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個同學
「她不等了。」代替陳一心回答的,是拿著消毒藥水和創可貼趕回來的顧執。
「等誰?等新老闆。」陳一心嘆口氣,「給我加薪。」
又是去客戶公司比稿的日子,陳一心因為擔心堵車一早出門搭地鐵。剛出地鐵站,就聽到人群中一聲驚呼:「抓小偷!」有人猛撞她肩膀,朝前擠去。陳一心條件反射,伸手拽住了他的外套,大喊:「快報警!」他藏在人群中的同夥急了,亮出小刀朝陳一心刺過來,陳一心躲閃間摔倒在地。這時有人騎著助動車直直朝小偷撞了上去。路人趁勢出手相助,控制住小偷並報了警。
「太遠了,代駕不肯來。」顧執嘆息,「以後肯定會有代駕公司找我們做廣告,我現在就把文案定了:千山萬水,帶你回家。」
陳一心發現自己再次成為那個站在黑板前的十六歲少女,內心湧起的佩服和一點點不服氣竟如此熟悉,彷彿昨日。那時候,「林嘉明」三個字緊緊跟在「陳一心」的後面,站成他們之間最近的距離,也站成陳一心少女時代最漫長的心事。
「你還約了別人?沒關係,可以拼桌啊。」他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做事講效率,好習慣!」
周一新總監並沒有按約定出現在辦公室,例會改成了電話會議。會議開始前五分鐘,陳一心抱著資料走進會議室,一眼看見小美額頭的淤青,氣血上涌:「還沒分手?」小美來不及告訴她通話鍵已經打開,只能拚命搖手示意她別說話。陳一心誤會她是在說沒有分手,提高了嗓門:「這種男人不早早分手,你是要留著過年還是留著結婚?」
手機響,郵箱提醒顯示HR已經將新客戶總監的上任時間抄送全部門,附件中是他的簡介。陳一心沒有點開簡介,放下手機心平氣和地喝完麵湯。這個人能扼殺她的升職可能空降到崗,早已引起公司議論。坊間傳聞自然要比HR發布的那幾句官方信息更詳細也更精彩,但這些都口說無憑,她不缺時間在工作中慢慢了解這個人。這種互相折磨的過程用場面話來闡釋就是:磨合。
陳一心呆住,助理小美內心哀嚎。
「當然是攜帶的帶,海帶的帶。諧音雙關早過時了!」顧執嗤笑,聲音模糊但思維清晰,陳一心想他應該是沒有醉,只是情緒鬆懈。原來這個人也有壓力,只是他藏得更好。
月底,慶祝拿到航空公司的大單,順便進行自己上任后第一次團隊建設,顧執宣布全部門放假一天去遊樂園坐旋轉木馬和過山車,然後去遊樂園的主題餐廳吃大餐。酒足飯飽之際,終於結束比搞噩夢敢放膽喝醉的小季攬著顧執的肩膀神秘地說:「顧總,你對客戶心思這麼了解,那你知道我們部門最大的謎案嗎?」大家立即起鬨,陳一心頓覺不妙,但已經來不及阻止這熱火朝天的八卦氣氛。小季接著說:「你說,一心姐那張寶貝初中畢業照里,哪個是她初戀男朋友?」
陳一心見他發愣,起身去買單:「小偷是這位大哥抓的,我算輔助。現在就跟你回去上班。」等陳一心結完賬打包完外帶回來,顧執卻不見了。
「可以是可以,不過……」顧執語氣為難,「沒你這個項目執行人給我鼓掌,贏了也沒有成就感啊。」
「好。但是你得告訴我,你在等誰?」
「因為照片里的你,看起來很憂傷啊。」顧執嘆了口氣。
顧執放read.99csw.com下酒杯,側著頭,篤定地宣布:「這個我當然知道。」
和很多故事一樣,初三那年陳一心班上來了個借讀的插班生。但這個叫林嘉明的男生並沒有和很多故事中一樣被安排成為陳一心的鄰桌,因為他的身高實在比陳一心高太多。他們之間最接近的距離,是在每個月底樓道黑板報右上角的月考成績「英雄榜」上,年級前十的名單里林嘉明總是跟在陳一心的後面。即便自己領先,但勤奮認真的陳一心依舊有些氣憤,為什麼這個下了課就跑去籃球場的男生,不用複習就考這麼好?
「我是說那個棘手的商務艙推廣平面廣告。」顧執指了指電腦屏幕,「熱搜金句中這個yet not的概念,是不是很適合我們正策劃的提案?」
「工作要緊。」陳一心喝口面前的冰紅茶,露出一個面對客戶的標準溫婉笑容。他點完咸檸七把餐牌還給服務生。「就點這些?」年輕小姑娘問完這句扭頭走了。正是飯點,陳一心忍住要加一碗鮮蝦雲吞墊墊肚子的衝動,一碗雲吞意味著起碼要多坐十余分鐘。她朝著小姑娘的背影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微笑,心裏說:「放心,我們很快就走。」
「找到女朋友了,我媽去相親角張羅的。她是幼兒園老師。你看,我們做房地產經紀的,算是能說會道的了吧,可是在她面前我被訓得,就跟小毛頭似的。管頭管腳,我吃什麼,體重多少,穿什麼她都管,真麻煩。」
「我只是不巧眨了眼睛。」陳一心低頭從包里找出車鑰匙,「你知道我是哪種人嗎?」
「記不記得你當年為畢業照不開心很久?現在輪到你外甥女。」原來那天幼兒園大班拍畢業照,小外甥女最喜歡的男孩子病假沒去上學,她按約定霸住身邊的位子不給人坐,老師苦勸不聽又哭又鬧,被沒收了胸口的小紅花。當年陳一心拿著照片回家后也是哭了一場。「是沒拍好看,但是過幾年誰都不記得誰了,別擔心。」姐姐以為她是覺得拍丑了,這樣安慰她。
「但是,目前為止,我對你挺滿意啊。你外形不錯,好像話也不多,小姑娘文靜點好……」
「我沒事。」陳一心發現外套已經破損,手袋遭了殃,昨天剛做的指甲報廢。
「那種喝再多酒,都可以保持清醒的人。因為酒越喝越冷……」他揮手在夜色里比劃一下,好像真是喝醉了。
「是。」陳一心低頭疾走。林嘉明拿著球一步步倒退走回球場,突然對她的背影大聲喊:「陳一心!」
「放心,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陳一心拍拍她碎花雪紡襯衫下的瘦弱肩膀,「你找到房子搬家了嗎?」
「我遇到點事,你代替我做這次比稿可以嗎?」
雲吞面剛吃完,顧執的電話追過來。他匆匆趕到茶餐廳時臉色不太好,陳一心心裏咯噔一下:「怎麼,案子有什麼問題嗎?」
陳一心和小美一起為即將到任的總監整理客戶資料準備交接工作,忙到眼冒金星。下班在地鐵接到姐姐電話,叮囑她周末過去吃飯,電話那頭外甥女哭聲震天。
陳一心在滿天的煙花里,停下了腳步。
隔天陳一心剛進辦公室,就發現有人比她早到。空置了近三個星期的總監辦公室燈火通明,她硬著頭皮過去敲了敲開著的玻璃門,昨天已在電話里聽過的那個聲音說:「請進。」
「你在read•99csw•com這裏幹嗎?」
「抱歉,顧總監,剛才電話信號不太好。讓你久等,下面由客戶經理陳一心為您介紹我們目前正負責的幾個重要客戶。」小美裝聾作啞,宣布會議開始,「我是您的助理小美,由我為這次會議作記錄。」一邊說著,一邊把小紙條遞到陳一心手裡,上面寫著:「搬家時候被儲物箱砸到。」
這時顧執搖搖晃晃站起來,朝著她的背影大喊:「陳一心!你得留下來!」隨著他這聲高喊,公園的煙火在半空中炸開。
「案子當然沒問題。你傷著哪沒有?」
「我馬上安排大家開會,改進提案。」有了方向,會議進展神速,平面設計小季立刻呈上數個場景的示意圖,陳一心看著其中王子在旋轉木馬上拿領帶蒙起公主眼睛的那張草稿,笑著問:「會不會太誇張?」小季面不改色地答:「愛本來就是盲目的嘛,給他買這麼貴的領帶就對了!」
大家的目光從顧執臉上轉移到陳一心臉上。陳一心好整以暇地喝著氣泡礦泉水:「你們繼續猜,我繼續不回答。」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咳嗽,一個陌生的男聲問道:「請問,哪種男人?」正是這次會議的另一名與會者,新總監顧執。
那是陳一心第一次聽見他喊自己的名字。或許那是他說再見的方式吧。那麼大聲,她卻沒有聽見。陳一心也曾想,如果再晚遇見三兩年,電子郵箱普及,自己和林嘉明就不會失散在茫茫人海之中。但微信終結了人與人之間最後一段距離的年代,依舊有人誤解有人分手有人老死不相往來。終究,科技只能改變生活,卻無法改變命運。
「顧總監,你好。」
「哦,是誰?」
顧執在電話那頭又咳嗽一聲:「好,辛苦你了,小美。」只是聲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隔著電話線路依舊真真切切傳到陳一心的耳朵里。
可是拍畢業照那天,陳一心沒能在人群中找到這個身影。離得足有十米遠,陳一心還是聽見了快門開啟又閉攏的聲響,像是什麼碎了般,咔嚓一聲。照片洗出來是兩個星期以後,10寸,柯達相紙,塑封。班上四十二個同學人手一張,照片到手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找自己,屏息靜氣的短暫靜默之後,教室里響起男生們互相揶揄的笑鬧。陳一心把照片合在課桌上,不想看見照片里的自己彷彿已經在哭的樣子。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嘗到失望的味道,不是苦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酸澀,如堅硬的果核積在胃裡。
很多故事的結局要比開頭更早完成。
「毫無ps痕迹,科技改變生活。」陳一心笑。
「陳一心,幸會。」顧執從辦公桌前起身,朝她伸出手來。陳一心發現他比想象中高大,長眉,單眼皮。米色休閑西裝配白色亞麻襯衫,沒有系領帶,周身洋溢剛從度假地回來的輕鬆氣息。「能不能佔用你一點時間?昨天你介紹的幾個客戶中,那個領帶的平面很緊迫。」
「你猜錯了。」她揮揮手,頭也不回地朝自己車走去,「聽說這裏的酒店也不錯,顧總,enjoy!」
「我的情況你應該大概了解的吧。我詳細跟介紹人說了。以後結婚的話,我要求不多的,家務要做好,後方安定我才能放心在外打天下,是不是?還有我過日子不喜歡拘束,你只要別太為難我就行。」他拿掉玻璃杯里的吸管,灌下小半杯汽水。
「不九-九-藏-書是。我是說,我一直在等一個人。」螺絲徹底鬆了,吧嗒一聲落在餐廳撒著飯粒的灰色水泥地板上。陳一心覺得眼眶發酸,不敢眨眼睛怕淚水掉出來,只能用力盯住相親對象。桌對面的男人在她的直視下,扯一扯條紋領帶,嘴唇動了動,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工作中聽過太多吹噓、猶豫、借口與託辭的他,被這句話里突如其來的誠懇擊垮。
「你知道,我是那種人。」
「這個?」小季指一指最後一排那個穿白襯衫的少年。
「照片里是只有四十個二同學,但你們一心姐喜歡的是班上的第四十三個同學。所以那個人,不在照片里。」
陳一心看著他的條紋領帶,用商量的語氣說:「回去跟介紹人說是你看不上我,不算為難吧?」
「跟媽說,公司新領導馬上就要上任,我得穩住地盤保住飯碗。最近不能按時下班去相親,求她法外施恩饒我一陣子。」
飯局結束,大家拼車回市區,也喝了幾杯啤酒的顧執讓大家放心先走,說找了代駕。陳一心買好單開好發票,到停車場找車,發現顧執坐在停車場收費亭旁邊的折凳上。
「一點擦傷,沒事。」陳一心不禁皺眉,絲|襪徹底沒有救,見客戶眼看要遲到,哪裡去買絲|襪換上。電話響,是顧執:「你在哪,會議要開始了。」
「你同事說,他去給你買幾個橙子,要你在此處不要走動。」房產中介大哥憋著笑一五一十地轉達顧執的留言,「對了,陳小姐,你等到要等的那個人了嗎?」
陳一心,你得留下來!留下來給我加油!
「我沒有事。」陳一心詫異,「你怎麼知道我受傷?」顧執打開手機熱搜:白領抓小偷。居然還有視頻。也是,怎麼會有熱搜能逃過這個人的眼睛,陳一心笑,牽扯到擦傷的臉頰一陣刺痛,但笑已經收不回去,只能保持尷尬的表情。顧執伸出手想觸碰她的臉頰,舉到半路卻停了下來,他感覺指尖發麻,好像她的疼痛經由指尖一路傳遞直達心口。
「最近如何?」陳一心點一杯冰紅茶,一杯咸檸七,再要兩碗雲吞面,一籠鹹水角,六個蛋撻。再點些外帶的奶茶和點心給同事們。
「你沒事吧?」
這點不服氣成了陳一心更加埋頭努力的動力,只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放學路過籃球場時會在人群中尋找那個穿芝加哥公牛隊球衣的身影。很多年以後,當她在腦海構思文案時會想起那一刻的忐忑,以及隨之而來的浪潮般的喜悅與篤定:她一定會找到他,因為他就在那裡,比所有人都更明亮、更好看,就像那些最終總會被她找到的最確切的形容詞、副詞與名詞。
顧執想一想說,「既然客戶對短期的銷量有要求,你看能不能把營銷主題調整為:如果她歷盡滄桑,帶她坐旋轉木馬?」
「這幾天都辦妥了,準備周末搬家。」小美無奈地笑了笑,大學時期就交往的男友沉迷網路遊戲,一次因為小美提議出門吃宵夜,他摔掉鍵盤對小美動了手。
這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想必是成竹在胸。陳一心稍稍整理下儀容,問身邊神色關切的房產中介:「趕時間嗎?我請你喝杯茶,謝謝你今天仗義相助。」他們倆到附近找了家茶餐廳坐下。
「今天微博病毒營銷的文案,輕輕鬆鬆,熱搜前三。」顧執指一指電腦屏幕。陳一心愣一下,隨即明白了九*九*藏*書他的意思。領帶廣告,約定俗成是選用長腿男模搭配冷色調商務場景。但如果從愛購物的女性消費者入手,以「浪漫」、「禮物」這些關鍵詞為切入點,或許能達到在短期提高銷量的目的。
洗完澡,姐姐的電話沒有懸念地響起,每次相親失敗媽媽賭氣不想和她說話,就派姐姐過來曲線施壓。電話接通后姐姐沒頭沒尾地問:「你在等誰?」姐妹一場,陳一心聽得出來她這句話里的八卦意味多過責備。
「我知道,我知道,絕對不會見死不救的那種。」顧執的聲音里有那天電話中一模一樣的笑意。
落地窗外那個匆匆趕來的男人,穿白襯衫、黑西裝、黑皮鞋,推門進來的時候,陳一心看見他額頭的大汗和藍綠色條紋的領帶。一時之間,她眼前發黑,恨自己竟犯下沒有摸清解客戶底細的職業大忌:老媽麻將牌搭子介紹的這位相親對象和以往那些由朋友或同事介紹的相親對象截然不同,是以一早備下的慣用拒絕借口怕是都不適合。
「真好。」陳一心由衷羡慕,兩人舉起還是帶著油漬的玻璃杯碰了碰杯。
總監助理小美哭喪著臉在陳一心身邊坐下:「新總監是總部指派來的,這周就要上任,一心姐,你說他會不會換助理?」
「班上的第四十三個同學。」
「塞林格上微博熱搜了?」陳一心幾乎是揶揄的語氣,「這個時代也不那麼沒文化嘛。」
陳一心記得六月的那個傍晚,放學後路過操場,籃球嘭一聲砸在防護鐵絲網,轉身,那個匆匆跑過來撿球的瘦高男生正是林嘉明,他明知故問:「放學了?」
「不告訴你。」
「什麼?」
「可是照片里只有四十二個人啊,我們都仔仔細細數過。」
周末陳一心帶著水果上門,外甥女獻寶一樣把畢業照拿給她看。「聽說拍照那天你哭鼻子了?」小姑娘漲紅著臉不承認:「才沒!」
這大都會,多少寂寞芳心想拴住一個浪子。
「你猜。」陳一心大大方方給他看。
陳一心放下飲料錢到路邊攔出租,拉開車門坐進車裡時師傅用瞭然的口吻說:「去機場是吧,我一定努力給你趕上!」說著一腳油門。陳一心看著後視鏡里師傅堅毅的眼神趕緊解釋:「不,不,不去機場。」下車到住處附近的麵館點了碗牛肉麵,多加三份澆頭。熱騰騰的牛肉麵像有力的手臂又把那顆鬆了的螺絲重新擰緊。
我在等誰?她坐到書桌前想著這個問題,電視機里都市言情劇的台詞在小小的客廳回蕩,營造一點點安逸熱鬧日常生活的假象。桌上放著初中畢業時候的集體照,因為看了太多次,這張畢業照漸漸像某個廣告片場景顯得不太真實。但閉上眼睛,依舊能聞到塑膠跑道在六月正午的陽光下發出的味道。香樟樹的新葉在風中發出細細的柔軟的聲響,那明亮的、半透明的綠色在視網膜留下火一樣的殘影。她的耳朵還記得那天的廣播,年級組長用中氣十足的聲音按次序播報到籃球場拍攝畢業照的班級名稱:初三(1)班,初三(2)班……那是關於耐心最初的鍛煉,如今她已經在工作里學會了接受各種各樣的等待:等待流程確認物料簽收,等待總監確認ppt內容,等待客戶確認合約條款。習慣了等待的自己與習慣了失望的那個自己,並肩而行。
「對,前總監走前處理的最後一個客戶,還差臨門一腳。」大家
read.99csw.com都以為能按時完稿結案,但客戶那邊臨時加入新的決策人,認為他們的設計並不一定會促進實際銷量。作為乙方,自然無法反駁這樣苛刻得幾乎荒謬的要求。
「你的腿……」
陳一心根本不敢回頭,遠遠聽到身後操場上響起一片狼嚎和口哨聲,林嘉明大聲喊:「陳一心,你得留下來給我加油!」
「陳小姐,是你啊!」驚魂未定的陳一心抬頭髮現騎助動車救了自己一命的正是前陣子相過親的房地產經紀,他瘦很多,所以剛開始沒有認出他來。
「我不想耽誤你時間。」陳一心連忙截住他話頭。說完這句客套話,陳一心突然覺得身體里有顆螺絲鬆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間吵鬧的茶餐廳里,喝著帶油漬的冰紅茶,接受面前這個陌生人的評價。她抬起頭說:「其實,我在等人。」
十年後陳靜一心讀完設計專業、留學回國進入廣告公司,那是數碼技術突飛猛進的年代,數碼相機和photoshop軟體讓廣告創意更無拘無束的同時,人們也越來越懷疑所見是否真實。咔嚓,咔嚓,時間在擰著她身體里細小的螺絲,也在侵蝕她書桌上的照片。時間無孔不入。即使經過塑封,相紙依舊開始褪色了。
不用多言語陳一心再次明白了顧執的意思,相比努力渲染機艙的豪華與舒適,不如拍攝生活中的各種日常景象,書房、客廳、餐廳、卧室。潛台詞即:雖然不是在這些熟悉的場景中,卻能在機艙感受到同樣的放鬆舒適。正要走出顧執辦公室,陳一心停住腳步回頭:「我是來告訴你,領帶的那個提案通過了,已經讓拍攝團隊去執行。」顧執答:「看見你進門那刻的表情,我就知道啦。」依舊是度假歸來一般的輕鬆笑容。
「哪種?」
「你怎麼知道他不在照片里?」陳一心忍不住問。
「發生什麼事?」
姐姐從廚房出來:「攝影師問清楚情況,說位子就留著。後來小男孩病好去上課,單獨拍一張,攝影師用photoshop把他加到寶寶身邊那個座位上了。」
坐在茶餐廳靠近門口的座位上等相親對象的陳一心看似悠閑地翻著過期雜誌,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正在腦海的資料庫仔細挑選拒絕對方的理由,無論來者是誰,她都務必令對方知難而退。就像在辦公桌前比對團隊新完成的海量廣告設計提案:看似亂槍打鳥,卻總有擊中客戶的時候。服務員送來飲料時她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對方已經比約定的時間晚十七分鐘。順勢打開自|拍鏡頭檢查妝容:為下午見客戶而打理過的髮型依舊沒有鬆懈。眼線有點暈染,但問題不大,拿紙巾補救一下即可。
第二天陳一心把照片帶去公司,趁著午休時間精細掃描備份。「哇,不少帥哥,你初戀男朋友是哪一個?」平面設計小季過來拿列印出來的圖片,好奇地湊近照片細看。
「抱歉,臨時有客戶來簽約,耽誤了。來來回回了十幾趟,今天終於敲定!」他坐下,語氣都帶風。陳一心看看手機,他遲到三十七分鐘。
「你找的代駕呢?」
「帶是攜帶的帶,還是代駕的代?」陳一心想看看他究竟醉得多厲害。
新提案幾乎是以光速通過。陳一心去顧執辦公室報告這個好消息,發現他還是在刷微博。「Love is a touch and yet not a touch.」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