溏心爸爸
很多很多次,莞熙聽了爸爸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就要藉著散步的借口跑出門。很想把那種人生豁然開朗的興奮感昭告天下,但回到家,還是壓制住衝動,假裝什麼也沒發生。
大叔愣住,以為耳朵不是耳朵。他當然不知道這是一種殘酷的演練,不知道莞熙要用跨越千山萬水的勇氣才能問出這一句。
有次在機場候機,莞熙坐著看對面五六歲的小女孩,玩著玩著就撲哧一聲摔倒在地,旁邊啤酒肚的男人立刻把她扶起,抱在大腿上,一個勁地摸她的頭。不哭不哭,寶寶最乖了。小女孩的哭聲仍衝破天際,其他人都丟來厭惡的眼神,只有莞熙一個人看著她,淚流滿面。
莞熙無數次回想爸爸離開的那一天。走路在想,吃飯在想,做夢也在想。想到最後終於發現,爸爸多麼老奸巨猾。那一天絕不是平凡的一天。爸媽早就領了離婚證,他卻沒有火速離開,而是偷偷觀察家裡每個人的反應,等到恢復理智、穩定情緒,他才默然地抽身。
林威喜歡去湖邊釣魚。不是真的喜歡吃魚,是給自己找一個不被打擾的理由。魚竿沒頭沒腦地懸在空中,最近接觸過的人、發生過的事,都一一擺在湖面上,等他屍檢。這是林威成功的秘訣,但沒什麼人信。
過往在林威嘴裏,就像一口河豚肝臟,瞬間灰飛煙滅。
大叔在延吉街的先進海產店訂了位子。莞熙坐在角落,看著滿牆的明星簽名,不費力地把炒豬肝吃出了鵝肝的口感。大叔偶爾動一動筷,看著莞熙吃比自己吃還滿足。
這是爸爸的霸道。
莞熙的心裏剖開一道懸崖,他們給她的愛全都掉進去,摔死了。
他是在一個無人察覺的早上,悄然離開的。家裡幾乎沒有變化,少了幾雙鞋、空了衣櫃而已。原來離開是這麼簡單的事,隨時隨地,有兩條腿和一顆決絕的心就夠了。
大叔看著衣服完好、實際卻赤|裸的莞熙,一時不知如何下手。但經驗告訴他,這個女孩有嚴重的心理障礙。他從心裏伸出一隻手,拍莞熙的肩:你讓我挺開心的。莞熙一愣,反問道,你又不是我爸爸。大叔給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誰知道以後會不會是呢?
大叔一邊倒車一邊問她,想什麼呢,這麼專註。莞熙俏皮地一昂下巴說,想你會喜歡什麼顏色。大叔轉著方向盤說,那你喜歡什麼顏色。莞熙說是黑色。大叔假裝一愣,難道不是粉紅色嗎?莞熙知道他是說笑,不要鬧我,那你呢,你喜歡什麼?大叔剛要張嘴,莞熙又搶過話頭,你是不是會說,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就喜歡什麼。
怎麼樣都繞不過,怎麼樣都離不開。莞熙要到哪裡再去找一個,可以和她討論真相,可以深厚得容納她所有困惑和痛苦的人呢?
她想爸爸常年來的面如止水也都如此。
這麼一想,似乎就喜歡上大叔了。有一種無論她做了什麼,大叔都會來收拾爛攤子的滿足感。莞熙對另一半的要求很低,一點點好就能被打動。
倆人在靠近白沙灣的海角一樂園吃飯,莞熙切著牛排,想起上次喝醉酒前也是吃牛排。你喝醉那次,我們也是吃牛排,大叔知道莞熙在想什麼,輕描淡寫地說。莞熙切了一塊帶血的牛排塞進嘴裏,那次我吐了一地,是不是很丟臉?大叔盯著她嘴角的血漬說,不丟臉,挺可愛的。莞熙知道他是撒謊,但也認了。
莞熙一想到爸爸這樣處世就會心痛。如果爸爸只是一個普通人,她可以像忘記所有人那樣忘記他。但爸爸不是,爸爸是她所有崇拜對象的起點,是她找到人生意義的渠道。只要漂泊在外,只要學會更高一層的做人技巧,她就會想起爸爸,想爸爸當年怎麼白手起家、摸爬滾打。
小時候媽媽警告自己,長大了一定不要找爸爸那樣的。莞熙用了整整二十多年的時間去想,爸爸那樣的男人究竟是怎樣的男人。等到她想明白,才發現談過的男友,一個個都從爸爸的影子里刻出來。討厭從小被寵到大的女生,討厭她們把手勾在爸爸脖子上、顯擺好像擁有全世界的笑容。莞熙從小就不信好話。男友們甜言蜜語說到一半,她總是搖搖頭,可以了,我聽懂了。
小情人顯然很享受上海老洋房的格調。木質迴旋梯,壓頂琉璃瓦,一會穿著歷史當民國女神,一會披著硝煙當滬上名媛。她也分不清哪個公館住過哪些名人,哪棟別墅發生哪些戰亂,但她想自己就是一塊殖民地,等著被入侵。傳統有傳統的好處,奴性有奴性的美德,林威的小情人來不及、也沒能力細究什麼。
「不管怎樣,你都要記得,爸爸媽媽最愛你。」
車子在信義區的街道里划不出浪花,大叔自然不急,隨便扯了幾句,問莞熙英文名是什麼。她說叫Abigail,源於希伯來語。他點頭,又問為什麼取這個名字。莞熙笑著不說話,擺出一副你猜的樣子。大叔也笑了,說不管怎樣,寓意總是好的,還能簡稱為Abby。莞熙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是啊,聽起來就像Baby。大叔一愣,那不是很好嗎,你是很多人的Baby。
淋浴間的霧氣漫出來,淹到林威的胸口,他才意識到,小情人裹著浴巾走出來了。林威關於過往的回憶也瞬間淹死。他伸出不再健壯的手,一把摟過她。人最終還是各過各的日子,想到這句話時他覺得自己很殘忍。抱了一會,又換了個想法,不是自己殘忍,是人性殘忍。
「你說你更愛我,還是更愛你女兒?」
從此,莞熙在停車場再也找不到爸爸的車,走到公寓樓下仰頭,也看不到爸爸卧室亮著的燈。沒有見縫插針的對話,沒有深夜的方便麵,也不知他是不是改變了作息和生活習慣。有坐過他的新車,但在那之前反正有別的
https://read.99csw.com女人坐過了。走了就是走了,發生過的事,她介意不起來。氣氛凍成了冰,這次莞熙是真真切切地冒犯到了大叔。但她沒後悔。無論是大叔,還是大叔之前的大叔,莞熙無數次猜測他們給出的答案。說更愛情人,因為小孩就是一個甩不掉的包袱,離了婚還有石頭絆在腳邊。說更愛女兒,因為情人身體里沒有自己的血,偷了愛還要跑回爸爸身邊。
莞熙覺得這種調情很蹩腳,但大叔已經知道她在渴求什麼了。
沒人告訴林威,也沒人告訴他女兒因為想太多,而止不住地墮落、止不住地自虐。
吃著吃著,莞熙的眼神就飄到空中,滿嘴心事的樣子。大叔喝了一口台啤,不由得警覺起來,他現在不敢小看她。上次去北投泡溫泉,向來乖巧的莞熙忽然發起脾氣,一會嫌這家湯屋去的人多不別緻,一會又嫌那家泡湯不舒服。問她哪裡不舒服,她敷衍半天也說不上來。大叔耐著性子,陪她折騰了好久,終於定下一家很不起眼的店。
理直氣壯地說你要愛我,真幸福。
過去爸爸常帶莞熙參加狐朋狗友的飯局。有老婆孩子的叫家庭聚餐,飯後就能回家。獨自一人的叫單身派對,吃完飯,夜晚才剛剛開始。要過好多年,莞熙才知道全國各地到處是這樣的政商互動、兄弟規則、一條龍飯局。
莞熙深吸一口氣,還是忍不住把自己鋪平給他看:「以前我就常在心裏問我爸這個問題,因為我每次彈琴,他都會關上房門看電視。」
那天出了西餐廳,他們又去酒吧。莞熙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想說的話堵在喉嚨口又說不出來,只好用酒精沖回身體。她越喝越來勁,越喝越傷心。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一個人在賓館,沒有嘔吐的痕迹,沒有凌亂的場面,一切都完好無損,就連被子也只是掀開一角。
大叔知道自己應該快點吃。好的菜只能那個時節,錯過就不新鮮了。回味到這,莞熙恰好夾了一口蛤蜊遞過來,大叔被寵似的張開嘴。
「爸爸,你再婚後還會出軌吧?你知道的,第二次婚姻也沒辦法解決那些問題,一切的瑣碎、消磨、厭惡都會循環而至,你需要找新的情人來釋放對生活的倦怠。你不用多解釋,雖然我還沒結婚,但我已經懂了。
打電話更不知說什麼。告訴爸爸去了北海岸嗎,可他們沒有分享閑事的習慣。
莞熙在蒸騰的霧氣里露出腦袋,好像一顆等著大叔吮吸的溏心蛋。到此時,她才慢悠悠地嚼著字問,這差不多就到你的底線了吧?
女兒鋼琴彈得好嗎?沒印象。只記得她每次從超市出來,都逞強要拎那麼重的購物袋。準備搶過去,卻被她冷漠的表情刺痛。想接近又怕傷她自尊,想走開又心疼她受苦。林威拿她沒辦法,沒辦法的最好辦法,就是一路陪伴、保持沉默。
承諾是用來調情的,又不是用來兌現的。
大叔知道這笑里包含了好幾層意思,但他不再問了。兩人各自懷揣秘密,互相試探,也許這樣,他才在飯桌上對她情有獨鍾。
林威一整天都沒心情工作,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喘不上氣。想知道關於那個男人的一切,卻無能為力。想打電話訴一訴苦,卻沒一個人能說。
是爸爸喂大了莞熙的磅礴野心。
林威終於明白那句話的深意:女兒是爸爸最柔軟的地方。
淋浴間的水聲流到林威手裡,他腦海里又閃過剛剛在窗邊抱她的畫面。半是情人半是女兒地養,不知道是不是在補償那年沒能給出去的父愛,不知道是不是把一個半成品調|教成藝術品會更享受。不想再讓一個孩子羈絆自己的自由,但可以讓一個情人成為自己的自由。
莞熙一邊彈琴,一邊看著大叔倒酒的背影,很想問她是第幾個被帶到這裏的人。但哀傷的旋律生出藤蔓纏住她,其實也無所謂,人和人都是不了了之的關係,第一個永遠不會是最後一個。
世事不可兼得,林威曾拷問自己一個殘忍的問題。他到底期待女兒在世俗的目光里平庸一生,還是用血的代價去追求轉瞬即逝的驚艷。
大叔從一開始就知道,看到好的女孩子,最好不要戀愛。情深不壽,愛會毀了彼此的關係。但他沒能忍住,沒能忍住就要承擔後果。所以當大叔既沒辦法維持和莞熙的高潮,也捨不得用世俗生活來摧毀這種高潮時,他選擇了離開。
林威一直沒告訴女兒,真正的悲哀不是善與惡的對立,而是善與善的對立。當她發現身邊的每個人都心存善念各有苦衷、生活卻仍舊無法繼續時,她還會重新愛爸爸嗎?
等到最後一個音掉進大叔的玻璃杯,莞熙剛要開口,他就搶先一步說,好聽。莞熙知道大叔還是把她當普通女孩一樣了,她搖頭,我不是想問這個。大叔一皺眉頭,那是什麼。莞熙很虔誠,我彈琴你不會嫌我煩嗎?大叔的眉頭更深了,怎麼會,你怎麼會這麼想?
想是平日這裏也沒什麼人來,想是這秘密別墅,曾發生過很多藏污納垢的愛情。莞熙不由得回憶起在海岸那頭的家,十多年前,爸爸帶著她和媽媽搬家。爸爸的時間很寶貴,從裝潢到傢具,都讓手下去操辦。又過了好幾年,爸爸帶著幾個簡單的箱子獨自離開。新家是舊家的兩倍大,爸爸卻連一個水龍頭都要親自挑選,莞熙才知道爸爸不是工作太忙。一個不愛的地方,也無所謂擺放什麼。她笑當年的自己總是會錯意。
南北通風,超高層,巨大落地窗,林威並不為這夜色著迷,主要是方便深夜思考。人一定要有自己的獨立空間,誰都不能打擾,這是他白手起家、擁有如今這一切的基礎。
爸爸是莞熙的故鄉。
當然瞬息萬變是有代價的,容易走極read.99csw•com端。莞熙清楚自己,她想大叔也清楚,不然就不配和爸爸相比了。
但這人走過的路是自己的兩倍。興許可以。莞熙想了一會,在自己的琴聲里溺水了。
女兒小的時候,夫妻倆吵架,吵到鏡子被三人合影砸碎,吵到碎渣鋪在鋼琴鍵盤上。莞熙不幫任何一方說話,把合影撿起來,一個人坐在角落靜靜地看他們。走近,才知道她是無聲無息地流淚。淚水是一個人的熱量,流出去的越多,身體就越冰冷。很多年後,林威才找到女兒冷漠的根源。
莞熙很久沒彈琴,一不小心手指就會被刺痛。大叔喝了一口威士忌,透過酒杯看她,為什麼每次彈到那幾個鍵你都會停一下?莞熙不自然地笑,大概是太生疏吧。說完就縫上嘴,她當然不能說她家的鋼琴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也不能說那年爸媽吵架、用合影把鏡子砸碎,碎渣鋪在琴鍵上,彈得滿手是血。
後來才知道,莞熙在戀愛里永遠是提前離開的那一個。不管是他愛她勝於她愛他,還是反過來,她隨時都準備好逃離,第二天一大早就可以拍屁股走人。她一邊因為怕被丟棄而提前丟棄別人,一邊又找不可能的人重複被嫌棄、被冷落、被遺忘的感覺。
想到爸爸的時候,所有的虛榮、物質、名利心全都沒有了。赤條條地來,一無所有地離開。在爸爸面前,莞熙是那個最真實、最乾淨的自己。
小情人去洗澡的時候,他這才有空想起遠在台北的女兒。手機扎在手心,卻沒打電話的衝動。知道她一定會說日子不錯,一定會說沒時間交男友,一定會說不缺錢。鍋里炒爛的話,炒到火都滅了。他們是不浪費時間的人,二十年來都沒有閑聊的習慣,以後也不會有了。
那天深夜他急著要去朋友的飯局,她死活都不讓。倆人一路吵,從家門口拉扯到大街上。莞熙就這麼丟了魂一樣地跟在後面,一邊哭一邊摔跤。走到橋頭的時候,林威忽然轉過頭蹲下身,擦去她臉上的淚水:
莞熙終於放棄了愛情。這個世上滿腹智慧、中年危機、錢多到不知怎麼花的大叔太多了。愛情怎麼樣都可以敷衍,但爸爸只有一個,父愛只有一次。她只期待所有的大叔都給出同一個答案:
不知為什麼,莞熙覺得大叔看自己的眼神,有種開家長會碰到女兒同學的味道。
他大概忘了自己曾對女兒開玩笑,你就算到四十歲結婚也不晚。
她根本不是小女生,現在卻像做了錯題、考了低分,動不動就說一句抱歉,讓你久等了。大叔沒精力琢磨,他只是感嘆於她的瞬息萬變。一個有變化的女人真好,好像同時上了好幾個女人。
莞熙的手機里,有一條寫好的信息一直沒發給爸爸:
過了些日子,大叔主動提出要體驗莞熙的一日生活。他說走過你走過的路,吃過你吃的食物,可以離你更近一點。莞熙覺得這話很老套很爛俗,她只是驚訝他對她還沒有膩。
偏偏莞熙走了相反的路。林威不知是高興,還是惶恐。他只發覺自己逐漸在失去女兒。她好像長得太快了,快到已經不要什麼意見和指導,快到她做出任何選擇,林威都覺得毋庸置疑。除了交男友。省事又不省事的好女兒,卻顯得爸爸很沒用。林威長長地、深深地、前所未有地嘆了一口氣,真覺得自己老了。
推敲半天,這絕不是報復。否則女兒為什麼不親自告訴自己,為什麼不用表演式的自毀來刺痛爸爸的眼睛?如果身不由己,那究竟是什麼讓她迷戀一個本不該迷戀的人,又是什麼讓她不得不放棄普通人的愛情、不可自拔地追求一種畸形的樂趣?她到底想要什麼?
大學前的女兒大概是恨自己的。和她說話經常得不到回應,倆人只是同一間旅館的隔壁房客。動不動就離家出走,不是久久地站在河邊,就是在垃圾桶留下一堆帶血的紙巾。夫妻倆在車上吵一路,等紅燈時她忽然就開車門跑了,差點被撞死。林威想她是在報復。
斷片那晚發生了什麼,莞熙一點都想不起來,就像怎麼也記不起來的童年。但莞熙喜歡往好了看,她總覺得那時候,爸爸還是愛她的,會把她扛在肩上到處走。
以前莞熙最期待的事,就是做作業到凌晨,看電視的爸爸忽然從房裡走出來,用一種偷偷摸摸的語氣問,要不要吃方便麵。這是爸爸唯一下廚的時刻。他煮的面並沒有多特別,但一定會有偏硬的口感、半煮熟的蛋、清淡不辣的味道。沒人能做出爸爸的面,就像沒人能取代爸爸一樣。
大叔想,這樣的女孩要是給年輕男孩真是浪費了。只有飽經滄桑的人才能挖掘、欣賞、開發她的那種美。理解她人格矛盾中的痛苦,憐惜她自怨自艾的哀愁,那是一種遠遠超出日常生活的廣闊。
我愛我女兒遠超於我愛你。
也有一次聊開了,聊起大陸和台灣的性價比。皮條客感嘆台灣經濟不行,消費還得靠觀光客拉動。莞熙說這種消費也不是純樂趣,有時說白了,是為了賺更多的錢。皮條客很訝異,他轉頭看莞熙,不太相信她臉上寫著的年紀。莞熙繼續說,酒店其實是真正的生意場,他們在那才能建立更深的信任和合作。皮條客點頭感嘆,是哦,吸毒的還真不敢叫不吸毒的一起來玩!莞熙笑著回道,沒錯,兩個男人玩過同一個女人,就算是兄弟了。
莞熙曾和一個前男友說,爸爸的新女友比她大不了幾歲。前男友的眼珠懸在空中,這麼小,你爸這麼厲害?那一刻莞熙在心裏死了。原來像爸爸這樣的就是厲害的男人?那她要不要找厲害的男人?
林威想他的小情人也許不懂,也可以不要懂。不過如果她願意聽,自然是要講的。攢了一肚子的人生經驗,難道要爛在歲月里read.99csw.com嗎?只是講也有個度,講得太多太深,就怕不好控制了。喜新厭舊和忘恩負義是人類的兩大天性,林威心知肚明。
大叔忽然清醒過來。莞熙不是無理取鬧,不是耍小性子,而是一種有策略的試探。長期以來他們和平相處,從未吵過架。莞熙摸不清他的底線在哪裡,搞不好哪一天就觸犯了。與其突如其來,不如早做準備。大叔領會到莞熙的意圖,但也沒有戳穿。
每天一大早,林威去辦公室的習慣就是看新聞。比特幣破新高后瘋狂暴跌、53度飛天茅台一瓶難求、中國離婚率十強城市出爐……林威啪的關上電腦。人到中年,塵世的起伏成了常態。年輕時的他一直思考,什麼比賺錢更重要,什麼比直接追求錢更快得到錢。後來他終於想通了,是人性。
太有教養。在那樣一個家庭里長大,莞熙練得最熟的技巧便是如何讓自己不被討厭。別人還沒張嘴責怪,她的抱歉就先一步潑了出來。抱歉,都是我的錯。抱歉,都怪我不好。她想爸媽所有承受的折磨,都是從她開始的。如果她不出生,如果不狠下心來早點自殺,他們就可以早一步從這個家解脫。
莞熙七歲時被帶去過夜總會,等爸爸和他的朋友們談完生意,或者說下班。那時她還不把男人當男人看,也不把女人當女人看。只記得眼前的光怪陸離,燈紅酒綠,也有一種過早窺探生活真相的驚愕。
所以好幾個沒追上她的男孩很困惑,莞熙為什麼不粘人,為什麼不會事無巨細地聊天。莞熙在語氣里丟了釘子,我肯定會吃飯會睡覺,這還要問嗎。她知道那是關心她的意思,但她咽不下這種沒營養的聊天。
莞熙對爸爸的小情人一無所知,但不管怎樣,不合時宜的電話都會打擾到爸爸。莞熙已經打擾了爸爸二十多年,怎麼還能厚著臉皮繼續打擾呢。連要錢都不好意思開口了,每次要等到爸爸問,你錢夠花嗎?夠,挺夠的。
林威把小情人帶回新家,這房子比離婚前的大了一倍。他走到水池邊,衝掉手上沾著的煙灰。來回掃了幾眼,發現還是自己挑的水龍頭耐看。回到客廳,小情人正靠在窗邊看爛俗的夜色,一動不動,也不介意滿屋的煙味。他更堅定了,還是自己挑的女人聽話。
莞熙無法想象爸爸怎麼回答。她怕爸爸情到深處會對小情人說:我愛你比愛我女兒還要愛,我女兒怎麼也比不上你。
長大後去台北讀書,有陣子住在林森北路附近。閑逛的某個晚上,莞熙不經意闖入了紅燈區。琳琅滿目的日式酒店,款式繽紛的應|召女郎。中年男人三五成群地,從居酒屋裡踉蹌而出,嘔出滿嘴渾濁的酒味,又吸毒一樣在年輕女孩身上亂嗅。
莞熙以前交過一個男友,認識時剛和老婆離婚,但還沒搬出舊家。他把她送回家,她就坐在沙發上,想他回家時面對女兒的畫面。想到一半,爸爸回來了。這才知不用想,家裡的這一幕不正就是嗎?
不知道那個女人會怎樣為難爸爸,怎樣對他發脾氣,怎樣要求他買更貴的包來塞住她的嘴。還是說,爸爸其實很享受被糾纏的感覺。
林威分辨不出女兒是真性使然,還僅僅出於報復。他像普通父親一樣,只希望她正常工作、正常結婚,快樂一生。但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惡毒,如果真這樣平庸,那女兒也僅僅是女兒了。
他轉著方向盤,駛入上海最中心的華山路。眼神也拐了彎,撞到副駕駛的小情人。他想離婚很久才遇到她,要不就這麼定下來吧。也不知道定什麼,下半輩子的陪伴,還是又一張婚姻監獄的入場券?換也膩,不換也膩,好像怎麼做都覺得時間浪費了。
大叔和莞熙重新抱在了一起,抓一把濃稠的夜色,抹在對方臉上,以便遮掩彼此的羞恥。
原來莞熙小時候拿著合影,在角落裡看爸媽吵架時,看的不是一個家庭的悲劇,是世界上千千萬萬個家庭的悲劇。一份家庭的悲傷還不至於讓她太冷漠,可千千萬萬份家庭的悲傷就徹底壓垮了她。
大叔對這點心知肚明,他像對待員工一樣對莞熙。看到她發來的信息,可以晚點回、明天回、甚至不回。她那麼聰明又洞察人心,總能找到理由來消化他所有不靠譜的舉動,下次見面依然如初。
當時的他卻來不及多想,也不知如何安慰。他對女兒有莫名的信心,她一個人自然而然就會好吧,她長大了就會明白爸爸是有苦衷的吧。
夜晚的潮水咬著莞熙的腳。聽到大叔說海的對岸就是大陸時,她突然很想打電話給爸爸。今年見爸爸的小時數總和,用十個手指數一數就夠了。但亂踢了一會海水又作罷,今天是周末,萬一打過去,爸爸正好在約會怎麼辦,他又不能說他身旁有人,他的情人總不算他的外人。
莞熙,有沒有人說過你的內心和外表很不相稱?大叔從服務員手裡端過甜品,親自放到她面前。莞熙咀嚼一下這句評論,回道,難道不是因為這樣,所以你才三番五次地邀我出來嗎?大叔一愣,每次聽她說話,都好像嘬一口烈酒。
莞熙反看大叔,覺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會被折斷,塞進他的口袋裡。公司開會或出差談生意的時候,彎腰撿筆,順便掏出來看。有種偷情的快樂。
可明明小時候從超市出來,莞熙連重物都不敢讓爸爸拎,手指勒出兩道血痕,也要面不改色地說,不重,快點走吧。
眼神交匯時,倆人都為彼此相通的心意興奮不已。
林威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成功男人,豐衣足食,歌舞昇平。可即使換再多輛豪車,飛馳的馬達也沒能載著他駛向極樂世界。林威很早就意識到,賺再多的錢,要的也不過是一張床、一口熱飯。
不如把手臂放到身後,沖他擺出若有若無的表情
https://read.99csw.com,讓他以為日子一切照常。反正一個想走的人是攔不住的,她花了這麼多年想要攔住爸爸都沒能成功,何況萍水相逢的人。
大概是上了年紀看得多,想什麼都不會斤斤計較,也不忘等價交換的情義。林威一直提醒女兒要有分析力和判斷力,卻忘說,思考也是有限度的。想太多想到頭了,人生也就真的到頭了。
爸爸還有一個特點,事情不到九成把握是不會說的。總是拿定了主意,局面拍案在板,他才會問,你的想法如何?其實潛台詞是,我不管你的想法如何,反正你只能這麼做了。而且他還留了好幾條路,同意有同意的路,不同意有不同意的路,一切盡在掌控中。
沒有比這更羞恥的事。
莞熙沒有給大叔太多時間,去推敲她和她爸爸的關係。她不但把自己鋪平,還在思想上扒光衣服:「Abigail是爸爸很開心的意思。我一直懷疑我生下來的時候,爸爸真的開心過嗎?我從來沒機會問這個問題,以後也不會有了。」
「爸爸,我不想要你和媽媽復婚。但我很想證明,我是兩個靈魂因為愛而發生的結果,我來到這個世界上是正確的。我希望你們因為我,面對彼此時還有那麼一點愛存在。我希望你們今後,還能成為各自出軌的對象。」
究竟是出於真心愛女兒,還僅僅是因為道德和責任,林威有點記不起來了。高中同學聚會,別人都一家三口地碰頭,只有林威想獨身一人。好像女兒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很想甩、但又沒辦法甩掉的拖油瓶。為什麼規定孩子一生下來就必須愛她,生錯了可以不愛嗎?養著養著不想養了,可以丟掉嗎?但林威在面子上很老派,這種反傳統的話問不出口。勉強撐到女兒成人,他終於解脫了。
大叔卻為她的過分歉意感到驚訝。前幾天他們擁吻離別時,她還狠狠咬破他的嘴唇,舔著他的血。大叔更不解的是,莞熙在外社交很有一套,沒有交流障礙也沒有自閉症,為什麼連和她爸爸面對面聊幾分鐘都會渾身不自在。她還說自己很冷漠,可接觸多了,她骨子裡的那股風騷和攻擊性就會溢出來,擋也擋不住。
林威當然知道他的小情人沒那麼純粹,但要光說是為了錢,也不對。反正年輕女孩是一管膠原蛋白,沒太多雜質但也不能延年益壽,就定期用一用吧。
莞熙知道大叔不是心急的人,越是經驗老到,越要把前戲做足。出了淡水小別墅,大叔說帶她去北海岸看夕陽,那是台灣最北端的地方。車子不知廉恥地晃蕩一路,莞熙差點把自己的心事吐出來。
對象是誰不重要,只要他覺得自己在付出就夠了。
魚竿動了。不知道是有魚上鉤,還是自己的手顫了一下。
小時候常跟著爸爸到處旅行,尤其是一過年,就去海島度假。但從來不是單獨的一家三口,是好幾個一家三口。不知為什麼,三個人的飯吃不下去,三個人的快樂造不出來,只有消融于集體,才能維持最起碼的體面。莞熙對婚姻和家庭沒有任何期待。她轉頭看大叔,知道他也是。不然倆人走不到一塊。
長大的莞熙一直想替爸爸補償,想把他欠媽媽的愛重新給她。可到頭來,她愛媽媽的方式卻和爸爸如出一轍。
莞熙死讀書被所有人稱讚時,只有爸爸冷眼相對地說,你這樣走不了太遠。莞熙因為考砸想要逃避失敗時,是爸爸強硬地把她送到教室,在家一門門科目地分析數據,讓她在他面前受刑。爸爸給莞熙幾十萬炒股卻虧了三分之一,他說沒事,第一次你就賺了我反而不安心。莞熙有背離主流的白日夢,爸爸說我給你資本去經歷,後果我來承擔就好了。
莞熙走在陌生的台北街頭,終於想明白為什麼不敢太多接觸爸爸。因為他會讓她厭惡自己,他會讓她看到他的血液如何在自己身上流淌,他的傲慢、自私、冷漠如何深深刺傷別人而自己毫不察覺。他會提醒莞熙,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變成她最不想成為的人。
十幾年前,他帶女兒去江邊吃河豚宴的時候,也沒見過她這麼大方的笑。林威拼了命地在外工作,回家卻要吞咽女兒冰冷的眼神。幸好女兒上小學,他回家回得晚,起床也起得晚,一周咽一次的待遇已經不錯了。
過了一會,大叔又感慨又哀傷地說:「莞熙,我是浪子。」莞熙很震驚,沒想到一句孩子氣這麼重的話會從他嘴裏跑出來。莞熙踮起腳尖,也湊到他耳邊:「不是,只是你不對一個具體的人忠貞,你對激|情忠貞。」
她為背叛過去無知的自己感到噁心,她也是她自己的叛徒。
不敢想,再想下去他就沒法呼吸了。比想自己的人生問題還殘忍。
海邊,大叔抱住了莞熙,潮水看到他們的起伏也不由得羞愧。大叔在莞熙耳邊摩挲,你不怕我嗎。莞熙說,怕什麼,怕我愛你愛得忘掉自己嗎。大叔笑了,這笑吹醒莞熙的毛孔,你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吧。莞熙很想說你是像我爸爸那樣的人,可她鎖住了嘴唇。
「你說……」莞熙的話吊在半山腰,大叔饒有興緻地看她,等她耍新的花招。
大叔覺得和莞熙說話真不費勁,要上哪再去找一個說話不費勁的人呢?想到這他就心痛,只好最後一次深情地吻她。莞熙粘上大叔的嘴唇,用濕濕的、溫潤的舌頭,貪婪而用力地舔他。舔走他前半生所有夜晚的空虛和孤獨,舔走他對這個世界最後一份愛情的奢望。
大叔沒想到他要說的、說不清的,莞熙都替他說完了。莞熙想自己真是有一種病態的美德,愛他愛到他離開,也找了足夠漂亮的理由讓他有台階下。大叔感慨道,莞熙你莫名的懂事。莞熙笑笑,他不知她經驗豐富、為人著想。
海角一樂園裡,莞熙陷入自己的心事,大叔九九藏書也不打斷她,他喜歡看她低頭的樣子,可以把這低頭當成是害羞,也可以伸出手把臉板來,讓她仰慕他。大叔閱人無數,知道這類女孩能提供一種不粘人、知趣式的戀愛。她們的自尊像玻璃一樣,捧著很美,摔了很爽。
都是騙人。他們最愛他們自己。
坐在獨屬兩個人的包房裡,他們倆碰了碰高腳杯。隨即服務員上了一道菜,打開陶瓷盅蓋,才知是白汁河豚湯。林威盯著肥嫩的河豚肝臟,明白這小小的一塊入口便灰飛煙滅。小情人吃得很開心,笑意跑到了天花板上。林威想這笑比河豚肝臟還鮮美。
可沒想到,憤怒堆到快要雪崩時,一種嶄新的情緒忽然湧上心頭——林威發覺,自己對女兒和那個男人的好奇心,遠勝於對這段關係的善惡判斷。
莞熙在台北車站等閨蜜的時候,也被好幾次搭訕。小姐,我覺得你很漂亮哦,你對娛樂行業有興趣嗎?你想來我們酒店拿高薪嗎?莞熙看著皮條客一身西裝的人模狗樣,當然知道台灣人說的酒店另有深意。每次她只要回一句我是大陸人,這些皮條客便會訕訕離開。
還好大叔精明,給莞熙一口飯能回味好幾天。等她耐不住性子、要轉身離開時,再給上一口。大叔有一根身經百戰的魚竿,直直地、兇猛地戳破了她。
大叔笑了,覺得這小女孩是一道很難買的甜品。
吃過幾頓飯,大叔帶莞熙去他在淡水的別墅。進門后逛了一圈,莞熙想說這格局真精緻,但話到嘴邊又變成另一句,這是設計師設計的嗎?大叔搖搖頭,我設計的。莞熙滑在三角鋼琴蓋上的手停住了,抬起來,見指腹上淡淡的一層灰。
莞熙從來沒告訴過爸爸,她成年後終於理解他當年的不得已。也知道爸爸很多的做法看似冷漠,實際上是最好的處理,再三權衡下的選擇。
最可恨的是,整件事讓他有一種深深的愧疚和罪惡感。要怎麼一邊挽著自己的小情人,一邊咒罵女兒的老男友?
長這麼大,沒人教她理直氣壯地說你要愛我。
莞熙喝醉時,喜歡摸自己手臂上的傷口。有幾次離動脈就差一點了,貪生的念頭還是讓她停住了手中的刀。實在沒出息。看著汩汩的鮮血,莞熙不止一次咒罵自己。但也不能讓爸爸知道,割了腕還要給他看,太像演戲,太像是厚著臉皮求他給自己一點愛。
大叔當然不知道那是因為莞熙的爸爸永久性地住進了她心裏,莞熙的美是從年輕身體和病態靈魂中撕裂出來的。大叔也無需關心這些,他只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很耐人尋味。畢竟換女人是麻煩的事,這個小女孩期限長,又環保。這一年都不用愁了。
坐在貓空下山的水晶纜車上,莞熙也沒有挽留,她就是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句:「愛很容易,理解就太難了。」
不知道爸爸會不會清理自己的嘔吐物,沒試過,也從來不敢喝醉回家。不是怕被罵,是覺得自己喝吐的樣子很容易被嫌棄。
三十歲自殺的念頭一直在莞熙心中盤踞。後來她漸漸說服自己,還好有爸爸。爸爸給我的愛,已經到了他力所能及的地步,我應該滿足的。
那年林菀熙在台北讀研,朋友的飯局上認識了一個大叔。客套地加了微信,幾天後大叔便開著車在校門口等她。莞熙只踩了幾步高跟鞋,他已西裝革履地倚在車邊,來來回回地把她讀了好幾遍。快要走近時,大叔忽然傾身拉了她一把。小心,那邊有坑,大叔說。等莞熙反應過來,她已坐上副駕駛,再轉頭看,大叔擺著一種信手拈來的笑容,等她心動。莞熙想,這人接送女孩是有多熟練。
莞熙把盤子里的水波蛋戳破,看著濃稠的蛋黃滲透進粉色的三文魚片,好鮮嫩的顏色,吃了一百次還是覺得自己不配這麼明亮。爸爸也愛吃水波蛋、溏心蛋、溫泉蛋,懶得細究其中的差別,總之都半凝固半流質,和這個分不清黑白的世界一模一樣。
林威不知道,沒有這句話,莞熙活不到今天。
幾年前爸爸離婚後談了新女友,莞熙就不想再問爸爸要一分錢。不知為什麼,就是不想用他的錢,好像這樣就有責備他的底氣。但也沒機會,她都看不見他,要怎麼責備。想到這,莞熙心都碎了。
最近女兒的同學告密林威,莞熙在和一個年紀是她兩倍大的男人戀愛。放下手機,林威手抖得沒能拿起茶杯。自己辛苦養大的孩子,就這麼被人佔了便宜。怎麼想都心裏不平衡,怎麼想都咽不下這口氣。
不知怎麼,林威今天破了自己的規矩。和情人在一起時不該想女兒的,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忍不住。他開始回想吞咽女兒冰冷眼神的感覺,不是享受,是熟悉感,痛苦的熟悉感容易讓人心安。
林威的新家有一個房間是專門為女兒設計的,但空空蕩蕩,裏面從來沒人住過。夜深人靜時,他常常坐在那個房間,回想很多年前的一幕。
約在中山站附近的咖啡館吃早午餐,莞熙到的時候遲了二十分鐘。大叔幫她點的橙香咖啡已經涼了,班尼迪克蛋也呈一種頹廢之意。她不住地道歉,心裏卻想這人是有備而來的老手,她什麼都沒說,他就知道她想吃什麼了。
莞熙別過頭看窗外,心想大叔就差沒說,你也是我的Baby了。不過有什麼要緊,這句話是遲早的事,莞熙有她的自信。況且大叔叫過那麼多女人的名字,統稱為Baby總不會出錯。想到這,莞熙的笑溜了出來。大叔問她笑什麼,莞熙依舊不說話。
人和人之間不止是有愛情、親情、友情這麼簡單。很難解釋那些超越年齡和道德的情感,很難解釋愛一個人不一定要在一起的道理。這種讓人真正值得一活的東西,遠比他們個體本身要來得寬廣、深遠。再說就說不下去了,莞熙想,爸爸和她一樣都會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