓶,一下子倒滿所有酒杯,惡狠狠地說:「來啊,我們他媽接著喝!」姜大頭、羅小圈、王明新拉住他,「老蘇你喝多了,悠著點兒。」蘇立名抱著酒瓶,不讓他們奪,還兀自說著:「這酒真好啊,都再喝啊,怎麼都他媽不喝了……」許曉原先紅撲撲的臉早都綠了,終於摁住他,拿茶水潑他臉上,然後轉過身對同桌的人陪著笑說:「這死人喝醉了就這樣,今兒李總大喜,他是太高興了……」
還沒等蘇立名再說出什麼,許曉不知怎麼這麼快又折回來了。她是不放心,生怕蘇立名這人沒個眼力見兒,不小心哪句話開罪了李義廉這個財主。借續茶的間隙她狠狠在蘇立名腳面上踩了一下,蘇立名呲牙咧嘴的樣子一定顯得不諳世事的愚蠢。許曉一個燦爛的笑綻放在唇邊,更加活絡地為李義廉沏茶,滿眼都是浮躁的喜色。這個小娘們,真是沉不住一點事兒。「那還有什麼說的,做得好不好那得是李總您將來多提攜他,但我們家老蘇肯定會用心的!」許曉側一點臉看住蘇立名,「是吧?」
蘇立名攥著酒瓶,要給自己倒一杯,桌子底下被許曉照大腿上掐了一把。羅小圈說:「老蘇厲害啊,還沒開始呢就要喝上了!」然後他們繼續在那裡回憶李義廉的細碎往事,從他們嘴裏說出來每一件小事都彰顯出主人公日後發達的非凡徵兆來。
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
蘇立名咬住嘴唇,心說,要做婊子還計較什麼賤不賤。但願他之前說的那個私立學校的事兒還有用,為了家,為了孩子,老子豁出去了!反而湧上一些悲壯的心情。筆墨研停,懸腕凝神,龍蛇落紙:
李義廉著手處理了後事,迅速而隆重。很快在市裡給她買了房,還專門裝修了一間,放了鋼琴、音響,做她的音樂房。
「別價呀!」李義廉拉住他,鼻間嗡嗡出氣,不知是笑還是鄙夷,臨時拼湊了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一開口就中氣十足,「新區那邊我打算弄個私立學校,從幼兒園到高中,一條龍!證什麼的這就齊了,怎麼樣,哥們兒,去幫著做點事?」老李擲他一顆煙,「咱什麼關係,多少年的老同學,不會虧待你,放心!」
台上,李義廉按住話筒,泛著紅光:「上學的時候,我是最不被那些老師同學看好的,他們太自以為是了。那時候我坐最後一排,天天在那兒偷看你何青青的笑,他們都說你笑得好看,我也知道。我看了你三年,你都沒有轉頭正經看我一眼。」李義廉哈哈笑了,「這沒什麼,現在輪到他們遠看了。怎麼樣,青青,再笑一個給大家看看?」李義廉說著在何青青的胸貼上提了一下,這個動作濺起底下很大一片曖昧的笑聲。李義廉攬住何青青,把他酡紅的大臉貼近她,「笑啊!」
李義廉擺擺手,「不必,我還有話呢。你知道,上學時候我最窮也最丑,想你也沒正眼看過我,是不是?他們笑話說老子這輩子連你一根毛也撈不到,現在我出錢,你出人,怎麼樣?」他胸有成竹地說,「也不急,你再想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再抬起頭的時候,托盤裡已經倒了八杯酒,一字排開,何青青喝完一杯再拿一杯……透過眼淚,蘇立名看到她眼中豐沛的決絕的湖水,他仰著臉看向天空,天上雪花那麼繁盛,像是誰的心被撕碎了,一片片往下絕望地扔……
前一天,一大早,蘇立名便被妻子揪著耳朵拽起來,把新買的衣服襪子扔他臉上,「別裝死,早點去,長點眼色,幫著去干點什麼,也好讓人家覺得你懂事。」
那些從小鎮中學出來如今散落在縣城的同學們聽說了,然而大都混得不如意,兌了一些錢,還不夠一月的透析。此時,因強|奸和盜竊從莽山南監刑滿釋放的李義廉出來已經五年,這五年裡他在河邊開了一個洗煤廠,並且越做越大,河水黑了,每年塞點錢也就打發了
read.99csw.com。又聯合勞改場在莽山開了一個石子石料水泥廠,用的是成本幾乎忽略不計的勞改犯,錢嘩嘩而來,然後,房地產、酒店、KTV……李義廉在這個縣級市裡,混得風生水起,青年創業模範、十大傑出青年,各類頭銜也順之糊滿了頭臉。有內在的得意襯著,人便意氣風發,說個話做個手勢都千軍萬馬的,睥睨天下。李義廉順勢看了一眼何青青,還笑著,眼裡卻都是隱隱的威風。何青青按著胸口,咽了咽喉嚨,一咬牙,倒了兩杯,喝了下去。李義廉才滿意地笑了,「這才好嘛,乖,要聽話,見了老朋友怎麼能不喝盡興呢?來,接著!」
一大早,蘇立名正在上課,有人找他,到了家,才知道是李義廉。明知他是來給校長主任之類送請柬的,順道拐個彎來家屬宿舍看下他,蘇立名還是有些驚訝。他們已經很久沒來往了。因為早上拌了幾句嘴,出門前許曉還對他一副不理睬任其自生自滅的樣子,這會兒忙著給李義廉倒茶的間隙,竟然對蘇立名笑了一下。蘇立名大大咧咧地坐下來,掏出煙,報復性地大抽幾口,然後梗直身子,得寸進尺地敲敲己方空蕩的桌面,「哼」了一聲。許曉心裏肯定把他祖宗八輩又問候了一遍,但仍然撐著笑臉,當著李義廉的面,也只好給他倒了杯茶,剜他一眼,重重放其臉前。
槐樹葉子青了又黃,落葉滿地又長出新綠。父親漸漸變老,何青青越發亭亭玉立。直到去年,給人開了一輩子藥方的父親病倒了,做了幾十年的醫生,到頭來,卻治不了自己的病。那一代人身上承載了太多的不幸,似乎消化不了,都淤積起來,而他的父親,更為嚴重,胃癌。需要切除整個胃囊,然後慢慢修養,大約才活得下來。
7
按照李義廉的要求——他說他不能喝酒,由何青青替他表達一下意思——他們每一個老同學,當年每一個喜歡何青青的人喝一杯,何青青就要回敬兩杯。姜大頭、羅小圈、王明新都依次站起來欠身喝了,喝得時候還看著李義廉說著種種恭喜祝福的話,卻都不敢看何青青青泛紫的臉。
蘇立名很想對著他的胖臉揍上一拳,寒磣老子?你老李是財大氣粗,可老子又不跟你混飯吃,輪到你在這說風涼話?可許曉卻附和著不好意思地笑了,「他這人,你也知道,假清高,不會為人,結果混成這個樣子,我們娘兒倆也跟著丟人現眼的,李總以後有機會多往正路上帶帶他哈。」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開著白花。
「我底下還有一節課。」這還不算,蘇立名偏要再追加一句,「你不是剛讓我戒了酒?」
特別是經過操場上那件丟人事件,之後,老段幾乎不敢抬頭看何青青的眼睛。
趙志良把酒也燙好了,蘇立名打了一圈電話,卻沒約到人來。他是這麼說的,哥兒幾個,當年暗戀何青青的都來老趙這兒吧,喝點兒,順便商量一下李義廉當天的婚禮去不去。結果,開著小超市的姜大頭借口說明兒一早要去省城進貨,得早睡;賣五金的羅小圈支吾著說外面太冷,媳婦不讓出來;王明新的理由更直白,他覺得如果去喝酒的話今晚上基本上要睡在門外……當問到他們收到請柬沒,都說收到了;再問去嗎,都打哈哈,說,看吧,再看吧。蘇立名撂下電話,電話卻響了,不用看也知道許曉的,果然劈頭就罵:「蘇立名,你死哪兒去了?三分鐘不滾回來你就別回來了,跟酒過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他的熱情並沒有收到預想中的熱烈回應,老段只「哦」了幾聲,質疑地問,「真要來?那我轉天去找朋友幫你問問。」又說,「外面也不好混。哪裡都一樣,沒有平台,沒有人脈,不好出來。」
「倒是不想喘了,可一時半會又咽不下去,怎麼辦?」生活就像個破塑料袋似的,捂在嘴上,就這麼慢慢憋悶著,不讓你舒暢。
「那剋扣學生午餐費,我就不信沒人管了!」
老段說:「我忘了。」
蘇立名有些失望,這是那個血脈里回蕩著激烈風聲對辦公室主任拍桌子罵娘抬腳就去了遠方的段長仁嗎?當年,他說,不在縣宣傳辦做他媽寫個破材料的文員了,要去南方闖一番,掙大錢,回頭風風光光來到何青青跟前,大大方方和她約會……可現在來看,老段或許混得沒那麼風光。
李義廉笑,說:「好。」
因為那件裙子是父親買給她的。
蘇立名他們才知道,老段這人,平常畏畏縮縮,眼神躲閃,說個話先靦腆笑笑,撓撓頭,其實,有種。就像長大了以後,一起喝酒,眾聲喧鬧,他坐邊上,別人掌控著話語流向,他有時聽著,有時又茫然發愣,也不插話,別人笑他有時附和地笑,有時又不笑。火包在紙里,兀自燒,那種自卑的驕傲。
「怎麼突然要嫁了呢,誰他媽這麼欠揍,要娶她?」
一塊美好的冰,誰不想去暖化她呢?
趙志良彈出煙,順勢指指櫃檯上的請柬,含義模糊地笑笑,扔給他一支,忽然答非所問地說:「結束了啊。」不知道是說他們集體的暗戀結束了,還是他們的青春宣告結束了,或者是他們曾經可笑的所謂夢想都破滅在小城庸常而殘酷的現實里了。大約這些都有吧。蘇立名感到一種人生無趣的挫敗感,甚至在猥瑣地想,當他們曾視為蓮花的何青青在李義廉奢華的床上,她將以怎麼樣的姿勢開放……這想象讓人骯髒又邪惡到亢奮。蘇立名叫道:「變啦,這世道真他媽變啦!」他的聲音本來就不好聽,這會兒喝了點許曉所說的「貓尿」,甚至都有些凄厲了。
蘇立名咳嗽一下,好像嗓子里有痰似的,徐徐憋出一句:「老李你乾的都是大事,我可沒那個能耐,你還是另請高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