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二廠
那天從奶奶家出來,我突然起了念頭,想去國二廠看看。
這一年,人民政府以2000石大米的價格收購了新誠碾米廠,改組為中國糧食公司華東區菉葭浜碾米廠。公私合營后,更名為國營崑山縣第二碾米廠,鎮上人叫「國二廠」。
菉葭素來種單季晚稻,俗稱「晚粳」,每年立秋前插秧,霜降前收割,生長周期約為150天。農謠里唱,「白露白迷離,秋分綉稻齊。寒露無青稻,霜降一起倒」,意思是,寒露后霜降前,是水稻的最佳收割時間。除了大田水稻,本地還有一些特有的水稻品種,農民叫「私家稻」的,比如「老來青」、「金南鳳」。我奶奶說,「老來青」的產量低,畝產五百斤就撐破了天,但顆粒潔白,入口軟糯,是水稻中的上品。剛打下的新米簡單淘洗一下,架在柴火灶上,爐膛里塞進點燃的小把稻草結。火苗散開,鍋底均勻受熱,米粒隨水沸騰,米湯漸漸變濃變稠。停火后燜一刻鐘,再在鍋底添上一二把豆萁、棉桿續火。熬成的粥稠糯潤厚,清香四溢。尤其是漂浮的一層粥膏,微微泛著綠光,是大米的精華。誰家產婦奶水不夠,便用這粥膏替代母乳,滋養嬰兒。
一直到分田到戶,農民才能真正決定種什麼不種什麼,雙季稻就此在蘇南銷聲匿跡。許多水稻老品種,如「老來青」、「金南鳳」,此時已經難覓蹤跡。
我奶奶記得,上世紀末的一天,她在灶頭忙活,聽人說要炸橋了,她跑去看熱鬧。要炸的是通濟橋。多年來,不斷有運糧的船隻撞擊石墩,使這座清代的石拱橋搖搖欲墜。整個拆橋過程花了整整一個月,潛水員分批沉入水底,拔掉打入淤泥的木樁,然後安放炸藥。一聲巨響后,這座歷經三百余年的古橋不復存在。東邊兩百米處,新建了一座水泥大橋。
進入九十年代,糧食市場放開,鄉鎮企業興起,各地的碾米廠蜂擁而上,國二廠落在了後面。我爺爺用了幾十年的碾米車,換幾個螺絲,抹上點機油,徒弟們接著用。曾經的「老大哥」連年虧損,優質稻穀收不進來,成品大米賣不出去。徒弟有時拎瓶酒來看我爺爺,苦著臉說好幾個月發不出工資了。三杯過後,大罵領導「貪污腐敗」。
廠區靜悄悄,野草在風中搖擺。陽光像一船稻穀,傾瀉在荒蕪的碼頭上。岸邊有幾個人在釣魚。我走過一排青磚瓦房,那是國二廠的前身——新誠碾米廠於1913年建造的倉庫。牆面斑駁,依稀可以辨認出「迎接……無產階級……偉大勝利」幾個大字。
那是國二廠最風九*九*藏*書光的年代。我爺爺領到三套液化氣鋼瓶,一套給我爸,一套給了我嬢孃。每逢「五一」、「十一」、春節、中秋,工會發火腿,發鮮腿,發鴨蛋,發大白鵝,整條的青魚吃不完,下油鍋炸一炸,做成熏魚,能吃一兩個月。此外,元宵發湯圓,端午發粽子,廠里在太湖東山有個水果基地,楊梅和枇杷上市的季節,一箱箱運到車間。廠長請來蘇州的園林規劃師,設計了一座古色古香的二層小樓,當傳達室用。落成之日,附近的居民紛紛來看熱鬧。老人私下嘀咕,這座傳達室「長得跟龍王廟一模一樣」。
夏駕河是吳淞江的支流,一座建於康熙三十一年的通濟橋橫跨河上,對岸就是國二廠。米廠邊上有一座元代留下的龍王廟。老人們津津樂道於一個傳說:菉葭曾連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龍王七太子私自降雨,卻因觸犯天規被斬為七段。百姓感念七太子的恩德,在夏駕河邊蓋了一座龍王廟。每年農曆八月十八舉行廟會,據鎮志記載,廟會日,儀仗隊請出龍王、菩薩,搭棚,擺香案,請草台班子登台唱戲,搖快船,拋竹篙,舞「斷龍」,要熱鬧好幾天。「斷龍」是菉葭特色的舞龍,由七截龍身組成,紀念那位倒霉的龍王七太子。周邊人家少不得請親戚朋友來看戲,吃「留戲飯」。
敲鑼打鼓聲中,我爺爺光榮退了休。
入冬前,農民收割完后季稻,再種植一季的大元麥或者油菜。一年三熟,人也無休,地也無休。土地嚴重透支,「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農民挖河泥,燒草木灰,想盡一切辦法積肥。地里的活稍稍喘口氣,農民就划著水泥船,去上海運回大糞和泔水。一般來說,五噸的水泥船配兩個壯勞力,十噸的船配四個壯勞力,順風張帆,逆風拉縴,日夜兼程,兩天能趕到蘇州河邊的糞站,一趟來回要四五天。餓了燒稻草,煮一點秈米飯,就著鹹菜、蘿蔔乾吃,晚上和衣睡在稻草上。有人在棉襖下藏幾個雞蛋,瞅准機會上岸,跟上海人換糧票。換多少憑運氣,有時三個雞蛋能換一斤糧票,有時得十個雞蛋,最倒霉是碰上便衣,雞蛋當場沒收不說,人還得跟著走一趟。
新房子和大米當然是沒了影,我爺爺嘆口氣,打算帶我奶奶返回無錫。廠里的工人勸他,老闆不在了,廠子還在,你來都來了,乾脆就在此地做工吧。
作為當時全鎮最大的工廠,國二廠佔地三萬多平方米,正式職工兩百多人,另有裝卸隊一百多人,年利潤突破百萬。除了主營的碾米業務,米九_九_藏_書廠還就地取材地生產一些副產品:礱糠用來發電,稻草可以做飼料,或壓製成紙箱,附屬的酒廠用碎米和白粞釀造高度數的「蘇釀酒」。據說口感一般,也就本地人吃吃,關鍵是價格便宜。1987年底的全廠大會上,廠長宣布,明年職工的年收入將達到四位數。現場一片歡騰。
崑山縣內共有五座國營碾米廠,國二廠的規模最大,裝配了四礱十五機,每年可加工4萬噸稻穀。放眼全省,也僅次於南京的集合村碾米廠(八礱三十機)。每年的水稻收割季,一船船稻穀運到糧庫,再經糧庫調撥,送至國二廠的加工車間。稻穀經除雜、礱谷、篩選、碾白、再次篩選、冷卻打包這幾道工序,變成了大米。大米有各種級別,以粳米為例,100斤稻穀可以打出75斤「標二粳」,或者72斤「標一粳」。級別越高,產出率越低。最高等級的「特一粳」,100斤稻穀只能打出68斤。
本地產的稻米越來越少,一包包東北、蘇北的稻穀被卸下火車,裝上拖船,運到國二廠的碼頭,加工完再賣出去。那幾年,廠里的工人幾乎吃遍了全國的大米,他們爭論著,海豐的武育粳和南充的翡翠米哪個入口更軟糯,虎林的長粒香和海蘭的珍珠米哪個更適合煮粥。十年內,菉葭鎮水稻種植面積減少了七成,油菜種植面積減少了九成,與此同時,工業總產值翻了十幾番。不僅是農田在消失,農民也在消失,農家子弟或求學,或打工,以各種方式逃離田地。種地能掙幾個錢?幾代農民的夢想,是做個街上人。
在我的想象中,往事如黑白電影般展開。六十八年前,我二十七歲的爺爺和二十二歲的奶奶,在鎮北的火車站下了車,換一條手划船到這裏。當時是冬季,應該有陰冷的北風。我爺爺是無錫人,此前在惠山一家英國人開的鐵工廠做工,他悟性高,又愛琢磨事,能用三把老虎鉗組裝一個引擎。一個多月前,崑山新誠碾米廠的大老闆來無錫採購碾米車,邀請我爺爺去他廠里做工。老闆當場摸出一兩黃金作定金,並承諾給我爺爺蓋一間新房子,外加每月100斤大米,讓他安頓好家事就來。當時的江南,富戶才吃得起大米。我爺爺動心了。
五十年代末,國二廠有正式員工108人,號稱「108將」。我爺爺是可以坐到天罡星前幾把交椅的。他入了黨,評上了勞動模範,胸前戴著大紅花去縣裡領獎。他的工種是鉗工,解放前叫「外國銅匠」的,實際是車銑刨一肩挑,什麼車床都得開,什麼機器都read.99csw.com得修。工友說,哪台引擎不轉了,我爺爺過去聽一聽,就知道故障出在哪裡。他是廠里僅有的兩位八級鉗工之一,另一個是廠長。廠長一個月拿84塊,我爺爺拿74塊,而當時學徒工的工資是16塊。即便如此,錢依然不夠用,家裡陸續添了五個子女,張口就是用錢。最窘迫的時候,我爺爺寧可找朋友借錢,也不願行使一下車間主任的權力,為自己謀取一份補助金。我奶奶半是驕傲半是無奈地對我說,你爺爺是硬氣慣了的人。
新誠碾米廠位於崑山縣菉葭鎮,吳淞江和夏駕河的交匯處。我爺爺下了船,去廠里一打聽,老闆已於一周前被鎮壓。
五十年代起,崑山縣開始推廣雙季稻。到了六七十年代,「以糧為綱」是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雙季稻的種植規模達到了頂峰。在菉葭,百分之一百的農田都種植了雙季稻。別的還好,最苦的是「戰雙搶」,即「搶種搶收」——搶收前季稻,搶種后季稻,時間在七月下旬至八月上旬。時間緊,勞動強度大,又遇上高溫酷暑,蚊蟲螞蝗,艱辛程度可想而知。稍有延誤,立秋後天氣轉涼,后季稻會癟谷,嚴重影響產量,甚至顆粒無收。為了趕進度,生產隊長天不亮就吹起床號;日落後,田頭掛一盞汽燈,繼續夜戰。一切都多快好省了,一切都大幹快上了。當時有一句口號:「上午一片黃,中午一片黑,晚上一片綠」,意思是早上還是一片黃澄澄的稻田,中午已經收割、耕翻完畢,露出黑色的泥土,到了傍晚全部插上秧苗,遠遠望去,滿眼的綠意。
岸邊有碼頭的舊址,她補充道,我跟你爺爺,就是在此地下的船。
送我爺爺的那天,子女們沒讓我奶奶去火葬場,怕她撐不住。她一個人坐在院子里,不哭也不鬧,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摺紙錢。她說老頭子大手大腳,在那邊沒人管,要多燒點。院子里有一棵我爺爺親手栽下的柿子樹,年年秋天一樹火紅。我奶奶一生以我爺爺為驕傲,她心甘情願地跟這個男人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白手起家,生兒育女。他是她的太陽。我爺爺在世時,兩人沒吵過架,沒紅過臉,唯一的一次埋怨,是我爺爺弄丟了那一兩黃金。五三年為抗美援朝捐款,我爺爺把我奶奶陪嫁的首飾都捐了出去,我奶奶「一句話沒說」。後來我奶奶上街買菜,常有陌生人對她蹺大拇指,你家老頭子是這個。
有個工人蹲在廠外面哭,說這麼大的廠,說倒就倒了。我爺爺勸他,有什麼是不能倒的。廠子不在了,生活還得繼續,不是嗎。他仰https://read•99csw•com頭看看我爺爺,說你有退休金,你說得輕鬆,我上有老下有小,除了開碾米機什麼都不會,每天一睜眼就要花錢,你叫我怎麼繼續。
菉葭是魚米之鄉,鎮上有一條叫鶴塘浜的小河。自唐代起,鄉民臨河而居,逐漸興盛,飯館、藥店、小吃攤、酒家、茶館、客棧鱗次櫛比,人稱「菉葭老街」。鎮志記載,北宋末年,老街有小弄20多條、寺廟21座、跨河橋7座、茶館6家、書場2家,所謂「樓台紅樹頂,煙火綠葭浜」,綠葭就是菉葭。我爺爺奶奶來菉葭時,老街上最有名的飯店叫曹家樓,最大的茶樓叫陸萬德茶館,還有一家名為「陳萬興」的老字號糕食茶果店,專營桂花糕、雲片糕、芝麻餅、棗泥餅、糖棗等小食點心,尤其以糖棗聞名。「陳萬興」的糖棗以糯米製成,發酵后油炸拌糖,形似蜜棗,鬆脆可口,據說以前是做過貢品的。
到處是熱火朝天的工地,到處有新房子破土而出。相比之下,老街顯得安靜而破敗。吃罷夜飯,老人搬一把竹椅,三三兩兩坐在門口,扯扯閑話,或是有關拆遷的傳聞。
「浮夸風」、「放衛星」的年代,每個生產隊都聲稱自己的產量如何之高。通常的做法是,把幾塊地收來的稻子堆在一塊地上,然後敲鑼打鼓去公社大樓報喜。根據虛報上去的產量,糧食按比例拉走,小鎮迎來了艱難歲月。我爸和弟弟妹妹們天天喊餓,我奶奶就從自己碗里扒出一口,再扒出一口。她自己餓得受不了的時候,學人家農民吃過青苔,連土一起,卷一卷送進肚子,有點像現在的壽司手卷。我奶奶說,菉葭算好的,附近有一個鎮,上頭批了救濟糧,領導決定「壓一壓」,等農忙的時候再發。許多人就此沒挨過去。
農民划著船,把稻穀送進糧庫,等待加工成大米。雙季稻是秈米,生長期短,口感粗糙,我奶奶說,吃到嘴巴里一粒一粒的,沒有大米的味道。後來推廣「早秈晚粳」,后季稻改種一種叫「蘇粳」的粳米,但由於光照、生長時間不足,還是能嚼出渣渣來。即便如此,吃飽肚子依然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出廠的大米大多運到上海,再裝箱出口,或換得外匯,或支援社會主義兄弟國家。從前,一斤「特一粳」能換四斤寮國秈米,或者兩斤加拿大麵粉,改種雙季稻后,國際市場上就賣不出好價錢。
鶴塘浜早已被填平,成了一條石板街,七座跨河橋也先後拆除。曹家樓和陸萬德茶館相繼打烊,我奶奶鍾愛的「陳萬興」關了門,陳家後人頂著高高的白帽子,被押著遊街。一夥縣城來的紅read.99csw.com衛兵扒了龍王廟,後來地皮併入國二廠,七十年代末蓋了新廠房。說來也怪,裡頭的機床三天兩頭出故障。有人想到龍王廟那一出,說那條龍冤魂不散,出來作祟呢。我爺爺將信將疑,趁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帶幾個工人擺上貢品,上三炷香,偷偷祭奠了一把龍王七太子。從此機器再沒壞過。
我爺爺去世后,我奶奶一個人住在夏駕河邊的老房子里。大前年她能一個人去菜場,拎回四兩蓬蒿菜,焯水拌醬麻油吃;前年她拄著拐杖,拎一包雲片糕,獨自到河對岸蔣老太家做客,喊上左眼白內障的楊老太,三人五眼,加起來兩百六十歲,打「蹺腳」麻將;到了今年,碰上無風晴朗的好天氣,她得先給自己打氣,橫下心,一步步挪到夏駕河邊,找個石墩子坐下,曬一會太陽,再一步步挪回去。有幾次我在家裡找不到她,跑到河邊一看,人好好的坐著。看見我來了,她指指對岸的廠房,喏,那是你爺爺的廠。
下崗大潮洶湧而至。在虧損了好幾年後,全廠兩百多職工陸續下了崗,根據年齡和工齡,領取一萬五到兩萬五的「買斷費」,從此跟工廠再無瓜葛。從此自謀生路,自己交社保醫保,交到60歲,每個月可以拿兩千五的退休金。
新誠老闆是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抓的,據說他有兩房老婆,這充分暴露了其剝削階級本性。在倉庫的角落裡,我爺爺找到了老闆生前採購的新型碾米車,沒人會開。
我奶奶把新誠老闆給的那一兩黃金縫在我爺爺的棉衣里,哪曉得到了年底,我爺爺把棉衣送給了廠里的窮弟兄。等我奶奶發覺,再追去討要時,人家矢口否認,「哪來什麼黃金」。
他曾參与一項廠里的技術革新——礱糠發電,燃燒米糠以產生電力,推動碾米機運轉,能省下不少柴油。崑山縣總工會獎勵他,安排他跟我奶奶去太湖邊的工人療養院住了三天,這是他倆來菉葭后第一次返回無錫。過無錫城時,兩人特意去了趟「王興記」,分著吃了一籠蟹粉小籠,「味道沒變」。
我爺爺在夏駕河邊找了間舊房子,請個泥瓦匠修葺一下,買了張新床,跟我奶奶住下了。
嚴格來說,國二廠「還在」,只是停產,不算倒閉。廠里還剩下四個人——廠長、副廠長、會計,還有一個看大門的。崑山的五座國營碾米廠,現狀大抵如此。
我奶奶珍藏著一張在療養院的黑白照片,她梳著短髮,坐在一塊石頭上,我爺爺穿一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襯衫,站在她身後,目光像眺望遠方。背景是煙波浩渺的太湖。時間太久,照片漫漶不清,像隔著無聲的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