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王希望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當面揭穿他,王希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好在他迅速調整了表情,訕笑著說,哦,那個,等我考出專升本,畢業證是一樣的。
這一年中考,王希望的分數還不如去年。母老虎生了一場病,出院后,人像是縮了一圈。她認命了,放手讓王希望去了一所鄰鎮的寄宿制普通高中。她對前來勸慰的人說,眼不見為凈。
我說,交大。
同班的阿鬍子也進了那所普通中學。在他的講述中,王希望徹底成了「阿飛」。他拒絕穿校服,留起長發,並且學會了抽煙,一下課就跟狐朋狗友躲進廁所吞雲吐霧;他跟幾個「道上的人」混在一起,看通宵錄像,在街機房「拗分」,為爭奪漂亮女生大打出手。我問阿鬍子,那個女生是不是孫玫。阿鬍子詫異道,孫玫是誰?
講到「母老虎」這個綽號,其實還是因我而起。當年我數學成績一般,因為喜歡看點閑書,作文相對好一些。在一篇「先抑后揚」的作文里,我這樣寫道:
最後的「力」字斬釘截鐵,暗示發言已經結束。沒有預期的掌聲如潮,大家都被震住了。是母老虎帶頭鼓起了掌。王希望激動得滿臉通紅,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在稀稀拉拉的掌聲中走下台來。
母老虎舉起手,作勢要打。
知青子女背負的終極期望,是考進上海的大學,上海最好的大學是復旦交大。王希望從小被公認為能考復旦交大的人。他曾給我們這幫小屁孩分析:復旦的分數線高一點,出了不少領導;交大呢,牌子比較老,地段比較好。他總結道,如果將來學理科,那就考交大;學文科,想都不要想,復旦。他看看我,大概是覺得我還算「有潛力」,真誠地鼓勵道,你可以沖一衝的,即使上不了交大復旦,同濟財大華師大也不錯。我壓根不知道文科理科是怎麼一回事,也從沒聽過這麼多大學的名字,只覺得離我的生活差了十萬八千里。未來如此遙遠,當下自顧不暇,連魂斗羅和街頭霸王都忙不過來,哪有心思管這個。
她不認我了,王希望咧開嘴笑了,分數一出來,她就宣布跟我斷絕關係。斷就斷唄,我無所謂,等到了學校,我就去勤工儉學,端盤子也可以,我養得活自己。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關終屬楚。
母老虎雙手抱胸,頻頻頷首,露出欣慰的笑容。
母老虎有底氣對我們嚴格,她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兒子,名叫王希望。王希望是六年級的大隊長,長得濃眉大眼,像極了海報上的好少年。作為低一年級的學弟,我聽過無數關於王希望的傳說:他的語文和數學成績總是雙百;他寫的作文被選入《全國小學生優秀作文集》;他代表學校去縣裡參加演講比賽;他的毛筆字得到鎮上的老書法家的稱讚;他每晚七點準時收看《新聞聯播》,除此之外,幾乎不看任何動畫片read.99csw.com和連續劇;他從三年級起就自學英語,為的是「跟上上海的進度」。除此之外,他還是一個樂於助人的孩子,「紅領巾廣播」里隔三差五報道他的事迹:冒著大雨來學校出黑板報啦,撿到錢交給老師啦,幫助同學補課啦,去孤老家裡打掃衛生啦等等。總之,在我們心目中,王希望是楷模,是榜樣,是活著的烈士,跟雷鋒、賴寧、邱少雲大致在同一級別,將來他的鮮血會被專門收集,用來染紅國旗的一角。幸虧他腦門上已經爆出幾顆青春痘,這些鮮紅欲滴的青春痘提醒大家,除去那些炫目的光環,王希望也是個即將進入青春期的大男孩。
操場瞬間安靜了。
進入初中,王希望還是那個王希望。他第一批入了團,又擔任班級團支部書記。他一如既往的優秀,時不時在全校大會上發言,或者領個什麼獎。只是,初二以後,王希望的成績退步明顯。他依然用功,每天學習到深更半夜,可那些立體幾何和牛頓定律解起來卻不再得心應手。母老虎把兒子退步的原因歸結為早戀。她聽到流言,說王希望的同班同學,文藝委員孫玫跟他「走得很近」。在我的記憶中,孫玫是個清秀可人的水鄉姑娘,皮膚白皙,一頭俏皮的短髮,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班上同學看見孫玫經常和王希望在一起說話,便開玩笑說他倆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孫玫就紅了臉,罵討厭,討厭死了,一邊去。
母老虎提高了音調,哪來的錢?
那時的王希望已經發育得很高大了,青春痘結了痂,連成一片紫紅色,鬍鬚剃過,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幾乎不跟任何人講話,也拒絕回答任何課堂提問。班主任老木頭沒辦法,就安排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除了上廁所,他總是蜷縮在課桌前,看書,做題,或是盯著課本和模擬捲髮呆。有幾次,我試著找他說話,或是故意找一些題請教他。我叫他的名字,王希望,他抬起頭來看我,目光漠然空洞。我被這眼神嚇了一跳,趕緊說沒事沒事。他迅速地收回了目光,又低下頭去。
我心想,大專的人,也好意思跟我講校友。我冷笑一聲,不算校友吧,都不在一個地方上課的。
今天,我要向大家檢討。
我運了幾下球,開始投籃。
再次見到王希望是在十多年後。我回到小鎮,跟車匪、小德、阿鬍子幾個發小一道吃老酒,王希望剛好在隔壁包廂。他們那一桌上,有市局某領導的秘書,有鎮政府的某主任,有衛生院的副院長,還有幾個開廠開飯店的老同學,都是小鎮的頭面人物。車匪告訴我,王希望已經做到某醫藥公司的高級銷售代表,名片上印著大中華區總監的名號。看起來,王希望胖了不止一圈,稀疏的頭髮朝後梳著,腰間系一條頂級奢侈的皮帶,大大的LOGO閃著金光。他殷勤地敬酒,講著嫻九*九*藏*書熟的場面話。幾輪酒後,官方和民間沒了距離,彼此勾肩搭背,爭論著酒量和感情深不深的問題。
啪的一聲,王希望的臉上多了五個指印。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少年王希望捂著臉,抬頭看著母老虎,眼裡噙滿了淚水。
……儲……儲蓄罐里拿的。
我出來抽根煙,迎面撞上了王希望。那一刻他認出了我,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他張開嘴,剛想說什麼,就被一個端著酒杯的人架進去了。
媽,我錯了……媽……王希望囁嚅著。他的眼神分明在哀求,你怎麼樣都可以,可是別在這裏,別當著其他同學的面。給我點面子。
有也沒關係,母老虎笑容可掬,可是你要知道,我家王希望跟你們不太一樣,他將來要回上海,要考上海的大學的……
王希望上禮拜參加作文競賽去了,劉老師說,要是拿到全省一等獎,中考能加分……
臨分別時,他拍拍我的肩膀,真誠地說,你是我們這批人的希望哦。
第二天早晨,孫玫走進班裡,發現氣氛有點不對勁。她想趕緊走到自己的座位,班主任叫住了她。孫玫這才知道,她已經不在這個班了。母老虎連夜找到中學的校領導,孫玫被調到離王希望最遠的一個班。
儂哪能噶戇額啦——啪啪——儂哪能噶戇額啦?(你怎麼這麼傻)
俗話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劉老師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她對我們的要求十分嚴格……
我想起來了,王希望寫過一篇著名的作文,發表在《少年文藝》上,大意是,他有一個心愛的小豬儲蓄罐,平時會把零花錢存進去(現在看來,有沒有零花錢值得懷疑)。他一直夢想著,等存滿一定的數額,就去買一本嶄新的新華字典。可是,為了給災區的兒童捐款,王希望忍痛割愛,把儲蓄罐砸了(其實完全不用砸)。動手前,他心如刀絞,萬般不舍,小豬「看著我」,彷彿在說,小主人,砸了我吧,砸了我吧……
我去過母老虎家裡,有幸參觀了王希望的書房。十二歲的王希望擁有兩大櫥的書,除了課本和輔導書,都是些世界名著、歷史故事、名人傳記和勵志的書籍。獎狀太多,以致牆壁不夠用,只好把獎狀疊起來,有客人來就一張張掀給人家看。他的書桌前貼著一小張橫幅,是端正的小楷:王希望,你的敵人就是自己!驚嘆號遒勁有力。衣櫥上另有一副對聯,墨跡酣暢淋漓,顯然是王希望的得意之作:
孫玫慌了神,又是點頭又是搖頭。她眼淚汪汪,手足無措,偷偷地望向王希望。王希望低下了頭。
劉老師,我沒有……孫玫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希望每天都學習到晚上10點多,你怎麼這麼不上心……
誰是誰的希望?不過是各走各的路罷了。
我岔開話題,對了,你媽媽……她還好吧?好久沒見到她了。
兩人默默地投了一圈籃,王希望突然說,將來我還要考研究生的
九*九*藏*書。我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那年中考,王希望沒考上「省中」,沒考上「縣中」,只能進鎮上的普通高中。母老虎不甘心,四處託人托關係,硬是讓王希望留了一級,再讀一遍初三。她把王希望安排在新初三師資最好的班,也就是我所在的班級。
我滿心的酸楚。
王希望的臉色變得慘白。他下意識地往邊上跨了一步,拉開了與孫玫之間的距離。
母老虎老了十歲,彷彿綳了很久的一口氣泄掉了,整個人都松垮下來。據說她不再打罵班上學生,以至於有家長提出了抗議。她成了一個普通的、虛胖的小鎮中年婦女。從那以後,母老虎來中學的次數少了,頂多隔三差五地偷偷來看一回。那一回午休,母老虎發覺王希望又在長時間地發獃,她皺起眉頭,打算去提醒一下兒子,光陰不等人啊。她小心翼翼地走到王希望桌前,迎面撞上一對仇恨的眼睛。王希望一下站起來,抓起書包衝到窗前,在女生的尖叫聲中,用力地把書包甩了出去。砰的一聲,滿地狼藉。母老虎愣在那裡。王希望以勝利者的姿態,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孫玫的聲音像蚊子叫,是的……
顧名思義,母老虎當然是嚴厲的。劉老師四十歲出頭,身材微胖,梳一個劉胡蘭式的短髮,精力充沛,走路帶風。她教數學,在她的課堂上,學生要是走神,或是答錯了不該錯的題,她掄起竹教鞭,噼里啪啦地打,一邊打一邊用上海話罵:
母老虎沒有理會王希望,她打量了一番孫玫,笑眯眯地問,小孫是吧?
一天放學后,或許是剛出完一期黑板報,或許是討論了一道數學題,王希望和孫玫並肩走出校門。兩人說說笑笑,直到母老虎出現在面前。
王希望成了小鎮的新聞人物,走到哪都有大人在背後指指點點:看到了吧,那個就是小學劉老師家的兒子。哦,就是考了96分要天打雷劈的那個?
劉老師是我們五六年級時的班主任,背地裡,我們叫她「母老虎」。
……表面上,是我的粗心大意,做錯了不該錯的題,實際上,是我一貫的驕傲自滿情緒在作祟,以至於沒有好好複習。為此,我付出了慘痛的教訓:有史以來第一次,跌出了年級前三名……
苦心人,天不負,卧薪嘗膽,三千越甲可吞吳。
整個初三,年級前二十名的榜單里找不到王希望的名字。事實上,在六年級那次驚世駭俗的演講后,他再也沒回到年級前三。那些痛改前非的決心,建設四化的豪言壯語,那個有力的握拳動作,後來想起來都像個笑話。人們還是會談論王希望,言辭中少了敬畏,多了調侃。母老虎心急如焚。小鎮的中學和小學本來就挨得近,老師們彼此都認識。母老虎沒課時,就橫穿一條馬路,徑直走進中學校園。王希望上課,她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教室後門,透著小窗往裡邊張望九_九_藏_書;王希望下課,她遠遠地觀察,有沒有女同學接近。壞學生圍著王希望,陰陽怪氣地叫,王希望,王希望,你媽來了,然後嘻嘻哈哈亂笑一氣。王希望鐵青著臉,一言不發。
哦,恭喜恭喜,王希望謙虛地說,我也是交大,我們是校友。
我觀察過你們好多回了,你們挺要好的對不對?
王希望把球傳給我,說,考得不錯吧,什麼學校?
母老虎陰沉地逼近,哪來的錢?
在一連串的排比句后,王希望有力地舉起了拳頭:我向老師、同學們保證,在今後的學習中,我一定總結教訓,痛改前非,戒驕戒躁,認真學習科學文化知識,為建設「四化」而努力!
王希望的嘴唇顫抖,說不出話來。
在我幼小的心靈里,「如狼似虎」應該是類似兇巴巴的意思。然後我寫她備課是多麼認真,批改作業是多麼的一絲不苟……這些都不重要了。後來我知道,教我們語文的老李頭笑得直不起腰,我的作文本被秘密傳閱,像情報一樣,從一個男老師傳遞到另一個男老師手中。謝天謝地,沒人敢告訴母老虎本人。然而,「母老虎」的稱號還是就此流傳開了。
母老虎大度地說,沒關係,我能理解的。王希望那麼優秀,你對他有好感,這很正常。
人家王希望都學到新概念第二冊了,你看看你怎麼辦……
每周一的升旗儀式,王希望作為少先隊大隊長上台發言。母老虎站在台下,遠遠望著她的寶貝兒子。在離開菉溪鎮中心小學前,王希望有過一次轟動一時的發言。那天他帶著沉痛的表情,緩緩走上主席台,在麥克風前站了足足有半分鐘。底下開始竊竊私語。王希望眉頭緊鎖,深吸一口氣,終於開口:
我在菜場附近的一條巷子里看見了母老虎。她正蹲在地上撿菜,跟攤主大聲地討價還價。從側面望去,她的頭髮全白了,完全是個小老太婆的樣子。我怕她看見我,趕緊走了。
那年頭,沒人覺得老師打學生有什麼不對。相反,打人的老師往往給人一種格外認真負責的印象。不可否認,母老虎的確是一位負責任的好老師,她會從不多的工資里拿出錢,買書買筆買本子,獎勵成績好的學生;她會義務給差生補課,事後堅決不收家長一分錢;她帶的班常年排名全鎮第一。脾氣是暴躁了點,但畢竟是個女人,下手不至於太重。隔壁班的男同學就特別羡慕我們,他們的班主任據說練過散打,能把學生一腳踹得飛起來,跟武打片里的一模一樣。
……我充分認識到問題的嚴重性,王希望啊王希望,你再這麼沉淪下去,怎麼對得起老師們的諄諄教導,怎麼對得起你名字里的「希望」兩個字,怎麼對得起鮮艷的少先隊隊旗……
這次數學期中考試,我只考了96分。聽到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
我犯了嚴重的錯誤,辜負了老師和同學們的期望。
我轉身撒腿就跑。不知跑了多久,我氣喘吁吁九-九-藏-書,驚魂甫定。桔子棒冰融化了,冰涼的液體淌在我的手上,像一大攤眼淚。我說不清自己當時的心情,震驚,恐慌,或許還有幾分快意:原來大隊長也是會挨打的。原來大隊長哭起來那麼難看。
我從心裏湧起了一股厭惡感,是對自己的厭惡。這些年我讀書不錯,彷彿也只有在學習上才能找到一些可憐的優越感。我想起王希望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他曾認真地對我說,「你可以沖一衝的」,想起他坐在地上哭,眼睛里有個溺水的人。圈養的小孩,活在父母和學校構建的幻覺里,你追我趕,樂此不疲,除了幾個分數,一無所有。
高考後的夏天,我在籃球場碰見了王希望。烈日下,他叼著煙,一個人練習投籃。天氣酷熱,他的印花襯衫扎在牛仔長褲里,腳上趿一雙拖鞋,完全不是打籃球的裝束。他投籃的姿勢有些弔兒郎當,命中率很低。聽我媽講,王希望沒考上本科,最後錄取了一個掛著交大名頭的大專。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母老虎。母老虎神色如常,朝主席台方向點點頭,鼓勵兒子講下去。
母老虎原本是上海知青,六九年插隊到黑龍江北安,因為種地表現好,被貧下中農推薦讀了「工農兵大學生」,畢業后留在農場小學教書。八十年代初,小鎮一下子多了好多上海人,母老虎和她丈夫也在其中。按政策講,他們已經參加工作,不再是插隊農民,不能回上海。於是他們千方百計,曲線救國,把工作調動到這個毗鄰上海的小鎮。雖說離人民廣場還有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多少算是個安慰。
王希望的教室在我們樓上。那天我正上著課,眼角忽然掠過一片陰影,像有什麼東西掉下來。有人探頭去看,只見一樓地上散落著幾本書和文具。挨到下課,有好事分子出去打聽,回來報告說母老虎來了。母老虎看見王希望上課趴著睡覺,直接衝進教室,把他的書包扔下了樓。他們繪聲繪色地描述,母老虎的動作是如何的迅猛,把上課老師嚇得目瞪口呆。我問,那王希望呢,他怎樣了?有人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他還能怎樣,晴天霹靂唄。
上海知青們議論紛紛,有為一代希望之星的墮落感到惋惜的,有「早就覺得」母老虎管得太多的,還有人用幸災樂禍的口吻說,這小囡廢掉了。
在上海知青的圈子裡,王希望總是話題的中心。大家隔一段時間就要感慨一次,劉老師「前世修來的福氣」,然後哀嘆,要是「我家小赤佬及得上你家王希望一半」,就算燒高香了。我媽每次見到母老虎,回家后都顯得憂心忡忡:
有一回放學路上,王希望主動提出要請我吃棒冰,我說好啊。王希望從兜里掏出幾枚硬幣,數了數,交給冷飲攤老闆。我倆各自接過一根桔子棒冰,高高興興地撕開包裝紙。王希望說,別告訴我媽。話音未落,他的表情僵住了。我還沒反應過來,他手裡的棒冰已經丟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