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地道的男人
「說。」
「問你多久沒性生活了?」
「何以見得?」
「我想一個人走走,別跟著我。」
吃完面,我要去洗碗。她說:「先別洗了。放那吧。上你房間去,我有東西給你。」我進了房間以後,她啪的關上門,說:「不許出來,等我一會啊。」
「《常識》。」我老實說。
她好像突然之間變漂亮了,不錯,她換了一身素白的長裙,而且是化過妝的,兩撇蛾眉,一張鮮紅的小嘴。還有忽閃忽閃的睫毛,我發現她其實長得很好看,是令人舒服的類型。
半年後,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
「恩。」我的嗓子很乾,說不出話來。
「我只是說,它事實上是這樣,你我都沒辦法改變。」
「貓?」
自從她住進來,廚房就熱鬧了。她說我這裏什麼都沒有,然後就買了一堆調味品,餐具,勺子、攪拌器、擦絲器、壓蒜器、榨汁機之類的玩意兒,女人是把廚房當成實驗室的,這可能是她們最大的愛好,我妻子也買過許多,她走了以後我扔的扔,送的送,都沒有了。她心情好,就去附近的菜場買菜,然後一聲不吭做好一桌飯菜。「喂,來吃。」她就這麼招呼我。
在精疲力竭的奔跑之下,我渾身是汗,口乾舌燥,意志正在一點一滴地消失,但我還不能停,全世界都在等待我最後的衝刺。最後,我感到體內的什麼東西呼之欲出,猛烈敲打我意識的底部,通通通通!我射|精了。
「喂,給我倒杯水行嗎?」
於是我只好悶悶不樂地折了回去。
有一天下午,她回到家,一通忙活之後,就聽見她喊我:「喂喂,你過來,你過來!」我一整天沒吃東西了,期待她會帶好吃的回來。沒想到她卻穿著大花睡衣倒在沙發上嚷嚷:「喂,把你那些私藏拿出來,我要看!」「你要看什麼啊?」她瞪我一眼:「你裝什麼傻啊,你們男人都藏著好些愛情動作片呢。快點快點,我現在要看!」
「明白。」
「我發現,比起這個世界,死亡並不見得有多可怕。」
我不太高興,她又不是我媽,拿我的衣服去洗也算了,進進出出我也忍了,可沒必要忍受她的數落吧。所以我不吭聲。她說:「好看么?看完了借我看看?」
十分鐘后,我進入了放空的狀態,迷迷糊糊,一片茫然,我的意識仍然在思考門后發生的事情,但我的心卻飄到了屋外,飄過馬路,飄過殯儀館,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自從妻子離家出走之後,我就一直一個人住。也難怪她要離家出走,我們的家又小又舊,是我單身時代就租住的房子。不但靠近郊區,旁邊還有一座火葬場,周圍破破爛爛的,毫無新旺的氣象。我呢,只是一個社會閑散人員,說得好聽點,叫自由職業者,說得難聽點,是無業游民。妻子跟著我,確實沒有什麼前途。
「你猜?」電話那頭,她在笑,她一定是在笑。
一聽之下,是她。
「你多久沒做|愛了?」
回去的路上,室友很沉默,好像還在回味剛才的一幕。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沒有在十字路口拐向回家的路,而是走了相反的方向,我跟著她走,我明白她不想回家,我也不想。
我原以為搬家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但其實所有的困難只在於下一個決定。只要下了決定,其他的事就好辦了。
「不要把我想象成你妻子那樣,跟你睡過你就要負責。」
她從身後變出一個蛋糕來,上面插著好些搖搖欲墜的蠟燭,都燒掉一大半了。
「才不是,」她搖頭,「你就當是做個實驗吧。既然你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的問題在哪。」
「就當是你的生日禮物好啦——開個玩笑。我只是想,唯有通過這辦法,才能明白地弄清楚,你到底哪裡不夠地道。」
「我是用自己的化妝品給她化的妝。」她狠狠地說,「那些該死的油彩,只是死人的顏色。」她彷彿是在對自己下定一種決心,彷彿在詛咒什麼一般。
「原來是這樣!」
以前我看過一個電影,裏面的主人公因為長久地孤獨和幽閉產生了幻覺,感覺一隻一隻螞蟻從他皮膚里爬出來。我的情形有點相似,有了室友之後,我總覺得房間里有什麼鬼,會冷不丁從什麼地方冒出來。
「男人個個都喜歡這種東西嗎?」
自從前妻離開后,我變得萎靡不振,不僅是對生活的期望,連基本的生理慾望也消散殆盡,差不多到了無欲無求的境界。
我說:「得得。」
「不知道,總之就是這樣感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地道,可是你這個人,可以說非常的不地道,非常可惡。」
「放心,今天是安全期。」看來她什麼都算準了。
「可是世界就是這樣的。」
「喂,不地道先生。」
「不夠地道?」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誰知道明天發生什麼呢?」
「喂喂,開門!」砰砰砰的射門聲把我驚醒,我趕緊去開門——事實上,我不記得我有過鎖門的動作。她一臉氣惱地站在門口說:「怎麼回事,你把門鎖起來幹嘛?敲了半天的門都沒有反應,你昏過去啦?」
然後她端著一盤干煸四季豆出來,而我正扶著牆作嘔吐狀。
她突然噓我,同時一隻手按住我的肩膀說:「別說,說了就不靈驗了。」
「嗯。」
「哎……」
「吹蠟燭,快!快!」
「可是你,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你的妻子為什麼離開你?你的生活為什麼毫無起色?說到底,你有沒有愛過?你都不知道。你就是不地道。你和自己隔閡著。這就是我和你做|愛時的感覺——你包容一切,卻什麼都不理解,不愛。這樣,你哪裡都到不了,最終。」
「你就是這樣認為的!所以除了我,所有人都是這樣認為的。世界就該這樣。」她冷笑了幾聲。
4
她睜大了眼睛看我:「那你https://read.99csw.com想租給誰?」
「想看了不行么,我就是想看,今天,現在!」
下班回來,她一邊做飯一邊說:「嗨,今天那個老頭子,一個人死在家裡,都快乾癟啦!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死了快一個月了!你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氣才撬開他的嘴嗎?哎哎……」
總之,我不怪她離家出走。我對她嘛,還是有感情的,但我沒去找過她,她留下一封信告訴我她不再愛我,也讓我不要去打擾她的生活。
我想安慰她,可是無從安慰起。
「對呀。」她微微一笑,「你怎麼想?」
「現在告訴你也無妨。其實是為了我自己,為了自私的原因。你還記得我帶你去看過的那個女孩嗎?那個自殺的女孩。」
「你要看A片,也是因為她。」
「告訴你,我不稀罕,男人沒一個好東西,包括你。」她突然停下腳步。
「不壞,」我仔細斟酌一下,補充說,「很不壞。」
我說:「我還沒說要租給你呢。」
「看一個人?」
突然,「啪」地一聲,門開了。她一臉憤怒地走了出來:「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她就這麼搬進來了。我把一間大床房讓出來給她,自己住在朝西的那間,一來她是女孩子,東西多;二來我也不想在那間睡,免得想起妻子。我那間曬得厲害,下午的時候得拉窗帘。我們公用的區域就是廁所、廚房、客廳。她的工作也沒有固定的休息時間,有活隨時就得去干,有時候又一整天都在家。
匆忙中,我許了一個願。
「你認識她?」
「就這些?」
「生日快樂!」她說,「快許願!」
「你騙人!」
「得得。」
她搬走的時候一個招呼也沒打,也沒留下什麼消息,文字。我自然有她的手機號,可是她既然連搬家都不告訴我一聲,打手機恐怕也無濟於事吧。我發了幾條消息,她都沒有回。
「那是一種污穢的感覺,非常污穢,像最深最深的黑色。」她說,「為什麼要跟你做|愛?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身上也有某種很黑暗,很不地道的東西,就像我身體里的污穢,恐怕這兩者相互會吸引,好像命中注定。」她冷冰冰地說出了這些話,就像事先寫好的台詞。
「哎……」
我任由她主導,她跨坐在我身上,經過最初輕微的挫折之後,便完全適應了我的進入。西晒的陽光從窗帘透進來,金色的光子在她的髮絲上跳躍,我逐漸閉上了眼睛。
「不行不行,你必須給我弄來?」
「你知道嗎?人的臉無非是一堆物質材料,你習慣了之後,就懂得你所做的一切的意義所在——不過是把這堆材料歸位,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如果腦殼碎了,那就用膠水、棉花把它們粘合起來,如果皮膚破了,就用紙或者假皮縫上,哪裡凹陷,就把哪裡填滿,哪裡不平,就把哪裡弄平……我們做的就是這種敲敲打打、縫縫補補、粉飾太平的工作。給死人化妝用的化妝品和活人也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油彩,很厚,可以覆蓋住屍體原本的慘狀,把各種美妙的色彩鋪在一張臉上,有時候甚至會讓人感覺它比活人更加鮮活……每次我總是一邊化,一邊猜想這個死者生前的生活,是的,你是可以從一張死人的臉上辨認出他的人生的,是否幸福?是否孤獨?是否有許多朋友?是否富有?是否沒有白活……師傅教我,給死人化妝,就是儘力抹去人們臉上的不快、痛苦和不幸,讓他們的死狀看上去安詳、平靜。可是我覺得,給死人化妝的樂趣在於你可以決定他們最終的模樣,如果你足夠了解一個人,你就可以把他化得活靈活現,反之,就只是畫了一張面具。
我感覺她在微微抽泣,不知道說什麼好,便用手拍拍她的背。她嗚咽著說:「不要碰我。」我只好停下。她轉過身來,說:「太噁心了,你們男人太噁心了!」
蠟油已經滴得到處都是了,我吹滅了蠟燭。她露出欣喜的神色,就像完成了一個重要的任務。她小心地挑掉蛋糕上面的蠟油,然後切了一塊蛋糕給我。又切了一塊給她自己。
「沒事,就問問。」她充滿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嗯。」
「喂,好久不見,過得可好?」
最近我把兩套間中的一間租出去了,可以補貼一些生活費。來看房的有三個,第一個是人沒到睫毛先到的摩登女郎,那一排硬邦邦黑漆漆的睫毛實在太可怖了,好像一排毛毛蟲;第二個是剛畢業不久的小夥子;第三個一個是個挺年輕的化妝師。我最後租給了那個化妝師。她雖然自己不施粉黛,臉黃黃的,但看著像是個明白人。至於不租給小夥子,是因為我不想給自己找個對比。
我盯著她看,她瞅我一眼,說:「不用謝!」
5
「你看,柳樹正在發芽,現在是什麼季節?是春天!可是你知道每時每刻都有人死掉嗎,每時每刻!我是說,再美的事物也可能隨時死掉,根本沒有規律可言。」
「難道不是?」
「那還不容易,我不但知道很多人的生日,還知道很多人的死期。這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困難。」
「什麼都不發生就是好事嗎?」
「我什麼樣子?」
「我的生活太平得很,完全沒什麼可擔心的。」
「印象里有一片金色沙灘,我在拚命奔跑。」
「別去想,什麼也別想……」她自動把腦袋靠近我的胸口,然後一隻手慢慢往下滑,抓住了我那裡。她輕輕將它在手裡揉著,彷彿在熟悉一件事物,探索它的形狀和特徵。我在她的撫摸之下勃起了。
我很煩惱,我向來看到女人哭就會覺得很煩惱。因為你永遠都不知道她們為什麼哭,而且我不由自主會為她們的眼淚買單。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做|愛嗎?」
「啥?」
我說:「得得。」
「就因為她。她的死玷污了我,你明白嗎?」她的臉上突然沒有了表情,「自從看見她的那一刻起,她的死便進入了我的身體,就像一片黑色……」
「恐怕真的是。」
她結束了長長的演講,轉身走出了房間。
想起這些,我忽然感覺一陣陌生,身體有一種噁心的反應。有種想要摳著自己喉嚨,把什麼東西吐出來的衝動。我彷彿覺得,那種東西似乎就是生活的本質,充滿誘惑,同時又令人噁心。
「矯情。」她轉個圈,又進去燒紅燒肉。
早先我也風光過,寫了一個應用,賺了點錢。那一陣結婚、辦酒、蜜月,把剛賺到的錢全花完了。妻子是我一次偶然在酒吧認識的,她當時剛失戀,心情不好,喝得很醉,我陪她聊了一個晚上,後來她就跟我回了家。雖然說酒吧認識的人似乎不太靠譜,但她還是和我結了婚。婚後我們感情生活也還算穩定,只是居住的環境總不能讓妻子滿意,她多次提出要搬家,以我們的經濟條件,搬到市區咬咬牙也不是辦不到,但不知為何我總提不起勁,每次說到這裏,我都習慣性逃避。「如果我想搬,我就會搬的。」我對妻子說,妻子說這話簡直是放屁。於是搬家的議程就一再拖延下去,漸漸,妻子也不提了。
「我大概懂。」
我看見裏面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中間有一張四輪的桌子,桌子上明顯躺著一個人——如果他還能算是人的話——我想說,那是一具屍體。但是上面覆蓋著白布,所以我盡量不去想象那是一個死人。房間里有一個女孩,看到她就說:「哎,你今天怎麼跑來了?」她指指我說:「來看看。」那個女孩說:「剛才來了一波人,一定要看,其中好像有那個男的。後來攔住了。」她問:「現在呢?」那個女孩說:「大概走了。」她點點頭,對我說:「你過來看吧。」
我發現每次她做完活回家,都悶悶不樂,有時候連飯也懶得吃。她上班的行頭也怪讓人不解的,平時她喜歡穿大花睡衣,偶爾出門逛街,還會穿連衣裙,牛仔褲,可是每逢去上班,她總是換一身黑色,連發卡也用黑的。然後一回來,她就把這些衣服從頭到尾脫掉,馬上洗掉。接著就坐在沙發上聽音樂看電視。
總之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我想或許是她終於想明白了,要做個快樂的人也未可知。
「你……原來在這裏上班?」
門外吵吵嚷嚷起來,隱約聽見有人慟哭,有人責罵。室友說:「是她的男朋友來了,他昨天也來了,跪在她父母面前懺悔,被她爸媽打走了,今天又來。今天是追悼會,不知道要鬧成什麼樣。——我們回去吧。」
「因為她的前男友。他持續不斷地騷擾她,說他有他們親熱時候的視頻,他用這個威脅她和他複合。否則就要公布出去。這麼來來回回折磨了她半個學期,每天被男友要挾著見面,其實她一直是一個很內向保守的人,只有一次破了例,可是沒想到卻成了男友威脅她的砝碼。她的父母都是老師,她從小就受那種很正統的教育,沒辦法接受那種詆毀,她不敢告訴朋友,更不敢和家人說,自己承受不住,終於精神崩潰了……」
「你準是在想,我是個怪人,怪不得我沒有男朋友,對不對?」
6
「忙呢,整天做跟妝,現在連司儀也一起做了。」她的聲音聽起來既遙遠又親切,「我說,你已經搬家了吧?」
「你不是一個地道的人。」
我兩手一攤:「抱歉,我多少年不看片了。」
「你不夠地道。」她說。
「自殺死的。」她說,「才21歲,大三。昨天送來的。在寢室里,用晾衣繩自盡……就上周末,她室友都回家了,她還對她們說:也許你們下周就見不到我了。大家以為她是在開玩笑。」
「得得。」我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我的房間頗為簡陋,雖然經她整理后看上去沒那麼糟糕,但是牆皮已經有些脫落,牆角開始發霉,散發著濃濃的單身漢氣息。我那張床只是臨時買的單人床,原本並沒有想到要躺兩個人。當時她一顆一顆揭開連衣裙的扣子,將裙子從身上褪下來,有條不紊地疊好放在椅子上,然後躺到床上。我在她的注視下尷尬地脫起了衣服,我的身上沒有什麼值得炫耀的肌肉線條,無非是一具鬆散的,宅男的肉體。比起她來,不免有些相形見絀。
我覺得我應該進去為「我們男人」向她道個歉,儘管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說到底,畢竟是我下的片子,我不負責誰負責呢?
我摸不著頭腦,只好在床上坐下來,繼續看《常識》,這本書已經看了一個多月,但怎麼也看不完,一拿起書,室友笑盈盈的樣子就浮現了,「你有常識嗎?連衣服都不知道洗。」
搬家時我扔掉了大部分的傢具和雜物,衣服也只帶了幾件必須的,就像室友說的,一切得從頭來過。
「別去想,什麼都別想,停止思想……」她輕聲命令著,同時將頭抬起來。我吻了她。她的嘴唇散發著蛋糕的香氣,一股甜甜的滋味鑽入我的腦門,我感到羞愧難當,而她卻泰然自若。
「得得。」
「胡扯,我一點也沒有覺得,一點也不喜歡!」
我回頭再看了一眼這個女生,她安靜而美麗地躺在那裡,既聽不見也感受不到在她身後的悲傷和憤怒,對她來說,這個世界的紛擾已經於己無關。
她解開了胸罩,又將手伸進毯子,脫下了內褲。她朝我轉過身來,把手放在我的胸口。
我終於下定決心搬家。
「我想也是,」她頓了一頓,「喂,生日快樂哦!」
「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從廚房給她倒了水。她已經把自己弄整齊https://read.99csw.com了,燈也打開了。
「可有想到什麼?」她說,「作為實驗報告。」
「你為什麼要做這一行呢?」
3
不知不覺中,她的魔爪已經侵蝕了我的領地。我桌上的東西都被她重新整理過了,有時候找都找不到;我的被子和褥子都曬過;我的衣服她洗完疊好,散著淡淡的香,跟她房間的那種香一樣。窗邊上放上了她種的常春藤,連窗帘也被她扯下來洗過了。
沒等我開口,她就說:「對不起,我剛才對你嚷嚷了,你別介意。作為補償,明天我帶你去看一個人。」
「你讓我見一個人,就是見她。」我說。
她笑起來:「你有常識嗎?哈哈。衣服都不知道洗。」
第二天醒來,她已經起床了,穿了一身整整齊齊的黑色外套。我說:「你今天上班?」她說:「不上班。」我說:「不上班你幹嘛穿那麼黑?」她笑了,說:「不上班就不能穿黑色?告訴你,你最好穿得整齊點兒。」
「直男癌,」她鼻子哼了一下,「男人總是要把這件事想成是佔了便宜。」
「怎麼啦?」我有點不開心。
「喂,」她重新進來,穿上衣服時,對我說,「感覺如何?」
家裡附近這家火葬場我是一次也沒進去過。現在進去,光天化日,我也不怕,但是感覺怪怪的,裏面的牆是白堊色,有幾個大廳,長得也都差不多。靈堂布置很簡單,其中一個靈堂裏面有人進進出出,一些花籃、花圈放在門口,那些人看上去個個垂頭喪氣,彷彿幽靈一般。她帶我穿過靈堂,繞過後面的走廊,到了一個鐵門前。她敲敲門,裏面答應「進來。」她就拉開門把我推進去。
她說不用坐車,走走就到。我跟她走路,她健步如飛,不像昨天那樣勾著我的手臂,我有一點點失落。拐了七八個彎,過了三四個紅綠燈,她還是不聲不響。我突然停下來,叫道:「你要帶我去哪?這裏可是火葬場了!」她說:「沒錯,就是這裏。」「你別糊弄我,幹嘛到這兒來?」「誰糊弄你了。我要帶你見的人就在這兒。」「你這不是捉弄人嗎?不帶這麼玩兒的。」我額頭沁出汗來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一邊往裡走,一邊說:「你一個男人,怕什麼?」「我不是怕……」不由得我分辨,她已經拉我進去了。
「人肉實驗。」
「多漂亮……」她在我邊上說,「你覺得呢?」
我被她牽著進了卧室——她說必須在我的卧室內進行,道理我也不便多問。總之,這一幕就像她早就寫好了劇本,我只是配合演出的男主角。
「這……滿足生理需要吧。」
「你什麼都不知道,這就是你不地道的原因。」
「會發生什麼呢?」我笑笑,「我的願望是……」
我說她是個明白人,有以下原因,她見我時候第一句話就是:「一看你就是個沒工作的人吧?」又說:「我要搬進來我們可得約法三章,第一,你不能進我房間;第二,在公共區域你不能抽煙;第三,我對貓過敏,你不能養貓。」
「我做這一行,就是為了看看死亡是什麼。」
「就這些。」
「怎麼啦?」
她拉我到那個「人」跟前,輕輕揭開它身上的白布。
「當然不是。」她說,好像天經地義似的,「這件事我們彼此公平、自願,不存在誰虧欠了誰。前提是這個,你要是問我為什麼想這麼做,我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想這麼做罷了——而且我覺得,這對你也有好處。」
又問:「你看什麼書?」
「你知道嗎?」走了十幾米,室友自言自語起來,實際她是在對我說:「我做這行才一個月不到,就從搬到你這兒開始的。剛開始不怕,好像膽子很大似的。活也不多,而且都是老人家。我喜歡化老人,人到了一定年紀,死亡就好像是他們的朋友一樣,一點也不可怕。後來遇到一起車禍的,太嚇人了。腦漿都出來,臉全都變形了。我處理不了,師傅教我在一旁看,我差點嘔吐。但是師傅說,看多了會麻木的,之後就不會這樣難過了。對我們來說,他們不是人,只是一個道具。
「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我就是愛看男人的書。」她故意賭氣。
「什麼意思?」
「認識?怎麼可能?我只是給她化最後一個妝的人。」
「我算了算,你今年36,本命年,不太平。」
「累死了,」有一天回家,她邊煮麵邊說,「今天一天接了六個活,你知道嗎,其中還一個小姑娘,是生病死的,她爸媽叫我給她化妝成白雪公主呢!他們買了白雪公主的服裝!好漂亮啊!可是那個女孩實在太瘦弱了,我給她補了好多粉,臉上搽了好多胭脂,最後我提議說:給她買一頂假髮吧,她的頭髮都快掉光了。她媽媽立馬就去買啦,我還跟她說,要買金黃色的,白雪公主是金黃色的頭髮。結果他們滿意極啦!你知道嗎,那個小女孩躺在花叢中的樣子,她媽媽看了以後高興得哭了。呀——麵條潽出來了。」
「我們約法三章,第一,你可以吻我,但不準亂流口水,第二,不許盯著我看;第三,我讓你什麼時候停就得停。」
「快點啊!」
七個月,我後來數了一數她和我共處一室的時間,大約摸也就是200多天。房租是付三押一,她走的時候因為多住了一個月,也就沒有退押金這回事。要不是她突然之間搬走,我都沒有意識到時間的問題。她走得很突然,幾乎是一夜之間,我那天回了趟父母家,回來時她的東西都不見了,只留下廚房裡一堆沒用完的油鹽醬醋和櫥櫃里剩下的幾包衛生紙。
我抓住了她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我的願望是什,么,都,不,發,生。」
我搖搖頭。
室友走後,我就一個人住了。她留下的瓶瓶罐罐漸漸積了灰。我的房間呢,也漸漸變得凌亂無序,九-九-藏-書如果我一整天都不出門,就能欣賞到白天時陰暗的卧室,到了傍晚時分被照耀進來的陽光燃燒得通紅,而那種紅色會讓我感到困頓無力,最後,那片紅色褪去,房間突然之間涼了下來,而我將會意識到,我又荒蕪了一天的光陰。
我沒什麼衣服可挑的,兩年沒買衣服了,我可以出客的衣服,也就一件土黃色的夾克,一條灰色長褲。她見我這一身,不由得笑了:「你該去買點衣服啦。」我說:「得得。你到底要帶我去見誰?」她說:「你別問,去了就知道。」
「我看,你還是換一份工作比較好。」
「為什麼要和你干那件事?何苦?」
我們有時也聊天,她喜歡聽八卦,比如:你幹嘛不找個女朋友啊?你平時都幹嘛啊?你爸媽是什麼人的啊?我統統老實交代。反過來我也問她:你做化妝師的,怎麼你自己不化妝呢?你沒有交男朋友嗎?對前一個問題,她說:要是你是個廚子,你會天天給自己做大餐嗎?對后一個問題,她說:嗨!我說嗨是啥意思啊?她說:大女子何患無夫?
「確實,」我沉吟片刻,說,「可是那樣的話,我豈不是非常不地道嗎?」
「我不愛你。我本以為我可以愛你的,可是錯了。」她接著說下去,「我原以為與死亡抗衡的東西是愛,就像我曾經以為美的事物與死亡是絕緣的。結果是,沒有什麼能與死亡拔河。死亡就是美麗的盡頭,愛呢,是死亡的入口。人們說出『愛』這個詞的時候,就已經埋下伏筆,總有一天,人要帶著愛的幻覺去死。」
「我可沒有這麼說啊。」
我的生活也越來越不講究了,她在的時候,我們一起料理家務,還經常在巷口買DVD回家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碟。現在我百無聊賴,什麼都懶得做,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宅男。
「再問你一個問題。」
「因為你不是男人嘛。」
「看起來恐怕地道一些了吧。」
「額……兩年……半?」
她衝著我眨眨眼,「許了什麼願?」
把妻子從酒吧帶回家之後,她跟我睡了,睡了之後她又哭了。我覺得有必要讓她安心,就對她說:「我會對你負責的。」妻子嫁給我之後,總是說,是我蠱惑了她。本來她可以,比如說把我當個炮|友,或者一|夜|情,但是我一句「負責」的話,在她腦子裡打了一根樁子,把她拴在我身上了。哪曉得我結了婚以後,是那樣一副半溫不火的樣子,完全不像「負責」的樣子,她總是說:「你這個人啊,真是不地道。」現在室友生了氣,我那種「我該負責」的念頭又上來了。只要男女在一個屋檐下,男人就該負責,這好像是一個固定程序,卡在我腦殼裡。
「嘖嘖,不簡單。」
我說:「你瘋啦,為什麼突然想看這種片子?」
其實走出去也挺好的。接觸社會,和人打交道。除了上班下班,同事領導,我還辦了健身卡,參加了幾個讀書會。雖然沒有什麼特別親密的朋友,但至少有了可以每周見面聊天的書友,其中也有不少女生,但我暫時還不想考慮感情。
沒有她的允許,我不能進她的房間,這是我們事先約定的。但是她好像忘了這個約定是雙向的。她經常進我房間,她懂得禮貌,知道事先要敲門,但往往不等我回答,她就開門進來了。比如星期天我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書,她一進來就說:「你這兒老拉著窗帘怎麼成,空氣都不流通。」說完就去開窗,還順手從窗檯撿起兩件T恤,一條運動褲,兩隻臭襪子——那是我好幾天前扔在那的。她拿著這些東西也不經過我同意就走出去了。
我搬到了市中心的一個小區,一室一廳,在十一樓。房租不算便宜,但還公道,房東說是新裝修的,還裝了地暖。小區鬧中取靜,外面便是熱鬧繁華的街道,餐飲、商場、超市、健身房、咖啡館應有盡有。此外,我將簡歷掛在網上,在一家外企找了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開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我無言以對。
「真討厭!」她帶著哭腔,說完她一摔門進屋,又把我晾在了那裡。
「突然想到的,你若是還在那裡,我可就大錯特錯了。」
我說:「得得。」
過了一會,她又進來了,衣服洗乾淨了,到陽台里一件件掛起來。
「得得。」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沒有避孕套啊。」
「嗯。」
「這麼久!」
她拿著U盤進屋去了,我一時間有些懵。腦海里浮現出以前看過的那些畫面,基本上都是直入主題,先拍攝幾個女主角的面部表情,然後是身體特寫,最後兩條白花花的大腿趴開……
「但是今天你看到的這一個,當她被送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傻了,我沒辦法給她化妝……太難受了,她太美了……以前的我以為,總有什麼東西,冥冥之中總有什麼東西,和死是遙遙相對的存在,在那一邊,死亡是無法企及的,是無法侵蝕的。我就是這樣相信,必然有一種東西能戰勝死亡——比如美、光明或者愛之類的東西,雖然不確定到底是什麼,但如果沒有那種信仰,恐怕就沒有什麼能支撐我做這份工作了。
「這說明什麼呢?」
「哈?」
「你別問,只管跟我去就是了。」
「你可別真暈啊……快過來。」
「什麼實驗?」
「我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裏突然崩潰了,就像腳下突然空了,你懂我說的意思嗎?」
「啊啊,又忘了,謝謝你記得。」我怎麼又忘了,不不,我不該忘的,也不會忘的——我要記得一切,「喂,我說,今年我有沒有生日禮物呢?」
那件事之後不久她就辭掉了殯儀館的工作,開始做另一種化妝師——婚禮跟妝。她說這一切都得重新來過,之前學的化妝技巧全都不管用了,她報了一個培訓班,學習新的化妝技巧和髮型。那段時間家裡多了一個女模特的頭,她整天在上面練習盤發、編髮、捲髮,我很懷疑哪個新
read.99csw.com娘會用這些古怪的髮型。我搖搖頭。
我說:「我什麼都沒做啊……」
「貓走了,還有她腹中的小貓,死了。」
「所以你認為世界就該這樣?」
那天之後,她好像刻意地變了一個人。也就是說,變「好」了。她對我的態度和之前轉了180度,好像是為了賠禮似的,甚至有點做作。
睜開眼時,我發現夕陽正在抹去它最後的一縷光線,而她的臉也模糊了,她悄無聲息地站起來去沖洗身體,我望著天花板發獃,剛才發生了什麼呢?
我有點像在做夢,也可能是幻覺。她的聲音也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有些不真實。
那是一張讓我終身難忘的臉。她太美了,美得令人窒息。她非常年輕,皮膚很白,吹彈可破似的。她的眼睛微微合上,睫毛都垂下來,嘴唇那麼飽滿,紅潤。恰似剛剛睡去的模樣。如果不是她的鼻孔里塞著的白色海綿,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一具死屍。
她哼了一聲,說:「你知道她為什麼自殺?」
「總之,結果不妙。」她突然語焉不詳,「我說你這個人,確實不地道,是真的。」
「現在還那麼不地道嗎?」
「我從來沒想到我們會這樣。」我覺得渾身的血都涌到了頭頂。
我這時就有點不高興,她憑什麼這麼說我?我獨居兩年多,差不多已經練到眼觀鼻鼻觀心,如如不動的境界了。我的生理反應基本為零,有一個詞叫「形容槁木」,用它來形容我挺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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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對我來說很簡單,我不需要跟外界打交道,一根網線就可以養活我。如果不是因為物價飛漲,我根本不需要在網上掛什麼合租啟事。事實上呢,我之前也再三思量,這麼做是否妥當,是否真有必要讓一個活生生的人來打擾我的清凈。失策啊失策,沒想到才兩個星期我就淪落到給一個女孩下A片的地步了。
我非常茫然地想起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這麼說來,我好像記得我前妻也這麼說過我,哎,傷腦筋,到底我哪裡出了問題?」
「得得,你該不會是懷疑我那方面有問題吧?」
她是什麼時候起了搬家的念頭?是我生日的那天?還是之後?那之後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她果然如之前所說的那樣,不再提,也不再讓那件事有任何影響。
「何苦?」
「得得。」
「你說,為什麼世界上要有這種東西?為什麼?」
我敲了敲門,沒有反應。我只好冒昧地開門進去,這是我第一次進她房間。那裡面有一種溫馨的氣味,像是剛洗完衣服留下的香氣。她趴在桌上,黑乎乎地看不太清楚。
「還不錯……你怎樣?」
「我也沒想到,你會給我過生日……」
「喂,你敢不敢做一個實驗?」她認真地看我。
有一天下班回到家,工人送來了新買的沙發。組裝沙發完畢,坐下的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妻子為什麼要離開我。人在什麼樣的環境之下,就會擁有什麼樣的心境,當時那所房子,給我們的心境便是如死灰一般,一點希望都沒有。她想搬家,其實是想挽回我們的婚姻,而我卻不明白。回想和妻子相處的點點滴滴,不得不承認,我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我出於同情的心理收留了她,並在她最難過的時候給她承諾,這並不代表我有愛人的能力。事實上,我關心自己更甚於關心她,當時的我根本沒有想好以後要怎麼生活,只是隨波逐流般選擇了結婚。現在想來,我並不了解妻子,也不了解她需要什麼。我太自以為是了,不然,我不至於對她的離開一點覺察都沒有,妻子走時,一定是對我失望透了。我突然想到,室友的突然搬離,就彷彿故伎重演一般,她一定是在某個地方嘲笑著我吧。
她說:「不看黃|片?怎麼可能,你又沒有女人,怎麼解決生理問題?」
事後我回想,她那天打扮得那麼漂亮明明就有勾引我的意圖,而且她穿那麼一身素白的長裙,裙子底下的身體曲線若隱若現,前面說過,她的胸部很豐|滿,很好看,如果說我沒有過一點點遐想,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在此之前,我總是把她當成一個室友——她也確實是個室友,除此以外,我不想給她別的定義,因為我怕麻煩。但是她說當時她一點都沒有顧慮到我,她化妝純粹是為了自己愉悅,她說每天穿黑色讓她沮喪,所以她想穿一身白。
「嗯,一隻白色母貓,懷有身孕。」
「何至於!」
「我討厭你這副樣子!」她突然甩開了我的手,把蛋糕送入嘴中。
「男人的書,你不喜歡的。」
「聽著,我不需要你對我負責,這件事是我自願的。你可明白?」
「不一定吧,我就不喜歡。」
有一天停電,她卻在家裡大搞衛生,先是徒手洗了一大盆衣服,再把窗戶,房間里裡外外都擦了一遍,還把地拖了三遍才罷休。她說這叫「休克療法」,整個過程我只有瞧著的份,因為她一點也不想讓我幫忙,還嫌我礙事。
「哎,就是和我那個……你懂?就是干那件事。」她的臉一下子泛起了紅色,可是她的態度卻是當仁不讓。
「你怎麼知道我生日的?」
「對不起,我有點頭暈。」
「嗯,」她若有所思,「我看到了一隻貓。」
閉上眼睛之後,身體的感受彷彿被無限放大了,我就像一張發酵的麵餅,在油鍋里膨脹。我感覺自己很年輕,只有二十歲,眼前一片光亮。我開始奔跑,越跑越快,彷彿前面有一片金色的沙灘,彷彿那裡有什麼我想要到達的目的地。但我知道我到不了,我怎樣也到不了,可只要跑下去,就會有一個結果……究竟是什麼樣的結果,我不在乎,只知道我不能停下,一旦停下,那稍縱即逝的入口便會關閉,將我摒除在世界的可能性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