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之前
她從不向唐吉索要那些虛假的安全感,問最愛是誰這種蠢問題。唐吉陪她看偶像劇,女主角在兩個男人之間周旋,始終無法確定誰才是自己的真愛。明琦說,「為什麼不能兩個都愛?如果是我來制定這個世界的規則,我就允許人的一生只可以夢見兩個人。」
「好吧。」明琦忽然吃吃地笑了,她低聲說,「那就讓我們重新理一理關係。」
春節過後,唐吉去明琦家裡的頻率高了一些,也不再只是周一去。明琦告訴過自己家的大門密碼,但他總是記不住——那些與明琦有關的事,他都不怎麼能記住,他對她的在乎就像是對待印象派的畫作,必須後退幾碼,才能領略到色塊活躍起來的奇迹:她散發著熱帶水果氣息的情趣,候鳥般的規律作息,還有苔蘚植物悄然侵染一整個世界的能力……
唐吉說:「這種比目魚非常容易捕捉,它們喜歡匍匐在淺海的海底,落潮時分,它們隨著海浪撲騰著離開,在沙灘上留下一串串腳印,漲潮時又沿腳印返回原地,熟練的漁夫通過觀察那些特殊的腳印,就能輕而易舉地將它們捕捉。」
他撫摸了明琦病懨懨的頭髮,用嘴唇從她的肩膀一直吻到指尖,彷彿她的身體上有可以讓他找到回家之路的麵包屑。他記得自己陸續說了很多話,但明琦一言不發,只是微笑地注視著他,一直到他昏睡過去。
冬天的最後一個周一,唐吉沒有去明琦家裡,他媽媽來北京旅遊,一大早就要他作陪去爬八達嶺。花了三個小時登上最高的烽火台,天色忽然陰了下來,好像要下雪,媽媽跑去拜託其他遊客幫他們拍合影,繼父示好般跟唐吉吐槽:「說在電視上看看就得了,她非要親自來,也不知荒山野嶺有什麼可拍的。」唐吉笑著附和,說只要她開心就好。
可新的故事里似乎依然隱隱藏著他對明琦的不自知的感情:寄居蟹不想再被其他魚蝦當做一塊醜陋的石頭,它決定換個新家,於是它從容地擦掉鉗子上用來偽裝的海草,和屋頂上的海葵告別。海葵揮揮手說,以後別忘了帶雨傘。寄居蟹感到有點奇怪,海里怎麼會下雨呢?但它還是客氣地說,謝謝啦。它走啊走啊,路過了無數美妙的景色,也更換了無數次的新家,堅厚的紅螺,古樸的唐冠螺,還有威風凜凜的棘骨螺。每次換新家時,它都會下意識伸出腦袋看看外面有沒有下雨,順帶看一眼空蕩蕩的新家屋頂。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唐吉本想再客套幾句,但明琦忽然擁抱了他,沒等他反應過來,一個溫軟的嘴唇就封住了他的全部思維。那是一個漫長而激烈的吻,電梯打開又合上,連續十二次。
收到簡訊的瞬間,明琦的眼睛立即恢復了最初的神采,她迅速抓住了狼人們的邏輯漏洞,直指那匹原本正隔岸觀火的深水狼,僅僅兩個回合,狼人們的心理防線就徹底崩潰。真相大白后,所有人都驚嘆明琦的邏輯實在太縝密了,而明琦全程只紅著臉,趁人不備偷偷向唐吉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我們做點什麼吧。」明琦說。
再次見到媽媽,是他初二的暑假。她來家裡看望唐吉,帶了很多橡皮擦,各種香味兒各種形狀的,裝在精緻的小盒子里。那天下午,媽媽和爸爸在客廳吵得毫不避諱,唐吉聽得一知半解,大概是媽媽當初死心塌九九藏書地跟的男人是個雜碎,她又被拋棄了,爸爸只是一直冷笑,讓她滾。唐吉關上卧室的門,一個人趴在書桌前閉上眼睛,把橡皮擦挨個拿到鼻子前面聞,猜是什麼水果。
海葵遲早會換新的寄居蟹,在每一隻寄居蟹心上留下一句魔咒。
北京的初雪始終沒有落下,供暖停止的前夜,唐吉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他發現自己在創作這件事上對明琦產生了依賴,她看待問題的角度,與習慣了直來直去的唐吉截然不同,兩個人稍加碰撞便能開拓出一處意想不到的窪地,十分奇妙。而這也恰恰造成了唐吉的困擾,他的故事里總有明琦的影子,這不是一件好事。他認為創作應該是獨立、私密、自我的藝術。
在這生疏的撫弄之下,唐吉擁有了一種前半生從未體會過的安全感。他雙手縮在胸前,將腦袋頂在明琦的肚皮上,不自覺地哼出奇怪的音調。就這樣過了許久,直到黃昏落日緩緩爬進門縫底下,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金線,他忽然沒頭沒尾地輕喃出一句,「媽媽。」
拍完照,一家人去吃全聚德。媽媽問他,什麼時候找女朋友。唐吉奇怪她怎麼會突然問這個。過去二十幾年裡,她從未關心過自己的兒子是如何長大成人的。她在唐吉四五歲的時候就離開了他,和另一個男人私奔,唐吉對她的印象始終停留在她留下的一張藝術照上,照片里她頭上戴著的白色紗花特別扎眼,用現在的審美看會覺得好似奔喪。
那一晚他們都失眠了,黑暗中,明琦在他耳邊輕聲問:
這麼看來,唐吉著實稱不上是個好伴侶,但明琦並不介意。唐吉知道,這種不介意並非包容——包容里隱藏著在乎,但她顯然只是不在乎。她說的話真假摻半,既有著過分修飾的真誠,也有著粗糙的,絲毫不加以掩飾的慾望——又或者,那種慾望也是她精確模擬出來的,就像女孩們都懂得如何在床上假裝高潮那樣。
他們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明琦的手臂纏繞著唐吉,熟練地用嘴唇一點點吮吸著他的皮膚。唐吉記得她說過,每當她的床上出現一個嶄新的男人,她就會出現一陣子口欲期人格,像嬰兒一樣,只用嘴巴感受這個世界的所有。
那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周,唐吉想在自己的生日當天由明琦陪他度過,可後者根本不知道他的生日。他又不願意乞討似的主動說出來,於是那幾天他格外易怒,總因為一些小事在生氣。這種幼稚的行為一直持續到他生日的前一天,明琦病倒了,病毒性流感引起的高燒。
唐吉也很開心,儘管他壓根沒想過這一層,他想描述的只不過是一種「初心遺失半路」的荒誕。但沒有什麼好強求的了。這個世上可以彼此理解的人夠少了,能擁有一點點共同語言,已經足以令唐吉歡欣鼓舞了。
最後,唐吉用了一個拙劣的借口,說要回家趕稿。明琦也不挽留,只是帶著難以捉摸的笑容,執意送他到門外。等電梯的間隙,兩個人一言未發,就那麼乾等著,在外人眼中,他們就像一對大吵過後正處於僵持中的情侶。
思緒回來,媽媽殷切的目光依然在灼燒。
「像你這樣的人,不需要太多快樂。」唐吉曾裝腔作勢地對明琦說過這樣的話。對,「像她這樣的人」,唐吉眼中的明琦不是明琦,而是一類人,與他的https://read.99csw.com生活隔著天然壁壘的另一物種,他大可以不在乎明琦的想法,但就算他想在乎,也觸碰不到。
有一些瞬間,他認為明琦是愛他的,比方說當他約明琦出門散步,她總能比約定時間早到半小時以上,他說他喜歡吃草莓醬吐司,下個周一準能在明琦的廚房裡發現嶄新的烤麵包機。但更多的時候,尤其當他試圖去驗證這件事的時候,他得到的全部都是失望。有一陣子他迷戀篆刻印章,廢掉了好幾組練習石之後,他總算小有心得,他想給明琦刻一枚印章,於是問她刻什麼,明琦聽完笑個不停,說不如刻一枚我公司的二維碼。
故事的主人公決定把這珍貴的機會留給他的此生摯愛,他很幸運,妙人很快就出現在他的世界里,他們經過一番商議,決定在婚禮上為彼此獻上眼淚。但不巧的是,婚禮的前一天,這位男士不小心滑到,拇指當場被壓骨折,他痛得眼淚止不住淌下來,唯一的眼淚就這樣沒有了。他惴惴不安地等待著天亮,期待已久的美好婚禮變成了日漸逼近的審判。
明琦需要在他這兒獲得什麼,唐吉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這正是他不和任何人談戀愛的原因。談戀愛只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讓他有無窮無盡的創作激|情,但與此同時,戀愛也帶來無窮無盡的煩惱,你總要想方設法去證明自己愛著對方,證明對方的唯一性。在明琦面前,愛情彷彿一件過時的潮衫。
「海葵會認識新的寄居蟹嗎?」
「即便處於底層,也可能令頂級掠食動物望而卻步。」她總結道。
明琦回答:「因為愛和夢一樣,只能分出兩種顏色,一半給有條不紊的光明秩序,一半是黑暗中留有餘地的喘息,再多就要進行分攤,讓情感缺少了極致。兩個剛剛好。」
他敷衍地撥弄著盤子里剩下的魚尾巴,腦海中飛速盤算著禮貌撤離的方式。及時止損,降低沉沒成本,這是唐吉一貫的處世哲學,曾讓他少走許多彎路。
秋天剛過去的時候,唐吉和明琦還不是很熟,在朋友家的狼人殺聚會上他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在座的大多是新朋友,但好在遊戲讓大家很快放下了拘束,所有人都盤著腿喝酒,在客廳的地板上擠成一團。主人儲藏的兩支波爾多迅速被幹掉,又有人下樓去買來一支巨大的香檳。
明琦聽完這個故事,出人意料地哭了。這讓唐吉不知所措,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明琦,印象中的她永遠是寂靜的、頷首微笑的聆聽者,這讓他一度懷疑,明琦有沒有在認真聽他講話。
明琦從不為人情加碼,不會為你突然迸發的靈感而心動。明琦的心太遙遠,遙遠到他無法揣度,以至於開玩笑像故意,而每一句真情流露都近乎于謊言。
那一整天,唐吉都在醫院里陪著明琦打點滴。明琦一直在昏睡,他就坐在她床邊,望著她那慘白的臉頰和輕輕顫動的睫毛,看了足足十分鐘,他忽然開始懺悔——他發現自己原先的欲求不滿在此刻忽然得到了填充,他並不是想過什麼生日,事實上前兩年他的生日都是事後才想起來的——他只是想有一個光明正大向明琦索要陪伴的理由。
聽完故事的明琦當場沒有任何表示,但那個周一她約唐吉到家裡吃清蒸多寶魚。唐吉旁敲側擊地問她,就兩個人嗎?她https://read.99csw•com笑著說當然,一條魚不夠太多人分。
明琦似乎永遠都是一個人。一個沉迷在數字里的生意人,「賬簿總是比情話好看」,她這樣總結自己。對於唐吉這樣的窮光蛋,明琦的日常開銷都是天文數字。唐吉在她家裡抽煙,忘了帶打火機,她翻出一盒火柴,每一根都比唐吉一包煙還貴。物質層面的天壤之別,導致唐吉每次上她家都要找點借口,今天買一個極路由,明天買一個宜家的廉價沙發,她照收不誤,一樣的歡天喜地。這些幌子能令唐吉安慰自己「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不然他就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個被用作洩慾的工具。
唐吉最後一次見明琦,時間已經來到了盛夏。媽媽接受化療后,只在ICU煎熬了三個半月,最終還是不治去世了。繼父為她買了一個印著白雪公主的骨灰盒,兒童用的,他對唐吉說,這是她的夢想。唐吉訝異不已,原來媽媽的內心這麼少女,這些年他一直責備她對自己的疏忽,但其實他也從未關心過她。她的生日,唐吉也不記得,原來她喜歡白雪公主嗎?
他回味了很久,才說,甘甜,沒有腥味。
唐吉欣賞她的直白,她從不將自己置於咄咄逼人的位置,不刻意計算情感的重量,對她三百分好,她開心,對她五分好,她也一樣。這些在她眼裡都是命運的額外饋贈。而她愛一個人與否,並不看這些。也正因此,從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降噪處理,留有迴旋的餘地。這也是她可以在生意場上遊刃有餘的原因吧,唐吉想。
但他並不想和明琦談戀愛,他不想和任何人談戀愛。戀愛是一件需要花費巨大心思的平衡之事。年紀漸長,唐吉越來越發現,他要的東西戀愛給不了,他只要少許激|情少許慰藉,不需要安全感。他喜歡一句不知名的小詩,「誰也不能和風一起跑完全程」。他想,這漫長的人生也一樣。
「一定會的。」唐吉回答。
他們在沙發上糾纏了十分鐘,明琦的蕾絲內衣已經被一把丟到了水晶吊燈上。沙發太窄了,唐吉完全施展不開。去卧室。明琦指揮著他,唐吉紅著臉膛,喘著氣,笨拙地向床邊移動,他們的身體還交合在一起。
後來不知怎麼說到多寶魚,興許是在唐吉賣弄學問的過程中不小心繞到這上頭來了。
唐吉後來形容,明琦的眼底藏有靈詩的巢穴,以至於故事的靈感向他洶湧而來:主人公患有深海恐懼症,為了克服這種恐懼,他查閱了圖書上記載的所有深海生物,花費巨資去逐一品嘗它們的味道,從食物鏈上去獲得一種征服欲。這種方法頗見成效,他在浮潛時看到鯊魚忘了恐懼,想到的只有魚翅的味道。他甚至從此開始迷上了深海旅行。有一次,他在馬里亞納海溝深處發現了一條貨真價實的美人魚,他們隔著潛水艇的玻璃窗一見鍾情,她為他歌唱,帶他觀賞海底的火山噴泉。臨別之時,他在岸邊長久地親吻了美人魚,這才戀戀不捨地放她離開。旁觀的友人羡慕不已,問他,和人魚接吻是什麼感覺。
望著媽媽毫無神採的眼珠,唐吉忽然想,不知道明琦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我覺得不會,它會永遠惦記著曾經的寄居蟹,就像寄居蟹一抬頭就會想起它那樣。」
可要是湊近了看,每一個細節都是模糊的,失焦的。她的九-九-藏-書生日、星座、喜歡吃的菜和最常穿的那件衫,都是他的盲區。就連他對明琦做出的承諾也像玩笑,約了晚上六點見,有時候忙到凌晨一點才能想起來。
唐吉說,我有女朋友的,她叫宋明琦。你要是見到,會喜歡上她的。
明琦睡醒后聽到他講的故事,表現得很開心,說唐吉寫出了人性的枷鎖。人類將自己的一切行為賦予意義,同時也被這些意義牢牢捆綁,扭曲了天性。故事里的「眼淚」就像現實中的「愛情」,也是一種被賦予的意義,當人們彼此傾慕,喜歡就在一起歡愉,這是多麼偉大的天性,但當這些被歸納為「愛情」,歡愉的同時,平白無故多了一種負擔。只為了一個愛情的虛名,好不值當。
整個冬天,十三次,唐吉只在周一與明琦約會。為什麼是明琦,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也許是因為她足夠美,但這不是最重要的。對於唐吉而言,外表所帶來的賞心悅目,比不上一則好故事給他的快|感。他是作家,從頭到腳都裝飾著傲慢與偏見。
等到唐吉讀大一的時候,媽媽又結了婚,嫁到了鄉下。唐吉認為這次她已經坦然接受了命運,尋找的是後半生的安身之所。但沒有,沒出半年她又去了附近的城市打工,一年只回鄉下幾天。她的生活似乎變得更加落魄了,每次跟唐吉通話,沒寒暄幾句就會急著問,「最近有去打工嗎?賺不賺得到錢?」彷彿其他一切都不值得關心。唐吉大學四年打工賺到的錢幾乎都給了媽媽,但要不是這次來北京治病,唐吉相信她連自己在哪所大學就讀都不知道。
她側躺著,胳膊懶洋洋地搭在沙發的邊緣,就那麼一盪一盪地,不著痕迹地擦碰著他的褲腳。唐吉這才留意到,不知何時,明琦已挪到了沙發的最左側,離他近在咫尺。
「處於食物鏈底端的愚蠢生物。」他這般評價。
飯桌上,媽媽沒理會唐吉的反問,只是自顧自地說,「剛才爬長城,我在後面看著你的背影,那麼小一個,覺得很孤獨。」唐吉愣了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媽媽接著說,「你從小就內向,怕見人,但也不能總慣著自己,總把內心封閉起來,對身體也不好的。」唐吉「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但他覺得媽媽的語氣其實更接近自言自語,也許她早已猜到自己時日無多。
有那麼漫長的幾秒,唐吉盯著她白皙的手腕,兩個人都沒有做聲,時間彷彿就是在這時融化的。接下來的一瞬間,唐吉熟練地捉住了她,而明琦卻像一頭不稱職的獵物,只是象徵性地掙脫了幾下,便很快任由擺布了。
果然,連續幾局下來,明琦的臉上已經換了一副挫敗感十足的表情,她的發言越來越簡短,甚至中途開始心不在焉地擺弄起了手機。這一切被唐吉收入眼底,他自告奮勇當上法官。接下來的一局,狼人們發揮異常出色,在相互保護下,最後一匹深水狼坐實了好人身份,連續幾輪都逃過了排查。就在他們即將大獲全勝的關頭,唐吉無恥地作了弊,他發簡訊將答案告訴了一直埋頭看手機的明琦。
可這當然不是愛情,唐吉從未遇到過這樣沒有前提的愛情。明琦不問他幾歲,來自哪裡,甚至不怎麼在意他今晚是否留下過夜。也許在她眼裡,唐吉只是十六歲正在初戀的孩子。當她開口問唐吉,你有沒有想我,她總是不給唐吉回答read.99csw.com的時間便自話自說,不用想。
這樣的反駁讓唐吉有點不爽,儘管明琦說的只是個例。來明琦家時,他特意提前買了一小盒避孕套,但現在他有點退縮,這個「被女孩邀請到家裡」的約會並沒有他臆想得那麼香艷,明琦絕不是那種可以輕易被俘獲的無知少女。
受到明琦的靈感啟發,唐吉的第二個故事是這樣的:在某個世界,成年人只有一次哭泣的機會,之後就再也沒有眼淚可流了。這麼珍貴的事當然受到更多的重視,有人選擇鄭重其事的舉行一個流淚的儀式;有人將這個機會一直留到彌留之際;有人一次揮霍了上百滴眼淚,被視為壯舉;也有人不小心夢見了一個不曾見過的人,掉了一滴淚在枕頭上,瞬間就不見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媽媽,後來她們只用電話聯絡。
他沒有問過明琦這張床上曾睡過幾個男人,但他總是在心裏默默估算,大概五、六個吧。在性|愛的世界,男人永遠比女人幼稚,他不相信明琦的情話,不相信明琦某天凌晨三點不睡覺是為了他,但他卻無比相信她口中活色生香的性經歷,相信她說自己曾一夜跟三個不同的男人上床。
但這次明琦卻沒有表示出認同,她說她知道一種生活在紅海里的比目魚,連可怕的鯊魚都拿它束手無策,因為它的皮膚能在瞬間釋放出一種毒素,環繞在身體周圍,敵人只要一觸碰到就會出現痙攣反應。
多寶魚刺少肉多,清蒸最簡單,明琦不需要多精湛的廚藝就足以讓唐吉吃得津津有味。唐吉吃魚的時候,明琦並不動筷子,只在旁笑吟吟看著他吃。他們也聊天,一開始只是說些笑話,唐吉跟姑娘聊天時總是情不自禁地抖機靈,顯示出滑稽而粗鄙的一面,但明琦的反應卻讓他很受用,她總能在他講到精彩部分時,報以恰至好處的驚訝、好奇,或熱情的擊掌大笑。
唐吉注意到,明琦從始至終都沒有添酒。她坐在靠窗的角落,雙手握著高腳杯的杯口,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但那杯酒卻怎麼也不見底。在猜測誰是狼人時,她轉動著眼珠悄悄打量在座每一個人,就像一隻警惕的小鹿。儘管這樣認真,但顯然她並不擅長說謊,當她拿到狼人牌時,那笨拙的發言簡直像是在招供,全然一副處於食物鏈最底端的無辜臉孔。
唐吉問:「為什麼是兩個而不是更多?」
他們幾乎是同時到達高潮的,整個過程中沒有任何交談,沒有溫柔的前戲,也沒有不解風情的試探。與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樣,精疲力盡的唐吉平躺在床上,手心輕輕摩挲著明琦靠近他那一側的冰涼的肩膀。這種細膩的觸感可以讓他感到平靜,明琦的肩膀,是他撫摸過最好的肩膀。
從此,唐吉總在等電梯的間隙回味那個吻。明琦和他,到底誰是誰的獵物?他想不明白,但這並不重要,他和她都樂在其中。
從火車站告別了繼父,唐吉失魂落魄地來到明琦的家裡,對她講了媽媽的事。這是他第一次向外人傾訴,他的童年,他的悲慘往事。明琦一開始聽得津津有味,幾次想要打斷他展開一番討論,似乎她把這件事也當成了唐吉的即興創作。講到最後,唐吉握著明琦的手泣不成聲,「從今天起,我也成了孤兒。」明琦這才意識到他說真的,她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笨拙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唐吉暗自感到她有些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