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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夏天

最後的夏天

作者:宋迅
「大了。」我說。
「哇。」樂珊驚呼起來。
「樂珊呼我,」他說,「叫我們去游泳。」
嘩啦一聲,高翔猛地從水裡鑽了出來,他瀟洒地甩了甩頭髮,用手拍打著水面,「下來啊。」他朝我們快活地喊。
「太高了。」樂珊用手捂著嘴。
「兒子。」他一看見我便朝我走過來,他穿著定製的西服,戴著「新郎」的胸花,滿面紅光。
「我也受得了。」我說,樂珊的想法更多的時候總是和我保持一致。
我把腳放進去。
「不想。」我說,我萬念俱灰,什麼事都不想做,我難以想象如果自己平時不積極地做心理準備的話現在會怎麼樣。
在幾輪激烈的比拼之後,其中一個不要命的高個站在到了欄杆的最高處,他是那撥人里最帥的一個,旁邊那些人尖叫聲分貝高到了家。
我們喊著高翔的名字,四下找著。
我看到她卧室門開著,我爸的黑色旅行箱已經不在那裡了。
後來我們玩了一會把人踩在水底的遊戲,那個人總是我,每次他們都提早很多把我拉出水面,就好像十分害怕我會溺死一樣。
我爸回來的那天我沒在家睡,我甚至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我開了門,爸媽都在家,他們在客廳說話,今天是星期二,這個點家裡不應該有人。
「纏半導體線圈,再就是吃飯睡覺,和我們一樣。」
「是。」我說。
「裏面的犯人什麼樣?」我說。
我對著水龍頭洗了臉,在毛巾架上找到那塊粉紅色毛巾,上面有一股雪花膏的味道。
「當然。」我說。
「你外婆說你沒去吃飯。」我媽說,「你吃晚飯了?」
「晚飯你可以去外婆家吃,今天晚上你哪兒也不準去,」我媽說,「我可能要晚點回來。」
「我承認,」我爸說,「生意場上難免有逢場作戲的時候,但僅限於此,我可以對天發誓。」
「怎麼不打個電話回來?」我媽瞪著我,「你不知道我會擔心你嗎?」
我認識這個叫朱老三的人,他人很瘦,戴副金絲眼鏡,是鋼廠廠長的小舅子,有一次他和我爸的朋友在我家打麻將,他管二筒叫奶罩讓我記住了他。不過我爸的話也不能全信,某種意義上他是個相當自以為是的人,就我了解的情況來看,還從沒聽他說過佩服誰。
「你喜歡現在的生活嗎?」她眼神銳利地看著我,「還是說你就想著過別的生活。」
儘管我把油門踩到了底,還是在儀式結束后才趕到,此時客人們都聚在酒店後花園的露天餐廳里用自助餐。我看到新娘被她那些老實巴交的娘家人簇擁著坐在椅子上,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和我年齡相仿,穿著白色的婚紗,帶著白色的手套和白色的頭紗,所有的新娘都那個樣,每隔一會就有人來和她合影。
儘管他的話毫無說服力,但我還是答應了他。「我做作業去了。」我說著進了卧室,反鎖了門。
他們是從泄洪通道直接爬上來的,那是條捷徑,但更危險。他們直接上了大壩,從那兒下了水,又過了一會兒那幾個男生竟然開始在大壩上比賽跳水。和他們一起的那幾個女生就站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尖叫和歡呼。他們身上有一些吸引我的地方,但我說不清是什麼地方,我覺得眼前這場景像是曾經在夢裡見過。
「他站那麼高。」樂姍說。
「沒關係,」他在我臉上拍了兩下,「先放著,過兩年就能穿了。」
在高翔家我們先下了會棋,我輸得多,就不想下了,於是我們去打檯球,下樓時溫州髮廊的捲簾門已經拉了下來,門口的女人不知道去了哪兒,床單被套整齊地掛在晾衣繩上,正噼里啪啦地滴著水。檯球廳里只有我們兩個客人,看店的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女孩,像是個大學生,高翔說她是老闆在外地上學的女兒。她其實對我們挺客氣,但我還是不太敢去看她。我們要了離櫃檯最近的那個球台,每當我擊球的時候都覺得她在看我,一度我和高翔拼得很兇,但當我鼓起勇氣朝那女孩看過去時,發現她一直都在很認真地看一本小說。我頓時泄了氣,輸得潰不成軍。
丁雪莉是我女朋友,她比我小一歲,因為讀書早,所以和我一樣都是初二,但和我不在一所學校。她爸和我爸當知青時在一個地方插隊,所以我們從小就認識,並且我們是小學同學,那時候她是少先隊大隊委,是那種經常上台發言的角色,我在縣電視台至少看到過她一次,她塗著口紅和紅臉蛋,系著鮮艷的紅領巾,站在擺著花籃的主席台上,低著頭,照著面前的稿子字正腔圓地念著發言稿。她皮膚很白,口頭禪是「真的假的」。
這時他腰裡的BP機響了。
「樓下好像有人在等你。」
「昨天我做了個夢,特別真實的一個夢,」樂珊說,「你們想不想聽?」
我裝作沒看見那人,徑直上了樓。
「這個暑假我還一次都沒游過泳呢。」樂珊說,她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我真想現在就跳到水裡。」
「沒多少,」他說,「今天爸爸高興。」
「別把每個人都當傻子。」
「走了。」
「我不想和你吵架,只想和你心平氣和地談談。」我爸說,「還有人在樓下等我。」
「我受得了。」樂珊說,「我喜歡親近自然。」
高翔說他外婆家也在鄉下,門口有條小溪,夏天他經常在溪里釣螃蟹:用線拴著一隻蚱蜢,把它放在水裡的石頭邊上,不一會兒螃蟹就從石頭縫裡爬出來,看到它夾住蚱蜢時用力一提,螃蟹就被釣起來了。
「我上班去了,中午有點事,不回來,一會兒你就自己在外面吃,我知道你身上還有錢。」
「你先去洗個臉吧,」她說,「我的毛巾是粉紅色那塊。」
「你知不知道朱老三也在赤溪鎮開了一家鍊鋼廠,你知道那個煉鐵廠是怎麼運作的嗎,就是把我們廠的廢鐵渣弄到他的煉鐵爐里再煉一遍,有時候那些鐵渣幾乎全是鐵。他就是個草包,成天就知道到處鬼混。」我爸說,「我要是有這樣的路子你read.99csw.com以為我不會用嗎?我只能去南邊闖闖。」
「快看那個人。」大壩上有個女生喊。
「好像那時候他在我們縣裡挺有名的。」樂珊說,「他以前是一中的老師,寫過很多詩和小說。」
「我們之間缺乏基本的信任。」我爸說,他聲音小了很多,卻說得很堅決。
有那麼一瞬間,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生活在我面前被撕裂,那種無憂無慮的日子正在離我越來越遠,而前方的路卻變得一片模糊。我想儘力長大,雖然我不知道自己長大以後想做什麼,又能做什麼。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覺得自己永遠無法和誰建立起一種真正的親密關係,你所要依靠的只有自己,也只能是自己,成熟就是儘力擺脫你對他人的依賴。我告訴自己我不在乎,我很冷酷,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傷害到我。
「沒有啊。」我說。
我抽出一支遞給他,幫他點上火。
「不知道。」樂珊說,她顯得很抱歉,但就這個年紀來說,她知道得已經夠多了。
「那還不簡單。」高翔朝我擠擠眼。
他在我肩膀上使勁拍了兩下。
樂珊又提議玩憋氣的遊戲,我們三個手牽著手,同時將頭埋進水裡,彼此睜大眼睛看著對方,我和高翔只要一對樂珊擠眉弄眼,不出兩秒鐘她就會忍不住笑著浮出水面,她往上浮時嘴裏吐出一串巨大氣泡的模樣讓我們笑個不停。
「好吧,我已經決定了,這次回來就是為了辦停薪留職,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我爸說,「趁年輕再拼一把。」
「關在裏面的主要犯的是什麼罪?」我問,「他們肯定都沒想過自己會犯罪吧?」
「他好像要從那兒跳下來。」我說。
儘管其中有很多話我都不是很明白,但我沒有追問。
但所有衣服都乾乾淨淨,找不到一點痕迹,也沒有一點異味,我爸反偵察意識一定很強,或許他早就發現了我在對他進行秘密調查。
「你今天就別回去了,」她壓低嗓音說,「明天再回去,我爸媽明天一早要去上班。」
夜裡,我躺在床上,周圍很靜,偶爾能聽到迷霧河上傳來的汽笛聲。那天睡著前,我一直在用力地想一些問題。我在想為什麼同一個東西既可以使兩個人走到一起,也可以使兩個人分開,我媽所說的我爸的變化是什麼,為什麼我沒能發現這種變化,南方究竟是什麼樣子,有什麼在吸引著我爸放棄體面光鮮的工作去到那裡,我爸又是否真的在南方有另一個家庭。
「不知道,我不想聊這些。」樂珊說,「和我們沒關係,不關我們的事。」
「爸。」我說,我能聞到他渾身的酒氣。
「知道了。」我說。
我們遠遠就看到了樂珊,她站在台階上吃冰棍,她穿著藍色的T恤,牛仔短褲,她邊吃冰棍邊茫然地四下看著的樣子簡直讓人著迷。那是我暑假里第一次見她,她晒黑了,卻變得更好看。她把冰棍遞給我們,我們一人在一角咬了個豁,我貪了點,咬了一大口,冰塊直凍腮幫子。我們往縣城唯一的那家「東郊」游泳池走,樂姍說她去鄉下外婆家剛回來,鄉下什麼都好玩,但就是沒地方游泳,所以回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們去游泳。樂姍很喜歡游泳,她是我見過的游泳游得最好的女生。
「我從來沒擔心過這個,爸。」我說。
當時我的想法和樂珊一樣,希望我們三個一輩子都這樣。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已經忘記了一切煩惱,那是一種無與倫比的美妙感覺,讓你感動,想要時間停滯下來。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耳邊彷彿再次傳來了迷霧河上的汽笛聲。那似乎是我人生中最後的一個夏天,轉學后,我和高翔樂姍丁雪莉他們漸漸失去了聯繫,在那之後,我就再沒交過什麼真正的朋友。而我媽,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了。
我把筆記本放到一邊,那上面沒有我想要的信息,我開始一件一件地檢查衣服。
「我睡了。」我在被子里說。
「你就睡這裏面吧。」她打開她的大衣櫃。
那傢伙來了個鷂子翻身,入水時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儘管我早已變得冷酷無情,但在每一個孤獨時刻,我都會想起一九九七年,我在赤溪度過的那個夏天。
她把我的鞋藏在床下,「晚安,」她朝我微微一笑,從外面半掩上了衣櫃。
最後我把登機牌按原來的摺痕折好,放回夾克兜里,衣服一件件疊好,按順序放回去,關上箱子,撥回之前的數字,我把箱子立起來,小心地擺到原來的位置。
「真的。」
風吹開了我爸媽的卧室,我看到我爸的大旅行箱立在牆角,以前他有個棕色的密碼箱,就是香港電影里常見的那種,現在他換了一個黑色的更大的密碼箱。我把箱子放平,箱子很沉,我幾乎都拎不動它,像往常一樣,我想打開它看看裏面有什麼,也許我可以在某件衣服的口袋裡找到一張女人的照片以及這個女人給他寫的一封信,信上最好寫清楚了她和我爸之間的關係,最後還留著這個女人的真名,我預感這一次箱子里應該有我要找的東西。
我從衣櫃里爬出來,站在屋子中間用力地伸了幾個懶腰。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我爸媽離了婚,我爸辭掉鋼廠的工作下海去了南方。那也是我在赤溪度過的最後一個夏天,開學沒多久我媽通過關係調到了貴陽工作,我也轉學去了那裡的一所初中。高一那年我媽和一個體校的拳擊教練結了婚,他們是在駕校認識的,他很想教我練拳,但我沒答應。我高三那個暑假他們離了婚,他因為賭球欠了一大筆高利貸,辦完離婚手續就消失了。
「昨晚。」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也相信。」我說,「百分之一百。」
「我們另外找個時間好好談談吧,下午行不行?」他說,「我要遲到了。」
「我沒想到你會信那些鬼話。」我爸痛心疾首地說。
「這就是你所謂的商量,你太虛偽了。」我聽見我媽說,「齊逸飛,」那是我爸的全名,「你是全世界最read•99csw.com虛偽的人。」當我媽叫我爸全名的時候,就說明她在發火。
但很快我就恢復了正常,我想到了那三個字,蘇××。我想象著她的樣子,她的職業,說粵語還是普通話,是否喜歡跳舞,他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是女孩。
終於我爸也出現在花園裡。
「我覺得不可能。」高翔說,「打他幹什麼?」
快到那條巷子時我遇到了那個常在我們學校附近轉悠的瘋老頭,他是個駝背的跛子,有一口爛牙,留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要是你靠近一點,就可以看見他額頭上布滿疤痕,他在巷口的垃圾堆里撿了些吃的,然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是我最害怕見到的人,我躲在暗處,直到他走遠時我才出來。
「那一會我睡哪裡?」我也小聲說。
「你爸明天會和你談談,他說要帶你去深圳。」我媽說。
「我最後悔的就是這個,當初答應你去負責南邊。」我媽說,「你的變化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如果問我意見的話,沒有問題。」我媽說,語氣瀟洒得近乎于輕蔑。
「沒有,還沒來得及登船我就醒了,但那艘船真的非常真實,就像真的一樣。」
「你喝了多少?」我問他。
「我不想過那種生活。」高翔說。「想一下都覺得受不了。」
「那不是監獄,是看守所,」她說,「當然進過,去找我爸,還不止一次。」
我沒有鄉下親戚,就說了早上在巷口遇到瘋老頭的事,樂珊問我們知不知道他曾經是個玉樹臨風的才子。
「爸。」我說,「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覺得你不會喜歡南方,那兒的生活和這兒完全不一樣。」她說,「你的性格更像我,你說呢?」
好在密碼沒變,我輕鬆地打開了箱子,裏面是他的衣服,最上面放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那是個人造革封皮的高級筆記本,筆記本上還有一顆銀色的扣子,那是他的賬本。
我媽在縣工會當幹事,她身材高挑,長得也漂亮,周末晚上喜歡去文化館跳交誼舞。她每次跳完舞回到家心情都很愉快,臉上完全看不到一丁點疲憊。我媽容易給人一種開朗樂觀的印象,但我知道她內心其實有點多愁善感。她喜歡看瓊瑤的電視劇,放暑假前好幾個電視台在放《梅花三弄》,每天晚上我在房間里假裝做作業,她就在客廳調小音量看電視,好幾回我從房間里出來都看見她眼睛通紅。
「有什麼啊。」高翔鄙夷地說。
我這才發現高翔不見了。
「好兒子,」我爸攬著我的肩膀說,「最近怎麼樣?我有多久沒見到你了?有沒有半年?」
「她居然讓你睡在衣櫃里?」高翔說,他笑得要死,「你能睡進去嗎?」
樂姍在電影院等我們,太陽很毒辣,把整座縣城曬得熱氣騰騰,街上空空蕩蕩,行人寥寥無幾,只有樹上的蟬此起彼伏地叫著。我們經過宣傳海狸鼠養殖的門市,往日里三層外三層圍觀的人全不見了蹤影,就連一向活潑的海狸鼠也躺在水泥池底一動不動地喘著粗氣。
雪莉家離我家不算遠,只需要走兩條上坡的街,穿過一條石板巷子。
我們玩得很開心,我也從沒見樂珊笑得這麼開心過,她甚至讓高翔背著她上岸。
對這些事我一直有所懷疑,因為我從沒覺得他們有多恩愛,也看不出外婆對我爸有任何不滿,更沒見過我爸看書寫作。直到後來有一天我看見他們卧室書桌那個平時上鎖的抽屜鎖孔里插著鑰匙,我趁沒人在家打開了它。
她是我們學校樂隊的黑管樂手,她先讓我在客廳聽她吹了一陣黑管,然後我們去了她的房間。我們坐在床上,開始接吻。那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卻是我感覺最好的一次,我吻著吻著,開始把手伸向她的胸前,她不讓我碰她的胸部,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她力氣很大,我竟然沒有掙開,後來便不再堅持。我們吻了很久,直到大家都感覺有點頭暈才分開。我打開窗帘,外面已經漆黑一片了。就在我意識到自己該回家時,客廳傳來了開門聲——她爸媽回來了。
「我希望我們三個一輩子都這樣。」樂珊說。
「那你沒有和她干點什麼嗎?」高翔終於放了心,咬著吸管壞笑著說。
「穿上試試。」我爸說。
「你醒了?」雪莉轉過身看著我,「睡得怎麼樣?」
我打開窗戶往下看,她家在三樓,沒辦法從窗戶出去。
為了表現得正常,我告訴了高翔昨晚我被丁雪莉她爸媽堵在她卧室的事。
她看著我,不是平時那種失望的眼神。
雪莉從冰箱里給我拿來麵包和牛奶,「這是你的早餐。」她說,然後繼續用圓規在草稿紙上划著幾何圖。我站在她旁邊,用她的一縷頭髮去撥弄她的耳朵,「別鬧了。」她放下圓規,嚴肅地看我一眼。
「中午睡覺忘了開電風扇。」我說,「差點被熱暈。」
我一路瘋狂超車,引起了一陣騷亂,上了濱海大道后我把這輛三叉戟開到了一百六十邁,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讓我大腦一片空白。我知道這麼干很危險,但我想參加我爸的婚禮,我已經錯過了前兩次,不想再錯過這一次。
「是嗎?」我爸伸手到我腳後跟試了試,「你不要使勁往前頂啊。」
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一聲響哨,是高翔,他爬上了水邊的一處懸崖。懸崖離水面足有五六層樓那麼高,白色的石灰岩像刀切一般平整,那是我們發現的一個跳水的絕佳之處,我們一直想從那上面跳下來,但最後誰也沒敢那麼干。
「忘了。」我避開她的眼睛,盡量表現得溫順,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激怒我媽,她正在發的脾氣顯然跟我關係不大,我不希望引火燒身,也不想幫誰轉移注意力。
「你長大了,有些事情我還是想第一時間告訴你。」我媽小心翼翼地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像是在醞釀一句什麼話。
但他還是笑個不停。
「但願看守今天不在。」我說。
遠處一個大腹便便的傢伙在熱情地跟他打招呼,他看起九_九_藏_書來像老闆或者局長之類的角色,我爸沖他揮揮手示意馬上過去。
「當初你外婆不同意我和你爸在一起,我沒聽你外婆的話,但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她接著說,「你爸是個聰明人,是那種不甘平庸的人,我和他一樣,因為這一點我們走到了一起,也因為這一點讓我們分開。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它屬於婚姻的一部分。等你長大你就明白了。」
「你也不管管你兒子嗎?」我媽看看我爸,「每天都在外面野,現在連夜不歸宿都學會了。」
過了一陣,我聽見敲門聲。
「我可能是有點中暑。」我說。
我躺在床上,隨手拿起一本《七龍珠》看著,但一點也沒看進去,我又換了一本《柯南》,但還是沒辦法投入,我豎著耳朵聽他們在說什麼。
我爸那時在縣裡一家國營鋼廠做銷售,常年在外出差。這兩年他主要去的是廣東深圳一帶,有時候回來會給我帶一些電子錶、遊戲機、隨身聽之類的新潮玩意兒。我爸那時喜歡穿著帶花紋的襯衫,抽三五煙,他頭髮三七分,朝後梳著,用摩絲固定住,使他看上去頗有些意氣風發。
後來大壩上來了一群真正的年輕人,我是說他們比我們大好幾歲,看起來像是正在放暑假的大學生。他們有男有女,從出現起就一直在旁若無人地打鬧說笑。
「你去南邊的目的是什麼你自己心裏清楚。」我媽提高了聲音說,「別找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恭喜爸爸嗎?」他把手放在我胳膊上。
突然,高翔後退了兩步,隨即往前一衝,他高高躍起在空中,筆直地站立著急速下落,像一把鋒利的匕首插到水裡。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你恨我爸嗎?」我說,蘇××三個字在我腦子裡跳動,但我終究還是沒說出來。
高中畢業我去了南方上大學,和我爸一起生活,但我們並不經常見面,我最近一次見他是上個月在他的第三次婚禮上。
「你爸媽呢?」
「你坐。」她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聲音很輕地說,「媽媽有些話要跟你說。」
我出門去找高翔,我不想一個人呆在家。
「你看起來又像年輕了十歲。」我說,我承認這話有吹捧的成分,但他聽了顯得很高興。
「和正常人一樣,只不過全都剃了光頭。」
「玉樹臨風?」高翔說,「你說那個怪物?」
「他還是你爸,答應我一件事,好嗎?」我媽神情鬆弛下來,「不要跟他把關係搞得太僵。」
抽屜里放著存摺、國庫券、我的婚嫁險保單、我媽的集郵冊、獲獎證書、避孕套之類的東西。我在抽屜深處找到了一個檔案袋,裏面是一些八十年代的校報和文藝期刊,作者一欄里寫著我爸的名字逸飛。還有兩箇舊筆記本,我翻了翻那兩個筆記本,上面全是我爸寫的詩和小說,比發表過的作品要多得多。那是我第一次發現我爸的字很好看,簡直就像是書法家寫的一樣。我還在一個檔案袋裡找到了我爸媽年輕時往來的幾十封信,裏面的內容簡直肉麻至極。
「你想看電視嗎?」過了一會兒她說。
「沒有。」我說,「隨時都可以,但我現在還不想。」我加了一句。
「我說了,別把每個人都當成傻子。」
我頓時覺得索然無味,「我要回去了。」我說。
連輸幾局后,我說不玩了。於是我們坐面的進了城,一人吃了碗米粉,又去了冷飲店吃炒冰,全都是我結的賬,剛才我爸走之前給了我一百塊,那是他給的最多的一次,但我沒有表現出半點高興。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我能夠對他熱情點,但我做不到,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情就是也不對別人熱情。
「我怎麼感覺你今天有點不對勁?」高翔用勺子戳炒冰里的那幾顆葡萄乾說。
「可以,」我媽說,「下午我在單位等你。」
據說我爸媽曾經感情很好,他們是在貴陽上大專時的同學,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說他們是郎才女貌的一對。我爸當年是個才子,寫過詩和小說,和我媽一見鍾情,但我外婆並不同意他們在一起,她覺得我爸不安分,將來一定不會對我媽好。即使如此,我媽還是堅定地和我爸結了婚,據說結婚前他們倆還私奔了一回。
「譚敏,你什麼意思?」
「下象棋,打檯球你都不在狀態。」
我聽見我爸的大哥大響了,「好的,恩。」他說,「這就來。」
終於我們看到了水庫大壩,大壩足足有幾十米高,像一個巨大的鐵閘插在兩山之間,我們從旁邊的一條羊腸小道繞了上去,水庫的水非常乾淨,水面是天空一樣的深藍色。
「我哪兒也不去。」我說。
司機宿舍在縣城郊區的汽車站附近,那一帶是縣城的紅燈區,高翔家樓下就有一家溫州髮廊,一到晚上裏面就亮起粉紅色的燈。我從那裡經過,看見髮廊的門開著,兩個穿睡衣的年輕女人正在費力地擰一條剛洗完的床單,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坐在一條小板凳上逗隔壁檯球廳的那條小黑狗,我沒看見裏面我覺得最漂亮的那個。
「跟我來。」高翔說,我們沿著水邊的小路走到水庫朝陽面的一塊草地,那兒是個淺灘,也是我們的根據地,從那兒可以看到大壩,也可以看到小木屋,一旦發現看守回來,我們就可以馬上上岸拿上衣服從小路跑掉。
我們在夜市吃了晚飯,又在街上一直閑逛到天黑透才各自回了家。我敢保證那些大學生不知道水庫有看守這回事。
「好了,你忙你的去吧。」他放下手,和司機一道朝那個肥佬走去,我們說話的時候那肥佬一直定在原地等著,一路上我爸不停地和客人握手致意。
「那他是怎麼變成這樣的?」高翔咬著一根狗尾巴草說。
「我知道。」我爸說,但他沒有要繼續和我說話的意思,我朝我的房間走去。
儘管我錯過了他們的恩愛時光,但我見證了他們的感情逐漸變糟的過程。一九九七年的夏天,那是我初二的暑假,我爸出差已經四個多月了,比以前任何一次時間都要久,他和我媽通電話的頻率https://read.99csw•com也比以往任何一次更低,次數有限的通話我也總是聽見他們吵個不停。有傳言說他在南方還有別的女人,甚至有了家庭,但我從沒聽我媽跟任何人提起過那些傳言。
「挺好的。」我扶著他以免他跌倒。
「那你在哪兒睡的?」
不一會兒,我聽見客廳關門的聲音。我去浴室沖了個涼,給魚缸里的金魚喂完食,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河面發了一陣呆。我家在縣城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站在陽台上正好可以看到迷霧河最筆直的那段河道,現在是汛期,迷霧河漲了水,變成了黃色,上周下過幾場大雨,雨停后一連幾天都是烈日炎炎。
我爸出門后,我媽接了個電話,大概是說她周末不能去跳舞,「最近可能都不去了。」她說。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我說,這話出自真心。
高翔裝作沒聽見,他神氣地站在懸崖上那塊向前凸起的大石頭上,皮膚在夕陽的照耀下變成了金色,就像一個戰無不勝的將軍。那些大學生也都一動不動地看著高翔。我真希望此刻站在那兒的人是我。
我媽一下變了臉色,似乎我提了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她深吸了兩口氣,臉上才重新恢復了平靜。「談不上恨。」她眼神里流露出了感性的一面,「其實你爸不是個壞人,我和你爸曾經很相愛。他很浪漫,給我寫過很多詩,那些詩我一直留著,那時候他是學校里有名的才子。」
大壩另一頭有個小木屋,那就是水庫看守的住處,高翔做了個噓的手勢,我們放輕腳步朝木屋走去,門上掛著一把碩大的鎖,大家終於鬆了口氣。
他們都在客廳坐著,我爸穿著襯衣西裝,在茶几上整理著證件和材料,似乎馬上要出門辦一件要緊的事,我媽穿著睡衣,壓發箍把頭髮往後面攏著。
「兒子,有句話爸今天要告訴你。」他領著我往前走了幾步,頭挨著我的頭,「就一句。」
我們順著游泳池邊上的一條小路朝山裡走去,山裡有個水庫,也是縣城的水源地,有時候我們會去那裡游泳。但你得小心,常年有個一根筋的看守住在那裡,如果被他發現的話,他會把你放在岸邊的衣服褲子都拿走,無論你怎麼求饒都不行,除非你父母親自來才會還給你,這樣你只能光著身子回家。
「中暑?」他懷疑地看著我。
她聽了很高興,說今後終於可以放心大胆地笑了。有那麼一會兒我覺得她挺可愛。
「我只知道他有個兒子,是個殺人犯,現在關在監獄。」
「你還知道些什麼?」我說。
「睡得很舒服。」我說,我沒說假話,除了稍微擠了一點之外,其實躺在裏面有一種格外安全的感覺,我睡得很踏實。
不知怎麼,我想起了那個瘋老頭,儘管我怨恨我爸,但我不希望他變成那個樣子,我也為他沒有朝那個方向發展感到慶幸。
「給我點根煙。」他收起了笑容。
「怎麼辦,高翔。」樂珊一臉失望,「我想游泳。」
「你和樂珊做過什麼?」我把剛才那問題又問了一遍。
「我和你爸可能要分開了。」她抬起頭看著我,之後把目光轉向別處,似乎在等著我的反應,哭什麼的,但她可能不知道我一直在為今天做著心理準備。
「我相信有外星人存在。」高翔說,「我百分之一百肯定外星人存在。」
回到家,我媽正坐在客廳對著陽台的沙發上抽煙,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經有幾根煙蒂了,我媽是最近才開始抽煙的,她穿著去跳舞時經常穿的一條草綠色裙子,神色看起來有些憔悴,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一九九七年,我十五歲。那時候我生活在貴州赤溪縣,迷霧河到這裏變成了可以行船的寬闊水道,河水穿城而過,向東蜿蜒幾十公里后在四川合江縣匯入長江。
「沒有。」我說,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你放心,兒子,」他又把頭貼了過來,「沒有什麼能夠影響我們父子的關係。」說完他眯著眼睛鄭重其事地看著我。
「他殺了什麼人?」我一下來了精神,「為什麼要殺人?」
「你敢嗎?」樂姍瞧他一眼,又接著看跳水。
「高翔,別跳!快回來!」樂珊站在水邊喊。
我和高翔先下水,一口氣游出了很遠。樂珊換好泳衣,從樹叢里走出來,她穿著一件天藍色的連體泳衣,站在岸邊。她的身材像白天鵝那樣漂亮,彷彿一位剛剛降臨人間的天使。
「明天再來吧。」「東郊」老闆噼里啪啦地按著計算器頭不抬地說,「先洗池子,再放一晚上水,明天中午才能滿。」
「衣櫃里。」我說。
我向她保證我會跟法院說我願意跟著她,我媽沉默了兩分鐘,看起來她的精神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我也沒有說話,我看著陽台上的魚缸,裏面的魚正若無其事地游來游去。
「你說吧。」高翔說。
「他喜歡抓我們。」高翔說,「他一個人住在山裡太無聊了,沒人受得了天天呆在山裡。」
婚禮在深圳的一家海景酒店進行,因為前一晚宿醉,我睡過了頭,醒來已是中午。我飛快地穿衣服,沒洗臉就出了門,出門時床上的陌生女孩還在熟睡。
「不對,你今天話特別少。」他說,「看起來有點不高興。」
「你們都算了吧。」高翔說,「住三天就能讓你們發瘋。」
昨天丁雪莉說她爸媽去外面打牌會很晚才回來,讓我晚上去她家,要給我一個驚喜。晚上我去找她,問她是什麼驚喜,她張開嘴,給我看她的牙齒,原來她剛剛摘掉了戴了一年多的牙套。
我離開人群,走到海邊,坐在一把長椅上,望著遠處平靜的海面,回憶著那個不眠之夜困擾我的種種問題。長大后,我仍然不知道那些問題的答案是什麼,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變得幾乎不再被任何問題困擾,不是因為我已經懂得了很多,而是因為我不再思考任何問題,那些問題可能並不複雜,只是我不想搞懂,因為是否搞懂和最後你怎麼做之間沒有半點關係。
我家樓下停著一輛桑塔納,司機是一個我看著面九-九-藏-書熟的男人,應該是我爸的朋友。
我們跳進水裡,向他游去,我們游在一起。
「我夢見了一艘巨大無比的飛碟,就停在我們學校後山上,他們說我其實是外星人,來接我回家。」
「我不能告訴你。」他突然間變得一本正經地看著我,「這屬於個人隱私。」
但我們在路上看到一些游泳的人在往回走,有人和我們說「東郊」今天沒營業,但我們還是決定親自去看看。到了那兒,果然游泳池已經放光了水,兩個穿雨靴的工人正在泳池底用長柄刷清洗水泥池壁的青苔,空氣里飄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你覺得我們家日子過得不夠好嗎?」我媽說。
我媽看著我,神情有些複雜,似乎不僅僅是在看我,而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我以為她會說一些關於我爸的事,這樣我就可以解開心裏的那個疑問,甚至我在等著她罵他。
「你進過監獄嗎?」我問她。
我聽著。
「膽真大。」她說。
「我們在哪兒游?」樂珊躍躍欲試地說。
我們坐在草地上休息,樂珊跟我們講在鄉下時她舅舅是怎麼抓黃鱔的:先編一個開口很小的花瓶形狀的竹簍,再往裡面放幾根羊骨頭,傍晚把竹簍橫著擱在淺水田裡,第二天一早只管提起竹簍,裏面就裝滿了黃鱔,有時候甚至還能抓到螃蟹。
「你還是應該打個電話回來。」我爸裝作語重心長地說,「下次你要在外面過夜最好提前跟你媽說一聲。」他額頭前垂著幾縷頭髮讓他看上去有些疲憊。
「真的假的?」她說。
「你的信用已經破產了。」我媽說,我聽見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我們看了好一會,「高翔呢?」突然樂珊說。
那天我在大衣櫃里醒來時,丁雪莉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書桌前做暑假作業了。屋裡很安靜,她的房間門開著,可以看到客廳地板剛拖過的水跡,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的味道。
我脫了鞋,鑽進衣櫃,裏面的空間只能讓我勉強躺下。
過了一會,有人敲我的房間門,是我爸,這回他給我買了一雙白色的波鞋。
高翔和我是穿一條褲子的那種哥們,他爸媽很早就離了婚,他跟他爸過,他爸是個長途客車司機,住在客運公司的司機宿舍,他媽在縣城另一頭開餐館,已經再婚並且有了孩子,有時候我會和他一起去他媽那裡取生活費。那些生活費里有我的一部分,我媽把我的零用錢卡得很死。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
那天傍晚,有那麼一陣,我們三個頭對著頭地躺在草地上,許久都沒人說話,水面倒映著青山,天邊飄著淡淡的雲,涼風吹在身上讓人感到舒服愜意。
「你有什麼想問的嗎?」我媽突然有些憂鬱地看著我,「我不希望你背著心理包袱去學校,我不想你因為這件事受到任何傷害。」
「然後呢?」我說,「他們把你接走了嗎?」
我顯然沒有那麼做。
「你爸在找你,他有點醉了。」他的胖司機樂呵呵地對我說。
她問我好不好看,我仔細看了看,她的牙齒雖然談不上好看,但也還算過得去,便說好看。
下山的時候我們遇到了那個水庫看守,他朝我們迎面走來,拎著一個塑料框子,裏面大概是些日用品。我們的頭髮還濕著,他看我們的樣子很兇,我以為他會罵我們,但他最終沒說什麼,我意識到他只想抓現行,這我讓我更加清楚自己絕對不能落到他手裡。
「那你呢?」我說,「你和樂珊做過些什麼?」樂珊是高翔的女朋友,也是我同學,她很漂亮卻沒有半點漂亮女孩的架子和壞脾氣,她有一口白凈整齊的牙齒,是那種你不會輕易拿她和別人比較的女孩。樂珊她爸是監獄的獄警,他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樂珊說現在她家裡還有一把五四式手槍,她媽是110的接線員,只要打110就可以接通她的電話。樂珊身上有一股神秘的氣息,我曾經也喜歡她,但怎麼說呢,現在我和她是哥們。
「齊新!」我媽大聲叫住我,「你昨晚去哪兒了?」她問我的語氣和剛才跟我爸說話的語氣幾乎沒有區別。我爸也看了看我,但他的眼神似乎在說他知道我昨晚去了哪兒,或者根本不在乎我去了哪兒。
後來我們又聊了一會,主要是我媽在說,我聽著。我媽說這件事可能會對我們的生活造成一些影響,但這種影響很快就會過去,她不在乎別人怎麼看這件事,也讓我不要活在別人的看法里。「愛情還是美好的。」她說。
「你在想什麼?那種生活跟你沒關係,」樂珊說,「你又不會犯罪。」
我先檢查了筆記本,他的字跡越來越潦草了,上面寫著每筆鋼材生意的收支和回扣以及每個月初他和另外兩個合伙人的分紅,從最新的記錄看起來他們的生意在越做越好——我爸早就已經在南方搞第二產業了。
「吃了。」我說,「我爸呢?」
「一中的老師?」我大吃一驚。
「下午我諮詢過律師朋友,」我媽說,「他說你已經長大了,這種事法院會充分尊重你的意願。」
水面很快恢復了平靜,久久不見高翔浮出來,空氣似乎凝固了,樂珊緊張得屏住呼吸,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我去高翔家了,」我說,「昨晚在他家住的。」我有過幾次在高翔家過夜的先例。
「都上班去了。」
「他們每天在裏面幹什麼?」我說。
「因為文化大革命。」樂珊說,「被他的學生打的。」
我們在水裡遊了一陣,玩起遊戲來。我們玩了一陣撈游泳鏡的比賽,樂珊把她的的游泳鏡往遠處扔,我和高翔在同樣的距離開始游,看誰能先把游泳鏡撈起來。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一條褲子的屁兜里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那是兩張疊在一起的登機牌,登機牌被水洗過,皺巴巴的,字跡有些模糊,我輕輕地把它展開,能看出來都是上個月5號中午從廣州到上海的,連坐,一張是我爸的,另一張登機牌的旅客姓名一欄赫然寫著三個字:蘇××,後面兩個字非常模糊,我拿放大鏡看了半天也還是無法辨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