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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浮休

生死浮休

作者:劉釀苦
「不用了,與其逃一輩子,還不如早點接受。」
對南鄉而言,「懂事」這兩個字就意味著不要向梅可要任何東西,抱有任何希望,因為他在沒懂事時,他經歷了太多次求而不得。上了大學后,梅可對他越來越關心,甚至有些依賴,她叮囑南鄉沒錢了要吱聲,可南鄉從來沒有主動要過。梅可忘了打生活費,他就硬挺著,最長一次,他四天沒吃飯,餓得在課堂上昏了過去,醒來教室里空無一人。南鄉覺得幽默的是,他難得主動跟梅可開口要東西,要的竟是一個女人。
南鄉帶著恨意從嘴裏逼出了三個字:「沒腦子!」

一

「你竟然沒死!」南鄉咬著牙說,他感到從心裏湧出一陣喜悅,而這種喜悅看在老婄和金大熊眼裡,成了變態殺人狂行兇前的獰笑。
「你給我滾!」老婄把這四個字喊得清晰而堅定。
小姐拿著錢走了,關門的聲音很輕,南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梅可拿出剛買的香煙,抽出一根給他,「我知道你在外面偷偷地抽。」
「給你加一百。」梅可打開櫥櫃,拿出一瓶老白乾,這是前晚買來抹胳膊的,只用了一點。
「我兒子。」
南鄉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手拿著菜刀,一手夾著煙,臉上露著笑意,活像一個傻子。
梅可沒說話。
「小孩,你們家什麼情況?」小姐壓低聲音問,見南鄉發愣,又推了他一下,「問你呢」。
「你看你,簡直是個大人了。」梅可給他往碗里夾菜,「拉扯這麼多年,你總算成個大人了。」
老闆看把梅可惹急了,笑得更加開心。認識梅可的人都知道,她很容易發火,而且嘴巴很毒,如你媽x這句髒話,她就能罵出你媽個血x、兔x、拐彎螺絲x等十幾種不同的花樣。實際上,梅可的髒話並無多大作用,更像是凶給自己看的。大家能看出來梅可之所以凶,是因為她沒有丈夫,怕被人欺負,髒話和她的雨衣一樣,成了掩蓋自己瘦弱的道具。在憶往鎮,沒人怕發凶的人,只怕發狠的人。
草坑在老婄的燴麵館後面,燴麵館沒廁所,男人女人都到那兒撒尿屙屎,夏天有綠草的遮掩,還沒什麼,到了冬天,野草荒了,黃泱泱地貼在地上,一坨坨黑褐色的屎條就格外顯眼。昨晚南鄉揣著菜刀,在草坑裡蹲了兩個小時才等到金大熊出來撒尿。他在燴麵館吃過飯,老婄行動起來像一堵肉牆,而金大熊活像個矮土匪,不用看臉,憑敦實的身型就能分辨出來。南鄉站起來朝金大熊走過去,金大熊看了他一眼,沒太在意,撒完了尿準備提褲子時,南鄉已經走到了他身前,亮出了刀,帶著破空聲在他咽喉部平直地一劃,感到了一點阻力。金大熊捂著冒血的喉嚨倒在地上,驚恐地看著他。南鄉把菜刀重新藏進了衣服里,匆匆走了。
「我要是死了,你別出聲,給我留點清凈。聽你說話,噁心。」
或許裏面有人在商議金大熊的葬禮。南鄉想著,推門九九藏書走了進去,卻看到了更加意料之外的場景,金大熊竟然好端端地坐在櫃檯旁邊,南鄉的心臟漏了一拍,認定是金大熊的鬼魂來找他報仇,便拉開衣服,抓住菜刀橫在半空。
「你是人是鬼!」南鄉問。
「他還要喝酒,你給他倒。」
「你……報警沒。」南鄉緩緩把刀往回收。
過了燒雞街,梅可想小姐應該到家了,過了無水河南橋,她想小姐應該脫|光了衣服,正在幹事,等過了種子公司,眼看拐彎就要到家了,她停在路邊,又點上一根煙。縣委家屬院是她九年前買的房子。在三十多年前,縣委家屬院是憶往鎮最好最高的居民樓,後來縣委的人都搬進了更好更高的小區住宅,這一間老式的兩室一廳經過幾手才到了梅可手裡。買房子的錢,就是她屁股底下這輛機動三輪車掙的,她什麼都拉過,夏天拉冰淇淋,冬天拉白菜,去年有個小孩掉無水河裡淹死了,她還給人拉過棺材。
南鄉殺人後的第一個念頭是逃,可夜裡沒有車,他就躲到無水河北橋下面,把懷裡的菜刀扔進河道,嘡啷一聲砸在冰面上,滑了很遠。他開始抽煙,一根接一根,他想象著自己坐著汽車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終日惶惶,餘生如驚弓之鳥;他又想象監獄裏面的生活,關在狹小的空間里,吃著糟糕的飯菜,他想象自己終日凝望著高牆、電網,和盤旋的飛鳥。權衡之下,他決定自首。他用僅有的法律常識,為自己想到了一個「衝動殺人」的開脫名由來安慰自己。
梅可給了錢,囑咐小姐馬上過去,然後下了樓,跨上她的三輪車,使勁蹬了下啟動桿,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好,這可是你說的。就算你報警我也不怕,你沒有死,你還活著。」南鄉頓了一下,「活著就可以再死一次。」
「把鑰匙拿上。」梅可說。
「對,你多吃點,這樣跟老婄打架不就有勁了?她昨天來買菜,我們都聽說了。」老闆哈哈笑起來。
「男的女的?」
南鄉走出縣委家屬院,指間的煙燃到了頭,他勉強吸了最後一口,將煙頭摔在地上,濺起幾粒火星。他覺得此時自己做的事,跟這幾顆轉瞬即逝的微弱火星很像。他決定先去草坑那兒看看屍體在不在,如果不在就去派出所自首,如果還在,就直接叫警察過來。
梅可立即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老婄和金大熊,對天發誓再也不給他們家送貨了,並描述起當時自己是如何強勢,如何罵得老婄張不開嘴,但語氣有明顯的局促,因為事實就在眼前擺著,送貨的錢沒收到,她的手臂也受傷了。
梅可從髒兮兮的挎包里摸出一疊錢,在小姐眼前晃了晃,「完事了再給你加一倍的錢,你不去我就找別人,這棟樓又不只你一個出來賣的。」
天色陰翳,空中蓋了層厚重的灰雲,街道看起來比往日要臟,過了無水河南橋左拐,紛紛洒洒的小冰粒落下來,打在梅可皴紅的臉上又疼又癢。燒雞街走到頭再往右拐就是菜市場。早年間,梅可給人送乾菜,就從這兒進貨。read•99csw•com
那會判多久呢?五年?十年?十年後,他30歲,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的?
「去你媽了個血x,你看她以後還敢不敢說。」
「啊?」
從南鄉上初中起,梅可開始對他使用街頭罵術,在那之前,如果南鄉讓梅可感到不滿,她會動手。家裡任何一件超過20厘米的東西,都被梅可當作過武器,晾衣架、裁衣尺、羽毛球拍,她最喜歡用的還是濕毛巾,因為可以重複利用,不會損耗。如果是小事情,那就打幾下,然後讓南鄉跪下認錯,如果是大錯誤,梅可會將南鄉重打一番,然後扒光了趕出家門。
到了晚上,梅可問南鄉吃什麼,南鄉說都行,梅可問那你在大學食堂都吃什麼,南鄉說什麼便宜吃什麼。梅可摔了一隻杯子,趴在床上捂著頭哭了,然後聽見南鄉打開門走了出去。
「是。」
「沒有沒有,我就怕你回來啊。」老婄帶著哭腔說。
南鄉站起來,走到門口,轉身朝梅可跪下,磕了個頭,「我得謝你,畢竟你生了我;我也恨你,也因為你生了我。」
金大熊把屁股下面的板凳聚在胸前,一臉懼意,白色布條從他的下巴纏到了頭頂,下顎那裡粘著一大層厚實的紗布,「小子,昨晚是你吧。」
南鄉沒有談過戀愛,他暗戀過幾個女孩,但始終沒跟人家說過幾句話,以至於關於青春,關於異性之間萌動的感覺,他全然不覺是何滋味。他覺得自己沒資格談戀愛,不配擁有那麼美好陽光的女生。自卑感是梅可給他植入進去的,後來在南鄉將要拋掉這種束縛時,梅可總是以各種形式出現,讓他繼續自卑下去。例如初三那年的體育課上,喜歡的女孩就站在他身邊,梅可騎著三輪車轟隆隆地從校門口開到校園超市,後面拉著一車冰棍。有人喊,「南鄉,讓你媽請我們吃冰棍唄」,在鬨笑聲中,他把口袋裡的情書緊緊地握成一團。
陽光像個堅韌的戰士,終於穿透了陰翳的雲層,暖烘烘地鋪在大地上。南鄉笑了,他很少笑的,但此時他笑了,他覺得生命很美好,路人很和善,貨車碾壓而過濺起的泥水,都是那麼富有動感。他笑了,一直笑著走進縣委家屬院,孩子似的爬到了四樓,拿出鑰匙打開房門,看見梅可弔死在了卧室門框上。

三

在等待小姐上門的過程中,他的心情比殺人還要忐忑,儘管兩樣事情都是第一次做。他聽著樓道里的腳步聲,有三次是從上往下走,上樓的聲音只現了一次,停在了三層,他的心幾乎頂到了嗓子眼。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二十分鐘,三十分鐘,樓道里再沒有一點動靜,他對這件事感到了失望。他覺得還是應該把持原則,不對梅可產生絲毫依賴性。然後,他聽到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通過輕盈平穩的步伐,可以判斷出這是一個年輕女人。腳步聲一直持續到門前,幾秒后,鐵門被輕輕叩響。南鄉開了木門,隔著防盜門看見了衣衫單薄的小姐,他https://read.99csw.com感到滿意。他讓小姐進來,走進他的卧室,說就在這兒吧。小姐脫去她的上衣和皮裙,隨即是胸罩和內褲,她問南鄉要不要穿著絲|襪,南鄉說都行,小姐就沒有褪下絲|襪。南鄉脫|光了衣服,壓到小姐的身上,把絲|襪扯破了。
此後,兩人對各自的實力有了新的認知,南鄉再也沒有挨過打。
早晨7點,梅可來到憶往鎮有名的雞窩,隨便敲開一扇門說,「有活兒接了,縣委家屬院2號樓1單元4樓中間那家。」
「不用了。」
金大熊把凳子一扔,「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爺,你是個狠人,我認慫了。」老婄隨即也丟下菜刀跪了下來。

二

「你兒子跟頭小狼似的。」小姐說。
「到底什麼人啊,這麼急。」
「陪酒得加錢。」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報警。」
南鄉推門走到她面前,「還是那家人打的嗎?」
第二根煙點燃時,她試著吸入肺里,瞬間感到胸腔一陣發緊,隨即是噁心和眩暈。冰粒混著著雨水沾濕了她的臉,把她臉殘留著的那麼一點清秀顯露了出來。梅可年輕時很漂亮,在結婚後的日子里,那些好看的特徵逐一消磨著,在消磨的過程中她找了幾個男人,他們無一不是看上了梅可的臉蛋,但最後都分了。
南鄉的語氣亦有幾分孩子般的無畏:「我殺了個人,等會兒去自首。」
小姐的臉透著沒有血色的白,她眯著困極了的眼說,「我只在家接活,再說了,現在是早上7點,我下班了!」
可能是小姐肉體的慰藉,再次去往草坑的路上,他身心輕盈。
梅可電擊般顫了下,一口氣涼到了腳心,他慌張地打開衣櫃,一件件往外翻,「跑!快跑!我給你去取錢。」
壯碩的老婄從廚房走出來,看見南鄉手裡的刀發出一聲尖叫,手裡的瓷碗摔了個粉碎,湯湯水水灑了一地。
梅可沒說話,她的借口還沒想出來。
南鄉接過來,給自己點上,動作嫻熟。
「拿著吧,反正我要錢也沒用了。」
晚上十點多,南鄉還沒回來,梅可披上雨衣,穿上雨靴,騎著三輪車跑遍了憶往鎮的幾個網吧,南鄉上高中時經常逃課在這裏打遊戲,可她沒有找到。直到早晨六點,南鄉回了家,鼻子上掛著鼻涕,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梅可問他去幹什麼了,他說,我殺了個人,男的。
「拿上吧,是個念想。」
「給我找個女人吧,我還沒碰過女人呢。」南鄉的聲音很輕。
老婄是梅可的客戶,前天,梅可把幾箱酸奶卸到了老婄的燴麵館,結賬時梅可說卸了三箱,老婄說卸了兩箱,兩人就吵了起來,從這件事吵到那件事,又從那件事吵到幾年前誰佔了誰幾塊錢的便宜,最後直接對罵了起來,旁人怎麼攔都攔不住。
「說話。」
「吵架能弄成這樣?」
「我們不報警了,這事我認了。」金大熊說。
「他是梅可的兒子。」老婄說。她也趕緊從廚房拿了把刀,雙手持著,不住地顫抖。
「你這麼厲害,還抹什九_九_藏_書麼白酒啊。」
梅可被金大熊甩出去的那晚,她回到家裡用老白乾揉搓手臂,上面印著五個紫紅色的指頭印,南鄉問她怎麼回事,她說跟人吵架了。
南鄉接過錢走到門口,又轉過身,「給我拿包煙。」他抽出5塊錢扔在地上。
金大熊站起來,從櫃檯的抽屜里拿了幾張鈔票,小心翼翼地走過來遞給南鄉,「這是欠你們的酸奶錢,拿了就走吧,別再來了。」
直到南鄉上初二那年,梅可給他報了一個暑假的英語補習班,而南鄉卻在上課第一天睡過了頭。小拇指粗的晾衣架,平均抽三下就會碎裂,梅可抽碎了五條,南鄉身上全是青紫色的條形淤痕,她想起補習班的價格更加來氣,又把南鄉壓在身下,抽了十幾個耳光,吐了一口唾沫。梅可耗盡了力氣,坐到床上喘粗氣,越想越覺得南鄉罪不可恕,站起來準備再來一輪,然後南鄉推了她一下,梅可被推倒在床上,帶動整張床往後拉了一段,發出一聲粗笨的摩擦聲。
梅可惱羞成怒,又對他感到失望,「看看人家的孩子,家裡人吃一點虧恨不得去跟人家拚命,再看看你,就你這樣態度,我老了還只指望你養我?真泄氣,我去你奶奶的兔騷狗毛x。」
老婄是一個四十齣頭的壯實女人,像剛出鍋的大白饅頭,一走路身上的肉就來回彈動,拎著煤氣罐像玩玩具,但這罵髒話方面,她的力氣就有些使不上,被梅可指著鼻子變著花樣罵得張不開嘴,急得怪叫起來。
梅可一共抽了六根煙,菜都已經涼透了,她開始把三輪車鎖在樓下,到了家門口先敲了敲門,然後拿鑰匙把門擰開,走了進去。小姐坐在床邊低頭玩著手機,她化了妝,眼睛大而有神采,頭髮束在腦後,短裙下的小腿纖細修長,簡直跟初見時判若兩人。南鄉躺在床裏面,面無表情,不發一言,身下的被褥扭成了麻花。
以前,梅可最怕帶南鄉經過菜市場,因為這兒有很多小飯館賣熟食和扣碗,一年四季,無論颳風下雨,一個個大鐵鍋和蒸籠都升騰著白煙,整條街都能聞見誘人的肉香。南鄉會站在三輪車後面,扒著她的肩膀要肉吃,她總是裝作沒聽見,儘快離開這條被肉香瀰漫的街,再裝作後知後覺地說:都過去這麼遠了,買不到了。那時南鄉7歲,是一個能分辨謊言,但無法推翻謊言的年紀,只能一口口往肚子里咽唾沫。
小姐看向梅可,梅可去挎包里掏錢,小姐說,「姨,陪酒的錢……就別給了。」她拘束的模樣暫時掩蓋住了原本的風塵氣味。
梅可走到廚房燒上水,把肉放入蒸層加熱,聽見小姐喊:「把剩下的錢給了吧,我要走了。」
梅可對於無法滿足南鄉的物質需求這一點,她心安理得,因為南鄉沒有爸爸,她多次跟南鄉說起這件事情。南鄉的父親是憶往鎮有名的混子,他憑藉打架跟喝酒積累的人脈,為南鄉辦了一場相當體面的滿月禮,在半年後的嚴打時期,他捅瞎了別人一隻眼,逃了。過了兩年,南鄉學會了走路,他偷偷回到憶往鎮,要跟梅可離婚,梅可不肯,他就抓九_九_藏_書著南鄉的腳提到頭頂說,姓梅的,信不信我敢摔死他。
一直到現在,梅可都覺得右臂有些憋痛。她提著幾個塑料袋重新跨上了三輪車,蹬著了火,又熄滅了,去路邊小賣鋪買了包煙。她不會抽煙,之前也沒抽過,可現在她給自己點上了一根,噙在嘴邊一吸一吐,朝電廠家屬院出發。
「媽。」
梅可在床上躺了一夜,越想越憋屈,第二天一大早就跨上三輪車找老婄去了,由於胳膊上的淤痕還疼著,她在心裏稍稍做了讓步,無論是三箱酸奶,還是兩箱,只要老婄給錢這事就算過去了。可她沒想到老婄受到金大熊的啟發,看見梅可氣沖沖地走進來,一副不善的勁頭,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兩個大步跨過去,掄圓了膀子,朝著梅可的臉蛋摑了一巴掌,直接把她打懵了。
梅可把熱好的菜端上桌,小姐擰開酒瓶子給南鄉倒了一杯,輕聲說:「老闆,喝酒。」
南鄉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你走吧。」
老婄的男人金大熊終於忍無可忍,從廚房走出來,抓住梅可的手臂就往外拖,他常年顛勺,手勁很大,五根指頭掐著梅可的肉往門外一甩,梅可便飛了出去。她穿的雨衣起到了保護作用,沒有擦傷,但半個胳膊都麻了。
雨雪止住了,陰雲還是濃得化不開,把大地染成了灰色,他走過無水河北橋,遠遠看到那把沾血的菜刀還在冰面上扔著,他下去拾起菜刀,像昨晚那樣揣進懷裡。
如果說昨晚金大熊的撕扯摧毀的是梅可的肉體,那麼老婄的巴掌則是完全滅了她的士氣,梅可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在憶往鎮混不下去了。她頂著新傷回到家裡,坐在床上發獃,她在給自己編造一個借口,一個能讓自己有點顏面繼續給人送貨的借口。
「為什麼要殺我?」
南鄉上了岸,加快步伐走到了草坑,所看到的場景出乎他的意料,平整的原野不見半個人影,連條警戒線都沒有,僅有殘留的血跡提醒著他一切都真實地發生過,血跡很鮮艷。他想,這下應該直接去派出所了。他又走到了燴麵館正門,門半掩著,透明的門帘掛在門上,表示裏面有人,但不做生意。
梅可鎖住車把,踩著地面的髒水擠進菜市場,只要一上凍,她就會穿上雨鞋和雨衣,因為耐臟而且暖和,這讓她看起來有點像穿盔甲的騎士。她走到一家攤位前,買了兩斤豬雜,又到一個攤位買了只燒雞,然後走到白煙最濃郁的攤位,要了5份扣碗。賣扣碗的老闆認識梅可,他說,「喲,這還沒過年呢,家裡來客了?」
梅可的動作戛然而止,緩緩轉過身,看著南鄉,目光無神。
「我先打了她,她又還手了,一對一,不虧!看以後誰還敢給他家送貨。」
南鄉像沒聽見一樣,走進卧室,把罵聲擋在門外,他知道,梅可還得罵上好一會兒。他們經常陷入這樣的爭鬥,南鄉擅長以短而犀利的言辭直擊要害,梅可則用難聽且持續不斷的髒話進行人身攻擊,結果往往是南鄉沉默,梅可暴怒,雙方都以自己認為勝利的方式進入冷戰,然後迎接下一次爭鬥。
「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