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雷的楚老闆
他實在聽煩了老婆的念叨,就開著新車去兜風。夜幕下的哈拉雷活力四射,酒吧和賭場內外聚滿了消磨夜色的黑人。這個城市的人民好像沒什麼煩惱似的,不論是年輕小夥子還是耄耋老人,都可以為了酒精、舞蹈和紙牌熬紅了眼。他一路開過去,路過鞋廠和剛裝修完的中餐館時,打開車窗,讓晚風灌進來,心中似乎一下子被填得滿滿當當,彷彿這座美麗的小城裡有他創建起來的王國。他把車停在一家酒吧門口,徑直走了進去,將厚厚的一沓鈔票丟進酒保懷裡,用英文嚷道:「今晚的單我都買了!」一時間歡呼四起,男人紛紛舉起杯子簇擁到他身邊,女人則扭動著肥大的屁股貼在他身側。他捉過一瓶冰鎮啤酒,揚起脖子一口氣喝乾,綿密的啤酒泡沫從他嘴角流下來,浸濕了胸前的領帶。那一刻,俗艷的燈光在他頭頂閃爍著,他真的變成國王了。一位黑人男子碰了碰他的酒杯,勾著他的肩膀說道:「哥們兒,你是辛巴威兄弟。」他迷迷糊糊地回應著:「我是辛巴威兄弟,辛巴威萬歲。」
之後幾天,楚老闆一有時間就在網上瀏覽國內新聞,看時下最熱的偶像劇,聽一些連我都不知道的年輕歌手。他甚至找小麗幫他惡補口語,「在非洲待了太久,說英語都是本地味兒了,不如國內年輕人說得漂亮啊,聽說現在的孩子還挺在乎口音的。」
我們都沒帶傘。舅舅由一位黑人保姆攙著,走在最前面。楚老闆拄著手杖,緊隨其後,皮鞋「嗒嗒嗒」踩進小水坑裡,西褲上掛了兩排泥巴。走到停車場時,楚老闆接起電話,「嗯」「啊」幾聲后,他用中文說著「知道了」,便掛斷了電話。我看見他的臉色變得蒼白黯淡,眉眼裡生出疲憊的神情,雨水從頭髮里滲出來,滑過額頭和鼻樑,一直流進嘴裏。
三
他這些年也回國過幾次,大多是談生意,談完后就匆匆離開。正經八百的探親僅有兩次,第一次是在父親去世時,第二次是在母親去世時。兄弟姐妹自然待他是熱絡的,兒子對他的態度也談不上冷淡,但他隱約感到,這些親人的熱情里藏著一股子客氣。這客氣讓他難受,讓他覺得自己跟他們特生分。於是他便盡量不回國了,再想念也不回去。那份客氣,可比鄉愁傷人多了。
之後的幾天,楚老闆每天都在餐館留到很晚,讓我陪他看些國內的選秀節目,我對綜藝向來不感興趣,加上心裏一直在惦記寫生的事,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回答他的問題。楚老闆倒是格外認真,用鋼筆在小本子上記筆記,寫策劃案,藍黑色的墨水總是不小心弄髒了袖口。我注意到,他那支鋼筆竟然是「英雄」牌的。
咚。咚。咚。
卧室在二樓,我們沿著樓梯走上去,偌大的書架嵌在牆壁里,上面毫無章法地堆滿了來自中國的工藝品,有青花瓷,有玉器,有紫砂壺,還有一些仿製技術拙劣的線裝書。它們雖然擺放凌亂,卻纖塵不染,陽光照在書架上,白瓷和玉器在牆上反射出白亮的光斑。
「呂總,你們建築行業在非洲這片廣闊天地大有可為啊。我敬您一杯,以後有能幫上忙的地方,一定記得我。」
男人姓楚,來辛巴威二十多年了,已經五十歲,但皮膚乾淨,髮絲茂密,還儼然是個壯年人的樣子。他在哈拉雷擁有一間中餐館、一家賭場和一個專門服務中國遊客的旅行社,是名副其實的富人。
那時正值辛巴威熱季,城中紫薇花開得異常絢爛,從哈拉雷機場去往市區的路上,兩邊似有高高的火苗在跳動。在北京看花的機會很少,如今滿眼都是奼紫嫣紅,不禁身心飄忽,彷彿藏區的人一到平原就難免醉氧一樣。我找一處車少人少的地方坐定,將畫夾立在大腿上畫起速寫,肚子餓了就從背包里拿出豆乾充饑。正入神時,身後一人突然用中文問道:「能給我一塊嘗嘗嗎?」
我越想越怕,越怕就越胡思亂想,額角的冷汗流下來弄得臉頰癢酥酥的,卻也不敢伸手去擦。腳步聲逐漸逼近,不緊不慢,不慌不忙。我屏住呼吸,握緊了手中的美工刀。
所幸妻子身體素質不錯,胎位正常,分娩過程中沒出什麼岔子。楚老闆坐在產婦床邊,把肉乎乎的小嬰兒抱進懷裡,不知道為什麼,眼裡空空的,心裏也空空的。
楚老闆坐在這些人中間,好像一下子走了神,筷子戳到米飯里半天沒吃上一口。他的眼睛晶亮晶亮的,一如我在受洗儀式上見到的那樣。送走客人後,楚老闆把小麗叫到身邊,興奮得雙手在胸前亂舞,「小麗,你說我拍個電影怎麼樣?就在咱們哈拉雷拍,以你和John的愛情故事為原型來創作,保准又獵奇又感人!正好我跟電視台的人挺熟,到時候找他們策劃一個選秀節目,先海選出一批小演員看看,現在國內選秀不是很火嗎?」小麗笑了笑,眼神卻閃躲到了一旁,她輕輕地說:「老楚,你得給自己找個伴兒了。」
五
我踏進玄關,一股沉香的氣味裊裊迎了出來,再環視四周,心頭微微一震。這棟典型的歐式洋樓,內里卻被楚老闆填滿了中國元素。牆上的水墨畫一幅挨著一幅,從上到下從左到右,密集得幾乎令人產生壓迫感read.99csw.com。但大多算不上佳作,不過是90年代國內尋常百姓家用來裝飾牆壁的廉價仿製品罷了,有俗艷過頭的牡丹爭艷圖,有動作千篇一律的駿馬圖,甚至還有古板的財神爺畫像。這些畫懸在我的頭頂,在地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
除此之外,我們對楚老闆的私生活一無所知。我們不知道他結沒結婚,有沒有孩子,甚至不知道在國內他是否還有親人聯繫著。他每天都忙得四腳朝天,神采飛揚,有那麼幾次,旁人有意無意問起他的家人,他都是熟練地岔開話題,滔滔不絕講起了他在非洲的創業史。我猜這樣充滿激|情的生意人,大概無暇嚮往沖淡平和的家庭生活吧,婚姻之於他來講,說不定也是累贅。直到有一天,他興沖沖地跟我們說,他在國內讀大學的兒子放寒假了,打算來非洲看他。我和小麗驚得鬆掉了下巴,這才知道原來他曾結過婚,還有一個那麼大的兒子。
牧師念起經文,一手捧聖經,一手沾了聖水往舅舅的額頭上灑去。教堂內一片肅靜,窗外的陽光一點點隱去,沒多久外面傳來了淅瀝瀝的雨聲。明明天氣還熱,雨季卻提前來了。我愣愣地站在一旁觀看點水禮,雙手老老實實地垂到身側,再看楚老闆,他的眼睛亮亮的,仿若雲層中似有若無的光。
涼風在一座座石雕擺件中穿梭來去,猛一抬頭,才發現紫薇花已凋謝了大半。不知不覺,我來到這個國家已經一個月了。
結束非洲的旅行后,我回國找了份工作,一邊賺錢一邊苦練畫藝,想著有朝一日定要再辦一場真正的個展。就這樣,日子在忙碌中度過,我的髮際線也向後移了幾公分。起初我和還楚老闆保持著郵件聯絡,得知他又開了一家華人超市,「楚人酒家」也要去尚比亞開分店了,但最終我們還是在時間的海洋里消散。直到五年後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了他的一封郵件,楚老闆竟然再婚了!他在郵件中寫到,他皈依了基督教,受洗成為一名虔誠的基督徒,新婚妻子就是在教會認識的,是本地姑娘,比他小十幾歲。
「你知道我這條腿是怎麼瘸的嗎?」他突然把腳架在茶几上。。
他變得更加繁忙了,做火了中餐館的生意后,馬上又開了一間小賭場。他偶爾和兒子通一次電話,每次都要仔仔細細算好時差,把手頭的工作全部安排出去后,再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和兒子說話。但總是說著說著就突然冷了場,電話兩頭都是一陣令人焦慮的沉默。兒子年紀越長,這個冷場的時間就變得越長。漸漸地,他連電話也不怎麼打了,有時心血來潮寫封越洋信件,也不過是「好好學習,聽你媽話」之類的老生常談。
楚老闆躺在一張梨木大床上,被子一直蓋到下巴,臉頰凹陷,像是被直接削去了兩團肉。我扶他坐起來,遞了杯熱茶給他,手放到胸前保證道:「你放心,我回國后也不會忘了你。你如果來北京,我請你吃全豆腐宴。」楚老闆笑了笑,頭髮垂到眼睛上,「唉,小鄭,我還欠你一場畫展呢。」
公園過於簡陋,無人修剪的草木野蠻生長著。草地上隨意擺著大大小小的石雕,有人物,有動物,有抽象派,也有寫實派。石雕藝人們穿著粗布工作服,各自佔據公園一角打磨原石。這裏大概聚集了十幾名手工藝人,年輕的僅二十歲,最老的已經六十多歲了,在徵得了老者的同意后,我坐在樹下,調整好位置,畫起了刻石雕的老人。怎知鉛筆一落到紙上就不聽使喚,每一筆下去,畫的不是眼前人,根根線條勾勒的全是已故的父親。手指的關節,頭髮的弧度,皮膚的紋理,衣服的褶皺……我一路畫上去,那些微小細節在我的記憶中變得格外清晰起來。最後鉛筆停留在人物的臉上,我畫了畫眼睛,感覺不大對勁兒,便用橡皮擦掉了,又畫了鼻子,還是覺得彆扭。再去記憶里尋找,在成堆清晰可感的細節里,父親的臉竟然變得如此模糊,模糊得好像是混進一桶水裡的一滴顏料。我久久地盯著這幅沒有五官的肖像,最終扣上了畫夾。
儘管哈拉雷是首都,當時的醫療條件也絕不敢恭維。所謂的生產室,不過是一個連氧氣和消毒裝置都沒有的狹窄房間。楚老闆的妻子躺在床上,五官痛得擠到一起,汗水透過衣服打濕了身下的床單。醫生護士們手忙腳亂地分工協作,兩人負責固定她的雙腿,一人負責握住她的手,剩下一人負責用英文喊「加油」。
一
我從沒想過,像我這樣一個窮鬼,居然能和土豪成為朋友,還是住在非洲的中國土豪。
小麗開車載著我一路從機場往市郊駛去,我這才得知楚老闆患了急性胃出血,目前已沒什麼大礙,剛剛出院回家休養。三十多分鐘后,車停在了郊區的一棟別墅前,院子不大,種滿了我叫不上名字的熱帶植物,白色小洋樓在一片翠綠的掩映下,靜謐而雅緻。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楚老闆家,進門前難免有些猶豫,「他不是不讓別人來他家嗎?現在能進去了?」小麗推著我一直往裡走,「都這時候了,沒那麼多規矩了。」
當晚在餐館吃飯時,小麗的老公John也在。他身高少說有一米九,臉龐方方正正,一叢小臟辮朝九*九*藏*書四面八方支棱著。John本名不是John,是他本民族的一個名字,寫出來是很長一串字母,發音時彷彿有隻松鼠在嘴巴里跳動。別說其他人,就連小麗都叫不出他的本名,因此他逢人便只用英文名來介紹自己了。John在瀋陽留學多年,一口東北話驚艷四方,聽我無意中說起在美術館與印度人的偶遇時,他眼前一亮,「我叔叔生前在辛巴威是著名畫家,美術館里現在還在展出他的作品呢。」我問他叔叔叫什麼,他又報出了一串發音奇特的名字,我滿頭霧水,自是無從知曉哪幅畫是叔叔的傑作了。楚老闆沉吟半晌,猛地拍了下我的肩膀,「我認識一些美術館的人,說不定真能幫你在這兒辦成一場畫展!」他和John把我的速寫翻得嘩啦作響,發出起起伏伏的驚嘆。對於這些話,我自是沒往心裏去的,且不說他們辛巴威人夸人不打草稿,最重要的是,美術館再小也是國家美術館,我們不能這麼看不起人家啊。
「走吧!整個辛巴威,流水的華人,鐵打的我!都走吧,把我自己擱這兒挺好!」他用鋁合金手杖敲著桌子,臉漲得通紅,等罵夠了就扭過頭去不再睬人。
楚老闆雖常邀請中國人來餐廳大快朵頤,但久而久之我發現,他從未邀請誰去過他家裡,連跟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的小麗,也不曾知道他家裡的模樣。有那麼幾次他喝醉了酒,朋友將他一路攙扶回家,結果離家還剩幾百米時他猛然清醒過來,拼了命也要自己走回去。還有一次楚老闆急著去機場接一夥商務考察團,偏偏公文包落在了家中,他寧可連闖三個紅燈,再逆行一整條街趕回家中取,也決不肯讓當時就在附近的小麗幫忙送來。小麗說除了他家中的兩個保姆,就只有楚老闆的舅舅去過他家了。
中餐館叫「楚人酒家」,共三層,裝修老氣,牆壁泛黃,想必有些年頭了。我們在一個小包間坐下,和我們一起的,還有一位叫小麗的中國女孩。她大概二三十歲,皮膚晒成了淺棕色,寬大的連衣裙下,小腹微微隆起。楚老闆說,小麗主要幫他打理賭場的生意,已經跟了他五六年了,她出國前在新東方當老師,與辛巴威留學生John相愛后,就辭掉了工作,為愛情遠走他鄉,如今就快生寶寶了。
在哈拉雷機場,我與在這裏結識的朋友們一一惜別,直到過了安檢口才敢紅了眼眶。海關人員把我的行李翻得亂七八糟,我只好把箱子拖到人少的地方,重新規整一番。然而我把箱子和背包里裡外外翻了個遍,都沒能找到我在石雕公園為父親畫下的那張無臉肖像。是昨天開「畫展」時被風颳走了嗎?還是楚老闆偷偷藏了起來?我無從知曉。
酒足飯飽后,我摸著圓滾滾的肚皮,站在窗邊打著長長的飽嗝,窗子正對著餐館前的小院,鳳凰花和鱷梨樹生得繁榮滋茂。陽光明晃晃地從雲中垂下來,地上搖晃著輪廓不清的影子。這一刻,我心生依戀,當下決定放棄之後的行程,在辛巴威多住上一些時日。但囊中羞澀,只好嬉皮笑臉地問楚老闆,能不能讓我在他的店裡打些零工換旅費,邊問邊把包里剩下的豆乾全推到了他面前。楚老闆把豆乾撥拉到公文包里,爽快答應下來,還讓我晚上睡到二樓最大包間的沙發上。該包間可容納二十人,平日很少用到,沙發拉開后就是一張單人床,真是十分奢侈了。至於工資,和店裡其他夥計一樣,每天結算一次。
我終於沒能在辛巴威國家美術館辦一場自己的展覽,但是離開的前一天,楚老闆和John聯繫了一個不知名的小公園,把我的畫作用不幹膠和大頭針固定到了樹榦上。那天氣溫又降了幾度,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只有三兩個閑人駐足觀望。後來起風了,樹葉不耐煩地抖了又抖,我們又手忙腳亂地趕在下雨前把畫收了起來。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畫展,真是狼狽極了。
第一次見到楚老闆的舅舅,是在他的受洗儀式上。這位老人七十多歲了,高高瘦瘦,後背挺得筆直,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他身子很虛弱,不時用手帕捂住嘴咳嗽,但說起話來惜字如金,鏗鏘有力,一雙漆黑的眼睛煥發神采。楚老闆站在舅舅身邊,目光始終收斂著,身體好像憑空縮減了一號。舅舅瘦長的手指握住楚老闆的一隻手腕,嘆道:「老了,要給自己找個歸宿。」
這一晚,我、小麗和John一直陪在楚老闆身邊,窗外的雨下個不停,滿屋子瀰漫著一股甜絲絲的潮氣。楚老闆握著小麗的手,說起話來又輕又慢,「小麗啊,整個辛巴威,我就只有你一個可依賴的人了。」小麗回頭望了一眼John,嘴角抖了抖,兩隻手從楚老闆的大手中抽出,又轉而握住了楚老闆的,最終還是開口道:「老楚,我預產期快到了,想回國生。生完孩子后,我和John就不回來了。他在中國的工作簽證也辦好了,以後孩子有我媽幫忙帶,國內的教育也好一些。」
二
接到小麗的電話時,我耳邊全是瀑布撞擊山崖的轟鳴聲,只模模糊糊地聽到她說楚老闆病了,希望我出境前再見他一面。我退掉酒店,換成當日下午的航班,又回到了哈拉雷。
郵件附了一張他和妻子的合影,照片上他們身九_九_藏_書穿紅色唐裝,並排坐在楚老闆家中的梨木床上。女人皮膚黝黑勻亮,兩排白牙齊齊整整,稀疏蜷曲的頭髮柔順地貼在頭皮上。楚老闆的頭髮依舊梳得紋絲不亂,兩鬢的白髮也染回了黑色,他摟著妻子的肩膀,笑得牙齦都露了出來,但眉梢嘴角卻找不見一絲皺紋。
小麗的這句話在我看來意味深長,但楚老闆顯然沒往心裏去,第二天他就忙著找電視台的人商量選秀的事了。與此同時,我開始籌備去維多利亞大瀑布寫生。
楚老闆一到辛巴威就去鞋廠上班,每天忙得昏天黑地,逐漸疏忽了妻子的感受。妻子沒有熟人朋友談心,心中難免憋悶,再加上不會英文,看不懂當地電視和報紙,便更是百無聊賴。她起先只是嘮叨幾句,懷孕后得了抑鬱症,脾氣就變得越發陰鬱暴躁。她整日念叨著想回國,想回娘家,楚老闆只得安慰她:「現在事業發展得這麼好,再委屈你等等,等賺了錢,咱們風風光光地回去。」
「對對,現在有點錢的都投資拍電影了,要不呂總,咱哥倆也湊點錢,投個電影玩玩兒?」
「吱嘎——」門開了,燈隨之亮了起來,楚老闆斜倚門框,仍穿著白天的那套灰色西服。他把一瓶五糧液拿到眼前晃了晃,「你還沒睡吧?陪我喝兩盅。」
四
楚老闆不只對我熱情,對所有來哈拉雷的中國人都熱情洋溢。但凡忙得過來,他都會親自給中國旅遊團當導遊,細心講解,忙前忙后。他永遠精力充沛,工作時的那份激|情連二十幾歲的年輕人都望塵莫及,儘管跛著一隻腳,但他拄著那根細細的鋁合金拐杖,手舞足蹈,左挪右拐,倒也十分輕巧靈敏。晚上回到中餐館后,若看到哪個包間里有外派的中國員工在辦生日宴,他一定會慷慨地送酒送菜,再和他們喝上幾杯。他曾訓練店裡的服務生用中文唱「祝你生日快樂」,但毫無中文基礎的本地人發音古怪,場面一度冰冷尷尬,便只好作罷了。楚老闆非常熱愛辛巴威,言談之間總是喜歡將「我們辛巴威」幾個字掛在嘴邊,彷彿除了一身黃皮膚外,每一個毛孔里都盛滿了非洲大陸的氣息。「我們辛巴威的冰淇淋可好吃了,你們一定要嘗嘗!」「我們辛巴威人非常淳樸友好,大家儘管放一百個心!」「我們第一夫人年輕時那叫一個漂亮,老總統真是有眼光啊。」
楚老闆畢竟是楚老闆,兒子去日本的事讓他失意了一陣子,但他立馬打起精神投入到工作中,並嗅到了新的商機。
楚老闆猛地甩開小麗的手,這一甩,好像傷了元氣似的,劇烈地咳嗽起來,邊咳邊吼道:「你們一個個白眼狼!當初你非要來這兒,是我幫你辦的工作簽證,是我發工資養活你!咳咳,現在你說走就走!」斥完小麗,他突然又轉頭看向我,「你也要走了是不是?」我支支吾吾道:「我簽證馬上就要到期了。」
我在瀑布城住了很多天,白天去景點拍照取景,晚上回酒店再對著照片臨摹。由於是雨季,瀑布水量極大,磅礴的水流從百米之高流瀉下來,山谷轟鳴。不知是否是出於維護生態的考慮,懸崖邊竟沒有任何保護措施,石頭濕漉漉滑膩膩的,觀賞得忘情時,雙腳就慢慢探到了懸崖邊緣,腳底一打滑,驚出一身冷汗。再往下望去,巨大的水柱直衝向谷底,碎成滿山滿谷的銀白水花。
我發現,楚老闆又年輕回來了。
楚老闆從始至終不發一言,他走到棺材前,從兜里掏出牛角梳子,手指哆嗦著,一下一下把頭髮梳理得乾乾淨淨,最後把梳子輕輕擱在棺木上,又退回到人群里。我是從這一刻起,才覺得楚老闆不再年輕了。他兩鬢的白髮像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細細的皺紋從額角蜿蜒到鼻翼,脖子上的皮膚鬆鬆垮垮,彷彿一身的活力都被瀉走了。
待所有人離開后,我鎖好收銀櫃,依次關掉房間的燈,回到大包間準備睡覺。剛剛躺下,樓下就隱約傳來了沉悶的腳步聲。
楚老闆給員工發薪水的場面相當有趣,餐館打烊后,他就站在正門口,手裡拿著一摞現金,每離開一位員工,便遞一張鈔票到人家手上。付完錢,還不忘拍著員工的肩膀鼓勵道:「明天一定要來工作哦!」我說為啥要搞得這麼麻煩,像國內那樣每月結一次月薪不就得了。楚老闆嘆了口氣,咬牙說道:「你以為我想這麼麻煩嗎?還不是因為非洲人太隨性了!要是一口氣給他們發一個月的薪水,保准他們一個晚上就在酒吧和賭場里花個精光,連第二天上班的公交錢都掏不出來了!我發日薪,這點錢能保證他們每天的生活,又不至於讓他們去娛樂場所裝闊氣,這樣便都來給我乖乖上班了。」
舅舅是肺癌去世的,這位了不起的老人自知生命無多時,選擇在晚年皈依了基督教。葬禮是典型的基督徒葬禮,就在他受洗的那個教堂舉行,棕紅色棺木上擺滿了各色鮮花,細如蠶絲的雨落下來,花朵更顯嬌艷。然而放眼遠望,墓園裡一片蒼翠,哈拉雷的花已經全部凋謝了。
我從未懷疑過楚老闆做事的決心與行動力,但選秀乃至整個電影計劃還是夭折了。他接到舅舅去世的消息時,臉色陡然變得蒼白,雙手不聽使喚地發抖,那根纖細的鋁合金手杖也隨之顫著,碰到地面時發出不規則的聲read.99csw.com響。他連西裝外套也沒穿,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門。
我從包里掏出一大把豆乾遞過去,他倒也不客氣,全都接了過去丟進公文包里,隨後拿出一個,小口小口地咀嚼。他眼睛半眯著,腮幫子有節奏地運動,直到吃完最後一口,才依依不捨地將包裝袋丟進了垃圾桶。我饒有興趣地打量他吃東西的模樣,乾脆收起畫紙,與他攀談起來。
這一天,楚老闆果然沒有出現在餐館,晚上打烊時,我從收銀台里數出一疊現金,站在門口給下班的員工發工錢。我隨口問一個年輕服務生:「你們怎麼不騎自行車呢?哈拉雷交通多貴啊。」他沖我一笑,兩排潔白的牙齒在月光下亮閃閃的,「有買自行車的錢不如喝酒。」
「林總真是太客氣了,要我說最有可為的是你們影視行業啊。這幾年中國的電影市場多火,我們這些老古董眼紅還來不及呢!」
自打兒子出生后,妻子念叨得更厲害了。她說這破地兒有什麼好,要不是老娘運氣旺搞不好就一屍兩命了。她說自己媽媽一直盼著抱孫子,結果現在孫子出生了老人家一眼都沒看到。她說這鬼地方連豆腐都沒有,想吃個蔥燒豆腐比吃皇帝的御膳還難。
也許這個所謂的舅舅,就是楚老闆在辛巴威唯一的親人。他時常去舅舅那裡喝茶,去之前務必要換好筆挺西服,挑一方真絲手帕小心折好塞進上衣口袋,然後從兜里掏出一把玲瓏剔透的牛角梳,對著鏡子將頭髮理得紋絲不亂。一切準備就緒后,再從柜子里翻出一包上好鐵觀音,親自驅車拜訪。「他舅舅肯定是個特別嚴肅的人。」目送楚老闆離開后,我趴在收銀台上和小麗閑聊。「楚老闆非常敬重這個舅舅,若沒有舅舅,他絕不會過上今天的生活。」聽小麗講,楚老闆年輕時在一家國有木材廠上班,是名普通工人,有天上班時被滾落下來的原木砸到了腿,從此就留下了殘疾。工作是做不成了,木材廠也只給一點工傷補貼,他心一橫,乾脆帶著全部家當來到辛巴威,投靠了當時在哈拉雷投資建鞋廠的舅舅。那時辛巴威剛獨立十幾年,政局穩定,貿易開放,對投資者來說簡直是塊肥肉。楚老闆來了后,先是在舅舅的鞋廠幫忙,等賺了一些錢后就壯著膽子離開鞋廠,開起了餐館和賭場。除了辛巴威前些年的大通脹讓人有點頭疼,楚老闆的生意一直順風順水。近幾年到非洲旅遊的中國人越來越多了,他又抓住商機,創辦了一家旅行社。小麗也是這個時候嫁到非洲來,成為了他的員工。
楚老闆不是沒動過回國的心思,他也想念兄弟姐妹,想念街坊朋友,想念家裡的蔥燒豆腐。只不過在辛巴威待的時間越久,他就越恐懼回國這件事,有時候閉上眼回想在國內的日子,腦海中就突然冒出一具掛在樹杈上的女屍,明明一點風都沒有,那屍體卻在頭頂晃來晃去。月光照在屍體上,臉是慘白慘白的,舌頭卻是紫黑紫黑的。他嚇壞了,拼了命想逃跑,但周圍全是壘砌好的原木堆,粗大的木頭從四面八方滾落下來,他無論如何都跑不掉。
我暗自苦笑,如果能辦一場畫展,哪怕是在這樣小的美術館里,也會心滿意足吧。今年生活極為不順,年初父親病危,我的飛機因為大雪被困在機場十幾個小時,錯過了見父親最後一面的機會。回北京不久后,苦撐了三年的美術工作室也終於關了門。緊接著,女朋友和一個開奧迪的哥們兒好上了,連分手都是用微信通知我的。我躲在出租屋的廁所里抽了三天煙,青色的煙霧扭動著浮到半空,嗆出了一臉的鼻涕眼淚。我退掉了房子,家裡的東西能賣的就賣,不能賣的就扔掉,然後帶著很少的行李,以衣索比亞為起點,一路向南晃蕩到了辛巴威。用文藝青年的話講,這叫自我放逐;用我的話來說,這叫窮途末路,聽天由命吧。
我從未見他如此緊張過,那副謹小慎微又興高采烈的模樣,讓我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我不由得心裏一酸,趁著餐館不忙,便背著畫夾去查龐古石雕公園散心。
他的兒子是在半夜出生的,比預產期早了一個禮拜。那天晚上,妻子從睡夢中疼醒,一腳一腳踹到楚老闆身上。楚老闆給急診室打完電話就載著她直往醫院駛去,一路上腳踩著油門幾乎未曾鬆開。然而到了醫院,上上下下不見一個大夫,只有值班的小護士和保安手足無措地望著他們。在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中等了一個鐘頭,幾個醫生才匆匆趕到,他們沒穿白大褂,沒戴消毒手套,直接用擔架把妻子推進了生產室。
我哪裡還睡得著,困意早被嚇到了九霄雲外,便去廚房找了兩個小白瓷杯,把酒滿滿地倒上。楚老闆拿起一杯一飲而盡,也不逼著我喝,拽過酒瓶又給自己滿上。「我兒子不來了,改主意去日本了。日本有啥好玩兒的,跟中國關係又不好,我們辛巴威跟中國關係才叫好呢……」他拉開了話匣子,喝酒後語速比平時還要快上一倍,茂密的頭髮由於疏於打理正胡亂招搖著。
第二天,我坐飛機去了瀑布城,小麗開車送我去的機場。我說楚老闆貌似受了不小的打擊,留他一個人沒事嗎。小麗反問我:「你覺得老楚那樣一個人,會有事嗎?」
我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握住了面前的酒杯。這個晚上,楚老闆跟我講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直到酒瓶見了read•99csw•com底,天邊亮起一層微光,他才倒在沙發上沉沉睡去。那根細細的鋁合金手杖就安靜地立在門后,反射著窗外柔和的太陽。
「你們打車回餐館吧,我有點事,不過去了。」楚老闆沖我們擺擺手,身體跌進車內,「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我回過頭,身邊早已圍了三三兩兩的閑人。離我最近的是位中國男子,約莫四十歲,烏黑的頭髮一絲不亂地往腦後梳著。他拄著一根細細的鋁合金手杖,走路時右腳一跛一跛的。
才三個人,后廚卻準備了豐盛的菜肴,穿著唐裝的黑人服務生忙裡忙外,把一張圓桌擺得滿滿當當。這裏的中餐做得極為地道,我吃得滿嘴流油,楚老闆卻好像沒什麼胃口似的,只顧低頭嚼著我給他的豆乾,花花綠綠的小包裝袋在白瓷碟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你是不知道啊,豆製品在非洲奢侈得很,這邊不產大豆,有些中國人自帶大豆和豆腐機過來,但做出的東西供不應求。」楚老闆愈發細嚼慢咽起來,舌尖仔細掃過每一道牙縫,「這麼多年了,真是做夢都饞麻婆豆腐啊。」
兒子長到四歲時,妻子終於停止了念叨,她跟楚老闆提出離婚,帶著兒子回了國。楚老闆倒也沒多做挽留,給了妻子一大筆錢,將他們一直送過了海關。
「聽小麗說,是在木材廠上班時被木頭砸的。」
大概見我也是中國人,且模樣實在落魄,楚老闆便邀我去中餐館共進午餐。我大方答應,收拾好東西,上了他的黑色小轎車。在非洲旅行的日子,我省吃儉用,瘦成了一根麻桿,頭髮老長也捨不得去理髮店修剪,索性在腦後紮成馬尾,也算有個街頭畫家的模樣。如今有大款請我吃飯,而且是中餐,何樂而不為呢?畢竟貧窮將我逼成了厚臉皮。
我「騰」地坐直了身體,心臟怦怦直跳,手慢慢探到包里去摸削鉛筆的刀——這是房間里唯一的武器。來者何人?是賊嗎?按理說哈拉雷治安不錯,何況我已鎖好了全部門窗。難道是排華分子?最近趕上辛巴威大選,街頭偶有鬧事的,如果真想搞個大新聞,綁架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外國遊客真是最好不過。
楚老闆養傷三個月,原來的工作是做不成了,木材廠就發了他一筆工傷補貼,給他換了個閑職。但他說什麼也不肯再邁進廠子一步,出門辦事如要路過木材廠就一定繞著走。遠在非洲創業的舅舅就在這時給他們家寄了一封越洋信,說是生意做得不錯,只是缺少可信賴的人手,若他們之中有人願意來幫忙,真是最好不過。楚老闆的幾個兄弟姐妹都在國企上班,雖然工資不高,但下崗潮后還能留在原職,基本就算是鐵飯碗了。非洲太遠,語言又不通,聽說傳染病還泛濫,誰願意放棄安穩的生活跑那麼遠找刺|激呢?那封信被壓在了電視下面,很快就被大家遺忘了。但是楚老闆沒忘,他反反覆復琢磨了好久,又找來介紹非洲的書報研究,越想越興奮,終於一拍大腿,辭了工作,帶著新婚妻子遠赴辛巴威投靠了舅舅。
我通常中午在餐館幫忙,下午沒什麼客人時就背著畫夾在市裡閑逛,等到太陽落山,估摸餐館里的人多起來,再趕回去幫著點菜收錢。那些日子,我常去辛巴威國家美術館轉悠,雖叫國家美術館,卻僅兩層樓高,分成五六個展廳,遠比不上北京那些大氣磅礴的博物館。但展館鬧中取靜,裝修也算雅緻,一樓展出一些大家之作的複製品,二樓則是一些本土畫家的畫作。有一天我帶著速寫本在美術館里找靈感,恰好遇到二樓正中的展廳在籌備新的展覽,一位印度男子正跟著工作人員忙前忙后。見到我這張亞洲面孔時,他停下手裡的工作,走到我面前彬彬有禮地問道:「請問你知道甘地嗎?」他二三十歲,身材矮矮胖胖,頭髮軟塌塌地貼在腦門上,兩撇小鬍子往外翹著,像極了好萊塢喜劇里的配角演員。我操著磕磕絆絆的英文說:「知道啊,他在中國也很有名。」印度人一下高興起來,遞給我一張名片,說他是來自印度的畫家,正打算在這裏舉辦甘地主題的個展,如果我有空的話請一定來看。他指著我手裡的速寫本問道:「你也是來這裏辦展的藝術家嗎?」我臉一下紅了起來。
那晚餐館接待了一個來非考察的中國團隊,據說是某省商務廳派來的。楚老闆大擺宴席,甚至把偷帶出國準備留給自己解饞的東北大米都拿了出來(注:中國不允許出口大米,只能偷偷夾帶)。席間觥籌交錯,全桌人喝得滿面潮|紅,半真半假地稱兄道弟起來。
「你只說對了一半。」楚老闆踢掉皮鞋,盤腿坐到沙發上,拿起酒杯呷了一口,「92年的時候,不少員工下崗了。那段時間,廠子里裡外外不得安生,有拉橫幅喊冤的,有跑大門口靜坐的,還有抱著孩子到廠長辦公室鬧的。有天晚上我值夜班,隱約感覺外面有動靜,就打著手電筒出去看,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麼,就往回走。但我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兒,總感覺有雙眼睛一直盯著我。我慢慢抬起頭,用手電筒往上一照,差點尿了褲子!你猜我看到了什麼?一個不久前下崗的女同事,就吊在院里的老樹上,眼睛爆出來,舌頭伸得老長!我嚇得喊都喊不出來,連滾帶爬往外跑,誰知道有堆原木沒碼紮實,我靠在上面喘粗氣時,最上頭那根木頭滾了下來,正正好好砸在我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