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
侯光明的焦灼神色不見了,他笑眯眯地跟在藍頭巾女人身後,一副諂媚的樣子,像一個急著把破爛房子租出去的房東。
魏翠枝坐在床沿上,嘴唇發白,臉上的汗不斷往下流,像一個剛被撈起來的溺水者。
「二舅」像一塊尖銳的石頭砸進她的腦海,她想起艾石山的樣子。一想起他,她的心底就泛起一陣污水般的厭惡。艾石山留給她的印象,除了拉長的下巴,便是一雙永遠充滿憤怒的眼睛。他生氣時,眼珠總是往上瞪,拉長了的臉傾斜著,像一頭髮怒的牛,隨時準備攻擊對面的人,而這個對面的人,往往是魏翠枝。他總是用眼白看她,而不是眼珠……過不了多久,她將只記得艾石山的下巴和眼睛。
樓梯的旁邊有一個小窗子,裏面坐著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她的頭髮燙得焦黃,頭上像被誰倒了一碗泡過後的方便麵。女人把頭伸出來,「噗」一下向外吐了一口瓜子皮,才斜著眼睛問還在四處張望的魏翠枝:「開房?」乾脆而傲慢,她看得出她是鄉下人。
魏翠枝費力地站起來,沒站穩,又摔進床里。她扶著眼前晃動的牆,暈暈乎乎地打開門。汗水的臭味先屋外的人一步,沖了進來,一陣噁心,想嘔吐,但空空的肚子里沒有吐的東西。
「他叫我來這裏找他,他是我男人的姐夫……個子矮矮的,頭有點禿……」魏翠枝一口氣說完,求助似的看著窗里的那團方便麵,喘氣更急了。
男人們常常湊在一起打牌,而艾石山往往是唯一一個不在人群里的男人。喜歡熱鬧,沉迷在男人們的熱鬧中的魏翠枝,為艾石山的不合群感到羞恥。牌桌上叼著香煙大聲說笑的男人是充滿魅力的,即使他們放在牌桌上的賭注,是婆娘藏在枕頭下打算用來買化肥的錢,即使他們輸錢過後,回家會打婆娘出氣……艾石山不打婆娘,不打牌,他擅長的是沉默和拉長下巴,以及把眼珠往上瞪,用那種混雜著憤怒和嘲諷的眼光看向魏翠枝,就像看一隻醜陋的蟲子,每當這個時候,魏翠枝倒希望他揍她一頓。她無法忍受他拉長的下巴,和那雙充滿怨氣的眼睛……
藍頭巾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話鋒一轉:「聽說妹妹有個兒子,今年幾歲了?」這句話像一根針一樣刺向魏翠枝,她猛抬起頭,看向藍頭巾。藍頭巾則若無其事地擺弄著自己的袖子,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皺紋。
藍頭巾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來,站起來,像坐下來時拍床單那樣拍拍屁股,側著身子繞過魏翠枝,走出去了。侯光明彎著腰,為她開門,也跟著出去了,門快要關上時,他把頭伸進來,對魏翠枝說:「你先等等,我一會兒回來。」
「我就不信你還敢把她帶回去,如果你舅子知道這件事,就算不說拐賣婦女這個罪行,作為親戚,你覺得你以後還有臉見他?弄得不好,眾叛親離啊,如果我不來接手這個女人,你怎麼辦?」
侯光明把錢分成三份,一份裝進西服左邊口袋,一份裝進右邊口袋,然後反覆按了按,就像怕它們逃出來似的。另一份只有三百塊,被當做零錢隨意裝進褲子口袋裡。
侯光明往她的懷裡塞了一個塑料袋,袋子鼓鼓的,發出誇張的摩擦聲。「趕緊換上衣服,那個人來了。」由於太激動,他的口水都跟著話飛了出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遞給一臉茫然的魏翠枝,遞到中途又縮回去。
晚飯是侯光明去車站門口買的快餐,裝在白色塑料盒的飯菜散發出城市的氣息,但並不美味。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魏翠枝的房間,走進對面侯光明的房間,侯光明小心翼翼關上身後的門,無論是在藍頭巾的身前還是身後,他都保持著完美的笑容。那笑容就像商店櫥窗里擺放的假花,很美,但美過了頭,一眼就能看出是假花。
她不知道她要找的人是在左邊的房間,還是在右邊的房間。她站在走廊里,絞著手,指節發白。旁邊的一道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哐」,開了。突然發出的開門聲,嚇了她一跳。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腦袋裡的神經像被這聲音震斷了。
藍頭巾湊得更近了,親昵地說:「妹妹可不可以站起來一下,讓我
https://read.99csw.com看看你的身材,我一直羡慕有一副好身材的人。」魏翠枝茫然地看著侯光明,而侯光明只是點頭示意。魏翠枝被藍頭巾女人的魔力鎮住了,她說的話她無法反對。她窸窸窣窣地站起來,低著頭,像一個面對陌生人的害羞小孩。藍頭巾女人又把她打量了一遍,這次是從腳看到頭。
藍頭巾女人仰頭哈哈大笑:「多虧你開給她住的是這種破屋子,那套衣服,最多值五十吧,為什麼你給每個女人買的都是紅衣服,你以為她們穿紅衣服賣相就好?」
魏翠枝抬起頭,看見玻璃門頂上的「誠信」二字。白色的字印在一塊紅色塑料布上,字體方方正正,中規中矩。「誠信」是這家旅館的名稱。她像一隻第一次從樹林里出來覓食的兔子,小心翼翼,左右張望,確保沒有人注意到她,才一閃身,穿過那道髒兮兮的玻璃門。
魏翠枝的目光隨著那雙深藍色的舊拖鞋移動,她不敢抬起頭看移動著的侯光明,她就像一個裸體的人,暴露在侯光明面前的「二舅母」,不再是一個賢妻良母,而是一個拋夫棄子的無恥女人,面目全非的狠心女人。
「嘖嘖,不是我說你,你也真做得出來,舅子的婆娘你也拐賣。」
魏翠枝走上樓梯,依然還感覺得到背後捲髮女人的目光。狹窄的樓道陰暗潮濕,散發著一股霉味,若遇到迎面走來的人,得側著身子才能讓出一條對方也得側著身子才能通過的路。
她第一次在別人口中聽到「愛情」這個詞,害羞得像個少女。愛情,她不懂,但她相信,侯光明向她介紹的那個人是懂愛情的。她也相信,他的愛情是為她準備的。
藍頭巾就像沒聽見他的話似的,依舊低著頭擺弄自己的手指。
她終於有時間細細打量鏡子里的自己。以前她是不敢明目張胆地照鏡子的,在她的男人艾石山看來,女人對著鏡子梳妝打扮,目的就是勾引別的男人。她的家裡沒有鏡子。
「侯……光明。」
艾石山從來沒有打過她,那些三天兩頭被丈夫揍得鬼哭狼嚎的婦人,遇到魏翠枝總要稱讚一番:「還是你運氣好,攤上一個不會打你的男人。像石山哥這樣老實的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大家都誇讚魏翠枝的男人老實,但對她來說,「老實」是所有沒有任何優點的男人的「優點」,它的意思是古板、固執、無趣……像一頭老牛一樣只知道低頭幹活。有時候,艾石山的勤勞在她看來也是一種恥辱,他具有所有貧苦人的品質。
魏翠枝像被誰突然擊打了一下一樣,身體顫抖一下,轉過身才注意到像洞一樣的窗子里的人。
「你會後悔嗎?」侯光明終於在窗子前站定,矮胖的身體遮住了本來就很少的光。魏翠枝搖頭。
捲髮女人忙著嗑一顆堅硬的瓜子,不說話。
藍頭巾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就像是趕走眼前的蒼蠅。
第二天,她終於不再害怕那面鏡子。她先是坐在床沿上,細細打量鏡子里的女人:皮膚暗黃,死氣沉沉。小眼睛,塌鼻子,薄嘴唇,就像是別人扔掉后她撿來拼裝在自己臉上的。值得慶幸的是,橡皮筋紮起來的烏黑頭髮依舊散發著活力。她的長辮子像一條尾巴,從頭部垂到臀部。樓下的捲髮女人就是憑藉這條土氣的辮子認出她鄉下人身份的。她站起來,解下橡皮筋,讓頭髮披散下來,頭皮先是一陣酥麻,隨之而來是豐足的輕鬆,她突然發現她的腦袋並不像以往感覺到的那般沉重。
在別的門裡的人還沒出來之前,她必須找到她要找的人。侯光明沒在左邊屋裡,那麼一定在右邊的屋裡。她轉身,用極大的力敲門,敲了兩下后,直接用手掌拍門,求救似的。屋裡的人揉著含著眼屎的眼睛,不緊不慢地打開了門。看到屋裡的矮個子男人,魏翠枝就像看到救命恩人,撞開他搭在門邊的手,闖進屋,像被誰追殺似的。
她剛進來時,眼光並沒有放在魏翠枝的身上,她故意忽視低著頭坐在床沿上的紅衣女人。她就像是一個來住旅館的人,用那雙透著精明的眼睛挑剔地觀察這間屋,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一副要看穿牆壁的架勢。https://read•99csw.com在她的面前,魏翠枝心裏突然生出恥辱感,這間她住了三天的破舊旅店,也成為了她恥辱的一部分,它暴露了她的身價,而這個女人的行為就是在提醒她,她看出了她的恥辱和身價。藍頭巾女人做出的樣子是在看這間屋,但魏翠枝依然能感覺得到她的那像刺一樣的目光。
「我……我找人。」
「像你這樣的女人,就不該呆在貧窮的村莊,把青春浪費在一個石頭般冰冷的男人身上。」說得就像魏翠枝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魏翠枝不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女人,但她相信這是一句誇讚的話。對她來說,男人對女人的誇讚往往比女人對女人的誇讚更有分量,也更可信,完美女人就該配完美男人。但她依舊有所顧慮。
侯光明擺出一副大人面對小孩子幼稚問題時的寬容神態:「都這個時代了,外面的人早就不在意這些了,只要雙方相愛,就可以在一起,他們在乎的是愛情。愛情,你懂嗎?」
侯光明把小瓶子放在魏翠枝抱著的袋子上,轉身跑下樓,皮鞋敲擊地板發出來的聲音異常刺耳,待這聲音完全消失在樓道盡頭,魏翠枝才意識到懷裡抱著一包東西,小瓶子里流出一滴黏黏的液體,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灼|熱的液體像一條蟲,咬著皮膚。
「找誰?」捲髮女人不耐煩地問。
夢裡沒有再出現「那個人」,沒有出現蘿蔔花。她躺在平靜的湖面上,她看到的是空無一物的天空,沒有雲,沒有色彩……她沒聽到對面房門被敲響的聲音,但聽到有人敲她的門。急切的敲門聲,像一塊塊石頭,扔進她睡夢的湖裡。
「哦,那個啊,他經常住我們旅館,我們都叫他矮冬瓜。」她終於停止嗑瓜子,抬起長長的油亮亮的棕色睫毛,細細打量窗外的人,似笑非笑:「你去四樓找吧,走廊盡頭那間。」
「她真的二十四歲,你不信可以看她的身份證。」
魏翠枝沒聽到窗子里拋出來的問話,依舊喘著氣東張西望。捲髮女人又響亮地嗑了一顆瓜子,加大沒有溫度的聲音:「我問你開房嗎?」
侯光明點燃煙盒裡的最後一支煙,像看一個陌生人,把魏翠枝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就像在掂量一塊豬肉的斤兩。缺少煙蒂的煙燙到他的指頭,他罵了一句「操」,粗暴地扔掉那幾乎只剩下灰的煙。這罵聲像一顆子彈打在魏翠枝身上,她猛地抬起頭,看向侯光明。
這場交易侯光明佔下風,但他想儘力扳回一局,說道:「這三天來,那女人的開支你付,住宿一百五,吃飯一百,那套衣服兩百,總共三百五……」
「就當白跑一趟,我不願出價五千,一個生過孩子的,不值這麼多。」她抬起左手,觀賞染色的指甲,深嘆一口氣,繼續說:「況且,還那麼瘦,屁股還沒有一隻碗大,生孩子絕對不行。」
「別跟我談身份證,前次你交給我的那個,身份證都是假的,你說才二十歲,實際上都二十八歲了,我出手時整整虧了兩千。」
「不過,有舍才有得,女人,有時候就要狠。」她是一字一頓地說這話的。「狠」字又刺向魏翠枝,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跟「狠」有聯繫,藍頭巾一提醒,她才知道自己要跟狠女人歸為一類了。
她脫下外衣,像脫掉一層醜陋的皮,只剩下紅色的滌綸衫緊緊貼著身子。她站在鏡子面前,輕撫自己的頭髮、臉、脖子、肩膀……她用手感知自己的存在,鏡子里的女人已不陌生。她扯下散發著霉味的床單,披到身上,在鏡子面前旋轉,頭髮被甩飛起來,像一塊綢緞,她想象自己是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舞|女,歌里的舞|女。旋轉,旋轉,貧瘠的村莊、沉重的鋤頭、發怒的男人、笑起來像彌勒佛的男人、蘿蔔花……在旋轉中漸漸模糊,直到變成一片空白,鏡子里的人轉出來和鏡子外的人融為一體。
侯光明在逼仄的房間里走來走去,右手握成的拳頭不斷打在左手裡,他每走一步,腳上的那雙不知道多少雙腳穿過的旅館拖鞋就拍打一下腳後跟,發出黏乎乎的聲音,腳下的木質地板隨著發出細微的嚓嚓聲。
她想象,如果她把頭髮燙成窗洞里的女人的那種捲髮,會
九*九*藏*書是什麼樣子。想到這,她發出一聲輕微的笑。她走近鏡子,臉幾乎貼到鏡面上,然後慢慢後退,使鏡子里出現的人是一個完整的人。她的身材纖瘦,那件一直被放在箱底的米白色衣服,顯得太寬大,完全罩住了她的身形。她盯著鏡子,以鏡子里的人做參照,笨拙地解開外衣上的三顆顏色不同的扣子——最上面的黑色紐扣是從艾石山的破衣服上取下來的,中間那顆白色紐扣原本就是釘在這件衣服的,下面那顆藍色紐扣不知道是從哪裡撿來的。這件衣服,是她未出嫁時穿的。在她的人生中,這段婚姻是多餘的,是她人生綢緞上的一個粗布補丁。
藍頭巾從窗里一直看到侯光明走進車站,才扔掉夾在食指與中指之間的煙,慢悠悠地戴上頭巾,整理衣角,保持傲慢的姿勢,走出房門。她推開走廊對面魏翠枝的門,歪斜著身子站在門口,就像約一個熟人一起出門:「我們走吧,晚了沒有車。」
藍頭巾付給侯光明四千三百塊錢。她把錢數清后,擺放在床上,呈扇形。她故意把頭轉向另一邊,一副大老闆付工資給底層勞工的架勢。
魏翠枝只想離開這間屋子,遠離這個奇怪的女人。但她只是獃獃地立在床邊,這三天,她沒有想起過那個她出門時還在睡覺的兒子。
此時,她心裏是充滿感激之情的,侯光明是她的恩人,光明的使者。
魏翠枝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走到過道盡頭,抬起手,敲響左邊的門。敲門聲響盪在死寂的走廊里,敲門聲過後的那一段寂靜,像一條冰冷的蛇,爬上她的脊背。連續敲三次門后,屋裡依然沒有人應聲,她敲醒的是滿屋的恐懼,恐懼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淹沒了她。她想,如果繼續敲門,剛才出門接水的那個的男人可能會開門出來,對著她笑,或者是罵她一頓。
「他介意嫁給他的女人結過婚生過孩子嗎?」她假裝開玩笑。
魏翠枝闖入,侯光明徹底清醒了。她的出現使他感到驚訝,同時又有些驚喜。他睜大眼睛;「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塑料袋內裝的是一件大紅色的衣服,領口和袖口都鑲有一圈蕾絲邊,裏面隱約有幾顆反光的小珠子。她穿上衣服,鏡子里,她的脖子像被刀劃開了一道血口,紅紅的,她伸手一摸,手上也沾上了血一樣的顏色,是衣服掉的色。魏翠枝像個待嫁的新娘,穿著一身紅得耀眼的衣服坐在床沿等待將來的丈夫,甜蜜像深井裡的水,從心底溢出來。紙片一樣的人,蘿蔔花……浮現在眼前,觸手可及。
藍頭巾女人摘下頭上的頭巾,坐進椅子,像走進自己家一樣,隨意地把左腿搭在右腿上,紫色平底鞋背上粘著的那朵黃色塑料花,隨著腿的抖動而抖動。侯光明絞著手,立在女人面前,腰稍微彎著。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依舊是諂媚的語調。
「四千,不行我就走。」依舊盯著她的指甲看。她的嘴角又出現了嘲諷的皺紋,勝券在握。
「話不能這麼說,她是自願的。」
侯光明爬上樓,喘著粗氣,兩眼放光,興奮地說:「那個人後天就來了,從南川坐車到這裏最多只要兩天時間。」他把自己扔進窗邊的那張舊椅子里,蹺起腳,用本來就很髒的藍色窗帘擦皮鞋,擦完鞋,又對著那雙鞋左看右看。長久的沉默后,他抬起頭,露出滿足的笑容。魏翠枝想起掛歷上的彌勒佛畫像。
走廊盡頭有兩個房間,隔著過道相對的兩道門安靜得就像墳墓的墓碑。門上的號碼已經脫落,左邊門上只剩下一個斜著的「7」,看到它,魏翠枝想起笨重的鋤頭。右邊門上有個「8」的印記。
屋裡走出來一個光著上身,穿著大花短褲的男人,睡眼惺忪。魏翠枝這時才注意到走廊里有一個髒兮兮的飲水機,他出來打水。看見走廊里的女人,花短褲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向她身邊的飲水機,她尷尬地往後退了幾步。男人接了一杯熱水,水汽升起來遮住了他的表情,進屋之前他又看了她一眼,嘴角皺起一絲曖昧的笑。他一定以為她是那種撥打牆上的電話號碼就能叫來的女人。與門打開時一樣,隨著一聲「哐」,門關上了。
藍頭巾女人腳還沒踏進屋read.99csw.com,就用手誇張地扇了扇鼻子旁的空氣,皺著眉,那副痛苦的樣子,就像是走近一堆腐爛的垃圾。女人大概四十歲,穿的是藍色衣服和藍色褲子,化著濃妝,灰塵固執地沾在那張油膩膩的臉上,從而臉皮看上去更厚了,雖是秋天,但夏天的熱氣還沒退去,她的臉上全是汗水,汗水太油膩,流動的速度太慢,汗珠像一粒粒泥粉小球粘在她的臉上不肯下來。
「生過孩子的說明能生啊,男人買女人難道不是為了生孩子?就算能買到一個處|女,不能生也是白費錢。」
房間里的那面鏡子,正對著床,佔了小半面牆。鏡子沒有鏡框,近似一塊隨意釘在牆上的玻璃。剛走進這間屋時她沒有看到牆上的鏡子,在床沿上坐定了,她才看到鏡子里的女人。突然間看到鏡子里的自己,她像被彈簧彈飛起來一樣,唰的一下站起來,離開床,轉身跑向離鏡子最遠的角落。恐懼和恥辱像無數支利箭,一齊射向她,那個放箭的男人,似乎就站在鏡子背後。
女人拍拍床沿,像是要拍走某種污穢的東西,然後重重地坐了下來。「哎呀,這個地方倒是隱蔽。」「呀」字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這句話是對站在門邊的侯光明說的。她終於把注意力放在魏翠枝身上,她看她,從頭看到腳,是一種審視、掂量的眼光,就像是在菜市場挑揀一棵白菜,藍頭巾的眼光讓魏翠枝局促不安。過了許久,她突然熱情起來,挪動屁股,挨近魏翠枝,一把抓起她的手:「妹妹多少歲了?」魏翠枝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侯光明依舊笑眯眯的,他往前挪動一步,趕緊替她回答:「她二十四歲了,不信可以看她的身份證。」
夢裡,「那個人」戴著白色的寬邊帽子,穿著白色的衣服,白色的褲子,從白色的陽光深處走出來,他腳上的皮鞋比侯光明的還亮。她看得出這個將來的丈夫,來見她之前是經過一番打扮的,這讓她心裏泛起一絲莫名的甜蜜。這個男人就像是用紙折成的假人,她被這個紙人深深迷住了。艾石山從來沒有像他這樣乾淨過。在刺眼的陽光下,他越走越近,還沒看清他的臉,她就看見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沒有眼珠,他的眼珠被一朵白色的蘿蔔花取代了……最後她迷失在一望無際的白色蘿蔔花里,男人也幻化成了蘿蔔花。
漫長的兩天過後,「那個人」沒來。魏翠枝時時刻刻保持清醒,豎起耳朵捕捉對面房間的動靜,「那個人」到來時一定會先去找侯光明。一聽到對面房門打開的聲音,她就立刻站起來,對著那面有一道大裂縫的鏡子整理頭髮,拉直因長時間保持坐姿而弄皺的衣角。後來,她過濾掉開門聲,集中精神捕捉敲門聲。隔壁房間傳來敲門聲,她也會誤認為有人敲侯光明的房門,而這個敲門的人,可能是「那個人」。她不好意思直接向侯光明打聽「那個人」的消息,怕他以為她急不可耐。
「妹妹穿紅衣服很好看,像個新娘子。」藍頭巾依舊笑著。侯光明點頭同意她的說法。
藍頭巾的哈哈聲穿過牆壁,敲擊著魏翠枝的耳膜,她止不住發抖,她彷彿聽見她身後的那面牆在崩塌。她沒有退路。
侯光明走進旅館對面的香煙專賣店,眼睛盯著貨架上的煙,說:「金沙江。」簡短隨意。店員剛把煙遞到他手裡,他就迫不及待地撕掉煙盒封口處的條形封帶,用兩個手指夾出一支嶄新的煙,放進嘴巴,再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煙,哼著歌,走進充滿汽車喇叭聲和人聲的車站。
四樓是旅館的頂樓,樓梯盡頭的灰白色牆上,有一個用粗毛筆寫的「④」,光線太弱,要湊近看才能看清圓圈內的「4」。「④」下面是一排歪歪扭扭的電話號碼,號碼後面緊跟「隨叫隨到」四個字,緊隨其後的是三個誇張的感嘆號,感嘆號佔了半面牆。
下一秒,她看到的是地板上流動的血液,那條彎彎曲曲的血流像一條蛇,正往她站的位置爬來。那個她剛買下的女人側躺在碎鏡子上,慘白的臉對著房門,脖子上的血還在流,紅色衣服與血液融為一體……藍頭巾愣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驚叫,轉身便往樓下跑,逃命似的。
侯光明走出去九*九*藏*書后,魏翠枝才把整間屋細細看了一遍,床佔了房間面積的三分之一。木質地板是壞的,進門處凹下去一大片。用釘子釘在牆上的電風扇,和那枚釘子一樣腐朽,彷彿碰一下就會碎成粉末。潮濕的地板發霉的味道,混雜著從窗口飄進來的汽車廢氣味,床上的被子和床單散發出濃重的煙味和酸臭的體味……
侯光明盯著地板上的那截煙,細細的煙完全消散后,他才打開床頭柜上的那隻黑皮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套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西裝。他熟練地對著鏡子整理衣領,打領帶,用指頭梳理稀疏的頭髮——手指上沾上水,把腦袋邊沿的頭髮往禿得發亮的頭頂趕,試圖遮住那片中年男人的荒涼之地。窗洞里的捲髮女人說他的這種髮型是「農村支援城市」。最後,他踢掉塑料拖鞋,從床底的紙盒裡拿出黑色皮鞋,換上,用幾乎垂到地上的床單擦了擦鞋,再用手摸摸,才滿意地站起來。每次出門,他都要換上西裝,哪怕只是穿過一條冷落的街去打電話。
魏翠枝住進對面那間侯光明早就訂好的房間。先前出來接水的男人,聽到鑰匙開門的聲音,又出來接了一次水,進門前不忘對著魏翠枝笑一下,那笑從一層厚厚的肉里蹦出來,然後又像倒在沙土上的水,消失在肉里。
「這次這個真的才二十四歲,我舅子的婆娘,難道我還不知道多少歲。她結過婚,生過一個孩子,這些我都如實告訴你了,我為啥還要隱瞞年齡?」
「她原本是胖的,瘦只是暫時的,只要多吃點肉就能補起來。我也跟你說過,她家生活條件不好,沒吃好。」他補充道。
魏翠枝不說話,有氣無地搖搖頭。
錢裝好后,侯光明直起腰,輕描淡寫地說一聲「那我走了」就退出了房間。侯光明經過魏翠枝的屋子時,她已經癱倒在地板上了,透過破門底下的大裂縫,看到了他的一塵不染的黑皮鞋,他沒有停步。
魏翠枝的左手被藍頭巾握著,不知道此時要不要起身去翻身份證出來給她看,她來不及想為什麼要拿身份證給她看。藍頭巾看出她的猶豫:「啊哈,不用看了。」
「是南川的人,你趕緊打扮一下。香水你不會用吧,把這個蓋子揭開,然後這樣往身上噴……」他抬起下巴,微閉著眼,大拇指按住綠色小瓶子的頂部,嗤嗤地往脖子上噴水霧。刺鼻的氣味使魏翠枝一下子清醒了。他向她示範怎樣噴香水,就像教一個還不會使用筷子的孩子用筷子。在鄉村長大的魏翠枝,從來沒有見過香水。
關於「那個人」,他已經給她描述過無數遍了,「那個人」在她的腦海里已形成一個模糊的形象。「那個人」是侯光明的朋友,腰纏萬貫、幽默風趣、優雅瀟洒……還沒娶妻,曾經托侯光明給他介紹女人,他說「那個人」喜歡的就是魏翠枝這種類型的女人。
聞到汽車的廢氣味,她才發現窗子對面是一個車站,一輛輛渾身濺滿黃色泥點子的汽車,橫七豎八地擠在一片空地上,開出站的車輛,喇叭一路長鳴,催促別的車輛讓路。進站的汽車,喇叭也響不停。她看到那顆頂上就像安了一盞燈的腦袋,繞過各種嘶鳴不斷的汽車,移動到灰塵滿天飛的路旁,公用電話亭的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灰塵,侯光明的圓腦袋看上去也像積了一層灰塵。他一隻手拿電話,一隻手整理頭髮,汽車的聲音淹沒了他說話的聲音,他扯著嗓門把話吼進話筒,努力擠走洪水一般的噪音。打完電話,那顆禿腦袋又熟練地繞過車流,移近旅館。魏翠枝用力關上蒙滿一層灰塵的窗,心底又湧起一陣厭惡。
藍頭巾沒有耐心和他繼續爭論。
中午,侯光明從車站帶來了那個人——一個頭上裹著藍色頭巾的中年女人。魏翠枝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腦袋裡一片空白,盛開的蘿蔔花瞬間凋謝。
侯光明蹲在床前,把錢數了兩遍。數錢時嘴裏小聲地念:「一、二、三、四、五……」像一個剛學會數數的小學生,不念出來就無法記住準確的數目。他數完錢,不忘隨機抽幾張出來,對著窗口識別鈔票的真偽。女人嫌惡地把頭又扭向一邊。
「二舅知道你離開家嗎?」他依自家孩子的叫法,表示尊敬,叫她的男人「二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