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令人遺憾的故事
望塵所及
在這之前程玲多次讓我去找她,我都沒去。倒不是因為我不想去,實際上我非常想去見她。據我所知,程玲自己在外面租著房子住,我可以和他同居數日。老實說,我都快忘記上次和女的睡覺是什麼時候,一點印象都沒有了。我沒去找程玲,是因為我沒有錢買車票。世事艱難,程玲的到來給我死寂的生活帶來了震動。我挺感激她的,一個不那麼吝嗇的女人,難能可貴的是能把我看在眼中。回想起來,那些時日我的情緒低落極了,整天吃不上飯不說,我始終認為這樣的日子沒有盡頭,我的餘生也會這樣持續下去。深夜躺在床上,我都有過輕生的念頭。也就是在這段時間,我逐漸和程玲不再聯繫。我甚至想不起有她這號人,這絕不是因為我對她失去了興趣。恰恰相反,我是對自己失去了興趣。我對自己有了清晰的認識,而且是完全站在公正的角度上,我不是我,我的靈魂脫殼而出,再這麼回頭一看,像我這種人苟活於世沒有任何的意義。姑且這麼活著而已。我只是等待和這世界告別,在這之前我什麼也不想做。我放棄了要什麼他媽的一番作為。回想一下,日子也過得挺快的,雖然不是經常有飯吃,但是還是這麼挺過來了。事到如今,我也忘記是怎麼過來的。印象深刻的是,有幾個晚上特別冷,躲在被窩裡渾身發抖,想睡覺又擔心再也醒不來,不睡覺卻又冷得厲害,也只有睡過去才沒有痛苦。那幾天,太陽一下山,我就害怕,站在房間里看著夕陽,紅紅的,往下沉,越沉越紅,把被子都染紅了。這都過去了,每天冬天最冷的就那麼幾天,就像是人的一生最艱難的時光也是短暫的。每當我感覺自己快要不行的時候,我也會偶爾激勵自己一下,還有比這更慘的嗎,不會了,那麼就快好起來了。要我說,我還是太年輕了點,想法總有天真的一面。現在的我,可不這麼想了。現在你覺得挺不住了,生活難得要命。那你就錯了,更難的還在後面。
天變冷了。我拿出電磁爐,在上面燒水,不一會房間里充滿了水蒸氣。我問程玲覺得暖和點了沒有,她點點頭。水蒸氣沖打著鍋蓋。我說,程玲,還是找個旅館住吧。程玲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說什麼,等鍋里的水快要燒乾的時候,我再加上涼水。我們兩個坐在一起看著水蒸氣,一直冒,一直冒。
空著肚子的小張騎著自行車去鎮上的農村信用社存錢,在路上她想起垃圾桶里的包子,有點後悔。在舔下牙齒上遺留的一塊韭菜咀嚼並咽下去之後,小張將怒火瞄準李堯,本來會進到肚子里的牛肉包子,就這麼沒了。飢餓和憤怒使得小張在上下自行車時差點踩空摔倒。一輛麵包車從後面開過來停在她身邊,她根本沒注意到,等到反應過來,小張已經被兩個人抬到車裡面,腦袋上套著黑色的垃圾袋,兩隻手被膠布纏住。中午李堯給小張打手機,發現已經關機。李堯認為小張還在生自己的氣,準備去汽修廠找她談一談,但是去車棚取車時,發現電池被人偷了。以前兩個人也因為小事爭吵過,甚至三四天都不見面,見面之後還是重歸於好,這次在他看來也並不特殊,只要晚上下班后找到小張,認錯的態度誠懇一點就可以。
我見到了一個熟人,他從前面的街上走,往我這邊看了一眼,他看見了我,但瞬間把目光轉移了。他也意識到看到了我,步伐顯得謹慎了一點,並且用餘光不時往我這邊看。我站起來,朝他走過去,我走得有點快。在離他還有幾米的距離,我喊了一聲。他慌忙轉過頭,像是必定要發生的事情,終於降臨一樣,他的眼神調整到意外的程度,臉上凸顯出的微笑,著實也讓我感到了難堪。我拍了下他的肩膀,他還是那麼高,拍肩膀的動作做起來是這麼的不舒服,我說,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你。他拍了我一下,沒想到是你。我read.99csw•com說,你幹什麼去。他說,去超市,你呢。我回頭看了眼坐在路邊的那幾個人,說,有點事,在這裏等人。他順著我的眼睛看過去,點點頭。我還想說些什麼,他立刻說,那我先走了。我笑著說,好的。他走得很急,並且也不打算回下頭。我回到剛才坐著的位置。董必智問我,這誰。我說,高中同學。董必智說,這哥們長得真壯,還那麼高。我說,我把他兩顆牙打掉了。董必智有點懷疑,真的嗎。我說,是,眼睛也打青了。
我能回答程玲一些問題,除了她問我最近都幹了些什麼。我總是害怕別人這麼問,什麼最近在忙什麼,最近過得怎麼樣。就像除此之外你和我根本沒別的話可以說一樣,我只是還沒死而已。我苦笑著,往前快走了兩步,想離程玲遠一點。那樣她可能不會聞到我身上腐爛的味道,我很長時間沒有洗澡了。昨天晚上我想洗一洗,總不能就這麼把身體擺在女人的面前。我站在衛生間里,打開水龍頭,只是試了試水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太他媽的涼了,如果我想成為一根冰棍,簡直輕而易舉。我躺在床上,很長時間都沒有睡著。我趴在床頭,抽了幾根煙,想著和程玲的見面,意料之中我想象她的身體,以及她對我做出的表情。然後,我偷笑起來。可這並不能掩蓋掉生活的本質,還是一如既往的爛,沒有盡頭的爛下去。
意外還是發生了。就在我把程玲壓在身下的時候,摺疊床坍塌,我們滾到水泥地上。摺疊床其中的一條腿掉了,另一條腿發生彎曲,眼看就要斷掉。摺疊床是由兩塊鋁合金板組成的,可以對摺起來,成為一塊板。現在兩塊板相連的地方也發生了扭曲。我抓住床,試圖將兩塊板子矯正過來。但是沒有用,它們沒有一點變化。床壞掉了,人沒辦法躺在上面。我把被子取下來,放在地板上。程玲站在一邊,看著我的所作所為,不發一言。我沒有勇氣回頭看她的表情,我盯著這張床,只想儘快把它搞定,然後我們再躺上去,干那些還沒幹完的事情。我想把床其餘的腿弄斷,只剩下床板,這樣可以直接躺下去。我詢問程玲的意見,要不要把其餘的腿全部卸掉。程玲說,你隨便。我用力,把其餘的三根腿掰下來。挺簡單,怪不得我們兩個人就把床壓塌了。
走出小區,天快黑了。我們順著這條路往南走,走到一個燒烤攤,開始吃飯,吃完后,董必智騎著摩托車載著我回去,行止一段無人的小道,他嘶喊了幾聲。我讓他騎得慢點。他說,你也喊幾聲,很爽的。我說,你小叔這車挺新的,剛買不久吧。董必智說,買了沒幾天就腦溢血了。我說,現在情況怎麼樣。他說,昏迷著,也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我讓他騎得慢點,他還是騎得那麼快。我也就沒再說。董必智說他在工廠干夠了,太嚴格了,不能抽煙不能什麼的。我說,工資還可以吧。董必智說,不高。我說,那你打算幹什麼。他想了想,也不知道幹什麼。我說,我也不知道幹什麼。董必智說,先幹下去再說吧。我說,也對,總比沒事幹強。我有點擔心,問他明天見到那個同事怎麼辦。董必智想了會,沒事,他要找事,我再喊你。我對他說,以和為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又加了下油門,我兩隻手死死捂住摩托車後座的把手,以備隨時跳下車。可惜的是,一路上暢通無阻,這讓我想起了這輛摩托車的主人,此刻他的大腦血管還處在擁堵的狀態,這是何等的不幸,如同此刻貪生怕死的我。他的侄子,剛乾完一件大事,興緻正高,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尚在人間。
程玲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晚上,我正在用電磁爐下麵條吃,剛把大白菜撕爛扔進鍋里,然後電話響了。我把電磁爐關掉,拿著電話看,最後還是咬牙接通。我不知道說什麼,都是程玲在努力找話說。問我近況如何,找到工作了九-九-藏-書沒有。我說沒有。程玲又問我想過其他的沒有。我當時就煩透了,都是些其他人問了不知多少遍的問題。我倒是也沒有拒之不理,只是我的頭上冒出來一層汗,身體虛得厲害。我坐在床上,聽著程玲說出來這麼一句話,她說如果我有時間的話,她要過來。說真的,我整個人差點就綳不住了。歪頭看到腳邊的鍋子,先前沸騰的熱水已經平息,但毫不妨礙一股股蒸汽從鍋子上方的氣孔處冒出來,倒是給我帶來了幾分暖意。
半路上,董必智的摩托車壞了,打不起火了。他推著車,我跟在後面,來到董必智的奶奶家。他奶奶拄著拐棍從屋裡出來,問怎麼回事。董必智氣急敗壞地說,沒你的事,進屋歇著吧。上個月他小叔得了腦溢血,現在還躺在床上不省人事。董必智騎著他小叔的摩托車,載著我,繼續上路。在路上,董必智和我說了下他的計劃。他另外的哥們,騎著摩托車跟著廠里的班車,那傢伙快下車的時候,就給我們打電話。然後,我們過去把那傢伙揍一頓。十幾分鐘后,我們來到縣城,坐在那傢伙下車的地方等。董必智叫的其他人還沒到,我們只好等。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上面的水跡已經幹掉了,我把腳擺出來放在水泥地上,感覺挺熱乎的。與此同時,我還看到街上的人挺多的,快到下班的點了,我坐在街邊望著街上的人,感覺有點彆扭。
董必智電話響了,人馬上就到了。他慌忙站起來往站牌的方向走,我跟在他的後面,另外三個人跟在我的後面。董必智回頭看著我,我回頭看另外三個人,那三個人走在我的後面,相互說笑著。班車到站,從上面走下來幾個人。董必智停住,對我說,快點,就那個高個子。我們跟在後面,看著高個往前面走。董必智停下里,對後面的三個人說,快點,人快走了。那三個小跑起來。董必智跑上前,喊了下高個的名字。高個站住回過身,看到董必智,臉上流露出驚喜,你來了。董必智大聲說,我來了,我要和你談談。高個伸手招呼他,你過來,我也想和你談談。董必智往後一躲,你為什麼踹我。高個說,你過來我們再說。董必智回頭看了一下,發現我們趕過來了,立刻迎上去,拉住高個,你別走。我趕上去,拉著高個往旁邊的一個小區里走。小區里有幾個老大媽坐在邊上,她們抬頭看著我們。我本想拽著董必智去了僻靜的地方,可是沒等我伸手。董必智跳起來,踹了高個一腳。高個往後退了幾步,看著我們,說,你們要幹什麼。董必智擋住我們,好了,你走吧。高個拍了拍身上的土,扭頭往裡走。老大媽伸長脖子,看著我們。我回頭,高個已經消失不見。
那天晚上後來發生的事情已經不再重要。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和程玲再也沒有見過,也失去了聯繫。今天我在收拾房子的時候,看見這兩塊木板,然後想到了這些。木板上落滿了塵土,因為夏天的暴晒,它散發著令人難以忍受的溫度。我不會矯情地認為這代表著程玲的體溫,但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程玲的身體。並由此意識到,我沒有任何的手段可以聯繫上程玲。不是說我想見她一面,我現在不想,可是以後就說不準了。按照目前生活的走向,我很有可能把那年冬天和程玲獨處的細節忘得一乾二淨。沒有任何辦法阻止這一切,我又看了眼木板,急匆匆走出房間,掩上屋門。如果那晚我手頭有根繩索的話,我向你們說的可能是另外一件事情。可是,我他媽的怎麼知道,那天晚上我需要一根繩索,將我從生活的泥潭中拉拽出來。
程玲否決了去旅館的計劃。這倒是讓我挺意外的,我說不然到哪裡去,總不能在大街上吧。程玲說,去你住的地方。去我住的地方倒也不是不行,我不僅熟悉這裏的環境,而且還能省下開房的錢。只是我住的地方太簡陋,是個毛坯房,除了我那一張摺疊https://read.99csw.com床,剩下的就是牆壁和門。眼看著天就要黑了,又一個寒冷的夜晚就這麼來了。不管我怎麼勸說,程玲都不聽。沒辦法那就去我住的地方,我相信很快她就會被凍得找個旅館。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們站在摺疊床邊,夕陽恰好把房間染紅。我們站在陽台上看了會西邊的晚霞,慘淡的光線沒有帶給我任何溫暖,即便你的懷中有這麼個女人,也無濟於事。程玲問我就住在這裏。我說有住的地方就不錯了。雖然簡陋,但這個地方空間很大,三室一廳,我領著程玲去其他的幾個房間看。房間都沒有安裝門,我們走進去,四面牆壁,再走近另一間,還是四面牆壁。我們來到客廳,順著牆邊走。走了一會,我停下來看著程玲。她也看著我,我們對視著,同時露出笑容,我們抱在一起,就這麼站著。
夕陽恰好把房間染紅
董必智被人欺負了,不是什麼大事。他在工廠里,被一個傢伙踹了一腳。當時這傢伙和另外的傢伙打架,董必智從中調解,就這麼被踹了一腳。我問他,然後呢。他說,我們就被人拉開了。我說,你沒打他嗎。董必智看了我一眼,然後低下頭,被人拉開了,沒踢到。隨後他又補充道,廠里規定不能打架,不然會被開除。董必智不想被開除,他幹了沒多久,要是被開除的話,交的押金就拿不出來了,而且工資也沒了。我看著他,覺得這不是什麼大事,也很容易解決。我坐在院子的板凳上,想把腳洗乾淨,上面貼著幾塊泥巴,眼看就要幹掉了。我用手摳下來,潑了點水,開始洗。董必智站在旁邊,問我幹什麼去了。我說,澆地去了。董必智讓我行動快點。我說,幹什麼。他說,去打他。我不想去,我只想躺在椅子上,歇一會。我說,都多大了還打架。董必智說,快點,我都聯繫人了。我說,聯繫了幾個。他說,三四個。我說,三四個打一個,足夠了,不差我。董必智說,你快點。沒辦法,我換了件衣服,準備和他出門。董必智看著我的腳,你就穿著拖鞋嗎。我說,沒別的鞋了。他說,換雙鞋,拖鞋怎麼打架。我說,不用。
一開始小張在麵包車裡大呼小叫,被抽了幾個耳光之後,消停了。小張不確定自己是被打劫還是綁架,如果是打劫的話,對方現在完全可以把自己放掉,她的坤包里有汽修廠的五萬塊錢。小張心想自己是被綁架了,極有可能是因為她那個當村長的爹,但是又不太確定。一路上車廂裏面安靜得很,安靜得有點過分,彷彿只有她自己在車上。小張不敢說話,怕再被打,甚至擔心把對方惹急了殺人滅口。小張就這麼端坐在座位上,兩隻手放在雙腿之間壓住裙子,車子晃來晃去,她身體跟著晃來晃去,碰撞著身邊兩個人的胳膊。小張感覺到有人在掀自己的裙子,還有人在拽自己的上衣胸口。一隻手在她的大腿上輕撫而過,對於這些,小張都不敢聲張,只能悉聽尊便。小張躲在塑料袋中,輕聲哭泣。哭聲變大時,旁邊的人用手拍她的頭,她就安靜一會,然後再哭出聲,再被拍,循環往複,直到小張被人一腳踹到車外,她才大聲哭起來。她認為接下來的肯定是一頓暴打,或者是被活埋,但是都沒有,只聽見麵包車發動,開走了。過了幾分鐘,小張才慢慢用手戳開塑料袋,四周空無一人。小張站起來發現自己身處荒郊野外,不遠處有條快要乾枯的河,河裡面只要一塊一塊的水窪,沒有連接成完整的水面。小張擔心那幫人反悔再回來抓她,往沒有路的地方沒命地跑。小張不記得跑了多久,然後自己一腳踩空,掉進枯井中。
①東北方言,指打架、打仗。
這天早上,齊魯塑編廠的工人李堯和她的女朋友小張吵了一架,不是什麼大事。小張是鎮上汽修廠的會計,一個月也沒多少薪水。但是小張的父親是村長,作為村長的掌上明珠驕橫一點情有可原。
read.99csw•com作為外地務工人員的李堯,小張肯把大腿給他摸,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像往常一樣,李堯在工廠宿舍醒來后,臉也不洗就騎著電動車去鎮上的包子鋪買包子,然後再去汽修廠給小張送包子。這麼做完全是為了給小張節省時間,可以多在床上賴會。李堯多次提出和小張在外面租個房子,這樣他就不用跑這麼多的路。但是小張不同意,其實也不是小張的問題,身子都給了李堯,不怕多給幾次。主要是小張父親這一關,還沒結婚就住在一塊像什麼樣子,怎麼說也是村長的閨女,要注意點輿論。在辦公室,小張啃了一口包子,緊接著吐了出來,還把剩餘的幾個包子扔進了垃圾桶。小張說,你知道我不吃韭菜,還買韭菜餡的包子,你想幹什麼。李堯說,我要的是牛肉餡的。小張說,放屁。李堯從垃圾桶里撿起包子,掰開,發現果真是韭菜餡的。李堯辯解說肯定是他們拿錯了,我的確是要的牛肉。小張不依不饒,我管你要的是什麼,我吃進嘴裏的是韭菜。李堯說,我現在再去給你買的。小張坐在椅子上眼睛盯著窗外一輛被撞爛的麵包車,我現在沒心情,你走吧。李堯沒再說什麼,走出去,剛騎上電動車手機響了,是小張打來的。小張在手機里說,你對我一點都不好。李堯掛掉電話,騎著電動車心想要不要再去買幾個牛肉包子送過去,但是在交叉口的時候,他還是去了塑編廠的方向。
對於我的提議,程玲歪頭看著我,直到我的心裏有點發毛。程玲說,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麼。我能想什麼,我只是想讓你得到休息。程玲說,你才不是這麼想的。我是怎麼想的,我自己還不清楚嗎。程玲說,你是不是想和我上床。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也沒必要再進行隱瞞。上床難道不是我們見面之前,都預料到的。不然你坐車過來找我,只是為了見見我這個大活人。如果真是這樣,你可以現在就走。話雖如此,但不能這麼說。我也不是那麼無禮的人,尤其是對待很有好感的女性。程玲這個人,和我想象當中出入不大。我見過她的照片,以前的長頭髮沒了,現在是短頭髮。她補充道,這一年不知道怎麼回事,長了許多肉。我沒看出程玲的身上肉多了,她一年之前身上有多少肉我心裏沒數,還有就是冬天身上穿著厚厚的衣服,看不見。也許沒那麼多肉,只是衣服的重量。程玲不接受我的這種說法,不是衣服,真的是肉。好吧,我不想和她爭論這個問題,肉就肉吧。這有多大的意思呢,不就是身上多了點肉。
相比於我的安靜,董必智顯得很激動,他不停地打電話,說著什麼。他的語速很快,還來回走動著,時而遮擋住我觀察行人的視線。這讓我感覺挺惱火的,我只好往邊上挪了一下,緊接著他又走過來,擋著我。沒辦法,我只好低下頭,看我的腳,還有我這雙黑色的拖鞋。董必智喊了我一下,問我有沒有煙。我拿出煙,遞給他。他把我的打火機拿過去,接著打電話,問,你到哪裡了,你快點過來,那傢伙就快要到了。他有點著急,嘴裏不幹凈,我操你快點,讓你干點事怎麼這麼婆媽。掛掉電話,他又打了一個,班車到哪裡了,操他媽的人還沒到齊,大概還有幾分鐘,我已經在這裏了,就我們兩個人,保持聯繫。
我問董必智,就這樣嗎。另外三個人也問,行了嗎。董必智點點頭,好了,我們回去吧。沒走幾步,一個戴著頭盔的人沖我們走過來,人呢。董必智說,已經完事了。他說,我還沒動手,怎麼完事了。
他聯繫的那幾個人來了,三個,一胖兩瘦。往這邊走過來。董必智迎上去,相互拍打了肩膀,打著招呼。我從坐的地方站起來,沖他們笑了笑。胖子說,那傢伙還沒來嗎。董必智說,快了,還有十幾分鐘。一個瘦子說,待會真打嗎。董必智說,帶刀了沒有。瘦子說,你沒說要帶刀啊。董必智笑著說,你是真心來打架的嗎。瘦https://read.99csw.com子說,我操你帶了沒。董必智說,開玩笑,不用帶的。我們坐在路邊,開始等。董必智明顯不緊張了,和他們開著玩笑。我繼續盯著路邊看,車很多,有點堵車。有個傢伙遞給我一根煙,我笑著接住,問旁邊的董必智要打火機,他給我點上,對我說,找幾塊磚頭去。我說,要什麼磚頭,用拳頭就可以了。他擺了擺手,算了。胖子對他說,別搞大了,沒什麼大事,教訓幾下就可以了。董必智笑起來,我今天要弄死他。我們笑起來,嘴裏喊著,操。
去干仗①
警察根據農村信用社的監控錄像,第二天下午在青州地區找到了麵包車。曹某等人對搶劫小張一事供認不諱,但他們說已經把小張放了,至於她現在身居何處,實在是不知道。我蹲在審訊室里聽到兩個警察交流小張的案情,便把小張掉進枯井中的猜想說了出來。警察看著我說,你電視看多了吧。我說,很有可能是這樣的。然後,我還給警察講了另外一個故事。一個老太太九十多歲,有天她去趕集,多日未歸。家人四處尋找,無果。幾天之後,有人聞到屍臭味,發現老太太在廢棄的磚瓦廠的大坑下面,身體保持著往上攀登的姿勢。說著我趴在地板上做出永攀高峰的姿態。警察問我,你犯了什麼事。我說,在齊魯塑編廠偷了個電動車的電池,初犯。
程玲顯得羞愧,低著頭,在路上走。我跟上去,想知道她對我的印象如何。思量再三,我還是沒問出口。還是那句話,到了這種情景,已經不重要了。程玲沒有立刻對我揮手告別,已經說明一切。我再糾結這個問題,顯得太缺乏自信。而我的確是個缺乏自信的人,其他不論,但就身體這方面,這幾個月我經常餓肚子,身體一再消瘦,排骨樣。待會到了旅館,我脫掉衣服勢必會讓程玲看見我的身體,我不想讓她看。這還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我的生活一塌糊塗,根本不知道以後怎麼樣。
在拆卸兩塊板的過程中,我遇到了點麻煩。但最終我還是把它們分開了。我把兩塊板擺在地上,把被子鋪上,邀請程玲上來試一試。程玲平躺在上面,看著天花板。我問,舒服嗎。程玲的身體動了動,還可以。當我準備也上去的時候,程玲腳一用力,下面的一塊板往外移動,中間的被子立刻陷了下去。程玲說,這樣不行,板子會動。我說,那怎麼辦。程玲站起來,有繩子嗎,把兩塊板綁起來,那樣就不會動了。可是,我去哪裡找繩子呢。
這天我和程玲約好見面,我很高興,出門的時候走在街上,看到任何事物都很親切,我想擁抱這個世界,然後張開雙臂,並且閉了一會眼睛,這種感覺真的是太好了,像是下半生有了著落,再也不用對生活發愁,也不會有任何的煩心事出現。這種感覺只持續了短短的幾分鐘,熱情在等待程玲的過程中慢慢消失。見面後會發生的事情,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此前我只和程玲在網路和電話中交流過,這次見面也是倉促決定,沒有詳細的準備工作。見面做什麼呢,我們只是覺得應該要見見了,不然總是這樣拖著也不太像話。我首先想到的是,先找個地方吃個飯,然後在街上走一走,找個順眼的旅館住下來。吃飯和逛街都是準備工作,住旅館才是最關鍵的。我出門的時候帶好了身份證,程玲不用說也肯定拿著身份證,她從外地過來,坐了四五個小時的長途車,是比較疲憊的。逛街之後,我提議去旅館休息,不失為對她關懷的一種體現。
董必智一屁股坐在我的旁邊,看著我。我說,那幾個人還來不來。他說,來,在路上。我笑著說,不來也沒關係,我們三個也行。董必智看著四周,一會找個磚頭什麼的。我說,要打的那孩子,個多高。董必智說,一米八。我又問,壯嗎。他說,還行,比我壯。我笑著說,那也比我壯。董必智拿起手機,準備繼續打電話。我說,別打了,不來就算了。他說,不來不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