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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兔時可以唱歌嗎

獵兔時可以唱歌嗎

作者:一君
「嘿。」來人把夾克掛進裡屋,路過新來的女孩身側時打了個招呼,那女孩頓了兩秒才開口回應,「嗨」的大半個音節被對方迅速的關門聲給蓋掉了。她把頭轉回來繼續看書,耳邊的聲音嗡嗡的持續不斷。她的聽覺很靈敏,每次車子回來的聲音,以及門外人群的說笑,都若有若無地從縫隙里鑽進來。這種聲音通常會轉換成無意義的聲波,順著倉房內的煙囪管緩緩地流走。她通常在這群人回來之前就已經把飯吃好了。早上她醒得很早,但是她會識趣地等到房間里的女孩都起床了再爬起來,也會和其他人一起吃早飯。他們都吃得很快,也比較趕,於是她反而可以吃得慢些。
伍德朝他們了個手勢,讓他們先進去,又轉過頭去。他的視線外是這一片連綿的棕色山脈。女孩只好把手上的煙又塞回去,去搬槍械和工具箱,另一個在後面嗤笑著撞她的背,她馬上轉頭怒罵道:「當心走火,你個白痴。」
「它們移動地很快。你眼睛要不停地移動,多來幾次就能摸清他們洞口的位置了。」他拿著槍佝著身體走在前面,停在坡中的一棵老樹後方,讓她從枝幹中往林場眺望,她眯起眼睛,很久才看到有兩個什麼東西停在草叢之間。
她跟他換了個位置,把眼睛湊近瞄準器,獵物的耳朵在微微顫動,它們伏在草地間,瞳孔是深黑色的。她拉開保險,手指輕輕地用力,扳機扣動了。
倉房外的林場內傳出肉香,深秋了,過兩天獵人要帶幾個人去捕大型動物,大多數人都很興奮。
「我不是胡思亂想。」她突然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個相似的畫面從她腦海深處湧來,他把她往地上狠狠地甩去,一下子就沒了聲息。她從那個洞里偷看著,滿頭都是汗……寒意從背脊爬了上來……槍聲把她拉回來,鼴鼠接連朝林子邊開了好幾槍,一串兔子四散逃開。

2

他迅速地扭轉方向盤,從一排排巨樹之間穿過去。樹下正是很多野兔的洞穴,驚起的兔子紛紛移動起來,它們前後跳躍著,從人搭設的鐵絲網下鑽出去。鑽出去,就徹底安全了,就完成了暫時的逃離。但是期限只到第二天太陽升起之前。她把頭往後靠,恍然想起了曾今的隔壁的那個女孩。鑽出來,鑽出來就安全了,她朝她伸出手。但是她說的不對,她們都知道不對。
她說完之後,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背景聲和眼前木柴爆裂的聲響。不知道過了多久,伍德站了起來,把已經抽盡的煙扔到地上,用靴子碾了一碾,直到一點火絲也看不見。
她抬著腳,往它脖子碾,要踩還是碾呢,踩脖子還是腦殼呢,怎麼樣才能讓它儘快結束痛苦呢?她腦子裡高速運轉著,最後對著兔子蹲下來。要怎麼做,要怎麼做才好呢?她噙著眼淚,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草地上。
她輕輕哼起那首歌來。
「我自己寫的。」她的聲音和遠處的嘻鬧聲層疊相織,「七歲那年我父親開車帶我們全家從西海岸一路往加州開,沒想到路上發生事故,輪胎爆掉了,我們只能在路中間停下,等待維修的人過來,我們那次旅行還是沒有去成。我以為以後還會有機會,但是後來父親走了。那時候我們的車停著,我因為很無聊就走到路邊往遠處看,四周都是山谷,非常非常美,然後我看到了很遠的地方豎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芬特雷。從那以後我就決定以後要重新回到那個地方,那以後我一直想著,開到那條公路上去,親眼看一看它是什麼樣子。」
「把保險上了,你總是忘記。」他說著,從坡地上迅速奔下去,彎腰在草叢裡撥了兩下,她看到他用腳在地上用力碾了一下,然後才走回來,手裡捏著兩對兔子耳朵。
車子的轟鳴由遠及近,從路的盡頭一點點傳過來,碾過石子和草地的輪胎費力地往坡上爬,最後在鐵絲網門口熄火。伍德從吉普上下來,打開后蓋,墊著的毯子上已經滲了一點血,他走遠幾步,從口袋裡掏出煙,在草地上蹭了蹭靴頭上的污泥。後面兩個人接著從車裡下來,男孩抖了抖肩膀,夾克衫西索作響,他把槍疊在一起交給同伴,用手擒住麻袋扣從車上拖下來扔在地上,幾個軟噗噗的東西順著麻袋口滑到草地上。
她點點頭,他們一路往山地開,這和她原來想的不一樣,霧氣還沒有散去,隱隱九九藏書透著一點日光。往山上開了一會兒,壯闊的地貌便顯現出來,牛群與羊群三三兩兩地往高處走,這片區域被一個個圍起來,每到一個鐵絲網門口,總要把車停下來去開鎖,駛入,再下車回頭把門關上,這樣來來回回了許多次,最後在較高的一處坡地上停下來。
她坐在高高的草堆上看書,視線開闊。伍德從她下方經過,他問她看什麼書,她沒說話,把紅藍相間的封面亮給他看。
有人開始鬥毆,幾個人在圍攻其中一個人,伍德淡淡地看了一眼,身子往後靠了靠,這動作讓她以為他要站起來,其實他只是去掏褲袋裡的煙。「恃強凌弱是人的本性,人跟動物都是一樣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的建議是,無論什麼都不要放在心上。你知道人怎麼才能過得高興嗎?就是該吃的時候吃,該睡的時候睡,做好自己手裡的事。其他多餘的事,不要管,也管不了。對我來說,這世界上的事情都無所謂,只要明天還有東西打,我就繼續打。」
她坐在篝火前加木柴,過了一會兒獵人抱了一堆木柴過來,丟在地上。
「誒,你割得太慢了吧,還有這麼多要剝到什麼時候去?」有個女孩在旁邊插了一句,她手腳非常麻利,一撥一抽,皮毛就和肉分開了。她的聲音像一種有點薄脆的鋁鐵,「你知道……這東西放久了很臭的。」過了一會兒她聽到那種薄脆的聲音又燒上了一層更薄的膠質,混在了其他的不同聲部里。那類語調的聲音她在幼年時常聽到,也是屬於白日里的聲音,屬於群體的聲音:「南方小姑娘不夠野啊,做這個上手當然慢了。」
她把臉湊近火堆:「如果瞄準了,就只能認命,人逃得了命嗎?如果真的逃脫了,明天呢,後天呢?未來呢?可以就這樣逃掉嗎?」
那個陰翳的男孩在鬧哄哄的人群邊上,是鼴鼠,她不敢看他,低著頭用小刀一點點去割兔子的腳踝,毛皮絨絨的觸感隔離了一部分喧鬧,他們在互相聊天,也有人調侃她兩句,她虛弱又好脾氣的笑笑,手裡的小刀慢慢地往上割,停在肚皮這裏。
她被火熏得眼睛有點疼,眯了眯眼睛,這一個月都是她自己去的,或者是和人結對一起去。獵場和她小時候看的電影里一樣,不,比那個還大,像是另一個世界的門在鐵絲網外被打開了。閉上眼睛,鹿群與牛群就會在晨曦和晚霞中顯現,枯黃的野草淹沒了它們的腳。這是她與它們的時刻。她輕輕哼起一個調子,那個女孩以前很喜歡哼的調子,其實這個調子就是她哼給女孩聽的,有時候哼著哼著她就忘記了,再哼著哼著又記起來了。她打不到多少兔子,儘管如此,有時候她還是會故意打偏,想看看兔子會不會跑。很多都會跑,但是更多的就伏在原地。是為什麼呢?跟她結對去的同伴不喜歡她,但留著她也不算沒用。這樣的同伴,反而可以讓自己適應任何環境。
她把帽檐壓低。一路開車過去,男孩也很沉默,這讓她求之不得。昨夜的陰雲還沒全部消散,天氣暗沉沉的,讓他們的進度變得很慢,於是他們順著山谷往林場的另一端走,沒走多久,腳下已經沾滿了許多半濕不濕的爛泥。這種時候很多兔子都留在洞里不願意跑出來。那男孩瞄得也不再精準,槍槍往屁股上打,像是在發泄怒火,總算獵到一隻兔子,他直接拎起兔耳往地面的石頭上猛地一甩,兔子便不動了。
過去她父親好像也教過她用槍,她有點記不清了。她皺了皺鼻子,風有一陣沒一陣地刮過來。他們在一片高地上停下,腳底下是一片廣袤的林場。
「等等,那邊是圈住的林地,打到家畜就麻煩了。」她急急地說,就在這時候有一頭鹿從白楊樹林為分界的鐵絲網裡鑽了出來。她不知道它是怎麼鑽出來的,那個鐵絲網破了,也許是昨天晚上的暴風雨,也許是被車軋到的。鼴鼠遠遠地舉起槍。有什麼東西無聲地扼住了喉嚨,讓她發不出一個字,鹿的腿邊濺起幾聲槍響,有個彈殼從鼴鼠的槍管里彈出來,正好落在她的牛仔褲上,那塊地方有個破洞,那還熱騰的彈殼掉進破洞里,燙得她一下子叫出聲來。一個低頭的時間,等她抬起頭來,那鹿感覺已經逃走了。她呼出一口氣,然後她定定地看著前方,不……它不是逃走,是走不動了,它跳得比原來慢很多,是打中了。
她和以往一樣以沉九*九*藏*書默回應他,它們也與她沉默相對,最後漸漸消失在霧氣里。他們在林間慢慢地開,她覺得獵人對自己有些失望,她需要瞄準的時間太長,空槍也放得太多。他們打的最多的是幾個月大的小兔子,有些兔子沒聽過槍聲,同伴死了還獃獃地留在原地。開到這片林地,伍德就不讓她開槍了:「這裏旁邊是另一家農場,不能冒險。」
她搖搖頭:「書里是仁慈的。」
傍晚日暮時分,羊群都被趕進內圈的圍場,他們坐在倉房外圍著篝火。有個女生走過來叫她別用她的帽子。
她沒有注意到鼴鼠嗤了一聲,嫌他們吵鬧。他徑直朝她走過來:「我幫你啊。」
「那個靶子,你先練練,記住了,野外不比室內,物體離遠的時候,眼睛就不準了,需要往右偏一厘米,離開越遠,偏離越多。」她一邊聽著一邊觀察著他,伍德的皮膚很紅,是常年在外曬出來的結果,兩頰遍布著零星的雀斑,睫毛的顏色很淡,他瞳孔的顏色也很淡,他的帽檐在眼睛上方留下小片陰影。
逃吧。逃吧。
而這片土地太過遼廣,還有極其容易隱藏的灌木叢和草堆,加上天氣越來越冷了,打獵變成了一件不太容易的事。獵人們也需要這些年輕的男孩女孩來幫助他們分擔一點勞動力。待他們熟悉了就需要自己行動了,而獵人則需要去追捕更大的獵物,好拿到幾倍份的傭金。
她這樣說著。人們這時候已經忘了驚訝原來她還會說話。
她彷彿看到了成排的鹿群從夕陽中顯出輪廓,野兔抽|動身體,從草地上抬起頭,從她腳底下穿過,鹿群從她的身體穿過,她看到了那個女孩,她已經被揍得動彈不得,她的眼神慢慢黯淡,她們約好那天要去鎮中心看新出的電影,她從家裡偷偷拿了錢,還塗了母親的口紅,因為聽說是個愛情電影。她從後院溜進去叫她,聽到她的哀求聲,聽到她的哭聲,她把眼睛湊到她們一起挖的洞口看。那個男人看到她了,她猛地起身,丟下了她,拚命地跑,拚命地逃走了。
看得久了,睏倦之間又把她帶入到回憶之中,從前她們兩個也坐在高高的草堆上,偶爾那麼幾次。她們一個看書,一個躺在草上,過一會兒那個女孩就唱起歌來。
槍聲在林間回蕩,逃過一劫的動物迅速移動著,身影在林地間浮現,很快就不見了。她又空放了兩槍,獵人握住她的槍管,搖搖頭。
那是圈養的鹿,伍德說,聽久了,圈養的牲畜不怕槍聲。
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她忽然又聳聳肩膀高興起來:「這裏結束我就去農場,我還要去念書,要攢很多很多錢,我的目標就是賺很多錢,然後開車去一條叫芬特雷的公路,你聽說過那條路嗎?」
一早房門就被叩響了,門外伍德叫她的名字。其他女孩被吵醒了,紛紛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她小心翼翼地從床上下來,套上衣服。獵人在門外準備工具,看了她一眼:「帽子戴著。」她翻了半天沒有找到,他隨手就在掛架上摘了一頂:「戴上。」
他問她看得懂嗎,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兩個人也沒什麼話說,伍德搗鼓了兩下篝火堆,冒出一陣火星。
她沒有說話,盡量露出懵懂而友好的神態,她很早就學會了運用這種表情。
她瞥見鹿眼慢慢地閉上。

5

抱歉我被這一場紫雨所襲……我知道你終將離去……
她走了很久,覺得自己快要走不動了,她很想停下來睡一覺。頭頂是晃晃的月光,靴子下的草皮在地面沉沉地發出悉索聲,她繼續走,走過了風,走過了夜色,走過了月底下黑色的影子,接著她看到了那條芬特雷公路,暗黃色的牌子佇立在風中,和七歲時一模一樣。
有一隻耳朵上有個洞,子彈擦過了耳朵,正中腦部,血順著眼睛淌下來,直接死透了。另一隻是她倉促中打的,打在了屁股上,脖子軟軟地耷拉下來。伍德把兔子往她面前一送:「是你的了。」她猶豫了一下,把它們接過來。伍德走在她前面,她趁他沒有看見,迅速地用另一隻手摸了一下其中一隻的背,是溫暖的,茸茸的觸感。她知道她是絕對不該做這個動作的,這樣以後要怎麼辦呢?它們沉甸甸的,在她髒兮兮的牛仔褲旁輕微地晃著。過不多久血就在毛髮上凝固了。
她感到頭很痛,已經很晚了,宿舍里的幾個女孩擠在https://read.99csw.com一起聊天,一會兒發出一陣劇烈的笑聲。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好像睡著了,又好像沒睡著,很早就爬了起來。沒想到同伴已經在門口等她了,是讓她害怕的男孩。還有另一個新入隊的人。
「捕獵的時候,身體要盡量往下壓,盡量選在它們靜止的時候,打的時候,找它們的前腿根。」他回頭用淡褐色的瞳孔看她一眼,「那裡靠近心髒的位置。要是打在後腿上,很容易就被跑掉了。」
忽然都安靜了。
她點點頭。
「別唱了,你這樣我看不進書了。」她皺著眉頭對女孩說。女孩就咧開帶著淤青的嘴角笑了,「那我給你講故事吧。」
她的槍管移到他這裏,沒有拿開。
她倚在窗邊,手臂維持著槍管的平衡。天色變暗了,他們驅車在山林里,在車內往外瞄準獵物。鹿群在霧中出現了。
她後來怎麼樣了呢?她也不知道。那時候她逃走了,意味著之後她無論在家,在鎮上,還是在同齡人之間,無論再遇到什麼自己也只能這樣逃走了。大人們說這是沒法管的事,不能管,也管不了。能變成什麼樣呢?不過是那無形的牆一層層往上疊,外面進不來,裏面出不去。她後來還回去過一次,她都已經快不認得她了,她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要走到哪裡去?走到哪裡都是一樣的,我走不掉了。」

1

「我的父親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對女孩說。女孩頓了頓說:「你真幸運,我的父親永遠都不會走。」
隔壁那群男孩似乎已經完工了,他們的聲音被遠處的山谷吸收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則被火焰炙烤得更加熱烈,回蕩在林場之上。他們開了幾瓶啤酒,有的人回去了,有的人遙遙地唱幾句歌。他們年紀很輕,身上有這個年紀獨有的燃燒著的生命力,他們感覺人生無比美好。這種生命力讓她感覺惶然,讓她更覺得自己像一根還沒燃燒就冒出了黑煙的木柴。她看了看手裡的兔子,有幾個人搖搖晃晃朝她們這邊走過來,嘻皮笑臉道:「學會了嗎?」
這裏的野兔已經成災了,回去的路上伍德告訴她,再下去林場的草就會枯竭,家畜與野兔分食的東西就越來越少,這兩年農場主極其歡迎獵人。
用手拖住屁股把腳往上抬,就會看到腳在淺藍色的天空前面晃蕩。
她睏倦地合上雙眼。
「……每次我瞄準它們的時候,我都會把它們的樣子仔細地看一遍。當我從看著它們的時候,我就在想,上帝的槍管是不是也對著我們,誰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瞄準了,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被瞄準。」
他沒搖頭也沒點頭。
那個鐵罐子是最容易的,難的是靶子下面三個小孔。伍德拿望遠鏡觀察了一會兒,有兩個罐子被打得爆開,他接過她手裡的槍,上保險:「可以了,我們走吧。」
他從她手裡拿過兔子,徒手把皮揪下來,然後抓住兔頭朝一個方向使勁地扭,他咬住牙關,脖子上的線條突了出來。他扭了一圈又一圈,她看到兔子的眼睛隨著扭動開始往外擠,最後很輕的一聲,他放下兔子,那隻眼睛因為受壓而徹底地從眼眶裡爆了出來,撲落落地滾在了她腳邊。
他跑到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固定好靶子,又拿了兩個鐵罐子掛在靶心。
他話音剛落,只聽一陣槍響,獵人吹了一聲口哨,「旁邊還有一隻。」她秒速開了第二槍,她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打中,但是伍德看起來很高興。
她眯起眼睛看著瞄準器。
她踉蹌了一下退開了。
他回頭看她一眼,朝她指了指天,她趕緊把槍管朝天指。
「看到了嗎?記住了,一旦它們嘗試移動就很難瞄準了。」
不過他們沒有善罷甘休:「嘿,新來的,你從哪裡來?」
它們對他們感到好奇。
「媽的!」她聽到不遠處一句咒罵,然後是男孩子的嬉笑聲,有人把那牲畜的肚子劃破了,內臟流了一手。她記得那男孩好像叫布雷迪,是個冒冒失失的人,他用沾滿了血的手假裝要擦人臉上,幾個人爭相跑走,時不時用腳反擊他。她轉過頭來,伍德看了她一眼,接著他拉住兔子腳上的刀口,一點點往上剝,毛皮和肉就慢慢地分離了,露出被白色內膜包裹著的粉紅色身體。他把皮毛一直拉到脖子處,然後用手快速地擰轉兔頭,力氣越來越大,她來不及看別人的表情,只九*九*藏*書記得最後兔頭猛地耷拉下來,他用腳踩住,刀飛快地一割,皮毛就在脖頸處分離開了。那兔頭留在腳邊,眼神定定地往她這邊看。她瞄了他的手一眼,是乾淨的,一滴血也沒有沾到。
他們隨後貼著山走過一排窄窄的坡地,然後躺下伏在那塊坡地邊。他朝她作了一個禁聲的動作,用手肘和膝蓋慢慢地朝前移動,朝遠處指了指,大概有兩三隻。
她聽到一陣起鬨的聲音,是東邊倉房的幾個男孩,那個聲音最尖利的,正在給其他人講笑話,晚飯後是他的表演時刻。她只能捕捉到他大部分的高音聲部,因此故事聽得也不是很完整。他們那裡還有個不太說話的人,比她還要陰沉,但是他一笑就能讓她心裏打哆嗦。她私下給他起了個代號叫鼴鼠,因為他看起來長得就像那動物。她把腿盤得更緊一點,把那頁書翻過去。
他這樣喚她的時候,她突然心裏一抽,但是馬上就扭過身去。

4

看著他吞吐煙霧的側臉,她又緘默不語,過了很久,她突然丟進去一根木頭:「是我拋下她走掉了。」
伍德給她和幾個還不太熟練的隊員演示剝兔皮。這是他們的工作之一。每天他們都有一個捕獵的數量標準,單人最低五十隻,年輕人們無聊之餘開始做競技榜,上榜者能得到更多的獎勵品,也許是毛皮,也許是更多的肉,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個不太笑的陰翳的男孩每次回來,麻袋都是脹鼓鼓的。把帶回來的兔子皮肉分離,毛皮可以賣掉,兔肉的回收率很低,通常就自己吃掉,剩下的喂狗。她抬起頭,遠處傳來躁動的犬吠。她回過神,獵人的刀包擱在地上,他用小刀挑斷了兔子後腿的腳踺,各劃開一道口子,往上匯聚到肚子下面。這一步做起來很不容易,刀子劃得太輕割不開皮毛,要是力道沒吃准劃過頭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見伍德走了,她一直很希望他能說些什麼,不管是對她也好,對那些男孩也好。但是他跟她一樣,他們都不說。雖然他們各自的一言不發又是不同的。她從草堆上跳下來,那群男孩已經走了,她小心地看了看,才敢慢慢靠近草地上的兔子屍體。奄奄一息的,死去的。它們軟綿綿地堆成一個小坡,她注視了一會兒,看了看周圍沒人,又走近一點,撲在地上的幾隻還在抽搐,她把那些還在呼吸的都挑出來放在旁邊,然後彎下腰一隻手提著耳朵,然後用腳踩上去,她的腳有點顫抖,所以踩的時候滑了一下,她又一腳踩了上去,那兔子狠狠抽|動了一下,跟她預料的不一樣,它比之前抽|動得更厲害了。
山野間的日子過久了會疲憊,打發時間最好的方式就是找樂子。麻袋裡沒死透的兔子越來越多,這是她偶然注意到的。這些沒死透的和其他同伴的屍體被裝在一起,數量不多,也足夠這些男孩們消遣的了。他們想出了一種新的競技方式,不再是誰打的兔子多,而是誰的兔子能活得最久。或者是誰能把半死不活的兔子扔得最遠,很快重量級的壘球手就會選出,再受到下一個人的挑戰。
就在他們的車前。他們開得極慢,那些鹿站成了一排從霧中隱隱地顯現,身後是森森的樹,它們的耳朵靈敏地顫動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她的槍管還支在車窗外,但是鹿群沒有逃離,它們看著他們,竟朝著他們的車子跟了過來,遠處的牛群也慢慢地跟過來。
陽光下的芬特雷公路,白日是如此悠長,夜晚深邃過月光……
她用槍管指著他們,慢慢地後退,退了很多步,她扔掉了槍,開始沒命地跑,不停地跑。跑過了農田,跑過了林地,跑過了白楊樹,跑過了山巒,跑過了風,跑過了黑夜,她跑不動了,開始慢慢地走,然後她哼起來:
於是她們兩個互相看了看,沒再說話,都把腳伸直了。
咬上一根草,走在路上,告訴我,喬,你要在這裏呆多久……
「你射擊還是有天賦的。」他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再過一個月就什麼都打不到了,打獵的時候不要胡思亂想,你的注意力太不集中了。」
「沒問題吧?」
「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查一查,在地圖上根本找不到你所說的這條公路。倒是有一個叫芬特雷的小鎮,但是那鎮子好幾年前就因為地震塌了一大半,裏面的人都搬走了,現在那個鎮子也已經廢了。你看到的路牌九九藏書,應該是指通向的小鎮名字,但並不是指公路的意思……這世上沒有叫芬特雷公路。很抱歉。」
他們把東西在倉房外擱好,大部分人已經回來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等著吃晚飯,他們懶洋洋地打了招呼,脫了衣服坐在地上聊天。
「讓它走,讓它走。」她不斷重複著,「讓它走……讓它們走……讓她走……」她看著動物的屍體,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逃吧,逃吧,不要回來了,趕緊走……」
伍德有點驚訝,愣了一下,這幾乎是他第一次聽到她說話:「那你在想什麼?」
伍德動了動木柴:「把你的書一起扔進來吧,你就是看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書,才會變成這種奇怪的小孩。」
天色慢慢暗了,鼴鼠的眼睛發著寒光,車燈也發著凜冽的白光,她忽然明白了,他要讓他們看看他的戰利品,讓他們都看看,那是活的戰利品。她不但聽到了鹿鳴,也聽到了鼴鼠內心的嘶叫,聽到了車胎的嘶鳴,聽見了從遙遠的地方一直傳過來的自己的嘶鳴。她感覺身體被釘住了,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人群已經都圍攏到他們附近,嘈雜的聲響和鹿的叫聲混在一起,她木訥訥地看著前方,看到了很多人,又一張臉都看不清。接著她聽到幾聲槍響,她的瞳孔慢慢聚焦了,先是鼴鼠,再是兩個熟面孔的男孩子,他們沒有打它的要害,槍眼射進它白色的點狀花紋里,這是他給他們的特權……一切都很混亂,她聽到很輕的笑聲,她看到它在微微地抽|動,還有不遠處另一個小隊倒出來的野兔屍體,凌亂地鋪滿了一側的土地。她好像還看到伍德了,從很遠的地方跑過來,她聽見有人推搡著讓她走開……
伍德給他們小刀,朝地上堆起來的兔子揚揚下巴:「等你們熟練一點了,就得打它們的頭,盡量不要在身體上留下槍眼。」
陽光下的芬特雷公路,白日是如此悠長,夜晚深邃過月光……
她的腦袋嗡了一聲,手不自控地去拉鼴鼠,男孩動了動嘴巴,甩開她,他的槍管沒有上保險,對著地上,他的眼珠顏色很深,嘴有些歪,他的神色里有種陰測又不知為何叫人憐憫的決絕:「這下沒有人再會質疑我,你敢妨礙我,我要你好看。」
她摸了摸棕色的槍管,拉掉了保險栓,手指扣在扳機上。槍口指著鹿,不,是鹿的上方,她對準了鼴鼠的腦袋。人群先安靜了,鼴鼠的槍還指著鹿。他的表情變換地太快以至於一時間嘴巴就那樣微微張著,他把手上的槍丟在地上,舉起手來。這張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和她從前見過很的很多孩子一樣。她開始移動槍管,人群有些恐慌,慢慢往後退去。她看到伍德了,他不可置信地瞪著她,嘴巴動了動,但是她沒聽到他說了什麼。
「小聲點,別讓伍德聽到了。」又是一陣笑聲。
又兩聲零碎的槍聲,鹿倒在地上,他們從山坡上跑下去,它在那裡嘶鳴。她和鼴鼠一起用繩子把鹿腿綁起來,另一個人把車開了過來。她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再開一槍,他們一起把它裝進后箱里。
遠處傳來人群的嬉鬧聲,她的目光越過獵人的臉聚焦到遠處。他其實還很年輕,儘管如此,他在叫她「好孩子」的時候還是讓她想到了她的父親。儘管她的父親從來沒這麼說過她。
有些人說這裏,在大雪中並不那麼美好,你不在乎,我知道……

3

「好孩子,好孩子。幹得漂亮。」他忍不住笑起來。她知道一定是打中了。
你終將離去,因為自由的風,已經吹過了你的發梢……
他抱了一堆工具和獵槍,把東西放上吉普車,去開鐵絲網的門:「今天下午天氣不好,我們早點去早點回。」

6

「滾。」她的臉開始慢慢扭曲,從牙縫裡憋出這個字,她不知道她的過去,也不知道她的未來,似乎有點知道了,但她好像已經不在乎,或者說沒法在乎了,「離它遠一點,都滾開……」她重複地說著這句話,「讓它走……」
鑽出來……鑽出來就安全了。鑽出來,只是今天安全了。
「我們試試吧。」他拍拍她的肩膀。
「終於可以不再用點22口徑的破爛玩意兒了。」幾個男孩笑罵道,「這次可是大傢伙。」
不用管,也管不了……她想起伍德的話。被瞄準了,就逃不脫了。再跑,也跑不過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