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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

大寒

作者:張秋寒
於小英走後,女孩子們也睡不著了。只是溫熱地焐在床上。張秋寒拿被子矇著頭,聲音就瓮瓮的:「她完全可以寫個紙條放在桌上。」
當然要有所區分了,否則,演得時間久了,她自己都記不太清楚了——戲外,她們是兩個女人。戲里,她們是一男一女。當祝英台女扮男裝做了梁山伯的同窗,演一齣戲中戲的時候,她們又是兩個男人。那個假男人愛上了那個真男人,對他說:「英台若是女紅妝,梁兄你願不願配鴛鴦?」真男人感慨:「配鴛鴦,配鴛鴦,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紅妝。」意思很明確,你什麼條件都好,唯獨遺憾你不是女人。假男人就借口家中有一位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胞妹,變回了女兒身。
於小英不恨母親,就恨大寒。出走需要頂風冒雪,沒有走成,起碼她試過了。但留下是輕而易舉的,對她來說是毫髮無損不費吹灰之力的事,她不願意去做,除了她分量太輕,還能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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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試衣服的時候,她頭一回發現鏡中人變樣了,至少容貌和《十八相送》那會兒已吻合不上了。她失落地低下頭,五歲的女兒正在手邊咬著熱狗。
不僅是不睬同事,連原來的團長她都不搭理。元旦是越劇團改制二十年的日子,局裡讓準備一台演出,還鄭重其事打算請四套班子領導來觀看。團長去訴苦,說去年一個小姑娘剛考過來就被文聯借用過去,現在團里加他本人就只剩三個人,抬道具都不夠,還演什麼出。局裡說:「只是建議,上面幾次讓撤掉劇團你不是不知道。」
三十歲是道坎,四十歲更是,她以為江河日下的後半生就要自此風雨兼程,卻天可憐見地熬出個苦盡甘來。相對老去自然殘忍,比起了此殘生,顯見得就是一種福分。她洗手做羹湯翹首以盼她的凱旋,最後等到了一隻昂貴的金絲楠木骨灰盒,還有一塊裝在紅布袋裡面積比較大的顱骨。新加坡那邊的說法很爛漫,說這種骨頭承載著亡人比較多的記憶,敲碎的話,她就不能再和愛過的人重逢。
「你爸媽什麼單位啊,怎麼還要掃雪啊。」
大寒就一直沒再有音訊。團長也聯繫不上她:「剛剛接到上面的文,要求下海創業的人一律在年內返崗。她再不找我,我真保不住她的飯碗了。」於小英束手無策之時,團長出人意料地因為作風問題率先砸了自己的飯碗,接著團里的陣腳就全部亂了。局裡先是以超編為由遣散了一批聘用人員,剩下一幫佔著座的「文藝骨幹」很怕動到自己頭上,為團長的銜兒起了數月內訌。上面為保大局穩定只能想辦法分流到其它單位。於小英主動要求離開,被大家盛讚高風亮節。走的那天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囑咐剛剛走馬上任的團長:「大寒要是回來,記得告訴我一聲。」

4

於小英說:「我跟你爸到現在也沒開過空調,一上床我們就關電熱毯了。」
於小英捉住她的手:「你在,好歹我們還能搭檔,還能唱。你唱了我聽,我唱了你聽。你一走,我連唱都唱不了啦,就更沒戲了。」
「你平時老在我跟你爸面前耍威風,這時候認慫了?」
不管是真心的讚美還是無聊的戲謔,於小英都不想搭腔。她知道,憑自己的性格,聊到最後又會以那種崩裂的微微有些尷尬的狀態收場。索性一開始就冷場。
手勁不夠,蕾絲繁複的底褲在滴水,如同多汁的風華,和青春時代充裕到時刻滲漏的激|情。她鬆鬆垮垮的高腰內褲掛在一旁,簡直像個自慚形穢的裙子。
沒等於小英想到嗆她的損話,團長倒先發制人:「男人都是別https://read.99csw.com人家的好。說不定小英到新加坡看到你老公也覺得好。」
「分流的時候,你是拚命把我朝外推的。就怕我跟你搶團長。多大個官啊?這麼多年了,你不是到現在連個副科都沒爭上?讓我走我就走,讓我回我就回,我是貪吃蛇啊?」
張秋寒說:「你不也很厲害?要去你去。」
孩子始終鬧騰,老張只得來接。團長起來敬了支煙與他:「你太拘禮了。下次一定要來哦。」老張走後,大寒說:「你老公看起來特別顧家的樣子。」
張秋寒一臉莫名其妙:「你們不開跟我有什麼關係啊,我要開的唉。」
「你小名叫大寒啊?像個匈奴首領。」
但這孩子還是不懂事,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接著問啊,問她「阿姨,照片上站你旁邊的是誰」,那她肯定要說:「這是我的搭檔,叫高勝寒。」把大寒的藝名念得鏗鏘有韻,彷彿只念三個字就把蘇東坡一整闋的《水調歌頭》都吟誦出來了似的。接著她就可以趁勢如數家珍,將源遠流長的往事,那些她甚至都沒有同女兒說過的往事娓娓道來。
過了兩天,還沒來得及單獨請她吃頓飯,大寒就回新加坡了。一直到夏天發洪水,才來了電話問安。於小英說家裡情況還好,劇團那邊比較嚴重,所有道具都泡爛了。「幸虧我好早前就把你的衣服帶出來了。你什麼時候還回來,我拿給你。」
於小英說:「你有什麼資格讓我去?你有什麼資格跟我比?你這麼點小事算什麼。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我受過多少委屈多少罪?」她努力過濾著嗓音里的震顫:「你太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如果有一個我這樣的媽媽,我今天不會是這樣子的……我多希望我有一個我這樣的媽媽啊,你知不知道啊……」
收拾好的箱籠只得又放回原位。
大寒去意已決,於小英當天下午請假也去出入境窗口填了表,到家就跟母親說要去新加坡。母親問:「哪?」哥哥就替她解釋:「國外。遠著呢。」母親什麼也沒說,上集市買了一捆麻回來搓繩:「你去吧,你前腳走我後腳就到你們團上弔,你估計也不得哭,誰都曉得戲子無義。」於小英嗓子都急啞了:「媽。」
大寒笑了:「我是空架子。」
她遠沒有在女兒面前自我標榜的那麼勇敢。倘使她敢於放下一切去追求真我,大寒走的那一年她就應該隨她化蝶。她做不到,大寒也沒有做到,故此,這個山高水遠的夙願她由衷地希望女孩子們可以代勞。
老張晚上有應酬不回家吃飯,於小英說:「那正好,你不能吃辣,我現在可以在家陪她們吃火鍋了。」施筱很驚喜似的:「阿姨你吃辣?我一直以為唱戲的人都不吃辣。」
施筱和張秋寒吵架了。張秋寒奪門而去,施筱不顧於小英的勸說,埋頭收拾東西,走的時候紅著眼圈向於小英道別:「阿姨,謝謝你這幾天的照顧……歡迎你去我家做客,我帶你去滑雪。」於小英聽出了餘地,施筱一出門她就給張秋寒打電話:「我上網看了一下,火車只有一班晚上七點的,你現在去帶她回來還來得及。」
於小英白了她一眼:「哪裡就跟你借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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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到了新加坡之後,大寒很少和她聯絡。來過兩次電話,一次於小英沒在家,她嫂子接的。問說了什麼,嫂子說:「沒說什麼,讓給你帶個好。」於小英去郵電局查了號碼再撥過去,那邊嘰里咕嚕地說了一段她聽不懂的英文。還有一次,她做了闌尾手術后在家休息,大寒來電開口就問:「團長說你做手術了?」於小英氣起來了:「你打給他也不打給我?」彆扭了一陣子,兩個人有的沒read•99csw•com的談了一刻鐘,於小英刀口作痛,就問她要了個號碼,接著躺下休息。這次打過去,接電話的倒是個華裔,卻遺憾地表示姓高的房客上周剛剛搬走。
「不好意思啊阿姨,把你吵醒了。」
一旦下雪,於小英就很想唱戲。她的心目中,越劇只適合在吹南風的春夜或者下雪的冬晨來唱來聽。那些潛伏于委婉聲腔之下的愫懷,藕斷絲連,款曲暗通,需要同樣溫柔的時節來為它鋪設底色。只有她懂得。只剩她懂得。她還能跟誰講理去。她只好鏟雪,忿忿地把寬口鍬刺進雪堆,狠狠往前推出窄長的一小條,就這樣一條一條,讓柏油路重見天日。混合著泥水的雪被濕漉漉地堆在路邊——雪在降落之前,一定不會想到未來的結局。於小英拄著鐵鍬對這些雪堆報以長久的凝視。她覺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座。
母親自顧自搓繩:「你不是要去什麼新家婆舊家婆嗎,去吧。還沒出門呢,媽媽就不如婆婆了。不死也難過。」
多地大雪,以致火車晚點,凌晨兩點多才到。女孩子們回到家裡洗漱上床躺下已經是三點半。第二天早上,很早,大概六點鐘不到,於小英敲她們房門:「大寒,我能進來吧?」
大寒眼睛一橫:「你不要瞎嚼蛆哦,我一直單身。你給我名譽搞壞了,我以後嫁不出去。」
女孩子們嬉鬧起來。窗帘沒有拉,外面是雪亮雪亮的世界,清虛,朗潔。樓群之間好像蕩漾著一種縹緲的天籟。平時的白天是白色,但下雪的白天是銀色。
「後年吧。後年我們準備回國了,估計不是深圳就是上海。」
胸罩的體積並不龐大,但在張秋寒的護胸邊上,還是顯得碩果累累。張秋寒不肯戴胸罩。上高二那年,她們還為此吵過一架。於小英說:「裹腳你總曉得吧。腳要長,你不讓它長,非要把它裹起來,那它以後肯定畸形。這個也一樣,你不戴,老拿護胸勒著,以後得乳腺癌的幾率要多高有多高。」張秋寒窩在沙發里打遊戲:「得就得啵,大不了割掉。」於小英一下子拔掉她的手柄扔出窗外。
九八年伊始,越劇團正式改為自收自支。團長見到於小英,誇她聰明:「還是你精,現在腰桿比我們硬多了。」見於小英不與他啰嗦,他這才說起大寒要回來的事:「應該就在年前吧,我們找個時間聚一下子。」這個無可非議的理由使於小英一鼓作氣去百貨商廈買下了那件看了很久的大衣,心一橫又買了一件玫瑰紅的羊絨衫。在飯店裡,有空調,肯定要脫去外套的。
這是大寒出國第十八年。原來所謂的相送,不是空間,而是時間。
於小英怔了一會兒,慢悠悠地說:「我看你在朋友圈裡很得意的樣子,你最近生意肯定做得不錯,那你請你朋友住酒店好了。」
「我不去。」她說。
對於戲里的人,於小英羡慕極了。憑藉一己之力,做朋友,做|愛人,轉圜自如。她也很想有這樣的本事。沒有的話,起碼真的給她一個龍鳳胎的兄弟,好叫她靈魂有所寄,讓他代表她去和大寒共襄合卺之禮。轉念一想,又意識到,她是錯怪了自己。我是祝英台啊,我也是女紅妝啊,怪只怪你不是梁山伯,你才是真的假男人。你怎麼能是假男人。你的劍眉星目,你的舉手投足,處處彰顯才子風流,你怎麼就悄無聲息渾水摸魚引我入瓮。
久違的炙熱是樓台外的焰火,忽喇喇盛開了,又很快寂滅,墜落。於小英擱下筷子,淡淡一笑:「你們吃,我頭有點沉,到房裡歪一下。你們吃完了就扔在這,回頭我來收。」
卧室里掛著劇照,想是她看見了,於小英索性主動介紹起來。說那是一九九一年,在江浙滬皖邀請賽上,她代表他們團參賽,唱《十八相送》,拿了個一等獎。
月亮躲在樹窠後頭,行路時只見隱隱約約,像黑紗網帽子read.99csw.com下閃動的珍珠耳墜子。地上有她們稀薄的影。大寒高她半頭,令她安然。她想悄悄卸掉婚戒,又感到太此地無銀,便作罷。不說話的時候,只有她的高跟鞋在徐徐地朗誦,她心裏也很熨帖,不像和別人,一旦沒了話就窘迫。
她其實沒什麼底氣責備女兒的倔強,這都是她家的遺傳。九二年,大寒沒聲沒響地辦了停薪留職,說有兩個做金融的朋友喊她一起去新加坡拼一把。大寒用一種輕輕的類似於喚醒假寐者的語調對她說:「什麼叫沒戲,這個詞是從哪裡來的,就是從我們這裏來的啊。一旦沒人聽戲,我們這種人也就沒戲了。」
「再送送。」大寒寬厚地笑著。其實這話和戲里的意思是一樣的,她卻沒接著唱,讓於小英重溫舊夢的心思撲了個空。
大寒說:「這麼急著攆我走啊。」
人散之後,月淡如水。她一個人在昏沉的道具間里整理她們的戲裝。大寒的衣裳尚有餘香,肩頭、領口、水袖,每一處都絲絲入扣清晰可辨。掛在那裡,就像被一個虛空的大寒到邊到沿地穿著,閣榭蜃影般美輪美奐。她熱淚盈眶,幾乎想把它供養起來。
張秋寒不語。
張秋寒在她們已經產生對話后遲一拍地左右引介道:「這是我媽。這是施筱。」

1

不說點難聽話,於小英很清楚他還會跟她軟磨硬泡。但是大寒不在了,誰能陪她一起唱《十八相送》。她又如何能夠跟一個不是大寒的人一起唱《十八相送》。
團長就來找於小英,說那一幫退休的老同志能拿出兩三個節目,返城的插隊知青里還有幾個能請得動的,他也打算去請。再請文化館和藝校支持幾個節目,這就能湊七八個了。「主要還是靠你。上次我到南京開會,碰到崑山一個團長,拉得一手好琴。《十八相送》這種老段子,直接信手拈來的。」
不提《十八相送》,於小英還能考慮去捧個場。一提《十八相送》,她就像乘坐了一台脫落的觀光電梯一樣直直地朝下墜,電梯之外是呼嘯的時光。
女孩子們進房間去了。於小英此前已經給她們加了一床被,又添了一台油汀。張秋寒仍舊憂心忡忡的。「他們那邊老早就供暖了,她在家全穿短袖。你明天找人來給空調充點氟利昂吧,一點熱風都沒有。你不相信你來試啊,吶,你把手放在這裏……你看,全是冷風。」
晚飯的光景,她聽見鑰匙投入鎖孔轉動,而換鞋的動靜必然不止兩隻腳,她放下了心,也沒有急著出去招呼。女孩子們恐怕比剛來家的時候還不好意思。她們回屋后,她才到廚房去做飯。老式家屬樓,廚房三面都是玻璃窗,又朝北,冷得很。她呵著手,炒一會兒菜,看一會兒窗外。大寒時節,晚來寂靜,卻沒有下雪的跡象。要是再下雪,她想她應當會換上戲裝,描畫出十分的扮相,在飛雪中,在白茫茫的大地上,痛痛快快地唱上一場。
於小英說:「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把你自己的命看看好。」
於小英問道:「你什麼時候回去。」
張秋寒一下子把大腿跨到施筱身上:「來來來,做我的閼氏。」
於小英說:「外面太冷了。」想罵,想數落,最後都成了凄涼臃腫的推諉。
走到橋頭,她家小區通明的燈火已然在望,於小英驀地哼起唱句來:「多承你梁兄情義深,登山涉水送我行。常言道『送君千里終須別』,請梁兄就此留步轉回程。」
掛了電話,摸索到床沿坐下,一抬頭,她模模糊糊看到陽台上掛著施筱忘記帶走的襯衫。哪一代女孩子沒有千迴百轉的心思,外界不能明察秋毫,內部已然殊途同歸。
周五的晚上,女孩子們去逛街,老張到親戚家打牌,於小英獨自在家裡洗衣服。她讓施筱把臟衣服和張秋寒的放在一起,她來洗https://read.99csw.com。於小英很少假惺惺地說客氣話,說給她洗,就是真心愿意給她洗。當然,她也明白年輕人羞恥心重,晾衣服時,見女孩子的內衣已經濕漉漉地捷足先登。這其中還有張秋寒的。她的女兒,她再了解不過。家務事一概不問,油瓶倒了也不扶的人。無疑是施筱洗的。
大寒說:「再來陪我吃一點,坐坐也行。」
事故發生在去機場的高速上。重壓之下,當時隨身的物品所剩無幾。其餘遺物和她早先打包好準備寄往國內的包裹一起,在一周後到達。大部分是舊衣服,又多是黑白灰之類的素色,於是那件明亮鮮艷的粉色戲服第一時間就映入了她的眼帘。
同事們說:「於老師你到底是名角,認識你的人太多了。」
她記得大寒的藝名是師傅起的。師傅也是個坤生,抽了一輩子煙,講起話嗓子像砂紙,可一上台,嗓子又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溫潤木器。師傅說:「不要管別人愛聽什麼,愛看什麼,你就按自己的唱,按自己的演。曲高和寡怎麼了,這又不能怪你。如果你能忍耐得了高處的寂寞,你就一定可以唱出真正的你,活出真正的你。」
下雪的時候,女兒的朋友來了。老張睡得很熟,於小英倒是聽見了,下床到客廳打了個招呼。她穿著一套淡鵝黃的矮領棉毛衫,把暗綠的長款羽絨服當做斗篷一樣披著,出現在雪白的日光燈下。
大寒很刁鑽地插了一張撲克在房間的取電卡槽里,於是她們一進門就被濃稠的熱浪環擁。大寒亟不可待地脫了衣服去淋浴間洗澡。於小英拾起那些被她扔得狼藉一片的衣服,拿毛衣包著襯衣,再拿棉衣包著毛衣,一件一件依次穿到衣服撐子上,精細得像幫大寒本人更衣。她喜歡為她整理衣服,尤其是戲裝。《十八相送》這一出里,她的衣服是粉色,大寒的是藍色,是大家潛意識裡的男女印象色。
火鍋可以吃很久,啤酒也就可以喝很多。一向生活得十分克制的於小英例外地微醺起來。她喜歡騰騰熱氣那一岸坐著的兩個女孩子。張秋寒畢竟是她的女兒,再讓她操心,再跟她犟跟她頂,她也還是會默默愛她的。施筱漂亮,有教養,比她女兒更討喜。就算不討喜,只是一個很普通的來客,她也高興。她很多年沒在家裡接待過什麼客人了。她自己沒有交心的朋友,丈夫和他的狐朋狗黨都是下館子,施筱的到來讓她意識到,她還沒完全把自己逼到那種孤絕的境地里,她對陌生人還可以產生新鮮的熱情。她簡直有些感激這個孩子。
在座的酒都多了。散了席,團長問大寒在哪裡下榻,要開車送她。大寒說:「我送送小英。」團長說:「我先送你再送小英。」大寒直擺手:「胃子不舒服,你讓我晃晃。」團長說:「到底是老搭檔,感情深,戲里戲外都要十八相送。」
張秋寒半天沒理她。施筱就迷迷糊糊地答應:「阿姨你進啊。」
團長不信:「又逗我?不是說是個劍橋的高材生的呢?」
「到啦,外面很冷吧。」
大寒說她明天早晨七點坐船去上海,午後三點一刻的機票。於小英「哦」了一聲,兩人再也無話。第二天凌晨四點於小英就醒了,其實根本沒睡著,腦海里綵排一樣把這些年曆歷在目的段落又過了一遍,還以為是恍然的夢。盥洗一通,在房間里默默坐了半個小時,決定出發。路上走到一半,又停下來。最後鬼使神差地去了團里,想捯飭好了,臨別前再給她唱一小段——在冬季蒼茫的海邊,長風獵獵的碼頭上,岸上的女人給船上的女人唱戲,分別才有了刻骨的儀式感。她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卻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戲服。悲哀地坐在鮮紅的練功毯上,她想,這是有多久沒有合作了啊,久到連吃飯傢伙都沒了蹤影。她有預感,她們這輩子都沒法再聚到一起唱戲了。熹微的晨光里飛舞著濛濛的揚塵https://read.99csw.com,樓下遛鳥的大爺打開半導體,傳來七點鐘準時播送的早間新聞……
於小英並沒有進,只是掗開了一絲門縫,笑笑,說:「單位通知我跟大寒他爸上街掃雪。鍋里煮了湯圓,回頭讓大寒熱一下你們吃。」
「上海好。到上海。」
大寒在那頭笑得很機靈,對她的心思洞若觀火。於小英也覺察出她的敏銳,倒罵她煩人。自此,於小英開始倒計時,好不容易倒到了三十幾天,大寒爽約,說新加坡的局面有所好轉,還要再等等。於小英想,那就等吧,這麼多年都等過來。誰承望,一等就是整整一個十年。大寒說這次肯定回。「我沒敢告訴你。胰頭髮炎在醫院喝了半個月稀湯,我跟他們說我要回家休息。這次不去上海,解甲歸田直接回家了。好吧?」
後來在宴席上,女兒為了酒里送的一個小吊墜和團長兒子起爭執,被於小英一訓:「大寒你再鬧我馬上就喊你爸來帶你回家。」說完下意識低頭吃菜,不讓目光落到任何地方。大家自然還是發覺了——也叫大寒啊。於小英說:「嗯,大寒現在有錢,我們沾沾財氣。」
「一個在社保中心,一個在經信委。吃財政飯的人全要掃。」
年末傳來消息,說大寒結婚了。於小英在北風裡輾轉反側追本溯源地找到了消息的發布者,一個勞動局的辦事員。他聯繫上了大寒:「她說她不回來了,都在那邊成家了。你要她的聯繫方式嗎,我到檔案室給你找表格。」於小英說不用了,轉身還沒走到門口就哭了下來。那個辦事員的同事上來遞了一塊手帕,扶著她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又倒了杯熱水給她。這個人姓張,此後成了她的丈夫。
大寒走的前一天晚上給她打電話,想和她再一起吃個晚飯。於小英說吃過了。
卧室黑漆漆的,它同樣像是醉了。只有矇著一層玻璃的劇照上還在不斷升起簇新的焰火,似乎隔了二十多年,她和大寒不負眾望的賽績依然可喜可賀。那晚慶功,她們也是吃的火鍋。吃完了一出門,外面已飄起雪花。大寒抬頭看了看夜空。她看了看大寒。在她看來,大寒的側臉比夜空更值得賞析。頂著朔風回賓館的途中,她們幾乎是團在一起朝前走。火鍋腥冷的味道沾染在衣服上揮之不去,卻由於這樣緊緊依偎步伐一致的齊頭並進而不那麼惱人。
一直送到她家樓下。在黑洞洞的樓道里,於小英說:「那我上去了。」大寒沒出聲,於小英想,她可能是在黑暗中點了點頭。她聽見她轉身時,衣服摩擦的聲音。剎那間,她就伸出手在黑暗中撈住了她,把頭埋在她頸窩裡泣不成聲。她想她一定也流淚了。果然她的聲音是哽咽的:「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我曉得我走是對的。」俗世的幸福,廣義的人生,源自她的促成。這是她措手不及的結論。一種對自己對他人的冷漠很快掃除了殘留的哀意。憑藉記憶中對樓梯踏步高度的判斷,她轉過身訓練有素地摸黑上樓進了家門。
鏟雪的過程中,有好幾個騎電瓶車的人停下來,掀起口罩跟她打招呼:「於老師,掃雪啊。」於小英笑笑,站到一邊讓他們通行,也是不想站在冷風口裡聊天的意思。
「搭檔搭檔!老被人家拿來開玩笑而已。不要講他了,以前我和小英被你們玩笑開得少啊。」大寒一面說,一面替她盛了一碗萵苣燒河蚌。大家頓時起鬨,於小英又好氣又好笑地搡了她一把。
「你就給個面子。」團長苦唧唧的樣子。
施筱卻戛然而止,只是專註地吃,間或與張秋寒聊起綜藝、旅行、日劇、口紅色號和某些討厭得令她們同仇敵愾的朋友。女孩子們花苞般腫脹的紅唇間,陌生名詞如授粉的蜂蝶一樣頻頻傳送。
於小英說:「反正不攆你走你也要走,那就攆一攆唄。」
「我現在上無老,下無小,到家了你要服侍我哦。」上歲數的人撒起嬌來,好像憨鈍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