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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寺

大佛寺

作者:魏運
「是啊,長得可愛,胸也大,嘴唇又甜甜的,這不是男人都喜歡的類型嗎?」
「舅舅看起來挺瘦弱,能一拳打穿房門啊。」
寺廟與和尚對我並不陌生,我很小就已經認識他們了。家裡還曾經住過舅舅請來做法事的雲遊僧。他是一個單薄的和尚,在冬天里穿著輕飄飄的藏青色布衣吃素麵,唯一看到他出來活動的時候也只是在讀一份破舊的地圖,其他時間他把自己鎖在我的房間里,關著燈,長時間在黑暗中打坐。他是我見過最像和尚的和尚。我見過的和尚分為兩種,一種是書里的和尚;一種是寺廟裡的和尚。他就是書里的和尚。我問他何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他拿著我房間里的化學課本,告訴我:「鹽就是色相,鹽溶於水就是空相。鹽在水中分解成鈉離子和氯離子,水嘗起來就是鹹的。」
「也許是的。外婆不該住到城裡來,她在這兒沒別的認識的人。」
「你讓他們去幫你,我很困,得睡一下,聽個法事站三四個鐘頭。」
「誰知道。他經常對舅母發脾氣,舅母就跟外婆發脾氣。外婆也是有心氣的人,但是為了表弟,為了家庭和睦,她一直在周旋,一直都忍著。」
「頓覺師弟,又麻煩你。讓他們把箱子搬到3樓的辦公室。」這和尚把我和表兄當成寺廟裡的義工或者初入山門的信佛年輕人吧,說話可是不太客氣。
「該抱怨誰呢?我出生在所謂的受過教育的體面人家,從小就受那些教人與世無爭、安安穩穩做人的觀念。就連愛情,也被認為是可以通過明哲保身的態度來得到。沒人教給我另外一種觀念,爭鬥的觀念。不管是錢財還是愛情,都是通過暴力或者別的手段爭過來的。男人,或者說雄性動物,你看動物世界里,雄性哪一個不是通過爭鬥的手段來得到自己的東西?
「藥師法門是速成佛道。」
表兄在旁邊默默地洗菜,他好像很想說什麼,又把話咽下去了。
大佛寺山門前的空地被一排比人還高的藍色鐵皮給圍住,寺廟正在翻新修葺。香客很多,這條街道叫做凈慧路,做生意的檔口非常熱鬧,幾乎每家店鋪裏面都有佛祖的金身,大集市的入口掛著火紅的燈籠,香氣繚繞,整條街都在播放同一款大悲咒。我跟著舅母從側門走進大佛寺,在牆上貼著寺院的公告,是售賣寺院自製的水豆腐,可以通過時下流行的團購方式來預定。
我今發宏願。持此藥師經。
「喝完再去逛一圈。」
「是的,外婆那時候過得很自在。姨丈總是第一個回家,給我們做飯,讓我們陪外婆打麻將,偶爾還過來指點我們。我記得他還跟外婆搭手在陽台上面做葡萄架種葡萄,我們看到都高興極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察覺到往昔的日子一去不復返。我感到一陣失落與恐慌。那些日子將要被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取代,裡面包含了工作、愛情、親情、婚姻、衰老、觀念、爭執、宗教、分歧,卻也許不再有我的位置。比起未來,我更加願意寄身過去,把自己隱藏在記憶之中。
我和表兄把箱子搬進胖師父的辦公室,裏面還挺現代化的,老闆桌上面有電腦和固定電話,擺著滿滿的文件,還插著小國旗。
「嗯。」
「你別這麼說。」
「那你信哪一套?」
「阿彌陀佛。」
我和表兄接過點心。
「要不是外婆,我才不來這鬼地方,去參拜什麼佛祖。我很煩舅舅。他做生意有錢了,就不把人放在眼裡,只認生意和他的佛法。我他媽的最煩他假裝誇我聰明,又在別人面前說我不如他留學的兒子。他認為他學佛,就是有智慧的人,把我們都看扁成弱智。可我媽卻特別信任他,還有我妹,甚至還有我老婆,他們都看不起我老頭子。她們懂個屁。」
舅舅看到大佛寺德高望重的大和尚走過,就帶著一家人都過去行跪拜禮。那大和尚穿著代表身份的紅袈裟,身邊帶著彬彬有禮的侍從,他穿著黃袍,雙手合十。
「他跟我也這麼說。恐怕他跟別人都是這麼說的。」
父親見我從外面如此回來,並不願搭理,他跟我說過不贊同母親家人對佛教的崇拜。父親厭惡我的光頭,這令他失望。從小到大,我都令他失望。也許是他認為我更像母親的緣故吧。成年後,我變得內斂敏感又充滿冒險的願望,用母親的話來說,就是我開始變得像父親,不願再跟她說心裡話。我同意母親這麼說。我的確變得更像父親,甚至會為了擺脫母親在我身體里種下的女性意識,而去做那些被人詬罵的事情。我在外面找不同的女人。正是這些所作所為讓我忘記很多童年時期與母親有關的記憶,很多年後我才通過母親的回憶,又部分取回這些記憶。
「你還對丁哥說的事耿耿於懷?」
「舅舅信的那一套是什麼你總該知道吧?」
在小時候,在青年時代,甚至在夢裡,我都嘗過這種無人存在的未來所帶來的寂寥。這種寂寥就像https://read.99csw.com葡萄園裡綠色的寂寥。彼時天空濁黃,暴雨將至,外婆、父親、母親、舅舅、舅母、姨媽、姨丈、表兄、表姐以及別的親戚都聚在種葡萄的長廊,泥水渾濁的雷聲在遠處充滿粗糙的熱量,被他們抓起來的青蛙在蛇皮袋裡偶爾叫幾聲。大家都在忙活,張羅吃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煩惱,因為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所有的人都充滿生機,在葡萄園的庇護里,包括我的童年,距離寂寥無人的未來如此遙遠。我很愧疚,如今這種無人存在的未來不僅僅要懲罰我,它也折磨父親和母親,特別是母親,她一直希望這座葡萄園裡能有一個兒媳婦,幾個孫子,這裡能熱鬧一點,不總是我們幾個。可這裏一直都是她和父親住,一年一年都沒有變化。直到所有延續生活的期待被耗盡。
「舅舅在外面安排住宿,沒讓你住這兒。」
母親也不滿意我的光頭,她說我看起來不像個年輕人,年輕人應該朝氣蓬勃,剃個光頭讓我那張瘦削的臉看起來更無血色,難看。又問我找到結婚對象沒?明知故問,母親這一點總讓父親和我生氣。既然已經被討厭,我也就不打算再跟他們解釋一次我剃光頭的原因。讓他們誤解比讓他們理解更容易接近我的內心。
「不喜歡。」
「什麼意思?」
「可以,你玩不過我。」
「姨爹,我沒搞女人啊。」
父親也跟著拜下去了,他並不因此介懷。父親尊重禮儀,可他不信佛教。我們都跟著舅舅起身,他行跪拜禮很規範,他很認真,就跟他做生意一般認真又專業,他要求我們行跪拜禮時要學著他。我學得很快,他誇我跟佛法有緣,我就會挺高興的,覺得自己真的在信佛。
父親並不反對家裡人對佛教感興趣,他喜歡嘲弄我們。
「好,咱們也好久沒拼過。」
「藥師法門。」
「你說外婆能死那麼快是什麼意思?」
「姨爹你別擔心,表弟是正常的男人。」
「是啊。我也不去那種極樂世界。」
「吃飯可以,晚上我可不待在這兒。」
「唉!你看,像個傻子!」
「你上次的相親對象,我也見過,挺好看的。聽說是小姨的同學,在醫院里上班,好像還比你大一點。」
「不知道。」
「應該是brothership。」
「可他媽的等你結婚就知道女人其實不是那樣。她們除了會數落人,還會別的嗎?我他媽的煩死了。」
「不是,今晚咱們一家人就在大佛寺的食堂吃飯,吃素食。」
「舅舅。」
「所以我才不信他那一套。」
「服務員,來10杯tequila,要兩份鹽,多來幾片檸檬。再來兩個骰盅。」
「後悔結婚啊。我想當個和尚算了。」
「幹嘛丟了?可以分給家裡人吃。」
出於禮貌,我本想找些話題讓舅舅跟我倆活絡一些,可我其實並沒有交談的願望,一時也想不出要說什麼。表兄一臉沉默,不再多說,我也就算了。舅舅也沒有要和我們閑聊的意思,他略顯拘謹地保持笑意,跟來往的和尚合掌打招呼。聽母親說,外婆在走之前有些怨他的意思,還固執己見不願聽從他的建議。
「嗯,我媽說舅舅不讓哭,哭的話,外婆就進不到極樂世界。」
「你快起來!自家人出事,馬上就趕火車回去,讓你幫忙洗個菜,你就這麼沒用?可到頭來你家裡人有一個幫你的嗎?我真後悔當初沒好好認識你家裡人,個個都顧著自己,還老問我們要錢。可你媽死的時候,你自家人有去看她的嗎?他們爭著搶你家的地呢!」
「像我和你姨丈,也是你外婆同意的。貧賤夫妻,下輩子不要再相見,這樣也算消了業報。過一輩子就夠了。」
「聽我媽提過。」
表兄舉起一口杯直接就喝,也不猜了。我跟著他也喝下一杯,真辣。
「你敢,今天是外婆的忌日,你老實點待著。都生孩子的人了,怎麼還這樣。」
「然後呢?」
「不說這個,晚上一起去好地方?」
「那妞是挺好看。你喜歡她這類型的?」
我們找到放輕音樂的小酒吧,人不多,但適合說話。我們先叫兩大杯啤酒。
明月照徹庭院古柏,在白光里投下一股寒熱交加的古影,佛學院的小沙彌們在僧舍樓的房間里竊竊交談著白天發生的事。我獨自在寺院里閑逛,頗有回到古代的詩意。可我並不能想起任何與古代有關的事。
父親到禪房外抽煙去了,我和表兄也跟著出去,說去上廁所,其實是不想聽和尚們念經。表兄跟父親拿煙,父親就跟表兄打趣說:「你有空帶他去洗洗桑拿,讓他對女人感興趣,早點討個老婆回家。」
「Good! Brothershit!」
表兄提著行李獨自離開寺廟。目送他走出內院的拱門,在他消失的一剎那間,我突然發覺時間真漫長,山門牆壁上面咫尺西天的字跡,竟讓人覺得有什麼東西非常遙遠。也許是酒醉的幻景,寺廟濕漉漉的,九*九*藏*書在我印象里,寺廟總是濕漉漉的,布滿青色的苔蘚。濕漉漉的石凳腳下長滿苔蘚。濕漉漉的石頭無比寧靜。似乎是苔蘚把水引到寺廟的任何一塊石頭附近,石頭冰涼、溫柔。
表嫂我也認識,我們都在同一個高中讀書,她是隔壁班的,後來還跟我短暫地成為一個學期的同學。她在讀書時就是個豐腴早熟的小美人,有很多男人追她。表兄是其中一個追求者。他們兩個人結束接近12年的愛情長跑,終於走到一起。在旁人眼裡,他們值得羡慕。很多人都認為12年時間,已經足夠收穫帶有愛情的婚姻。可結果並不如外人想的那麼簡單。
「也真是,幹嘛把頭髮剃得像個和尚?」
「怎麼不叫美女?」
到祭拜的時辰,一家人就聚在鐘樓下面昏暗的禪房裡,一群和尚圍著長桌在誦經,舅舅信奉藥師法門,也許他們是在念藥師經吧。有個主持誦經的和尚會敲一個很響的鈴,這個聲音讓我覺得時間特別漫長,而且在搖晃。舅母跟我們說過,外婆跪在大和尚前面領受加持,她說大和尚給外婆取法號叫做「常福」,大和尚告訴「常福」,以後會在極樂世界再見。舅舅因此常和人說外婆有福緣,她是大和尚認定的有福報的人。可我不太相信。我聽母親說,外婆得的病是脂肪癌,做手術時從她的肚子掏出大團大團的脂肪,外婆痛苦極了。舅舅曾建議外婆不要接受手術,採用中醫的法子來調理,她的脂肪癌已進入晚期,做手術會造成水腫,讓病情惡化。可外婆卻強硬地接受手術,無可挽回地推進死期。
我們幾個都笑了出來。
「喂,你喝醉了,別這麼說。」
「怎麼當不了,舅舅說我聰明,跟佛法有緣。」
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
「頓覺師弟,沒別的事了。阿彌陀佛。」胖師父的語氣真讓人不舒服,就像在趕人。
「跟他做生意一樣有效率。」
也許死後會在別的地方重新熱鬧起來。我一直都有這種預感,心中非常肯定。與基因有關的血脈會在這裏結束。所有的記憶,親人們的記憶,與我有關的記憶,都會在這裏結束。可我現在覺得自己實實在在擁有這些記憶,這些彷彿可以再造一個新鮮生活的記憶,我覺得我可以再造一個往昔的世界,我會在記憶里準確的安排眾人的位置,對他們的命運不用加以解釋,讓他們無限地存在,無限準確地生活。
「我喝醉什麼?我清醒得很。我老頭子是沒本事,他什麼事都做不成,可他是個好人。外婆在我家住的時候,老頭子跟她很處得來,我很懷念那段日子。」
「你知道外婆死不瞑目嗎?」表兄悄悄地跟我說。
外婆在世時,親人之間是平等的,等她一走,這種基於親情的平等很快就被各自的利益、觀念以及尊嚴等打破,家人再難聚在一起,像以前那麼熱鬧親密。父親已經很久沒再跟舅舅打麻將,甚至兩人見面,都不怎麼搭理對方,只是故作熱情地寒暄一番。在非典爆發那年,父親沒有聽取舅舅的意見,在工作中與領導的想法相左,儘管順利度過非典時期,卻沒能避免丟掉在醫院里重要的職位。舅舅公開用那種故作開玩笑的批評語氣跟家人說,「姐夫做的事,就算再花一次十萬都沒用。」離開醫院的重要職位,對父親影響很大,那些經常來家裡找父親的藥商,也不再上門。這也直接影響到舅舅的葯業公司與醫院的合作。那之後,舅舅再也沒有主動邀請父親打麻將。而父親也看出舅舅態度的變化,盡量避開與舅舅的來往。
「嗯。」我沒有接話,只是表示自己在認真聽她說。可我稍微轉過頭去看舅母的時候,發現她看起來很寂寞,有很多話要和人說。她向下微翕的厚嘴唇,跟外婆不說話的時候很像。
一個穿著松垮黃色唐裝的中年人走過來,頭髮半黑半白,並不梳理,有些隨意,可又顯得挺有風度。舅舅也快要60歲,可他看起來精神矍鑠跟40多歲的人差不多。他是躬身修行佛法的生意人。
「別提這個。」
第二天的法事,發生了一場鬧劇。主持誦經的和尚請家屬到台前追憶逝者,然後念誦經文迴向給逝者,迴向給眾生。舅舅第一個上去。他說了很多漂亮話,回憶往事就像那些政府領導在報告會議上面回憶自己的奮鬥史一樣。他感恩母親,感恩眾生,發宏願要造福百姓,報答母愛。輪到舅母,她拿著外婆生前的影集,站在上面戰戰兢兢,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話。然後,毫無徵兆地,舅母在法事上面哭出來,她哭得厲害。她哭著說外婆臨死前,是她在看護,外婆拼盡油枯燈盡的壽命坐起來罵她。她說外婆的面目就像厲鬼夜叉,她害怕極了,可她從來不敢跟任何人說,今天她實在熬不住,就說出來。舅舅非常生氣,他嗔怒的臉,無情而又不動,認為舅母在胡說些負能量的話,讓我們拖著她離開禪房回到居士招待所去休息。舅舅讓和尚繼續做法事,並read.99csw.com讓家裡其他人不要管舅母。大家都變得緘默,整個禪房愈發昏暗,變得不可捉摸。和尚誦經彷彿不是在超度逝者,而是在驅魔。我感到魔鬼正在暗處窺視我們,他也許在和外婆一起窺視我們,也許今天就是他們合力做出來的惡作劇。他們成功了,所有人都變得不那麼虔敬了。我們在一種既尷尬又陰暗的氣氛里念誦《藥師經》的發願文:
有人從身後很粗魯地抱過我的肩頭,是跟我最親近的表兄,他比我大兩歲,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到工作后才漸漸分開。我通過舅舅的關係,到他合資開辦的藥用植物有限公司當總經理助理。而表兄則拒絕了舅舅的好意,考上縣城裡的公務員,在國土資源局上班。
「差不多大我兩歲。」
「美女,再來2杯加冰的威士忌。」
「我夢見奶奶年輕時的樣子,她十幾歲或者更年輕,還是女孩時的模樣,但她又不是,她是投胎成為那個小女孩。我看到奶奶身邊有另外的家庭,我跟她說你還記掛我們一家人,可你已經成為別人家的女兒,即使你還記掛我們,你又不再認得我們,為什麼不就此離開?」
還沒到祭拜的時辰,一家人就在寺廟裡自由活動。山門和部分殿堂(大雄寶殿、觀音堂、吉祥殿、東西鐵塔以及客堂)都被藍白相間的塑料布包裹起來,抬眼看儘是極突兀的從建築工地的木框架子里半露出來的斗拱,原本氣派的寺廟,現在到處都亂糟糟的,堆著沙土和水泥袋,還有各種石料和木料垃圾。工人進進出出,並不理會佛門清靜,負責事務的師父跟工程負責人就地商議事宜,看來諳熟世俗的生意。唯獨食堂和僧舍那一帶井然有序,而僧人們也都藏在那裡。
芒種前後就是外婆十周年的忌辰。我無意剃了光頭,去寺廟裡參加祭祀。舅母怕我不認路,就開車來接我。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舅母,發覺她老了很多,我記得第一次見她是在二十幾年前,那時候她還是城裡的大學生呢。她被舅舅帶到家裡,見我被母親和表姐打扮成女孩子,笑著問我叫什麼名字,她用的是與女孩子打招呼時的那種親昵,把家裡其他男人都逗樂了。
「舅舅聽到這話可會發火。」
「正常個鬼。從來沒見他帶女孩子回家。你跟我說實話,他是不是同性戀?還是說他要出家?」
「怎麼回事?」
「媽,要幫和尚們洗菜?」
「這是事實,不是我要耿耿於懷。」
「我不吃,我跟表弟去外面聚。」
「你都丟了,我還好拿給他們嗎?」
「好。」
「聽單位里那幾個說什麼格局、出身之類的鬼話,真是軟骨頭。沒本事就沒本事,扯什麼格局。咱倆以後也少碰頭,趁現在多喝點。」
「怎麼躲到這裏來,快跟我去洗菜,人沒用也該勤快些吧。」姨媽走進客房,她對姨丈可真不留情面,讓我都覺得尷尬。
「就是這個意思。外婆要是住我家裡,她不會死這麼快。」
「後悔什麼?」
「好好,嘿,總不聽我說的。都有主見,嘿,我可省心。反正,嘿。」姨丈的臉冒出一層紅色的油,一直笑,他真不該笑,他笑起來好像有小鬼鑽進他的臉,把他變得渺小可憐。那是長期失去尊嚴的臉,看到姨丈掛著這種失去尊嚴又無法躲藏的笑臉,總會讓我感到難過。男人一旦失去尊嚴,就會被這些小鬼侵佔面部,再也無法取回自己的臉。
「那就多學學你表兄怎麼搞女人,剃個光頭,沒出息。」
「你現在倒是比我們還像是出家人。」舅母熟練地開車,偶爾轉過臉笑著跟我說話,她戴著眼鏡,像個嚴肅又和藹的老師。可她不是老師,她是全職家庭主婦。家裡人都跟著舅舅皈依佛教,舅母也不例外。可她並不如舅舅那麼入迷,她通過佛教與許多人結緣,更像是一場社交。
「你就別管那麼多,睡你的吧。表弟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不是你這一輩的男人。」
每一個人的記憶還會延伸出去,我既在他們的記憶里,也在他們的記憶之外。我向記憶的層層疊疊,向自己身外伸出手,我感到自己終於在這世上找到位置。
「可他就是不成事,你有什麼辦法?他錯就錯在聽我媽的慫恿,丟掉單位的工作,跑到城裡來跟舅舅做生意。結果他沒本事做生意,別的親戚都不待見他。難道就因為我老頭子不成事,就不把他當人看嗎?沒本事的人就讓他沒本事好了!我也要成沒本事的人啦!」
「叮——叮——叮……」和尚的鈴又在搖晃,我在想極樂世界也是搖晃的。
「我不會提的,我現在後悔了。」
稽首三界尊。皈命十方佛。
「她在老家看孩子,而且她也不想來,她根本就沒見過外婆。她干她該乾的事就得了,我現在懶得理她。」
「你為什麼會跟表嫂結婚?」我問他。
「阿彌陀佛。師兄,不用拘禮。」
我們跟著舅舅到僧舍樓下,這裏停著一輛豐田轎車,一位體型略微顯胖的師父在把箱子從後備箱里搬出來,他戴著眼鏡九*九*藏*書,很像大學里那些教授,我想可能是佛學院出來的和尚。
「Brothershit!」
「哦,好的。」
我聽說(母親的回憶以及別人的回憶)母親在小時候常把我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樣,帶到縣城的電影院附近逛街,讓那些做買賣的人誇她的女兒很乖很漂亮,打發百無聊賴的夜晚。父親經常值夜班,很少在家。沒多久,表姐、甚至還有樓下鄰居家的姐姐也常在晚飯過後到我家來,與我母親一起給我梳辮子取樂。這些事母親記得很清楚,她想起這些事都會很開心,那是一種溫柔的睥睨,女人才會有的開心,男人並不容易理解。而我幾乎沒有任何關於那些被打扮成女孩子的日子的記憶。
舅舅向師父道別,帶我們從僧舍另一面下樓去,樓下的菩提樹據說有一千多年樹齡,它被紅繩圍起來,避免工人偷懶把垃圾堆在附近。表兄躲開我們直接就把那些點心丟進垃圾桶。
「不信。你呢?」
吃過晚飯,家裡人都沒有心思,早早就回到居士招待所的房間。我打算獨自到寺廟裡散步,排遣無聊。已經8點多,法堂最後一批聽課的學生正在陸陸續續離開。穿著藏青色布衣的年輕學生紛紛結伴去澡堂洗澡,他們熱烈地說話,走過之後走廊就完全沒有任何動靜,幾盞黃色的白熾燈在角落裡嗡嗡地響。晚課開始了,鐘樓和鼓樓上面傳出梵樂,大鍾開始擊節,鼓在應和。僧人們開始頗有節奏的誦經,鐘樓和鼓樓分屬不同的聲部,兩邊都有領聲的僧侶,聲音漸次分明,如同波浪一層高過一層,浪頭在沙上沉寂如雪,繼而又掀起波濤。
「沒有,都不是啊。」我毫不在意地否定。
「這真是個笑話。她跟那麼多男人搞過之後,為什麼最後選擇我?就因為我在別人眼裡是個安安分分,規規矩矩做人的男人?我憑什麼要做這樣的男人?她有考慮過我?如果真的考慮過我,為何在這長達12年的漫長過程里,她沒有一次哪怕是因為一時糊塗委身於我?
「現在我眼裡沒有女人,叫什麼都一樣。」
「媽你別說了!我跟你去洗菜,讓他睡一會。唉,真煩。」
「我已經是沒本事的人。」
「前段時間頭上長出皰疹,為方便塗藥才去剃的。並不是有意要選在這種時候剃光頭。」我生怕舅母誤解,就趕忙解釋。我還沒打算信仰佛教,當然我是挺喜歡佛教。
第二天一大早,表兄就要趕火車回老家,他早已訂好火車票。法事要連做三天,表兄借口說單位有事要他回去,家裡人也就不留他。他還沉在酒醉裏面,我也是。酒還在發揮作用,我們覺得整個人都通暢極了,就像沉醉在沼澤里的青蛙,並沒有任何分別的不痛快。
胖師父撕開箱子很隨便地拿出裏面的點心分給我和表兄,語氣簡直是在打發下人。我和表兄都表示不要。
「那天我醉酒醒過來,頭疼得厲害,特別想喝冷水。她在客廳里和人說話,我聽得清楚,她忸怩地跟電話那頭的人說我喝醉了,她不能出去。我覺得一切都變得清晰起來。我知道自己是個小人。不是那種卑鄙的小人,而是沒有任何慰藉的那種小人。」
「那倒是。」
「你要分給他們吃是你的事。我就這麼處理。」
「那你信佛嗎?」
「沒關係的,最重要還是相處得來。對男人、對女人都一樣,沒有完美的。」
「嗯,好。」
「收下吧,不要辜負師父的好意,這可是你們的福報。」舅舅說。
「那小女孩在雨中低下頭,身影逐漸形成雨絲,雨下得更大,她低著頭,被雨帶走……」
「你來啦,這樣你們兄弟都到齊了。」
「我可沒那麼狠。」
「喏,這些給你們,拿去吧。」
「你怎麼還不考慮結婚?」姨丈睡眼惺忪地問我。
「說得沒錯。」
「好像他們在鬧離婚。」
「可以。不過表嫂沒來嗎。」
我沒想到舅母會這麼感性,也沒想到她會突然對我說出與外婆有關的夢境。我聽到一些不好的傳言,說她跟外婆關係並不好,外婆病重期間她也負責在醫院里陪護,心裏卻不情願。
「有空嗎?你們兩個來幫忙師父抬幾個箱子。」
我把點心也丟進垃圾桶。
「管他的,他才不在乎呢。不然外婆能死那麼快?」
「你以後可別這麼對錶嫂。」
我和表兄玩骰子猜酒。
「我不喜歡舅母。她一直看不上我們家的人。也不只是因為這個,主要她不太尊重外婆。你知道嘛?表弟剛出生那段時間,我跟我媽去舅舅家探望外婆,看到卧室的門破了一個大洞,像是被拳頭打穿的。」表兄說。
「你當不了和尚。」
吃過晚飯,我和表兄就偷溜出來,去找好地方。經過法堂的時候,發現那裡挺熱鬧的,一個身披暗紅色粗麻袈裟、袒露右肩、體態略顯矮胖的中年和尚,謙遜地低著頭,在兩名同樣袒露右肩的年輕侍從攙扶下,赤腳走進法堂。法堂在辦暑期班講解《涅槃經》,邀請了東南亞的著名師傅,怪不得舉止看起來與寺廟九-九-藏-書的和尚不同。聽法的信眾學徒大多都是4、50歲的中年男女,少有年輕人,他們穿著樸素的居士服,在等待上課的空閑時間里,在法堂前面的空地自發地順時針繞著圈子,極有秩序,像是在修習某種儀式。我發現舅母也在裏面。她在人群里實在過於顯眼。她是人群里最年輕的、還保持女色的女人。她也穿著樸素的白色居士服,手裡持著念珠,嘴上在細細念誦,跟著他們繞圈子踱步。她那種年輕的印象,還沒有全部被時間掠走。她也看到我和表兄,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玩骰子嗎?」我提議。
「都怪你!事事都由著他的性子,現在也管不住吧!還有他舅舅,你可別讓他跟著信這些,連女人都不找了。」
「都一樣。你這個頭可不錯,看來你還沒找到結婚對象。」
「我知道。不管有心無心,這就是宿緣,也是你的福報。你可要好好珍惜啊。」舅母努力笑得像個菩薩,轉瞬即逝的菩薩。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沉默以對。空調風吹得我有些不舒服,我靠著座墊,看到雲層被天空割開一道長而昏聵的藍色,天氣很好,卻令人倍感陌生。
盡此一報身。同生琉璃國。
法事結束后,姨丈很疲倦。他問我和表兄在寺廟哪裡可以睡覺,我們就把他帶到大佛寺的客堂去休息。他在家裡經常打瞌睡,他能在沙發上睡著,也能在椅子上睡著,任何他覺得舒適的地方,他都會感到睏倦。自從姨丈投資做普洱茶的批發生意失敗后,他就一直處於半失業的狀態。家裡的經濟來源基本是姨媽在舅舅的葯業公司里做會計掙來的。姨媽和表兄、表妹都認為他懶,他也開始不再有力氣去反駁他們,他的眼神越來越凝固,越來越看到以前的事,他把往事精彩地複述出來,就會耗盡所有精力;他沉浸其中彷彿生活中的苦悶都統統失去聲音,他再也聽不到女人的埋怨與孩子們的奚落,他真的老了。他之前有些中風的跡象,還好檢查及時,總算是暫時治療得當。他說等股票形勢變好,他就到廣場去運動,改善身體。
「怎麼又叫起美女?」
「我說不清,但我要是信佛,也不信他們那一套。」
「沒什麼意思。」
「不知道。也許這就是佛教里說的宿緣或者業報之類的吧。我打了她幾次之後,心裏就舒服多了。」
我和表兄跟著姨媽去食堂洗菜,留下姨丈自己在客廳休息。他已經在打呼嚕。姨丈不在,姨媽又變得非常容易相處,說話的語氣簡直像從更年期回到十七八歲那種輕佻活潑。她燙了頭髮,又油又黃的捲髮,很不好看。她已經不再年輕了,不再是我和表兄偷偷看到的,在文工團的舞廳里汗涔涔地跳迪斯科健美操的漂亮女人。跟姨丈一樣,她也關切地詢問我討老婆的事。
我走到法堂附近,發現舅母獨自在法堂前面的空地那裡繞圈子。她煢煢孑立,我覺得她越來越像個菩薩。
「玩過才知道。」
「那破極樂世界這麼不近人情,有什麼好進的。」
「她還有遺憾,合不上眼。而且死的時候,舅舅不准我媽和你媽她們哭。」
「你不喜歡比你大的?」
「我回去了,過年再見。」
「我老家的村子現在有幾十個娶不到老婆的男人,他們幾乎都被人忘掉,在村裡人眼中是低下可憐的,沒有子嗣,沒有盼頭,人們不明白他們活著有什麼意思。在鄉下,你到現在還不生孩子,那以後你的孩子就會比其他人的孩子更小,更容易被欺負,煩心事會更多。而且,你父母年紀大了,他們都希望有小孩子,小孩子能讓家裡更有生氣,人丁興旺對老人的健康有好處。沒有新的生命,家就會失去延續力,會像失去水的根逐漸枯萎。」
我跟舅舅也很長時間沒有聯繫過,我給他打過幾次電話想跟他談心,他總是在忙,並不和我多說就掛掉,我也就越來越少聯繫他。很多年後我才聽舅母說起,舅舅對我沒有聽從他的意見選擇大學非常失望。他曾經在我高考結束之後,花心思替我考慮對於我的未來規劃,可我卻完全沒跟他商量就隨便選了一所北方大學,只是為了去北方看看從未見過的大雪。而畢業之後也證明,我的選擇非常偏頗,並不合理。我缺乏長遠的思考,缺乏職業規劃,缺乏太多合理的經驗,這幾乎毀了我的就業道路,讓我浪費太多寶貴的時間。經歷幾份變動又不順利的工作之後,我終於厚著臉皮依照母親的安排,到她從舅舅那裡討來的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崗位就業。
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
舅舅常說我們這一輩跟佛法有緣,就程序上來說,我已經皈依佛門,外婆幫我在大佛寺那裡掛了名,領到一本皈依證,可我從來沒見過那本皈依證,我問外婆,外婆只說忘記了。不過我有個法號,是外婆在大和尚那裡求來的,我覺得這個法號很適合我,就接受了。可外婆總不喊我的法號,她還是直呼我的名字。
「那妞長得好看,不想叫她美女,美女是叫醜八怪才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