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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的冬

娃的冬

作者:田燁然
聽聞巡查小組出了事,局長很著急,一個人站在院中央彷徨,趙煥出來得不是時候,正巧被局長逮到,像是叫狗子似的把趙煥喚到身邊,硬塞給他二百塊錢,讓他買點不被查卻又不失體面的東西去慰問一下,這是場車禍,但並沒有肇事者,司機技術問題導致撞進綠化帶,算不上刑事問題,從機構橫切面排列怎麼也數不到公安局上面,趙煥不敢反駁,因為巡查小組裡有個他要見的人,便心安理得地把那二百塊揣進自己兜,開著公車揚長而去。
「沒有載入戶籍信息,有可能是黑戶。」
趙煥不清楚為什麼會相信一個陌生人,但還是把剛摘下的手銬又掛了回去,他不情願地對著收銀台的彩頁掃了下付款碼,給自己買了個包子,走出早餐店,那男人早已不知蹤影,他咬口包子,嚼了滿嘴的豆腐。
「這都是違法產品,沒打過疫苗,不能留著,局長你看看怎麼處理,我先去解剖室看看驗屍情況。」
「你這情況晚上未必能走到約定地點,想說什麼就現在說吧。」
女孩把嘴湊到我耳邊開始像是成年人那般嫻熟地吹著氣。
「趙隊長,這珏城的冬天太冷了。」
「你拿了東西,是不是應該走了。」
百無聊賴的我只好靠在牆上,揣出手機,面部識別是個人性化的設計,不用擔心手指頭會被冷風凍裂,亮屏讓我看到了十二個未接來電,全都是那位警察,擔心的事情還是如預料中發生了,整個秋季,珏城像是變成了一鍋溫水,罪惡似乎都躲了起來,趙煥也躲了起來,三個月銷聲匿跡,我們之間的友誼靠著那一樁樁案件勉強維持著,挺悲哀的。
「這個房間就我和你,本來護士要來,我給支走了,趕緊說,你都知道些什麼。」
「我不是說了晚上見嗎?」
「前幾日,我在上海掃黃,認識一姑娘,我們盡量讓她們人生走上正軌,所以都會問她們為什麼要做這行。」
在此期間,一失足姑娘被我拯救,跟樓下保安鬥了兩小時地主輸得很慘,吃了盛鋼集團餐廳的一份咖喱飯,讓外賣送了三次咖啡,聽趙煥給我講了個荒誕的故事。
沒抓到兇手,反而逮到一個潛藏數年的逃犯,男人叫程長寧,原來是鄰省的一位鎮長,那時候晉焦高速還在太行山上架橋打洞,鎮子很偏僻,沒有煤,糧田也少,出去的人都不願回來,畢竟大山之中,水陸不通,別提有多窮,程長寧臨危受命,出海經商歸來競選鎮長,誓要改變現狀,雄圖大業紙上一規劃,幾年之內,兜里那點錢全都禍禍沒了,變得更窮,沒辦法,只好又跑到深圳行騙集資,謊稱自己鎮子的土地里挖出了金子,無中生有,後來敗露,但錢早已搭進修建中的那座影視城,警方介入調查后,他就跑了,求助道上的朋友,便把他安排在了珏城餵豬。趙煥對他的經歷不感興趣,對他養的那些豬感興趣,與案發現場那些死豬一比對,確定死豬來源就是此地,便問程長寧是不是姦殺過人,程長寧先是訝異,便把褲子脫了,說自己當年開山鑿石傷到襠部,早已喪失性能力,趙煥信,因為那地方確實毀得不堪入目,便問,最近有沒有人買豬,程長寧說這豬沒賣過,只是隔一段時間會有兩個男人開著皮卡來拉走幾頭。
夜總會四名女童猝死,老闆托黑道清理乾淨,道上老大不以為然,差遣兩手下先去黑豬窯拉四頭豬放到庫房,然後讓這些豬把屍體給吃掉,手下非常聽話,就那麼把四具屍體整個丟給那四頭豬,沒個智商,應該剁成一塊一塊喂,這樣消化更塊,看著豬把屍體整個吞進去后,兩人還得連夜送回黑豬窯,這倆是年輕後生,邊看著豬吃人邊喝著小酒,就這樣醉醺醺地開著皮卡上了路,珏城是個煤都,拉煤車身材龐大,白天不允許進入城區,只有在晚上零點以後才敢進城囂張,倆年輕喝了酒也囂張,和一卡車在外環路上互懟,在一個急彎道上便連人帶豬把車翻進了溝里,正好掛在赤河上游的一個水窪洞中,豬和屍體隨著河流漂走,把倆人卡死在車裡,車又被困在洞中,導致趙煥拉著小分隊打撈時費了不少時間,案子查得這麼順利,全都歸功那個記憶甚好的逃犯,也是養豬者。
三個人笑得更加大聲,把我笑成了一條懵圈的狗。
趙煥掀起厚厚的冬簾,蒸籠就在他左邊,老闆抬起籠蓋,讓他聞到了豬肉粉條的味道,別看這店門頭挺小,裏面倒是寬闊,擺了七八張桌子,坐滿了人,烏鴉鴉一片,趙煥心頭不禁納悶兒,這大冬天怎麼都愛穿黑色,他索性把門邊的小板凳往身前一擺站了上去,老闆娘從收銀處小跑過來說:「你幹什麼?」
「哥哥,你能別用那麼大勁兒嗎?」
「兇手他媽的是哪個屋兒?」
「孤兒也應該有身份啊。」
趙煥拿出煙盒,叼了根點燃,抽了幾口,煙霧瞬間繚繞到白熾燈下,他拿出手機,翻了翻朋友圈,珏城今日又多了兩條勁爆消息,私營豬場無故爆炸,巡查小組意外發生車禍,他又猛猛地抽了三口,煙霧擋住女人的臉,卻沒隔絕掉女人的https://read•99csw•com聲音。
「讓我想想,這事兒有點大,牽連的人可能會有幾座金字塔,你可以自首,說女孩是你殺的。」
「只有拋屍現場,還不是第一現場,四具屍體被塞進死豬里,扔進了赤河,指紋腳印都沒有。」
程長寧被關在走廊的另一邊,趙煥吩咐手下務必要讓這個逃犯形容出那倆經常來拉豬的人的長相,他拍拍褲腳的灰塵,走出大樓,冬日里晌午的陽光是最小的,卻也是最暖的,可惜就是體積變少,導致那些光照不到很多地方。
「這什麼情況啊?死者不是查不到身份信息嗎?這怎麼出去一上午連爹媽都有了。」
「先查著唄,對了,有什麼事兒發微信,別打電話,我現在是務工人員。」

09

「局長,你放心,給我一周時間,這案子我給結了。」
「目擊證人要帶回警局嗎?」
「那還是先查豬吧,帶著一小隊人盤查養殖廠和屠宰廠,大廠子沒必要去,把目標放在郊區,赤河的上游,那些死豬肯定沒蓋戳,所以應該是某個村子開的小廠子。」
趙煥點燃煙,剛要含嘴裏,聽到性侵二字后,表情驚異地看著法醫,很想罵句髒話,但這年頭消息跑得近乎光速,全城的記者都擁簇在警戒線外高高地舉著攝像機想要拍到點獨家素材,巡查小組剛來三天,珏城就發生了件敏感的大事兒,這讓剛升任刑警隊隊長的趙煥有種危機感,看來這人是要知足,剛頂走了前輩,現實就給他帶來一次考驗。
局長緊拽著趙煥的領口,不讓他走,從容淡定地說:「別去了,有人來指認屍體,兇手也自首了。」
他已經準備好要揚起拳頭砸向兇手的鼻子時,卻發現對面坐著一個女人,看起來不算大,二十一二歲的樣子,臉上還殘留著點嬰兒肥,頭髮很亂,那雙眼睛大得異常,發紅,像是哭過,趙煥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也看了看他,但又馬上閃躲開來。
警局大樓破破碎碎的,趙煥雇了輛小型卡車,拉著程長寧和他的豬進了大院,局長聞訊趕來,抓著趙煥的左臂說:「你怎麼把豬都拉回來了。」
「這裏面是什麼?」
「他們是來搞貪官,我是來查案。」
「這幾個女娃是剛進來的,發現之前流浪于街頭,還沒來得及寫入信息檔案。」
「這問題太幼稚。」
「我不管你用啥辦法,就是銬也得給我銬回來!」
趙煥罵了一句掛掉電話,那根煙還沒來得及抽就燃到了頭,我走到垃圾桶前碾滅煙頭,回到走廊,與姑娘撞個正著,差點吻上,可惜嘴唇只是沾了下額頭,她沒罵我流氓,而是把我拖到一間會議室,四處張望著關嚴了門,還上了鎖。
顧客聽到警察二字,全都撂下手中的筷子,往桌子錢一扔,朝著那個小小的門口涌去,想必其中藏著不少扒手和小偷,趙煥大喊:「都跑什麼跑,回去!」
「開什麼玩笑,局長腦袋是被驢踢了嗎?這是姦殺案,女的怎麼強|奸女的。」
「國家就是她們的爹媽。」
「荒謬。」
「保不準。」
風和橋以北,是個待拆遷的區域,低矮的平房和迷宮般窄窄的巷道卡在那些摩天大樓的中間地帶,如果不拐個彎,根本看不到這地方,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修建,牆皮上還殘留著一點改革開放的味道,原主人隨著時間推進和經濟騰達跨入了二十一世紀,住進了那些高級住宅區里,這地方剩下的也就是一些老人和貧窮租客,白天就亂糟糟的,到了晚上更亂,巷道又多又窄,這讓趙煥追捕半途便迷了路,此刻他站在個六岔口上,全然已迷了方向,幸好前夜的一場大雪,讓這塊見不到陽光的區域內的積雪還未融化,他看清楚那男人穿著一雙軍用靴,鞋底紋與尋常鞋很不同,看著那條獨特的腳印,視線最終落在西南方向那道巷子深處的一家早餐店。
楊主任和王福林以及那個禿頂的記者,三人在董事長辦公室聊了整整一天的工作,抽掉了整條兒中華煙。
小劉疑惑地撓撓腦袋,從趙煥手中的煙盒摘出根玉溪問:「豬也要帶回去?」
趙煥趕到現場的時候,剛剛喝過豆漿,那些死豬被打撈上岸,法醫正齊心協力地從那頭特別大隻的死豬體內拖出屍體,不止是那頭大的,另外三隻中等的也拉出了屍骨,她們喪失亡魂般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趙煥拉起手剎,沒關嚴車門,短短的皮衣領貼著他的脖頸讓他後悔昨天沒買那件羽絨服,他跨過警戒線,剛看到屍體便吐了,黏稠的豆漿吐了一地,被空氣裹上了一層冰渣,他開始埋怨起這個冬天,大張旗鼓地將西伯利亞的冷風帶來,絲毫不留情面地奪走了一切溫暖。
「別怕,局裡我有朋友,你去自首,警方調查必然會查到王福林頭上,如果這事兒最後告破,你雖是知情者,但也是受害人,沒什麼大影響,若這事兒真如你所說被蓋過去了,但你是自首者,警方苦於沒證據,會無罪釋放,王福林要是問起你,你就說是為了保護他,不過這種傷read.99csw.com天害理的行為遲早會被制裁的。」
劉主任把車蠻橫地停在紅燈前說:「錢昨晚就到賬了,讓你跟著我應酬,非要回家寫什麼推理小說,少了份錢吧,你這孩子就是沒法融入社會。」
男人從衝鋒衣中拿出證件放在桌面說:「我是巡查小組的,此次前來是為了一樁案子。」
「我怎麼知道的?我剛醒,朋友圈還沒刷幾條,這消息就爆了,還是市長轉發,我昨天剛在會上允諾,今天你就打了我的臉,你這隊長怎麼當的!一點預知能力都沒有!」
「你是說珏城在很早以前就有未成年人賣淫的事情?」

06

「跟我有什麼關係,這不是你們警察分內之事嗎,還有空給我打電話?」
王福林把圓滾滾的肚子頂在我面前,蹲下身,看著我說:「年輕人,叔今天讓你玩點開眼的!」
「小姐,這樣不太好吧,要不我們晚上再細聊。」
這種事兒誰知道了都心驚膽戰,何況一個沒讀過書的姑娘,她想過逃,卻被王福林用毒品控制,夜總會多少年下來更新換代,技|師們北漂的北漂,南遷的南遷,人證都帶著滿囊財富遠走高飛,她想過做睜眼瞎,只怪自己後來愛上了微博,輿論平台像是厚積薄發的圖書館給她灌輸著知識點,她才明白王福林的行徑不止是暴行,而是犯罪。更甚的是前些天夜總會發生了件兒大事兒,從沒失手的王福林因為招待來客折騰死了幾個女娃,人走了之後,服務員打掃房間才發現女娃們早已失去呼吸,王福林沒辦法,只好求助道上的朋友,然而今天便東窗事發了,他放沒放心上,誰也不知道,但我不清楚黃月慈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警官,她們是我殺的。」
看著小劉跑回現場,趙煥轉身走往警戒線,兩條臂膀擋著記者那些鏡頭一路擁擠著回到車中。剛坐下,暖氣還沒來得及開,他瑟瑟發抖地接起電話,局長先是罵了他娘,又罵了他爹,言語邏輯很亂,導致最後罵了自己,聲響特別大,快要把趙煥剛買的全面屏給震碎,這年頭,大到北上廣,小到山溝溝,哪個領導都怕巡查小組,再加上將近年關,連過收費站交警都要把你攔住告訴你,前方五公里不要超車,生怕出點什麼閃失,趙煥不知道向來不聞局裡事情的局長是如何得知的,只好把假裝很恭維地說:「局長,你是怎麼知道的?」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那我們今天去哪兒?」
「算逑吧,你那業績百分之八十都是你那個妄稱偵探朋友的,對了,田焰他人呢?」
晉北的男人,菜板上的排骨,劉主任當然沒有躺在菜板上,而是跪在那個已經被磨得圓潤的搓衣板上,嫂子提著把菜刀,圍裙口袋露出半截信用卡,對著劉主任蹬鼻子上臉,我坐在沙發上,電視正播著甄嬛,畫面特寫是華妃那長長的指甲蓋,我雙手捧著杯茶,尷尬地吹著熱氣,眼睛時不時瞄一眼劉主任的屁股,他肯定昨晚脫換洗衣服的時候忘了把錢包提前取出,導致嫂子發現私房錢,罵了些啥,即使聽清了,事後問起來你也只能回答只顧得看電視什麼都沒有聽到。
我們在一間特別大的包廂內坐下來,先是一排姑娘,又是一排姑娘,楊主任已經看花了眼,道出她們都長一個模樣的真相,一杯杯酒下了肚,都是真心話,卻無大冒險,即使醉得不省人事,也要對你面前的人有所保留,把心底那份兒秘密藏在連酒精都無法入侵的神經中,王福林顯然沒那種能力,他把那杯一百五十毫升的老白汾一飲而盡后,站在包廂的最中間,天花板上閃爍的燈照耀著他,就像是在玩抖音,我看到了一個惡魔。
「那我就沒命了,你不知道王福林本事有多大,可能一個電話就擺平了。」

01

車子最終在那家夜總會的門口停下,我特別緊張,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楊主任抓了抓我的手腕,眼神告訴我不要驚慌要鎮定,走廊又深又魅,彎道頗多,像是迷宮,再加上粉紅的燈和帶性感的曲,性感的妞兒從你身旁一一經過,那手劃過你臉龐,特別輕易地就能把你困在其中。

04

「四具,女娃娃,姦殺。」
男人鬍子拉碴,那件黑色的破棉襖沾著油漬,環境尤為變態,正中央還燒著爐子,除了陰冷便是雜亂,男人這才反應過來,鞋都忘了穿就要跑,趙煥身手敏捷,抓住那油膩的頭髮,把男子撂倒在地,其他人聞聲衝進來,很快制伏了男人。
「不知道。」
在她準備褪去裙子肩帶時,我馬上阻止了她,我不敢像是對待普通小孩子那樣摸她的臉,只能強顏歡笑地看著她,一邊緊握著拳頭,一邊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
趙煥扭頭,看到個比局長禿頂還嚴重的中年男,穿著身棕色的西裝,人模狗樣地走到趙煥面前說:「趙隊長,你好,我是珏城孤兒院的院長,那些孩子都是https://read.99csw.com孤兒,前幾日走失,我們一直在找,唉,沒想到找到的卻是屍體。」
「她說了很多姑娘,這網越織越大,我就進行了一番調查,發現這事兒不太簡單,便來了珏城,對了,我有一份資料,晚上我們見一面,帶給你,我聽說過你的事迹,破獲奇案無數的傳奇人物。」
「什麼情況?」
局長指指大樓。
「這玩意兒在如今這個時代起不到啥決定性作用,律師一句特效處理合成,什麼罪都定不了。」
「自打畢業后我們就沒見是吧。」
趙煥陷入沉思,那個霸佔珏城第一產業的盛鋼集團,旗下很多企業,從重工業到紡織業,聽說最近還響應國家號召,搞起了全域旅遊,珏城財政收入的一多半都得仰仗人家,若這案子真與盛鋼有關係,這事兒就大了。
「什麼案子?」
「話說你怎麼從直轄市調小縣城了。」
王董看著倆人特別熟絡便說:「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麼我的事情?」
女人竊視著趙煥,猶豫不定,但還是說了話。
劉主任鮮有地自己坐進了駕駛位,估計大早上受氣太多,想要親自駕車去路上發泄一下,我只好乖乖地坐在副駕駛把玩兒著單反,這份工作是十一月底找到的,很多次相親帶著滿腹經綸卻輸給了一個個挖煤工,其實根因特別簡單,我這種靠碼字為生的男人在珏城這小地方,姑娘眼裡你就是個混兒,談不上有責任心,既然覺得我不正經,那我就找份正經工作,投了份簡歷,成了市政府新聞辦一名無證記者。
「抬舉我了,對了,我怎麼相信你就是巡查小組的?」
現場搜證特別順利。死者被從河裡撈起,又從死豬體內拽出,屍體已經被胃溶液發酵得不成樣子,指紋很難提取,水面也無法留下腳印,屍體一共四具,法醫初步鑒定是四個女孩,年齡大約九至十四歲,窒息致死,但不是在死豬體內憋死的,更像是人為致死後,再把屍體塞入豬的體內,這些倒不重要,最大疑問便是這些小死者全都有性侵痕迹。
珏城的天暗了下來,我坐在王福林的卡宴中,三個中年男歡聲笑語,說是帶著我去吃雞,我本以為目的地會是一家豪華的網吧,但車子卻錯過了很多家我想去卻去不起的網咖,我喜歡吃雞,覺得是個深刻揭露人性的遊戲,我迫不及待拿出手機打開了這款風行的手游,跟禿頂男說:「老師,要不咱倆先來連一把。」
「放心,現在你的案子和我的案子已經有了聯繫,只是缺乏些可以連成一條線的點,你的案子說白了很空,就是很虛幻,我的案子卻是真實發生了,關鍵點在於它為什麼會發生,是怎麼發生的,就好比你講故事,你交待了開頭,透露了結局,卻唯獨漏掉了那個過程,我們在加快盤查,應該很快就有結果了。」
「女的。」
趙煥驅散開煙霧,盯著女人,緊接著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說:「兇手不是你。」
翌日,當趙煥把封條貼在這家夜總會的門上時,王福林的屍體正漂在赤河冰冷的水中呼喊犯下的罪孽,等待著自己可以像是昨天的死豬一樣被賣燒豆腐的李大爺發現。
「你們不是來搞貪官嗎?」
車子無論如何也開不上這個土坡,無可奈何的趙煥扇了方向盤一巴掌,把車停在半坡上,計劃步行,誰料剛走上坡,濃濃的豬糞味兒便隨著西北風灌進他的鼻腔,旁邊的警員迅速拿出口罩遞給趙煥,他接過輕輕一揉,裝進了褲兜。

08

這養豬廠屬於非法營運,藏在土坳里,都是些廢棄的窯洞,大大小小一共八個,前方是塊平坦的地,搭了個帳篷,走那麼百十來步便能看到赤河,趙煥沒往窯洞走,而是吩咐手下打探,他們極不情願地站在窯洞口,不出幾秒,便紛紛退下陣了,味道太大了,趙煥只能不停地抽著煙,一根接著一根,他掀開帳篷,與裏面那個窩在被子里的男人面面相覷。
禿頂男趕緊迎合道:「是我冒失了,多有冒失了。」
他抽了口煙,扼制住怒火,心平氣和地說:「趕緊把這些屍體帶回去,豬和人分開。」
「信不信隨你,我們晚上還這個地方會面,我得走了,待會兒還得陪領導去逛植物園,記得給我把單買了。」
趙煥沒搭理姑娘,抽完煙便走出了審訊室,他剛看完「黃月慈」這個名字,就收到田焰的微信,說是案件已經有了思路,但是沒有關鍵證據,讓趙煥等他的信號,還告訴他此刻坐在審訊室的姑娘是重要證人,什麼都不要問,先拘起來。
從露天停車場出來,我拉起羽絨服的拉鏈,一路小跑跟在敞開大衣的劉主任身後。珏城的冬天,室內室外就是兩個世界,盛鋼不愧是珏城第一集團,暖氣開得很大方,恨不得讓人光著膀子,接待人員面帶微笑特別有禮貌,還是個姑娘,倒是讓我沉重的心情暫且鬆弛下來,我們走的是董事長專用通道,所以電梯很快把我們送到了十八層。

07

「你小子在哪,局裡九九藏書都炸了,發生了命案。」
「趙隊長,有何事兒啊。」
「那怎麼辦?」
「警察辦案,別添亂。」
一番謾罵后,嫂子走回廚房,劉主任艱難地從搓衣板上站起身,但凡有點眼力見,是肯定要跑過去攙扶的,可是我如果去扶,不就代表了我的注意力始終放在領導的家庭糾紛上,扶不扶成了個問題,劉主任一跺腳,這是信號,我從沙發上彈起,拿起大衣披在劉主任肩上,一路從電梯下到停車場,我一句話沒講。
我盯著黃月慈的臉,倒是挺迷人,如果沒這一番話,今晚我肯定會睡了她,會議室里暖氣很足,有些悶,我把拉鏈拉到底說:「你想表達什麼?」
線索來了,趙煥不得不興奮地給程長寧點了支煙,問他來的是不是他那個道上朋友的人,程長寧猛吸了幾口煙說,那朋友兩年前得腦溢血死了,還欠著自己六年的工錢,思來想去才說那兩個人經常聊盛鋼。
那事兒曝光一周后,珏城便發現了四具女孩的屍體,那是一個有著濃霧的清晨,買燒豆腐的李大爺推著二八自行車,正要從風和橋經過,僵死的河道表面浮著層薄薄的冰渣,年邁的他有些累了,停下腳步點根煙,眼睛瞥向北邊正吐著二氧化硫的煙囪,在河道可以看得見的盡頭,一群翻著白肚皮的死豬正緩緩朝著他這邊漂來,他定睛一看,瞧見了異樣,那隻體形頗大的嘴裏正含著一撮黑色的玉米須,寒風悄悄地在他滿是褶皺的臉上像刀的刃面劃過,害他打了個冷顫,那些死豬漂到近前,才看清那根本不是玉米須,而是頭髮,那頭豬嘴中正含著一顆人頭。
趙煥把SD卡放入錢包內,又叼了根煙說:「對,我該走了,還要去抓人。」
「哪怕遍體鱗傷,也會如期而至,現在人多口雜,有些事兒不方便透露。」
兩個女孩背著粉色的書包從他的身前晃過,校服是珏城二小的,他表姐家孩子也是在那讀書,他把右腳邁在雪中,跟了上去,倒不是因為警察保護市民安全的天職,而是他如果不跟著孩子,根本走不出去。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個四面都是鏡子的房間里,依舊是粉紅的燈,我摸了摸大腿,還好褲子仍在身,我捶了捶有些暈的腦門兒,點了根煙,門在這個時候被小心翼翼推開,那個女孩穿著淺藍色裙子,身高大概只能抵到我的腰,就那麼站在圓床的正前方,怯生生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隻鬼。
這個夜晚有很多人都不會過得安穩。
趙煥又回了屋子,剛才的怒氣全因兇手是女人的結論給衝散得無影無蹤,他坐在女人的對面,想要說點什麼,卻遲遲無法開口。
「我聽有個姐姐說,那幾個消失的就是因為客人勁太大了,所以給那個死了。」

02

那個今早吃著米線自稱巡查小組的男人,此時此刻就半躺在醫院的VIP病房中,小護士送來的水果湯甚是爽口,他一邊看著報紙一邊喝著湯,那條被打著夾板的右小腿搭在半空,隔一段時間,他就得活動活動腰部,他想要把放在旁邊的衣服拿到,無奈胳膊短,用盡全力也沒摸到個尖,他有些失落地看著那快要消失在大廈背後的太陽,一個陰影擋住他的視線,趙煥叼著煙,幫他把外套拿了過來,坐在他的對面,二郎腿兒一蹺,意味深長地笑著。
戰友相見,必有擁抱,卻無眼淚,劉主任接過王董的中華煙,倆人談笑風生地走進辦公室,我跟在身後,瞧見坐在棕色沙發上的是個禿頂的中年男,劉主任指著禿頂男笑著說:「怎麼是你?」
我被劉主任支了出去,領導間很多談話是公開秘密,大家都明白他們在講些什麼,但領導總覺得只要把門一關簾一拉,明亮的世界與他們隔絕,連鬼都不知道,這種掩耳盜鈴的方法太過明目張胆。我站在辦公室門外,接待的妹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玩著手機,食道般的空間就我們倆人,她裝作沒看到我,繼續點擊著屏幕,時不時還會發出低低的笑聲。
理想化主義的我深度地感受到現實落差,當那些化工廠老闆悄悄往我支付寶發紅包時,忽然發現這記者工作也正經不到哪裡去,今天這趟,明著是要替一村子的飲水問題討個光明的說法,說白了就是坐在廠長辦公室里靜待著那份大紅包。
「你覺得會和這次的命案有關聯嗎?」
「別抬杠了,這次不一樣,死的是孩子。」
「你認識我?」
劉主任方向一打,從超車道飛馳而過,盛鋼集團四個宋體大字乍現眼前,它們高高地掛在大廈的樓頂,俯視著一切塵埃。
禿頂男笑臉相迎。
趙煥這下怒了,抬手朝著小劉的後腦勺來了一巴掌說:「你這實習也有大半年了吧,怎麼連個流程到現在還沒弄明白?」
「死者確認身份了嗎?」
綠燈驟亮,轟的一聲,這台年邁的車子噴了股尾氣,浩浩蕩蕩地穿行在路上,街道上已經顯出繁華,公交車和私家車貼著肩,計程車和電動車搶著道,人們毫不吝嗇生命地在人行道上闖著紅燈,我悄悄地繫上安全帶,全程替劉主任觀察路況,九-九-藏-書然後眼睜睜地看到前方那輛紅色的轎車衝進了路邊的綠化帶上。
她不停磨蹭著雙手,猶豫良久緩緩開口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去報警。」
然後我就被灌了一杯烈酒,徹底醉生夢死。
「然後那姑娘回答自打懂事起就一直靠做這個賺錢,隨之還說好幾個姐妹都是這樣,你想想看,自打懂事起,年齡得壓縮到多小,我就問她們哪裡人,她們說是珏城人。」
「哎呀,說來話長。」
「豬?」
「案發現場。」
車子拐出環島,車頭直指市中心,劉主任氣可能還沒消,走錯了方向,我沒忍住,不識相地問道:「主任,今天不去鎮子了?」
她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說:「幫我。」

03

05

「明白,還有一事兒,最近不是巡查小組來了嗎,其中有個人是警察,明面打著紀委的旗號,其實是來我們珏城查案子,他說,咱們這裏很有可能存在未成年人賣淫現象。」
法醫拿著報告從走廊盡頭走來,把報告往趙煥懷裡一揣說:「死者體內沒精|液痕迹。」
「先查豬吧。」
男人的表情看起來為難得很,前思後想大半天,從外套取出一枚SD卡遞向趙煥說:「這個你拿著,是證據,你們珏城確實存在未成年賣淫現象,而且背後的人權力挺大,今天的車禍不是意外,剛剛修理廠打來電話,說是剎車被動過手腳。」
他從審訊室又回到走廊,指著倆看守警破口大罵。
「對。」
姑娘叫黃月慈,名字似水,性情溫柔,給我訴說了一段離奇的往事,編得比我小說還要跌宕起伏。她初中都沒念完,爹就在磚窯里被砸死了,娘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跑了,至今下落不明,所以養活她的就是奶奶,可惜沒多久,也因病去世了,姑娘可憐,無依無靠,獨自走出大山,但因為是未成年,找不到工作,差點餓死街頭,之後被皮條客兒救起,賣來賣去的就賣到了珏城,進了一家夜總會。破殼兒的是個中年男人,就是現在盛鋼集團的董事長王福林,那時候他還是個車間主任,跟著領導應酬,破天荒地遇上一雛兒,隨後這男人就把她買下了,一直跟在王福林身邊至今,隨著時間推移,王福林場子越攤越大,因為性|欲旺盛,開了三家大的夜總會,玩盡姑娘無數,天南海北,異國他鄉,癖好變得越來越狂妄,現在竟然玩起了女娃,她並沒跟我說這些貨源來自哪裡,故事講到這裏,才算有了重點。
趙煥剛要挪腳步,一聲轟鳴響徹天際,遠遠地看到珏城西北處冒出一股濃濃的黑煙,那個方向挺像剛剛離開的養豬窯洞,他又想起了豬,聞了聞身上的豬糞味兒,頭也不回地跑進警局大樓,審訊室門外正站著倆看守警,趙煥拍拍他們的肩推門走了進去。
「怎麼著,你還想拉回家剁餡兒包餃子啊!全都送解剖室,讓法醫進行深度檢測,我就不信找不到一點點痕迹。」
「啊?」
我沒有明確回復趙煥該不該來抓王福林,因為據趙煥所說,涉案人員均沒有說出這個名字,除了那個犯了毒癮發瘋的姑娘。
「從事賣淫活動的錄像。」
我瞥了眼走廊,洗手間在盡頭,絲毫沒有尿意的我便拐向另一邊的樓梯口,坐在台階上,悄悄地點支煙,撥通了趙煥的手機。
剛掛斷,趙煥就撥通了田焰的號碼,生硬地響了幾聲彩鈴,一直無人接聽,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正要發動車子,卻在圍觀人群中看到個鬼鬼祟祟的人影,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連帽遮住了那人大半張臉,瞧了幾眼,轉身將要離開現場。趙煥叼了根煙,別起擋桿,下了車,站在反光鏡前看著那男人,男人似是察覺,拔腿就往不遠處的巷子中跑去,趙煥罵了句卧槽,毫無公德心地把煙頭扔在地面,追了上去。
「你說什麼?孩子。」
我努力控制著自己的眼淚,卻又哭得更狠,她只是不惑地望著我,那眼神慢慢放鬆下來,瞳孔中不再是鬼的猙獰,而是我的面孔,我抱緊了眼前這個女孩,順手拿出手機,在通訊錄上找到趙煥,卻遲遲不願撥通。
老闆娘心領神會,把門一關,眾人臉上露出絕望,趙煥終於找到那男子,一個人坐在牆角正吃著米線,跟前是塊暖氣片子,他從板凳跳下來,慢悠悠走到男人前坐了下來。
「去盛鋼集團會會他們董事長,我和他是戰友,前些日子被一駐站記者發現偷工減料現象,我們去噹噹橋樑,幫他們建立起金錢的友誼。」
「趙隊長,裏面的就是嫌犯。」
「你不打算問點什麼?」
趙煥不想搭理這個院長,總覺得這種人都是些名副其實的衣冠禽獸,再加上近來那些風口浪尖的輿論,多多少少影響著他對這個身份的看法,他搓搓凍得發僵的手問向局長:「那王八蛋呢?」
正感到疑惑時,她捲起袖口,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針眼,我看著那針眼,自己彷彿也被扎了千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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