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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新聞

普通新聞

作者:李純
大部分時間李卉在上班,叫他把東西放在小區一樓的超市裡,那裡的老闆娘總是板著一張又圓又扁的臉,抱著她三個月前生出來的兒子看《倚天屠龍記》。她總是不自覺地發出遭人嫌棄的鼻音很重的聲音,她的兒子很不幸地遺傳了她。送了三次以後,黎小軍在一個月亮很圓的晚上見到了李卉。此後任何時刻,回憶起當時的每一處細節,他都能歷歷在目。他產生了萬物停滯的哀傷的感覺,因為同時他也感到了這一停滯的短暫,感到了它的轉瞬即逝,他難過得快要哭了出來。但他還是微笑著向對面的李女士說,「您好,這是您的快遞,請問您需要驗貨嗎?」李女士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很低,有點沙啞,卻飽含溫柔,像雨後的風聲。她說:「打開看看吧。」

一、

那天傍晚回到報社,我告訴我的編輯,我不想寫「快遞員入室殺人,獨居女性網購有風險」之類的新聞了。我決定寫一封信為黎小軍補上一個結尾,但這樣就有違你所強調的真實性的原則了。我的編輯說,如果每個記者像你一樣,想給真實的生活增添浪漫的一筆的話,我們的讀者盯著小說或者電視劇就行了,看新聞幹什麼呢?我點點頭說,您說得很有道理,可是此時此刻,我就想這麼干。我說,黎小軍如果多認點字,就會偷偷地在李卉家的門縫底下塞上這樣一封信,而我很願意為他彌補這個遺憾。我還說了一句,虛構的真實比肉眼所見的真實更真實(這到底什麼意思,連我自己都說不清)。信是這麼寫的:
過了半年,他發掘出可以令他的工作與眾不同的事了。李卉的快遞不僅每個禮拜如期而至,而且變本加厲。也可以這麼說,他練就了在紛亂中一眼找到李卉的本事,他激動地把李卉的快遞攬入懷中,「李卉,我又找到你啦。」李卉買得越來越多,有時她只是拆開看一眼,叫黎小軍幫忙扔掉。黎小軍好幾次經過樓下,下意識地看一下垃圾桶,湊巧總能看見個把郵寄包裝袋,粘在袋子上的包裹完好無損,收件人是李卉。有時是家居用品,有時是一瓶香水,有時是一瓶洗面奶,沒開封就直接扔在垃圾桶旁。黎小軍便趁四下無人,有點心疼地撿起來,帶回家。他想這個女人一定乏味得要死,只能依賴花錢填補自己的慾望。他見過太多有著強烈購物慾的女人,那些女人十個有九個嫁給了一個除了銀行卡外一無是處的生意人。拋開瑜伽課和周末的下午茶聚會,她們最大的消遣就是花錢買各種各樣的東西。但他覺得李卉和這些女人有很大的區別。他願意承認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就被她的美貌捕獲了。他想李卉這九*九*藏*書麼干可能因為她的內心掩埋了巨大的痛苦,他很願意給予這份痛苦以理解。他開始摸出一些規律——周一到周五,晚上八點以後她准在,周末是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之間,晚上她很少在。這樣黎小軍常常能見到她了。
愛你是工作中唯一幸福的事,李女士。我的生活像永無止境卻不斷重複的齒輪,每天在同一個時間醒來,說出同樣的問候,進行同樣的反應,我和這個地方許多步伐匆匆的人一樣,只是在巨大的孤獨中活著罷了。
黎小軍的生活本來沒什麼可講的。直到他遇見李卉。
我交過一個女朋友,在不久前的某個晚上分手了。那天我的包里正好揣著你扔掉的一件法蘭絨襯衫。如果你還記得,是一件卡其色的,很結實的襯衫,除了領口和袖子的線頭有點雜亂,不過只要用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就好。就像你修剪那些美麗的植物。我不清楚你為什麼要丟掉它,為什麼不在付款前進行哪怕一分鐘的深思熟慮呢?順便插一句,我正是被你彎腰澆花時的側影深深地吸引了。
事情發生半年後,我從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得知黎小軍被判處死刑的消息。我的編輯叫我就此寫一篇新聞,警告市民對那些喜歡敲門的快遞員留個心眼。當時,我二十七歲,剛剛過了感懷多情的青年時代,不再因為採訪了身世慘痛、眨巴著大眼睛的小姑娘,一邊寫稿一邊掉眼淚了。這麼說吧,在度過二十五歲那段極端低沉,不得不依靠安眠藥睡覺的歲月後,我認為我的靈魂已經遭受了魔鬼的拷問,而天使從沒有在寂寥黑暗的夜晚來到我的床前,用他們潔白的羽翼撫慰我顫抖的雙手。2012年夏天的一個晚上,有個攜刀的男人撬了我家的窗戶,搶走了我的蘋果手機和蘋果電腦,和抽屜里的一千塊錢。我才發現,我是多麼渴望好好地活下去。活著多美妙。當我瑟瑟發抖地躲在被子里,我想的是,你想要什麼都拿走吧,我只求活命。第二天,我沒有報警,洗了個澡,吹風機吹了頭髮,開始滿懷幹勁地工作了。在有限的記者生涯里,我把我採訪所得的一切都誠實而適度地公開在這份銷量十五萬份的報紙版面上了,考慮到讀報的人越來越少,這個數字已經相當驚人了。
如果有一天,我想那一天大概像宇宙中轉動的星球一樣遙遠,能夠邀請你喝一杯咖啡,產生一些額外的交流。我很想看看你的嘴唇上方沾了點白色牛奶的樣子,一定又滑稽又可愛。如果有幸去你家看看那些漂亮的植物,我想我會忍不住在那株水仙花前向你說出實情的。
黎九_九_藏_書小軍在北京當了三年的快遞員,負責常營地區一個分成6棟共22個單元的居民區,每天要送150件快遞,打70通電話,有一輛黑色的上面掛了一個小型音箱的摩托車。他知道1棟5單元樓下有一個老頭,喘氣聲音像風箱一樣大,一年前死了老婆,每天和一條瞎了一隻眼睛的拉布拉多坐在一樓的樓道里聽收音機。而4棟10單元有個古怪的男人在客廳中間擺了一座很大的籠子,他每次敲門,那個男人只能非常生氣地從籠子里走出來開門,然後迅速地回到籠子,叫黎小軍自己把門關上。古怪男人的隔壁住著一對剛剛結婚的年輕人,家裡散發著新鮮油漆和木料的味道。他告訴他的同事,小兩口熬不過今年就要離婚啦。他這麼篤定是因為上個禮拜他送快遞時看見那個女的正在用手摳那個男的臉,黎小軍是這麼說的,男的鼻屎都被女的摳出來了。黎小軍當初純粹是因為送快遞工資高,想存錢早點回老家結婚才幹的。他在老家買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每個月還三千塊錢貸款,他用剩下的錢買了一份人壽保險和一點點股票。他有一個對性生活提不起什麼興趣的女朋友,大多數時候他是在出租房裡看黃色碟片手|淫解決的。
請原諒。我好像非常愛你。請容我先展開一番自我介紹,我叫黎小軍,江蘇人,今年28歲。我的職業是一名快遞員,想必這一點你已十分清楚。我想讓你知道,我不是一個尋常意義上的快遞員,我想讓你知道,每天站在門外等你開門,或者撥通你的電話,是一天中倍感幸福的時刻。在遇見你之前,我從不曾發覺,這個職業有什麼美妙之處。
那天風颳得出奇的大,逆風駛向小區的時候,大風把車的輪胎颳得轉了個彎,黎小軍險些撞上一個推著嬰兒車的家庭婦女。那個家庭婦女粗魯地罵了一句:「眼睛長到屁|眼去啦。」嬰兒車裡的小孩倒是沒有從睡夢中醒來。然後是中午十二點十五分,他在路邊吃辣椒炒肉片的盒飯,他吃了足足五分鐘,最後十秒鐘也沒有吃到肉片。接著,公司的管理員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他被一個客戶投訴,客戶說沒收到東西,訂單卻顯示簽收了。黎小軍說,不可能,凡是簽收的,就一定送到。管理員叫他好好查查,叫他以後再不帶腦子上班,乾脆別來了。「反正現在想干快遞的多著呢,不缺你這頭豬!」黎小軍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說話的時候,手上下擺來擺去,好像管理員站在他對面。他查了單號,發現送錯了地方,看錯門牌號了。他罵了一句,操,把盒飯扔在一棵大樹底下,返回要貨。他記得那個東西挺貴重的,好像是件藝術品,他費了很大的九-九-藏-書力氣才把那件東西搬上去。收貨的那個男人,遞給他一根玉溪香煙,說他跑這麼一趟不容易。那個男人笑起來兩顆門牙間有一條很寬的牙縫,他想他吃東西一定很不方便。可以預見,那個男人否認收過任何東西,他很兇地大聲嚷道,你誰啊?隨便敲我家門。黎小軍罵了一句,操你媽的。那個男人打了黎小軍一拳,黎小軍朝他牙縫的那個位置回了一拳,他要讓那條牙縫永遠合不上。當天下午,黎小軍被單位開除了。

二、

有時,她在塗指甲,她很小心並且極不情願地開門,手指蹺得高高的,像櫻桃一樣紅的指甲油在她又白又小的手上流動。有時,她剛剛起床,穿露出脖子和胸部之間的一大截皮膚的睡衣,頭髮隨意地丟在肩上,孩子一般地嘟著嘴,接下包裹。極少的時候,屋子裡有另一個人,那個男人說,寶貝,你能不能把脾氣放好點,不是每個人能夠像我這樣忍受你的。女人說,我就是這樣,打開門對黎小軍說,送得挺快。有時,黎小軍會在樓下待一會兒,看她在陽台澆花。她那樣小心翼翼地專心地澆花,好像那些花是她的孩子或者養的一隻貓,她甚至用手反覆撫摸一片葉子。李卉的陽台是整棟樓最茂盛的陽台,簡直是一座小小的森林。
那天晚上,我打算把那件衣服送給我的女朋友,在我做出這個舉動之前她就開始說些傷心話了。你扔掉的所有東西我都一一帶回了家。如果某天你來做客,可能會為這裏的一切感到驚訝。也可能是驚悚,覺得我是個變態。但我真心希望,你能產生哪怕像一根火柴那麼細小的感動。
一切照舊。黎小軍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去樓下一個牆壁發了霉,包子卻蒸得又大又嫩的早點當買兩個豬肉包子和一碗豆腐腦,然後一邊騎車一邊功放鄭伊健的歌去公司。某個時間段,他的頭髮長到可以跟著風飄起來的長度,他可能是常營最有型的快遞員了。要不是急著送快遞,他就可以熱心地載那些踩著小碎步趕地鐵的姑娘一程了。他想任何一位穿高跟鞋的姑娘都會願意坐上他的車的。可現在,他只能任那些需要幫助的姑娘們從他的小眼睛底下溜過去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很多酒。他晃晃悠悠地騎著摩托車,他搞不懂明明是回自己的家,為什麼就到了李卉樓下。他穩健地停好車,用音箱開始放鄭伊健,音量調到了最大檔。他在樓下等了兩首歌的時間,除了二樓的一個老伯朝他扔了一隻雞蛋,三樓的大媽對著他喊:「神經病啊!」就沒有鬧出什麼動靜。第三首播出前奏的時候,他按捺不住,跑上了七樓,急不可耐地敲九九藏書了三遍門。李卉打開門,還沒問出「有什麼事嗎」,黎小軍一把抱住她,關上了門。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李卉,我想死你了。」說完把李卉壓在沙發上。李卉用手不停地抓他的臉、手臂和背,力氣小得像一隻螞蟻。他從褲子後面的口袋掏出一把小刀,在她面前晃了晃,警告她不要動,他說:「我不會傷害你的。」可是這隻螞蟻還在左右衝撞地尋找出路,隨後那把刀就劃破了螞蟻的脖子。黎小軍說,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運動衫,染得通體血紅,彷彿李卉全部的恨意印在了上面。
那天晚上,黎小軍就著月光騎車回到了家。他的女朋友正坐在餐桌旁邊等他吃飯。他的女朋友除了臉上有點小坑,可能是高中時治療青春痘留下來的,身材有些不那麼協調,她的腿和上身差不多長,以及在床上不是很活躍以外(確切地說壓根沒有主動干過些什麼),從各方面看,她都是一個好相處的、無可挑剔的伴侶。黎小軍進屋后,表現了伴侶應有的禮節。吻了一下她的脖子,把她的皮膚完全吸進嘴裏,捏了捏她的屁股,問她是不是剛剛洗了澡,說聞到了她身上有薄荷的味道。他還看了眼桌上的菜,說寶貝,不用做這麼多,晚上可以簡單點。然後他從包里拿出一隻嶄新包裝的盒子,說今天路過百盛的時候,突然想為她買點禮物。不過當他的女朋友驚喜地把腳伸進那雙淺口銀色皮鞋裡,他卻走進廚房盛飯了。接著,她的女朋友像個小鳥一樣撲到他的懷裡,他腦子裡想的是另一個女人。他們吃完飯,看了會電視劇就睡覺了,沒有做|愛。
殺死李卉的那天,是2014年10月13日,日曆上寫的是諸事不宜。那時黎小軍已經一個人住了。他的各方面看起來很不錯的女朋友為他做了最後三個菜之後,突然提出分手。分手理由竟然是,她無法忍受他們之間乏善可陳的性生活。她說她遇到了一個男人,她第一次感受到真正意義上的高潮以後,就想結束他們這段關係了。她說,自己被打開了。這話讓黎小軍犯噁心。他想,她為什麼不檢討一下他手|淫的晚上她幹嗎去了。她要不在看《甄嬛傳》,要不就睡著了。他用衛生紙擦大腿上的精|液的時候還不忘擦擦她流在枕頭巾上的口水。現在她竟然因為他給不了所謂的高潮而提出分手,並以近乎得道的口吻說,在另一個男人的身上發現了性的真諦。黎小軍當時憤怒得差點把她摁在床上了,但他克制地坐在那兒,吃她做的炒菜。他明確無誤地聽見她說,「我想我不愛你。只是就這麼混了幾年。」
我在豆各庄的看守所第一次見到黎小軍是宣判的半個月後。他比照片看起來更清秀,長了一對似蝴蝶的翅膀般的睫毛。他問我要了一根煙,一邊吸read•99csw•com一邊說他吸不慣帶薄荷的或者其他水果味的香煙,他說他進號子之前因為每天抽一包紅塔山嗓子一直不太好,進了號子以後反而身體變強壯了。他說這兒比他想象的舒服一點,他沒事喜歡聽收音機,晚上9點有個香港金曲回放的節目,大概一個禮拜能聽到一回鄭伊健,聽到9點半,他就睡覺了。他說他最近有點失眠,想到死感到害怕,挨到12點才睡著,整夜失眠的話,第二天勞動就沒有力氣。他開始對生命有種過分的敬畏,比如有個不知好歹的蜘蛛在他床頭結了一張圓形的三四層厚的網,要是以前他就把它捏死了。他這樣一口氣說了十分鐘以後,問我會不會寫信。我想他一定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一個人太久沒說話一旦開口,就會像他這樣嘮叨得停不下來。於是我說:「會的。我的女朋友在我寫了十封情書以後,才同意和我出去看電影的。」他又問我要了一根煙,一邊吸一邊說,他真的吸不慣薄荷味的,叮囑我下次記得帶紅塔山(好像我們有機會再見似的)。他說,喜歡寫信的人不是很合群的人。他說他很希望我幫他寫一封信,就像我為我的女朋友寫的那些,這樣他死後就能夠帶著這封信,交給李卉了。他說他不會寫什麼動人的東西,如果能,他就不會笨拙地把李卉壓在沙發上了。他說他真的不知道除了擁抱和親吻,還有什麼辦法表達他所想的。他說著說著,突然哭了起來,肩膀一上一下地顫抖,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我說,愛一個人不一定非得表達出來。
是一雙淺口的銀色皮鞋,她說:「你先別走,我試試看。」於是黎小軍在她的對面站了一會兒,看著她又窄又白的腳伸進那雙顯然過於寬大的鞋子里,他從沒有這麼虔誠地盯著一位女士的腳看。他感到有些局促,雙手不自然地放進了褲子口袋裡,斜靠在門框上,這個姿勢讓他看上去像個紳士。
「買大了。」她說了一句。她請求這位一直對她微笑的,她猜想他應該是個非常樂觀開朗的快遞員,幫忙把鞋子丟到樓下的垃圾桶里。「不退貨嗎?」他有些擔心地問。「打折買的,不退貨。」她往後退了一步,果斷地把門關上了。剩下這位前一秒錶現得很快樂的快遞員,在應急燈黃色光線的照耀下,嘆了一口很重很重的氣。如果李女士沒有回到卧室,她一定能夠聽見這聲嘆息。
黎小軍注意到李卉是2012年的秋天。每個禮拜,黎小軍會收到一份寄給一位叫李卉的女人的快遞。這個女人什麼都在網上買。衛生紙、毛巾、茶杯,最多的是衣服、化妝品和包。有一次卸車,這位李女士的快遞被卸貨的一腳踢到地上,漏出來一根人造陰|莖。他把它重新塞進箱子里,封好。
李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