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夜日
一瞬間我被呸得啞口無言。姥姥說的是對的,能轉走的只有時間。「年輕人啊,什麼都好,就是不知道心疼錢和時間,不過除了這倆樣,年輕人什麼都好。」
已經很久沒有那麼長的獨處時間了,整個城市都在夜裡沉睡了。我知道,只要我走出醫院的大門,經過夜市的酒吧門口,仍舊是燈火輝煌的一片人潮。不知道從何時起,日夜不再那麼明確,年輕人的一天被最大化的延長。但似乎所有人都遺落了自己的時間。
因為多了這個毛病,我們必須定期去清理,還得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否則他可是當真生氣的。一周一次漸漸變成一天一次。一開始是隨便丟在家附近的垃圾桶里就好,但好幾次第二天就又被撿回去了。有時姥爺還記得那是昨天撿回家過的東西,於是狐疑起來,對我們也提高了警惕。我們只好每次丟得更遠,避開他散步能走到的範圍。
「鬼東西,知道你假裝不記得,這還能忘吧。」
「小孩子玩意兒,多少錢啊!」
我一邊轉著指尖陀螺,一邊盯著吊瓶。
「什麼什麼陀螺?」
姥姥突然說:「小姑娘啊,有點疼,是不是有點快啊。」
「沒一會兒,還真就吃了。」
「心臟舒服的吧。」
第一天進來時,醫院沒有床位了,只好睡在走廊里,好在如今全院都有暖氣,姥姥躺著也不肯睡,說是在上一個醫院里睡夠了。醫生不准她進食,她就趁醫生不在罵醫生:「奸商!不讓我吃飯,好騙我掛他賣的葯。」
「以前也說過。」
「說什麼呢!」
就這麼來來回回地兜了半天圈子事兒也沒定下,我爸跟我舅媽都不是那種在家做主的人,就只好擺出一副好人臉,默默祈禱他倆姐弟之間嘴下留情,畢竟沒人知道正在昏睡的姥姥什麼時候醒來,又或者姥姥只是不願在這難堪的時刻醒來。
「我在哪兒,你記得嗎?」
「別胡扯。」
「才多大啊,就生死觀了。」已經是夜裡九點了,我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掛在姥姥床邊上方的吊瓶。生怕快結束的時候沒及時按鈴叫護士,血液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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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腦子始終保持著某種警覺,她這些年最常說的就是自己說話的速度和反應變慢了,這讓她很苦惱,她覺得這是老了。可在我眼裡自打我記事起她就已經老了。
「在醫院呢,說掛了晦氣,拜。」
「小時候不比現在強,只是當時我們傻。」表妹回。
她每次解完手,就安心地睡了。
「掛咯。」
也許她是對的,活著,沒意義。老了病了,日子,難熬,就更沒意思了。
「哎,不找麻煩了。她也是累了,跟我這老太婆又無冤無仇的咯,不是有心的。」
護士突然進來查房,在本子上籤了個名,看了看掛水的進度。
「我也是看網上流行,剛好逛街看到又打折就買了,都說是解壓神器。」
講故事在我們的家族語言里包含了講家族史和侃大山兩重意思。有些話從長輩嘴裏說出來侃大山也變成了家族史,人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在回憶的同時篡改記憶,那些發生過的事實在一代一代,一次一次的口述的過程中漸漸變形,自動融合成另一種便於記憶與傳說的真實。
「在啊,我爸剛走,我跟你說,咱姥姥住院不回來,他就不肯吃飯,我們送飯過去陪他吃,他也不吃,說是要留著等姥姥回來吃,要不,就帶他去醫院,他要陪夜,我爸說,不急,等一會兒他餓了就會吃了,你猜怎麼著?」
「當年啊,我奶奶說啊你們爺爺十八歲就當村長咧,我一個女人還管不好半個家,那時候……」說著說著呼吸就變得沉重了。沒一會兒又醒了,另起一段接著說「我父親是厲害的,但是人壞,沒良心,我不認他,他死了,我也沒去磕過一個頭,你在山裡娶了我母親,生了我們姐妹倆,後來進了城,當然,他本來也是城裡人,後來上了學,https://read.99csw.com還當了先生,又娶了自己的女學生,再也不承認我我們了,後來我聽人說,他當了自來水公司的總經理,我就進城裡去找他,這輩子就這一回,我求他,求他給我個學上,那年我10歲多了。母親聽人說,這年歲,再不上學就廢了。他應了我,我沒謝他。後來聽說他被搞下台了,去食堂炸油條去了,我以為我會痛快哩,也沒有。哎,我這父親啊,這輩子只有兩次沾到了毛主席的光,一次是我同父異母的兩個妹妹,曾經站在毛主席的身邊拍過照;一次是父親葬在了八寶山。」
「指尖陀螺?」
表妹發來消息:「是不是又吵了?」
我忍不住了,我握住姥姥的手,蹲了下來。
話還沒說完,就上手開始調速了。調完轉身,去「慰問」另一個病床上的病人,照樣也是調了輸液的速度。
「小時候,你什麼都跟姥姥說,大了什麼都不說了,你妹妹也這樣,我知道,你們長大了,我懂。你媽說,你現在乖了,不在想往外跑了,你也不跟家裡頂嘴了,你媽說,你這是成熟了,越來越安分了,可我懂,你只是憋心裏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聽你爸媽的,姥姥支持你,姥姥一輩子看過的人多了,聽得進話的孩子,就是好孩子,太聽話的都沒出息,特別是聽爸媽的話,都不是一輩人,聽得都是些跟不上形勢的老話,沒用的東西啊。前幾年我聽你妹說過,有段時間你不想活了,說什麼現在年輕人都抑鬱,還成了流行了都,我不懂這個,但是你去看了心理醫生,你沒去死,這就是好孩子。你跟我這老太婆不一樣,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揮霍。」
姥姥別過頭去,鬆開我的手說,「凈是些孩子話,睡了睡了,別吵著別人。」
不過這幾年姥姥的狀態確實不好,她開始買保健品了,認識我姥姥的人都知道,她不僅僅是精明的老太太那麼簡單,她每天看的電視新聞,收音機里的廣播,最新一期的報紙加起來絕不比我在手機上刷的內容少,她最開心的就是跟我爸在酒桌上談論國家大事、房價股價。在我媽還差點被朋友勸去做下線的時候,她就跳出來說,傳銷是個無底洞。她就像是一個永遠什麼都明白的人,可就是這麼一個人還是隨著時間的洗腦相信了保健品,對,是時間的洗腦而不是保健品推銷員的洗腦。所謂時間的洗腦,就是老了而已。
「對,就是陀螺,在手指上轉的。」
「收到。」
「什麼?」
「哦,不痛。」
「你怎麼知道?」
手機在胸口震動,是表妹的電話。
「每天二十啊,你自己掂量著,提前花完了,可就沒得花了。」
「你別管了,我陪夜。」
這種斷斷續續的談話似乎是命運刻意的安排,給我騰出足夠的時間反覆琢磨她說的那些老生常談。
「幹嘛呢!」我說。
「大半夜的,你瞎說什麼呢!你在姥爺家嗎?」
「好好好,隨你吧,你想買點什麼就買點什麼,別撿垃圾了,家裡堆得到處都是。」
「在醫院里,晚上不回來睡,晚上要麼小青,要麼小武會來陪你的。」
老人最讓人心酸心疼的不是他老了,而是他曾那麼年輕過,就像沒人知道哪座城市的哪兩個年輕人,曾經那麼相愛過。
「哪只手啊?」
「他忘了姥姥還在住院這回事了。」
「那我給你調快一點啊,你昨天你掛水掛到早上六點,今天快點掛,還有兩大瓶呢,爭取十二點前結束。」
「都幾點了,姥爺肯定睡了。」
「呸,送給我再加19我都不要。」
「什麼不掛,電話不要錢啊。」
「你過來,我跟你說,你還記得其他幾個護士嗎?怎麼樣?態度都還很不錯的對吧。一個人啊偶爾犯壞,耍小聰明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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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快點兒,這掛到什麼時候。」
姥姥說的是對的,壞的絕不是某個職業,只是個別人。甚至壞的不是個別人,只是一個人偶爾犯read.99csw.com壞的時候。怕就怕一時壞心,壞了某行的規矩,自己的底線,和別人的信任。
表妹說:「她今兒跟你講故事了嗎?」
我突然想起頭一個晚上的後半夜,姥姥突然醒來,人顯得特別精神,拉著我聊天,反覆跟我說,不要買墓地,不要立墓碑。我實在鼓不起勇氣回答她什麼,我根本就不擅長面對著自己的親人談論這些。
「喂,起了吧。」
我突然想起表妹說的那個生死觀,我們身邊的所有人都是自己的分身,等這些分身都被收回身體的時候,我們就是完整的人了,那就是死亡。是歸路。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想和我的分身們在人間再多玩一會兒。
「你不管這些,好好休息。」說完就給姥姥去打開水去了。
什麼愛情,什麼溫柔,什麼未來,什麼誓言都是虛的,只有如藤蔓一般長在漫長生活里的惦記才最動人。
「做什麼。」
姥姥掛上電話像是一個剛給同學布置完作業的小班長,有點得意,也舒了口氣。「瞧瞧,我要死了,他怎麼辦。」我皺了皺眉,姥姥笑了,「呸呸呸,不說。」
「這樣,我們一人一天,實在不行,我們再商量,反正先把他們姐弟倆拿下。」
「我不想死,你也別想死。你問我活著有什麼意義,我答不上來,也不想答。但是你活著,對我們來說,就是意義,你活著就是意義。對姥爺來說,你得活著,對我來說,你也得活著。你這不是什麼大病,醫生都沒說嚴重,您瞎操什麼心。」姥姥按了按我的手,示意我別說了,可是我停不下來,「你覺得活著沒意義,那是你忘了你活著對你身邊人的意義。一個人失去了父母,就老了,就沒有了故鄉,那個房子就變成了回不去的家。」
等我回來,姥姥還是沒睡。
「掛了。」
我立馬起身,扶她起來,打開醫院準備的藍色屏風,屏風內有個凳面鏤空的凳子,裏面嵌了一個藍色塑料痰盂,這裏就算是個簡易廁所了,姥姥坐下去,我把屏風掩了掩。
等我回去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打開朋友圈看到這麼一行。
2
其實我明白,要是姥姥只生了一個,無論是我舅還是我媽肯定老老實實心甘情願地在病床前守著,但是兩個和尚得挑水喝,一人打一天水的事兒就比較難辦了。
在醫院抽煙自然是不對的,但醫院的夜比火車的夜更漫長,長夜的難熬還是逼著煙癮犯了,我趁抽煙的人都散去后,一個人點上煙,在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確實是壞的,從屁股坐下去那一秒開始,椅子開始緩緩下沉,像是一個人就要隨著椅子的下沉而消失在這張藍色的椅子里一樣,我本能般地幻想著,這其中的隱喻。
「不做什麼,要是有下次就投訴唄。」
姥姥見我有些迴避便換了態度說,「人啊,活著,一輩子,不求富貴,不求揚名,但求一個尊嚴,我要是病好了,能自理了,就活著,要是不能自理,你們就隨我去吧,人活著自己的身體自己做不了主了,還活個什麼呢?連尊嚴都沒了,還有什麼意義呢!墓地是賣給活人的,活人買也就是買個心安,我們家不信這個,打我奶奶起就不信,我奶奶六十歲大壽的時候就說過,燒紙都是燎地皮,哭喪都是瞎唧唧。沒用的東西。我要是以後下不了床了,你們誰也別管我,要是成了什麼電視上說的……植物人什麼的,你們就拔管子,那樣活著有什麼意思呢!年紀越來越大,身體要是還好,就看看國家的發展,給你們做兩道拿手菜,要是不好了,就不活了,活著,沒意義啊,你說是吧。」
在醫院里躺得時間長了,姥姥的心理防線徹底被擊垮了,原本倔強的老人變得越來越依賴身邊人,不過80多歲年紀一天掛八瓶藥水確實是離不開人的,本來我媽和舅舅說好了一人一天,但舅舅說,他還要在家陪姥爺,姥爺一個人在家他不放心,前些年姥爺中風了一次之後患了老年痴獃,總是read.99csw.com忘事兒。我媽說,大不了我陪爸,你來醫院陪媽,我一女人也不認識醫生,這醫院你有好幾個熟人,你來,我放心,媽也放心。舅舅不鬆口,你倒好,睡家裡,我白天不要上班的啊。我媽據理力爭,爸那脾氣你哄得了嗎?再說了,在醫院又不是沒有陪護床,照樣是可以睡的呀。
「老人輸液的速度應是每分鐘40滴以下。加速輸液,會導致頭暈,嘔吐,心臟衰竭,靜脈炎,這是常識。」
「胡說,肯定是找事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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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了下去,又一次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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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不確定究竟是我在陪她還是她在陪我,「我記得你還小的時候……」停頓一會兒鼾聲漸起,「我記得我還小的時候……」因為掉了門牙而發出的奇異的磨牙聲又在提醒我,該把她那隻不在掛水的手放回被窩裡了。
掛上電話,姥姥才踏實,沒一會兒,電話又響了。「我在哪兒?我在醫院吶,回來,肯定回來的呀,快了快了,掛完水就回來,去吧,你自己去玩兒吧。」
姥姥不作聲,白了我一眼,合上了眼皮。
「姥爺真是越老越依賴姥姥了,看不出來,這老太婆是真有魅力,我可聽她說過啊,姥爺當年可是廠子里最漂亮的小伙兒啊,那叫一個香餑餑,姥姥還比他大四歲,愣是把他給拿下了。」
「掛水的那隻啊。」
「誰神氣?」
「明白了,私人訂餐電話是吧。」
「我沒有,你好好睡。」
「給你打熱水啊!」
「找著沒?誒,對咯,裏面有錢,十塊十塊的,這幾天我不在家,你就自己拿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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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還是那些,什麼她的爺爺十八歲就當上了村長,她一輩子只見過父親幾面之類的。」
「老奶奶啊,手痛不痛啊。」
「就是這麼轉,可以轉走焦慮。」
「這次不一樣。」
「幹嘛去了?」
「我現在給你調回來,你再調,再被我發現,我就給你再調慢點兒!」
姥姥說,倒是撿些能賣錢的啊,死老頭一輩子心思都沒在錢上。老都老了,退休金還得是我管著,每天給他二十塊,有時不給就忘了,有時跟在我後頭要。管我要准沒好事,肯定是看上什麼地攤貨了。
「搞定了,姥姥咱倆承包了……還是懷念小時候啊。」我發了一條給表妹。
「吃了嗎?」
但我猜,活著本來也沒有什麼偉大意義,所有的難熬不過是明知道會死,還努力自救的過程吧。
「好好好,我把值班護士的照片姓名拍下來了。」
「算賬的改算命的了。」表妹之前是會計。
「想什麼呢,但是我跟你說,你可不許這種耍小聰明,別學那些社會上的人,假聰明,真雞賊,他們都是揣著小自信,骨子裡是自卑,雞賊的人都是自卑,自卑要不得,人一自卑了,眼睛就小了,盯著眼前的,想不到一件事的背後還有更廣闊的事情。」
果真,電話一通,姥爺就接了。
一瞬間,我想起了之前她對那位護士說的那句「好吧。」我想,這句「好吧」是為我說的,是怕我熬夜才說的。是想早點掛完水,好讓我能睡一會兒才說的。原來不是年紀大了,脾氣淡了,而是心裏始終藏著了想照顧的人。
「洗腳,不要燒水,熱水器一開就有。」
說著說著姥姥的眼皮又耷拉下來了,她總是想硬撐著困意陪我多說一會兒話,於是每一個夜晚都被她的話語分割成一段段的……
「上次姥爺中風也是這樣。」
「別呀,熬夜傷腎,對我嫂子不公平。」
「好,沒事兒,我這兒沒事兒,不缺,孩子們都在呢,晚上小青給你送飯去,你別老吃餅乾。」
「沒什麼感覺。」
「什麼不用?」
「指尖陀螺。」
「不許胡說,聽醫生的。」
姥姥向來不忌諱生死。姥爺自從老年痴獃后九九藏書(不知道為什麼,提起老年痴獃,如果對象是外人,會覺得不禮貌,得用學名,阿茲海默綜合症才合適,可對於姥爺,我反倒覺得可愛),添了個怪毛病——撿垃圾,聽舅舅說,他同事的父親也是得了這病以後突然有了這毛病。怎麼勸都不聽的,跟上癮一樣。姥爺不撿瓶瓶罐罐和廢紙箱,而是撿各種舊鍾錶,畫框,奇怪的鐵盒子,堆得滿屋子都是。一個也捨不得扔,姥姥為了這事哭了好多回,甚至用下跪來求他別撿了,但我覺得他不是撿垃圾,更像是收集那些曾經被主人疼愛過但最後還是被人拋棄的小禮物。
「嫂子唄,嫂子的廚藝我可是領教過的,男人必須要餵飽……」
姥姥解完手,一手提褲子,一邊說,「老就不要臉咯,還有什麼男不男女不女的。」
「你說實話,我就睡。」
貨梯邊上的樓道口是家屬抽煙的地方,散落一地的煙頭,樓梯扶手上掛著毛巾,襪子,內褲。角落裡有一個破舊卻仍上著鎖的白色柜子,邊上是一張深藍色的升降椅,左手邊的斷了半截,抽煙的人們有的人蹲著,有的人靠著滿是鞋印的牆面,坐上那張藍椅子的人卻很少。印象中在火車的吸煙處,總有陌生人一邊抽煙一邊攀談。但在醫院,似乎每個人都迴避談論什麼,好像一旦毫無敬畏地談起病情,就會散了健康運一樣。
「對,可是,今晚她說得特別仔細,她還說,讓我們將來不要給她買墓地,立墓碑。」
「記得吧,就是你兒子女兒!」
「無冤無仇才可怕,說明她對別人也這樣。現在新聞里這樣的護士多了。」
姥姥惦記著的不止是我,還有家裡的那個老頭。
「知道,我爸跟我說了的。明早,我過來換你的班,要吃點兒什麼早餐我給你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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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說:「很久以前我看見過一個小女孩兒,坐在媽媽自行車的後座上,她就愣愣地看著我,眼神像個垂死的老人看著最後一眼人間一樣,一瞬間我毛骨悚然,我覺得她就是小時候的我,當晚我就做了奇怪的夢,我夢見在我很小的時候坐在媽媽自行車的後座也愣愣地看過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從那一天起,我的生死觀就變了,我把周遭的所有人都當做我的分身,無論是親人,朋友,同事,客戶,對我好的壞的,不咸不淡的都是。他們有的在試煉我,在考驗我,有的在助推我,幫我加持。有一天我能把這些分身妄念都收回我的身體里,讓我的夢境回到一片澄明的時候,我就終於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了。也許那就是死亡。」
我盤弄著手機,餘光感覺到姥姥有動靜,抬頭一看,她正偷摸著調快輸液的速度。
「哎呀,你這是幹什麼,快就快一點,昨晚就是掛到早上六點,大冬天的護士也沒得睡。都不容易。」
「不可能,我不回去,他能睡得著啊,他肯定又忘了,我住院了。」
「唉,把手機拿給我,我打個電話回去。」
好像是聽誰說過,人老到一定程度就沒有了性別觀了,老人就是老人,無論男女,都只是一位老人了。這時候才是真的實現了男女平等。無論說得多像那麼回事兒,我始終不這麼認為,我寧願相信他們只是變得像孩子一樣純粹,遺忘了人生里骯髒和害臊的部分。
「不用。」
「不用遮。」
我起身,看了一眼護士的胸牌,把速度調了回來,對姥姥說「不聽別人的,舒不舒服自己知道。慢一點,總沒壞處。」不知道是年紀大了,脾氣淡了,還是醫院里生老病死的氛圍讓她服了軟,我分明記得她曾經不是不回嘴的人。
「行了,提醒姥爺把葯吃了,你知道葯在哪兒吧。」
對於一些晚期病人的家屬們,他們表面上談的是身體狀況,治療方案,各自要履行的義務,而檯面下談的其實是生與死,是苟活還是放棄。我總是覺得老人是很悲涼的,在自己身體還好的時候,子女很少來陪,一旦生了大病,在自己身體最糟糕最不想見人的時候,親戚子女一下子全都來了九-九-藏-書。
「呸,轉走的都是時間。」
此時,一個打掃衛生的老阿姨提著掃帚走了進來,我像個犯錯誤的孩子一樣下意識地站起來,老阿姨提起眼皮看了看我,又抬起手在半空中往下按了按,示意我坐下。「沒事,抽吧,我掃掃煙頭。」臨走沒回頭地說了聲「年紀輕啊,能少抽就少抽吧。」
「打折買的,19。」
「不用了,外賣方便著呢。」
「哎,晦氣,你還不睡。」姥姥露出被抓了個現行還死不認賬的表情。
以前我們敬畏年紀的沉澱,而如今我們崇拜年輕。不僅僅是懼怕衰老,還拒絕長大,或者這才是真相,是只有在這個時代里才敢浮出水面的真相。
我明白表妹說的不一樣是什麼意思,但我不願往深里想,今天是姥姥住院的第七天,我跟表妹輪番陪夜,姥姥在兩周前摔了一跤,後來就不排便了,醫生說是腰部壓縮性骨折,問題不大,靜養就好,不排便應該是暫時的。可連續四五天都不排,我們都有些著急,接連轉了兩次醫院,停葯,換藥,掛水,醫生始終沒有確診,吃瀉藥,打開塞露,灌腸,還是無法自己排便,禁食多日,靠著一天掛八瓶水保證身體所需的營養。
之前一天凌晨表妹過來,換我回去休息時姥姥突然嚷著要給姥爺打電話,我們說,太早了。姥爺肯定還在睡。她說,肯定起了。非要打。我們要給她撥號她還不肯說我們不懂號碼,其實就是她跟姥爺辦了短號,她以為我們不懂,好像短號是他倆的密碼一樣。
當我在手機里打完這些字的時候,姥姥還沒出院,做了胃鏡,B超,三個醫生都來會診過,說這個年紀,這樣的身體算是不錯了,片子看來,沒什麼異常,腰傷養養就能好,至於不排便的問題,再觀察幾日,還得禁食,不過可以喝點飲湯。
偶爾會有一群家屬在樓梯拐角出聚頭,商量著醫生提供的治療方案。他們刻意避開病人,可我猜,除了孩子以外,哪有一個病人不清楚他們離開病房的用意呢。
確實如此,小時候只看見親人之間的溫馨和睦,但人性的真相、親人之間的面目都會隨著孩子的成長漸漸浮出水面,她們言語當中夾帶的忍耐、尖酸和埋怨,像是一件件從河裡飄來的衣裳、長褲、鞋子、手套,直至組成一套完整的裝扮,但孩子的成長還未結束,只是告一段落,等到他找到那具發臭、腫脹的屍體時,就會原諒這一切。人性就是自私的,它不是值不值得被原諒的問題,而是沒人有資格去責怪,連為了遮掩自私的那一身偽善,都會在某個時刻顯得有些溫暖也有些可憐了。
給姥姥陪夜的那些夜裡,走廊里除了護士的腳步聲就是老人們的鼾聲,這兩種聲音都讓我覺得安全,前者是守護,後者是還活著。
「對對對,他還一邊吃一邊扯著嗓子喊呢,佩青,佩青,別在床上看電視里,下來吃啊,呦,這個好吃的,我先吃一口啊,會給你留著的。」
晚上十點。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當然知道病,始終是人生最難熬的部分,死有時倒是解脫,但我不能對自己的姥姥這麼說,更不敢讓眼眶潤濕。我只能咬著牙關,看著吊瓶。
護士聽後轉身摔門而去。
隔壁病房裡躺著一個年輕男人,最多也就三十來歲的模樣,聽人說,那男人被推進來時,搶救了整整一個晚上。我沒有詢問具體的病情和病因,在生死這件事上我總是不敢過問太多細節,我所迴避的部分不僅僅出於恐懼,也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尊重與敬畏。
「什麼東西,瞧瞧。」姥姥的頭使勁兒往上夠。
我根本不知道這些歷史的真偽,但令我震撼的是在姥姥講述的某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幾代人一生的,愛恨情仇、顛沛流離,在另一個老人的嘴裏也不過匆匆數行。人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好吧。」
「疼就忍著,這藥水就是疼的,不然掛到什麼時候。」
「我就知道,那個我看看電視機下面那個柜子,最底下的抽屜,有個綠布頭。」
「哎,別發愣了,我要解手。」
「你幹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