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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中最大的雪

一生中最大的雪

作者:周槐藍
但是從去年開始,北京就沒有好好下過一場雪了。去年冬天只下了很淺一場小雪,路面上薄薄一層撒鹽般的雪籽,只有停在路邊的汽車頂上,才能看見一點成形的雪花。這樣薄的雪,也只有在乾燥的北方才能夠成形,在潮濕的南方,地表上都不會留下雪的痕迹,一面下,一面就在雨水中化為烏有了。今年則更過分,已近農曆年底,周邊無論南北的城市都已下過一兩輪雪,城區還是一片雪花都沒有落下,非但沒下雪,連雨也有整整一百天沒有下過了。此刻,面對著滿屏南方的大雪,對濕潤的渴望折磨著人的神經。「哪怕只是下一場雨也好啊。」「如果今天下雪,晚上煮火鍋就很好了。」
這是她到北京的第六年,從江南來到北方,冬天看雪的機會實際上應當有所增多,畢竟南方早已不像小時候那樣,年年冬天都有一兩場大雪了。頭幾年也確實多看了好幾場雪,多數只是上班路上匆匆的幾瞥,雪在汽車的長流間混亂飛舞,等到下班時分,已成了街面上骯髒的黑色雪水。城市裡的雪總免不了這樣的命運,若要下得美麗,總得非常大才行。
夜裡失眠的時候,她想數一下這些年看過的最大的雪,才發現記憶已全模糊了。是那年黃昏在國子監看到的雪嗎?古柏樹榦深裂的紋理上也一綹一綹盛滿了積雪,最後大雪濕透了鞋子,把她凍得幾乎崩潰。還是小時候和妹妹一起穿過被積雪壓彎的竹林那次?或是有一年雪后,和姐姐一起去街上買年貨,路邊田畈間的水渠下,掛滿一兩尺長粗壯的冰凌?她完全記不清,懷疑有兩次的雪似乎並不是很大。直到第二天看見朋友圈裡有人說,這一次的雪真大https://read•99csw•com啊,讓我想起2008年的雪災。她才猛然一驚,是了,2008年,她竟然已經把那一年的大雪忘記了。
是第二次了,今年南方的大雪。
黃昏時表弟叫她一起去田畈里燒田埂,那是從前村子里每個小孩子都很喜歡的遊戲,於是她換上外婆的舊膠鞋,和他一起出去了。只是村子里已經很少有小孩再像他們小時候那樣,每到冬天就興緻勃勃地到處跑,燒掉田畈里每一條遺漏的田埂了。實際上,鄉下連小孩子也已經變得稀少,田畈里一條一條,全是長滿了高高的荒草的田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失去了燒田埂的快樂,有些索然地看表弟用打火機點燃了幾條田埂,自己撿一根長棍子在火里燒著了,引了一處火,站在那裡獃獃看火畢剝燃燒了一會,就再沒有點火的興趣了。表弟越走越遠,她把棍尖上的火在雪上弄滅,接著,幾乎是下意識地,就用棍尖在雪上寫起了那個人的名字。一個,兩個,三個,字大而清晰,薄薄一片雪上很快寫滿,她走到另一塊雪邊繼續寫。她努力想寫得更好看、更端正一點兒,等寫得差不多時,她看見表弟正在往回走,於是離開了那塊田,迎著走過去,和他一起從另外的田裡走回了外婆家。
朋友圈裡充滿了各個城市各式各樣的雪景圖,第一天雪景尚小,第二天即使是上海這樣溫暖的地方雪也開始厚積起來。到了第三天,就是四處茫茫的青白雪白了。深紅茶花開在深雪裡,花枝被雪壓得沉沉下墜,只露一點鮮艷的花光。蠟梅也在開著,明黃的蠟質花朵在漫天雪花背景下,如盞盞小燈。桂花樹烏青的葉子,中read.99csw.com心也積滿雪,映得烏青越發的青。到處堆著小小的雪人,綠色枝子插作手臂,望之可愛。整個天地間,樹木、湖邊、古典的建築,世界的飽和度降低了好些度,變作鴨蛋青一般的淡藍。信青一面翻看這些照片,一面嘆息北京今年到現在還沒有下雪,存下一些喜歡的到手機里。
如今,再說起2008年南方普遍的大雪,人們都會用「雪災」這個詞來形容了。但在那一年的雪剛剛落下時,大家還是都很開心。大雪接連下了幾天,地面上積雪到了一尺多厚,小區里的廣玉蘭樹也被壓倒了好幾棵,綠得發黑的葉子埋在雪裡,一時還直挺挺地有精神。信青的爸爸在大雪之前回鄉下看奶奶,為雪所阻,不能回來,於是命令她去他的小雜貨店看店,防止有小偷。接連幾天,信青就住在店裡,每天媽媽從附近送一點飯菜過來給她吃。
第二天一早,這邊的親眷全部坐一輛男方租來的大公交車去男方家吃酒。男方家在山裡,到了山邊,下了公交車,沿著山裡的黃泥路再往前走十幾分鐘,就到了。雖是訂親,酒席也有好幾桌,酒歇之後,主事的大人們仍然坐在桌上,商量著正式的婚期、彩禮、陪嫁諸般事宜。旁的人都散到四處,有人抽煙,有人打起麻將和撲克。信青捏一杯因為太燙而套了兩隻一次性塑料水杯的綠茶,走到屋前一道小山坡上,看那裡尚未融化的一片積雪。山坡上苦竹雜生,她順手摺一枝細竹枝下來,略一思索,又在雪地上寫起了那人的名字。細竹枝的字纖細而淺淡,寫了幾個,正午的陽光將竹葉影子投遞到雪地上,掩映其中,她忍不住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九-九-藏-書片,然後發送給那個人。在沉默的空氣里驚惶地等待了一會,她忍不住又追送一條信息過去,請他當作什麼也沒有看見,又安慰自己,那麼淡的字,也許看不見的吧。後來他回復了什麼呢,如今她早已記不起來了,只記得大概是第二天,他發來兩句惝怳飄忽的話,她看不懂,也不敢去問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是想,那山坡上雪地上的名字,很快就會隨著太陽的照射濕淋淋地化掉,不會留下任何痕迹吧。
後來她用盡全力,不再主動聯繫,漸漸終於斷卻了一切音訊。如今在北方乾燥的暖室中回想起來,她才緩慢而清晰地意識到,那正是她迄今為止的人生中經歷過的最大一場雪,也許也將成為一生中最大的雪。在那以後,她難以再對雪擁有那樣溫柔的傷感,現在她純粹地喜歡大雪的美與潔凈,喜歡它那樣強大地遮蔽住整個城市的污濁與醜陋的能力。后青春期的灰暗與茫然,在那之後幾年終於漸漸褪去,如今成為一種微微倦怠的成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啊,時間如同薄薄的流水,從生命里疾疾而過,她想象不到,竟然十年已經過去了。
有一年,信青記得從11月中旬便開始下雪,到了3月中旬,還下了一場厚厚的春雪。早晨起來推開門,看見那樣大的雪,之前關於北方的冬天持續了整整半年的抱怨立刻被拋諸腦後。因為已是3月,這一場雪不同於以往她所看到的北方的雪那樣干硬,可以久積不化,而是飽含水分到幾乎維持不住,接近於她從小所熟悉的南方的雪。上班的路不遠,她捨不得坐公交去,就一路走去公司。小街兩邊高大的洋白蠟,每一根樹枝上都裹滿了蓬鬆的積雪,兩邊交覆,將整個read•99csw.com街面都籠罩住。
十來天後,在鄉下的表妹訂親,信青和爸爸一起回去吃酒。黃土的大路被連續融化的雪水浸得稀爛,幾乎找不到一塊可以下腳的地方,她不小心穿了一雙碎花的棉鞋,等走到家時已糊滿了泥巴,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了。田畈里的雪還沒有化盡,積雪融化的地方,纖細的青草已長了出來,一小塊一小塊白色雪殼綿延其中,像微型的雪島。
臨近過年了,來買東西的人很少,只有一道卷閘門的店門大開著,除了一道玻璃柜子,再沒有什麼把店裡和店外寒冷的空氣阻隔開了。她把爸爸的棉大衣穿上,把店裡一隻「小太陽」開了,膝蓋上再放一個熱水袋,還是凍得魂不守舍。時間因此顯得格外漫長,她看一會書,就停下來發一會呆,心裏隱約想念一個遙遠的人,卻因為感到對方有意的躲避,只能忍著不去給他發消息。雪隨時又下起來,落在門外懸鈴木白色的枝幹和街對面楓楊黑色的枝幹上,很少有車子和行人經過,到處是寂靜。灰色的麻雀落到門口空地上找食吃,她把吃剩的飯撒在地上,麻雀們嚇得「呼啦」一下全飛回樹上,隔了很久,才有一兩隻大著膽子下來。她就躲在玻璃櫃後面,悄悄看它們一啄一啄。
慢慢壞消息在網上擴散開來。城市與高速上到處堵車,一盒方便麵賣到一百塊錢。湖南的一個電工,在檢修被冰凍凍壞的電線時,被電打死了。這個新聞讓她難過了很久,中心如噎。過了幾天,雪終於化了一點,爸爸回來了,夜裡她坐公交車回家,街上的積雪半化,轉成堅冰,還在跑的公交車車輪上都綁了鐵鏈子,防止打滑。車上的人卻奇異的多,氣氛也很熱烈,大概是等了很久才來九_九_藏_書了這一班。開到一個大上坡時,車上不去,司機動員了一下,男乘客們紛紛熱心地下去推車,很快車就動了起來,直至坡頂,下去推車的人才又紛紛上來。司機感謝了大家,車子接著緩慢往下坡開去,信青擠在刷卡機邊的人群里,心裏很有些感動,卻也只是沉默地站著,看著前面的風景。因為就站在擋風玻璃後面,視線很好,街邊巨大的懸鈴木樹枝上堆滿沉重的積雪,顯得驚人的近,幾乎是撲面而來。
信青走在這明亮的雪的甬道下,想起小時候有一天清晨起來也是漫山遍野大雪,她和妹妹去上學,因為走得早,路面上一個腳印也沒有,經過一片竹林,路邊竹子早已被大雪壓彎了,枝頭垂到地下,把路遮住,形成一段幽閉的拱形,如同仙人的秘境。她們開心極了,小心翼翼從竹子底下鑽過去,害怕一不小心碰到竹子,積雪就簌簌地掉進脖子里。她一面走一面回憶,洋白蠟樹上的積雪不斷因為水分沉重而「啪」的落下,幾乎是一掉到地上,就立刻化成一攤水,只留下一點濕潤的痕迹。雪化得那麼快,以至於等她走到公司的時候,那秘密的幻境就已經殘缺得厲害,不能再成其為幻境了。
不久後車子開過一個廣場,向著前面隧道開去廣場中心一隻巨大的辟邪銅像,身上也覆滿大雪,在這黑白晶瑩的夜裡,格外顯得時空蒼茫。很快車子開進隧道,帶得隧道入口上方覆滿積雪的迎春花藤也微微掀動起來,一些雪屑紛紛落下。她有些激動地看著這些,回到家洗過澡后,趁著身體尚未冷卻的一點熱氣,坐到電腦前給那人寫信,寫路上所見風景。寫完了,像是為了逃避什麼似的,說,不用回信啊,那邊於是第二天也只回了很短几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