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髮
「這飯店得早點定,你可不知道,現在人都懶了,就家門口的漁人碼頭,每個周末都爆滿,不提前訂根本沒位置。」
「我和媽媽想去逛商場,媽媽說,要給你買個新的剃鬚刀,電動的。」
「其實吧,愛情到了生活的盡頭就是搭把手,可不能小瞧,這些都是當年你姥姥說的。這搭把手的默契可是積攢了大半輩子的歲月。老了,記性差了,甚至把過去通通忘了,可那份沉澱了無窮生活細節的習慣簡直是無堅不摧。半夜咳嗽一聲,她就醒了,遞來早就備在床頭的一杯濃茶。廁所穿來一遍遍沖水聲,他就知道是馬桶堵了,不緊不慢地趕來解決。好聽的話都是說給外人聽的。」母親似乎忍住了想要吸吸鼻子,叫一聲「媽媽」的衝動。
小枝不會再胡攪蠻纏下去了,她知道,「看情況」、「不一定」、「再說吧」都代表一個意思——「沒有空」。三個詞一旦同時出現,就是快要不耐煩了。
「什麼狗屁溫柔才會被愛啊,是被愛著的人才能溫柔。我不溫柔怨誰啊,還不是怨你爸。」
「不騙自己?那靠什麼熬過來呢?再說了,生活里不只是你們小女孩想的那樣,只有喜歡不喜歡的,還有責任。」
「所以,起碼禮拜天是在家的嗎?」
「算你有良心。」
「那是你爸,你不去誰去。」
「怎麼,你跟小林鬧矛盾了是不是?你們這才幾年啊?」
「怎麼了?」
「呸呸呸,你這不咒我呢嘛!」
「老咯,現在不染不行咯,白頭髮藏不住。」
小林翻開,全是空白,拇指鬆開,一秒十來頁地掃過。只有最後一頁上寫著密密麻麻的「爸爸媽媽不要離婚」。
「他不是最不愛運動的嗎?」
「放風箏這事兒,講的其實是不放。你就是這根線,線斷不了。」
那時候的小枝還是只會說心裡話的年紀。母親總能被小枝的回答打動,同時又開始為母女倆未來可能會出現的寂寞生活而傷感。
「這次染多一點沒事兒,之前我是要挑染,你這給我染得一大片一大片的。」
「你功課做了吧。」
「都習慣了,我也落個清凈。這輩子我也是有點回過勁兒了,我平時沒事兒就瞎捉摸,你爸也不是因為愛喝酒不回家的,真要是愛喝酒,在家也能喝,大不了把朋友請到家裡來喝唄,他不也常去別人家喝嘛,他就是喜歡在外面。」
「幫我媽染頭髮。」
「明天,我要你見你爸爸。」
此時小林打來電話。
「我忙著呢,一會兒還要做飯,你爸現在下班比以前早了,也不在外面吃飯了。」
「小枝啊,爸媽要是離婚了,你跟誰?」
「真的假的?我現在可以找男朋友了?」
「這不是過兩天就要跟小林一塊吃飯嘛,說不定還有他家裡人呢?」
「不打不行了,啤酒肚嚴重的呀,這一年跟幾個老同學聯繫上了,常聚一塊兒打球。說是一枝花。」
「快了,小枝先睡,睡了就回來了。」
「這是閱歷啊,男人就是太愛惜自己的面子,所以才老受女人的牽制。你以後找男人,聽媽的,保你不吃虧。」
「過兩天,小林要來吧。」母親翻看著手機上的日曆。
「以前單位只要結婚,就可以分房子的。不是這套,比這套小點兒。現在你奶奶住著呢!」
「啥?啥意思?」
「拉倒吧,雖說不在一個城市,別說坐高鐵了,就大巴車,兩個小時也到家了吧。」
母親沒有騙人,只不過等小枝醒來時,父親又早早地去上班了。這樣的生活讓小枝對於父親的形象漸漸變得模糊。
「別說這張老掉牙的比喻,放脫了線就傻了吧。」
「當年儘是姥姥給姥爺搭把手了吧,不說他們,就說我爸,他這輩子給你搭過手嗎?」
「嘿,還別說,你這說話倒是越來越像我了。」
「我為了誰啊?我還不是為了你,有個完整的家,你以為我願意跟他過啊。沒良心。」
「送去美髮店啊,我有卡,上次跟你一塊兒辦的那張,反正我也用不上。要不,我一會兒過來接你們去,反正晚上也沒什麼事兒。」
「頭一回啊,你不說兩句我爸的壞話了?」
「我跟你講,今年流行紅色,都說紅色特別襯皮膚。」
「懶得說了,論花花腸子,你爸沒我多,論心眼兒,你爸還不夠格兒,他就是喜歡熱鬧。你別read.99csw.com看他現在不著家,我跟你說,他打不了幾分鐘的球,到了晚上一準在你奶奶家,以前我趕時髦,覺得年輕人必須有自己的生活,不愛跟老人一塊兒住,你爸依我,這些年我看出來了,還不如跟老人住一塊兒呢,你爸,孝順,愛熱鬧,哪兒熱鬧往哪兒鑽。我又煩這個,過不到一塊兒去,這不怨他,當然也不怨我。你也愛熱鬧,別以為我不知道,好幾次學校放假,你都不回來。」
「放心吧,不是頭一回了。」小枝從抽屜里拿出一次性手套。
「幹嘛?」小枝捂住自己面前筆記本的最後一頁。
「你不懂,時代不一樣,那時候別人總問你結了沒,不結婚好像就是沒完成一件大事。」
「球隊的名字。男人四十一枝花嘛,你爸就是窮得瑟,還一枝花呢,他大我四歲,都四十七了,奔五十的人了,不過好在戒酒了。」
小枝已經很熟練了,兩種牙膏似的藥劑混在一起,調出適合的顏色,一隻手拿著染髮刷,一隻手拿著梳子,一邊閑聊,一邊塗抹再梳開。
「都戒酒了,還不老老實實待在家。」
「就你這樣還學美髮,你這手笨的,不得給顧客打死才怪呢。」
「這夫妻關係就是放風箏。」
「來了來了。」小枝一邊綁頭髮一邊走到客廳。她站在母親的身後,看著正對著門的鏡子里的母親,那一刻,她發誓這輩子都不要活成母親的樣子,她笑了,竊喜,幸好女兒像爸。
「沒愛過?但不愛我,他又能愛誰呢?我們都不是熱愛生活的人,能作個伴兒,熬過這輩子就算是福分了。」
「面子是什麼?我也說不清,你說面子重要不?」
小枝想起第一次給母親染髮時的場景,才十二歲的她是多麼渴望愛上一個什麼人,組成新的只屬於自己的家,離開這個搭夥過日子的破地方。而如今的她卻細細體會到,青春年少的感情是一場大火,為彼此燃燒。上了年紀的感情是搭夥,陪彼此文火慢熬。搭夥過日子從來就不是冷冰冰的喪氣話,而是充斥著煙火氣的港灣。
「有空嗎?」母親說。
小枝眉間一緊,隨之偷偷泄了口氣。
「為了單位的一套房。」
「誰也不跟。」小枝並不想安慰母親,雖然她明知母親想聽到的不是這樣置身事外的答案。
「你爸!」
「嗯。」
「沒良心的。」
「弄手上了。」
「還是酒紅色?」
一開始小枝是不耐煩的,母親要挑染,小枝為了快點結束,整片整片地染。
二十九歲/五十一歲
「好些年了,有一年春節前,雪下得好大,那雪下得感覺要出事兒似的。你爸出差堵在路上了,那時候手機信號也不好,我不放心,跑去你姑媽一朋友那兒算命去了,求個平安,那老阿姨摸著我的右手心說,平安。我問,真的假的。她說,你求平安的心是真的,就是真的。我支開你姑媽,又問了婚姻。老阿姨說,風箏有線,不怕上天,扯不回來,收得回來。臨了,收了我一百塊錢呢,跟你姑媽是很熟的朋友,這樣還敢收紅票子,說明有底氣,說明是真靈。後來還一直陪我聊天兒,一直聊到深夜,那天你去你奶奶家睡了記得不?當晚你爸就回來了。第二天告訴你封路了。」
「你懂什麼,細水長流,哪有天天愛得死去活來的,那都是電視劇。生活就是一會兒愛,一會兒不愛,人在跟前煩,不在跟前想。想起來,全是好的,那就是愛的。」
「誰能喜歡你這脾氣啊!」
「誰知道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著家,有時候明明公司放假,還假惺惺地按時按點兒地起床出門上班,演得跟真的一樣,我能不知道嘛,我就是看破不說破,給他留著面子呢!你知道啊,男人的面子呦,重要的嘞,跟命一樣。」
「幹嘛?」
「老夫老妻能瞞得住什麼。但有什麼辦法呢?女人就是得給男人留面子,以前我不懂,年輕啊,凡事都想爭個輸贏,特別是家裡,總覺得輸了一次,就是輸了一輩子。一山不容二虎,生怕這日子越過越回去,當牛做馬勞碌一生。現在想開了,男人要面子就給面子唄。」
「棕色。偏黑一點的。我拿給你,你就知道了。」
「喔,那您肯定沒有堵過我爸的嘴,https://read.99csw.com你多會說話啊。」
「再說吧。」
「瞎說什麼,你不懂吧,看你也不懂,天天咋咋呼呼的,跟個男人似的,喏,是酒紅色,懂了吧,看好,這個樣子的,好看吧。」母親拿出染髮劑的盒子指著上面的圖案。
「你也不容易,這脾氣啊是天生的,你自己估計也夠嗆。」
「呦,你瞧,剛還說我爸愛你呢!」
「我爸這次出差要多久?」
「你也不防著點兒?你就不怕,他染黑了,不顯老,一出門,野花野草……」
「你覺得我爸當時愛你嗎?」
「等你長大了,就知道區別了。」母親總愛說這樣的句式。「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我為你好了。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你爸有多壞了。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上學有多重要了。」似乎倒置了因果吧,難道不應該是等你明白了這些那些,才算是長大了嗎。但十四歲的小枝沒法兒想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隱隱地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就是嬸嬸染的那個顏色。」
「我哪兒敢啊,多能說都說不過你啊。你瞧我爸,在人前多能說的一人,到您跟前兒,可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
「我跟你爸沒浪漫過,有什麼好說的。」
父親回家了。又有什麼區別呢?從馬路那頭到馬路這頭,也不過就是連公交車都不用坐的距離。但對於母親而言,這是勝利,這是父親的一次投降。
「爸爸,這個周末你會在家嗎?」
「你都哪兒學的這詞兒。」
十六歲/三十八歲。
「哪兒有區別啊!」小枝說。
「是嗎,你這是哪兒來的自信啊。」
言語是不懂如何收斂愛意的孩子才使用的愛神之箭,總想一語中的,射中對方的心,可但凡是箭就會傷人,語言的乏味與空洞,貧瘠與歧義都是生活里的詛咒。不如搭把手來得自然、貼心。搭把手想要順手,可不容易,你得忍受生活的不咸不淡,不溫不火,孤獨苦痛,某天你突然以為是失去了一切,然後轉念,你可能就全明白了。
「什麼愛不愛的,當時我跟你爸情況都挺合適,年齡嘛,也拖不得了。」
「看來,你年輕的時候……」
父親是什麼呢?一個錢包里總是裝著各種發票的男人,一個晚上不歸,白天不在的家人,一個平時沉默寡言卻在朋友或同事的電話里口若懸河的好兄弟、好員工。皮鞋很亮,褲子很長,皮帶上掛著許多鑰匙,襯衫很合身,除非必要否則從不打領帶,除了假日,否則鬍子颳得很乾凈,眼鏡是沒有度數的,母親說,這是假斯文。頭髮很硬,很密,喜歡打摩絲。是一個一接到電話,就會瞬間消失不見的人。
「白髮再也黑不回來的時候我才知道,一頭黑髮有多重要。」母親像個孩子一樣老老實實地坐著。等待時光的倒轉,歲月的仁慈。
「怎麼不至於,你就是跟你爸一個樣,女人就該有個女人的樣子,起碼的注意還是要有的,這是禮貌。」
「挺全啊,考慮事情周到,全面,有計劃,這點隨我。」
「你爸那不是會說話,是會頂嘴,你可不能好的不學學壞的。會反駁不叫會說話,會說話的人是有辦法讓別人說出自己的心裡話,而不是自以為聰明地堵住別人的嘴。」
「你懂什麼,討人喜歡是什麼,就是討,特別想要討人喜歡的人都自卑,我這是自信。」
「呸呸呸,信,就靈。」
「得,你這些東西說給自己聽。你自己聽得進去就行。我說,這麼多年,你就真不擔心我爸在外面有什麼花花草草?」
母親這一句話把小枝從回憶里打了回來。
「你……給我好好染,別又弄手上了,女孩子家家的,手髒兮兮的丟人。」
三天後,小林過來接小枝一家去出去聚餐。小枝還在幫母親挑圍巾。小枝的父親還在衣櫃里找年輕時帶過的領帶。小林就在小枝的書房裡等著,書架上的書分門別類整整齊齊,最底下的是已經殘舊不堪的漫畫,小林傻笑,心想一定是小枝小時候看的吧,隨手抽出一本,卻掉出了一本暗藍色的筆記本。
母親問這樣的問題已經不是頭一回了,第一次拋出這個問題的時間遠得難以追溯。小枝還沒有上學的時候母親就常常在飯後問這樣的問題。那時候父親常出差,就算不出差也是酒局不斷,家裡總是剩下母女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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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要不你幫我染吧。」母親說。
「我跟你爸要是離婚了,你跟誰?」母親總是這樣冷不丁來上一句,口吻不咸不淡,極力地想要抹去所有情緒。
可能。小枝暗自發誓。
「再說吧。」
「屁,這世上有多少東西不是虛的?菩薩佛祖,牛鬼蛇神,承諾謊言,男人的酒量,女人的化妝品,就說,我這染的頭髮,都是虛的,但是能說不重要不?」
「什麼?」
鼻子有點癢,小枝對著鏡子,吸了吸鼻子,一邊抹唇膏,一邊莫名其妙地喊了句「媽媽。」音色暗啞,黏在喉頭。「小枝?是你叫我嗎?」小枝含糊其辭地糊弄過去,又下意識地撩起耳後的頭髮,仔細檢查,有沒有藏匿的白髮。
「我教你,我幫你把染髮劑調好,你看著塗在我頭髮上就行,決定了就染金色的。」
「不一定。」
「要孝敬在世的時候孝敬,人不在了做什麼都是玩兒虛的,看你時間吧,不急。」
「在愛情里,懂得還手,卻不懂得放手,這到底是戀愛還是戀戰呢?」
「別,別為了我。」
「就怕念想永遠是念想。」
「過兩天我回學校了,要不要臨走前再幫你染給發?」
「那我爸呢?」
十二歲/三十四歲
「媽,你不懂,男人吧,都喜歡溫柔的,只有溫柔才會被疼愛。你以前不是常說,要給男人面子嘛,你怎麼說的時候頭頭是道,做起人來又軟不起來呢!」
「沒關係的。」小枝雖然嘴上這麼說,可心裏想的是:看來你也弄到手上過啊,不然怎麼會知道這個三五天都洗不掉呢!
「看情況。」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跟你媽耍貧了。」
「我不會這個。」
「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你看你,你這脾氣,這嘴巴,不討人喜歡,你這些年有交到什麼新朋友嗎?就是老同學,老同事懂你這性格,不跟你計較。」
「去打球了。」
「就幾天,來回跑什麼呀。」
「玩兒什麼玩兒啊,你這不是還給我報了補習班嗎?」
「你氣我氣得還少啊,跟你爸一德性。」
「左右手嘛,右手能幹就多干點,但左手也不是多餘的。就說做飯,右手拿刀,左手不得按著菜嘛,還得留神,切到手的多了。打蛋花兒,右手拿筷子打,左手不得拿著碗嘛,不然你以為一桌菜是怎麼來的。」母親仰了仰頭,小枝順勢幫她按了幾下。「太緊了,是得鬆鬆了。」
「你爸心理素質特差,一般如果是正常上班,他怕遲到,都起得特早,鬧鐘恨不得定三個。而且一起床就刷牙,一刷牙就乾嘔,說什麼慢性咽炎,胃不好啊,都是幌子,就是緊張,覺得壓力大唄。你哪次見他出門喝酒的時候乾嘔的?逢年過節放假的時候,起得多早都不幹嘔。」
「別裝了,磨磨唧唧的,我的頭髮我還不清楚嗎?染好了你就去忙你的,不耽誤你。」
「跟你爸一德性,隨你們去,那是你男朋友,又不是我的。愛訂不訂。」
「那也不帶上你,把你一個人丟家裡。」
「你不懂,幸福不是實現了什麼,而是還心存念想。你爸說了帶我去,就會帶我去,他說,我就信。不像你們這些孩子,說的是山盟海誓,不都是分道揚鑣嘛!」
「你以為你一個人能活啊!你就是想跟你爸是不是,跟著他天天帶你下館子,沒人管你功課,你就撒開了玩兒,能玩兒出花兒來啊,沒有我,可能嘛!」
「什麼是離婚啊?」
「呸,我是說以後,你現在才多大啊。」
「前幾天不是剛染嗎?」
「我跟我爸不一樣,跟你也不一樣。」後半句咽了回去,白了無人角落一眼,像石頭投進河裡,冒了幾個泡。
「怎麼?不願意幫我啊?你跟你爸一個死樣子,就是不把我的事兒當事兒,我就活該幫你們倆服務啊,在這個家,我是你媽,不是保姆。」
「呦,惦記老公呢。」
「我說句實在話啊,你彆氣。」
「厭肯定是厭的呀,厭而不倦吧。有這詞兒嗎?不知道啊,現編的。搭夥過日子唄,哪兒那麼多講究。」
「耽誤不了你幾分鐘,幫我染個頭髮,我跟你說,我已經有好幾根白頭髮了,老了,老了。你就不懂心疼人,跟你爸一樣。」
後來,母親的白髮越來越多,像是密集的白色蜘蛛網,她卻小心翼翼地,恨https://read.99csw•com不得一根一根地染,不想讓母親發現,需要染黑的面積是那麼多。
懶惰的大人。小枝心裏這麼想著。愛情里最可怕的是背叛,不只是背叛了愛人,更可怕的是背叛了自己。如果已經不愛了,就不該欺騙自己,更不要欺瞞對方,這不是負責任,這是敷衍,是懶惰。
「你跟我爸……說說唄。」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染個頭。」
「每天按量完成就行,可不能搶寫,暑假還長,寫完了你就瘋玩兒,心玩兒野了,學的東西也就還給老師了,一開學你就傻眼了,基礎都沒了。」
小枝對著鏡子伸了個懶腰,嗯,還是像媽媽多一點。
「被人喜歡就能自信啊。」
「媽,有空嗎?」
「不重要,虛的都不重要。」
「年齡算什麼?」
「這不就結了,還是孩子啊。」
「這算命的工作性質是詐騙還是陪聊啊?」
「又不是什麼外國首相,不至於吧。」
這麼些年裡,染髮漸漸成了母女之間雷打不動的保留節目。也就只有染髮這段時間她們才能回到彼此的關係里好好聊上兩句。
小枝剛下手就弄到了自己的手上,輕輕地嘖了一聲。
「不報行嗎,你當我跟你爸似的,就會帶你到處玩兒啊,他不上心,我就得操心。孩子小時候基礎打不好,長大了運氣再好,也得廢。」
「明天,你也去,你就說,補習班上課,你想爸爸開摩托車送你去,你不是特喜歡坐他的摩托車嗎?」
「幹嘛?」
「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什麼?」
「說回來,面子重要嗎?重要!非常重要,面子不是給自己的,是給別人的。給自己的面子,往往是禍根,給別人的面子,那就得真誠。」
「我爸呢?」
「行,我忙完了,就去,你先調好,我一會兒就過來。」
「你們是怎麼結婚的?」
「我不去。」
「這算什麼,得愛啊,愛才能結婚啊。」
小枝不想讓除她以外的任何人看到母親頭上的白髮根,就算是父親也不行。她想了想,說:「不麻煩了,就染個頭髮,三個人帶著兩張卡去,回來的時候估計又多了一張卡。」
「我跟你爸兩個人,一輩子,都過來了,還怕什麼,兩個人不設計,不設防是最起碼的默契。這是尊重,這才是感情,你以為都跟你們年輕人似的,還偷看手機,賊得都跟二傻子似的。」
「到了結婚的年齡,不結婚還能幹嘛?」
二十一歲/四十三歲
「嗯,快了,還有一點就全做完了。」
「什麼?」
「那你老實說,有沒有,喜歡的肯定有了吧。有就說,反正有都有了,怎麼著也不能瞞著家裡,跟媽說,起碼不讓你被人欺負了,不是不准你做什麼,是怕你吃虧,女大不中留,我心裏能不明白嗎,你那點兒花花腸子,還不夠我年輕的時候使的呢!」
「就算是為了我,我也希望你們別騙自己,反正我也大了。要是真的看彼此煩,離,我能接受。」
「在幹嘛呢?」
不管母親怎麼說,小枝就是不願意聽這樣的話,好像自己才是他們生活之苦的禍根,但其實呢?小枝不過是他們不肯離婚的借口,是他們不願徹底分開孤獨生活的擋箭牌,同時小枝也成為了他們想要對彼此泄憤的最好的導火索。大人總是有辦法在三言兩語里把自己的心裡話藏得一乾二淨,把生活苦悶的責任推得與自己毫無瓜葛。
「紅色?多扎眼啊!」
小枝對母親說這話的時候還是十二歲的夏天。父母已經分居快半年了。見面就吵,寧願分居也不肯離婚。說是分居,卻也住得不遠,父親就住在隔一條馬路的小區里,那是姥姥姥爺買的房子,工作關係除了偶爾過年回來住以外,他們都常居太原。
「你爸可說了,退休了就帶我出去旅遊。可不帶你啊,反正你有小林帶。」
「沒有。」
「要帶點什麼嗎?」
「你說我是染金色,還是黃色。」母親舉起雙手上兩盒染髮劑沖小枝的房門方向晃了晃。
「傻丫頭啊,你要是長大了就明白面子的重要了。」
「我又不是學美髮的。」
小枝站在母親的身後,看著正對著門的鏡子里的母親,那一刻,她確實覺得有點兒像,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實,我挺理解我爸的,真的,難啊,這日子。」
「我早就長大了。」
「read•99csw.com你們就沒有想過離婚,我是說動真格的那種?」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啊?」
「您是怎麼發現的?」
「我……」
「有空嗎?」
「你最近看什麼電視劇了你,給禍害成這樣。」
前幾年小枝還說母親染的顏色土氣,要是她允許,立馬染成白色。白,是那年的流行色。小枝都按耐不住想染一次玩玩,硬是被母親給批評了一頓。人啊,就是這樣的,失去什麼就想要什麼,母親再也不染什麼流行的發色了,染髮從流行,變成了遮醜。母親說,什麼顏色都沒有黑色好。一開始小枝還不以為然,但等她撥開母親的頭髮,準備上手染的時候才心裏一緊,那是一大片的白髮根。那一刻小枝才意識到,有一種白是觸目驚心的,坦白說,那一剎那真的不感人,也沒有公益廣告里那麼深重的感恩情緒,那一剎那,是可憐的,對於衰老的無力抵抗與無力反駁,時間像是一個根本沒有善惡之分的殺手,刀刀不致命,可每一下都像是催命符。
「幫我個忙吧。」
母親轉身給倒了一杯牛奶,加熱後放在了小枝的桌上。
「好好看書,少學電視劇里的人說話。」母親對著鏡子畫著眉形,吸了吸鼻子,叫了一聲「媽媽」,哭腔黏住了「媽媽」兩個字。這是強迫性的口頭禪,每當她覺得傷感時就會這樣。
「看情況。」小枝頭也不回地盯著電腦,下一個季度的方案還要在理一遍。
第二天,小枝還是去了。但一句話都沒說。
「信,是因為心裏有記掛的人,真的擔心,自然也就信了,既然是有個想要守住的人有個想要守住的家還怕什麼呢?『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意思不是迷信,而是敬畏。等你長大了,你自然就懂了。」
「你就跟個男孩似的,笨手笨腳的,心細一點,我跟你說,這個可難洗,三五天都洗不掉。」
「還是您縝密。」
「別老拿這話噎我,我已經長大了。」
「是你自己要去的。」
「一輩子,真的不厭倦嗎?」
「對對對,也不對,她那是酒紅色,我這個亮一點。」女人似乎總能分辨各種顏色里的細微差別。在這一點上小枝確實更像父親。
「沒空。」小枝已經學會拒絕了。
「那您就不怕自己丟了面子了?」
「有男朋友了?」
「人沒了念想,就算什麼都實現了,也沒意思,人就是這麼老的。等你爸回來,你給他也染染,他白得比我嚴重多了,自己偷摸著去理髮店染,還不告訴我。」
小枝想撓撓頭,才意識到自己手套上全是染髮膏,只好忍著。
「這不是都說好了嘛,是出去吃還是……」
也許年輕人都不曾在乎過,中年人也有自己的流行風向,從金黃色,到酒紅色,再到棕黑色。從挑染到正片染,到如今著重為了遮掩髮根生出的白髮。時間似乎總是想在各種細節里凸顯自己的存在,白髮、皺紋、脾氣、舉止之中透出的狀態都是證據。它在宣告勝利,沒有人能逃脫它的掌心。愛也不能拯救什麼。
「我染哪兒啊?」小枝岔開話題。
「少打聽。」
「不一定。」
「就是分開了,不住在一起了。」
「我說嘛,我還以為您開明了呢!」
「怎麼沒想過,這不是為了你嘛!」
「有空嗎?」母親問。
「沒有。我就是隨口問問,好奇嘛,一輩子誒,不是三五年,不是還有七年之癢這一說嘛!」
「前面,兩三簇,對,就這裏,偏左邊一點,然後依次往後染。」母親似乎還是更關心自己的頭髮。
「別扯我身上去,我爸說帶你旅遊這事兒都說了大半輩子了,這你也信,以前說年假,說等我高中畢業,後來說等我大學畢業,現在可好,直接改退休了。你想去,我出錢,給你報個團,要麼等我休息,帶你去,你這旅遊的夢想寄托在他身上,估計是難實現咯。」
「好。」
「什麼時候去看看你姥姥吧。」
「我跟媽媽,爸爸外面有好多朋友,我跟媽媽,媽媽有我。」
「怎麼不帶,是我不願意去,沒你的時候,你爸可願意帶上我了,管我愛不愛去,就帶著我去顯擺,我年輕的照片你看過吧,不給你爸丟人。後來有了你,就不跟著去了。也不全是你的緣故,我也不愛去,夜裡,我就愛待在家。清凈,看看電視,泡個腳,想說話了就打個電話給朋友,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