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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

忍

作者:靜島
她忍過了,她忍夠了。
都說眼見為實,樓韻妮卻忽然覺得只要自己不戳穿他們,眼前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就像當年,她在爸爸辦公室午睡,聽到曾琳問爸爸什麼時候離婚,她緊閉雙眼,呼吸深沉,睡得很死的樣子,爸爸只是嘆了口氣而已,女秘書是半年之後才到家裡來攤牌的。
之前樓韻妮和房地產線的記者聊了幾次,北京的房價遲早是會漲上天的,她深知男人在背叛之初還會有著愧疚感,這時是逼迫他拿出補償誠意的時間窗口。
小包廂的移門拉開,夏山和鮑悅走了出來,樓韻妮舉起菜單,在黑暗的掩護下看著他們,鮑悅忽然抱住了夏山強吻起來。
「我在樓下看的,看你開了燈才走的。想了想不放心,半夜餓了怎麼辦。不知道該買什麼,又買了車厘子,感覺自己也蠻傻的。」
「妮妮,你在哪裡,要不要我來陪你?」
樓韻妮想到自己在會上吃車厘子的模樣,知道他都看到了,看到了不算,還記在心裏了,她的心慢悠悠地懸浮起來:「鄭老師,我不喜歡把工作和感情混在一起,你要是願意,可以再請我吃飯。要不願意,待會兒你把工作室地址發給我。」
樓韻妮聽到自己心裏那塊冰「咔嚓」一聲,開始分崩離析。
鄭世傑嘗試補償樓韻妮,給她買名牌包,買首飾,樓韻妮都收下,隔些日子送差不多價格的禮物給他,他不敢再送。
年輕人的愛情真好玩,根本還不了解時間的無情,動不動就會想到一輩子。
夏山試探著伸手拍拍樓韻妮的肩膀:「我的意思是,遇到這種事情后怕是正常的,軟弱一下是人之常情,別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樓韻妮在鄭世傑懷裡昏睡了過去。早上醒來的時候,看到鄭世傑的右手被她壓得都紫了,她噗嗤一笑,問:「怎麼不拿開?」
「結第二次婚。」
樓韻妮輕巧地躲閃了。
樓韻妮嚇了一跳,菜單失手掉到桌上,打翻了附送的味噌湯,夏山和鮑悅轉頭看到了她。
一種勝利者的表情。可笑的是在野的女人總是高估艷遇對於男人的意義,同時低估安穩的生活狀態對於男人的價值。
洗澡是上井后回歸人間的重要儀式,澡堂有兩個池子,一個全黑,一個全清,剛上來的人在黑水池裡泡透了,沖洗乾淨再去清水池裡泡。
太狼狽了,太羞恥了,沒有辦法再忍下去。
樓韻妮扭頭盯著鄭世傑,瞳仁烏黑:「這不是天下第一蠢的事情嗎?你想清楚了?」
普高畢業,高考落榜,鄭世傑的爸爸已經沒有力氣下井,他毫無選擇地所有男同學一樣進了煤礦。
「閉嘴,你跟住就可以。」
「什麼分走你半套房,我少給你一分錢過嗎?我只是比你明白,看到了你沒看到的。」
「水頭好點的翡翠也不夠,樓韻妮是什麼人,分手了能分走我半套房的,鄭大編劇手筆肯定更大。」
樓韻妮看看女兒,睫毛很長,睡著的模樣特別像鄭世傑。
「不用來陪了,我自己會處理。」

(四)

他不是夏山,他不傻。
鄭世傑看到沙發,薄薄一層灰,想象當年樓韻妮躺在沙發上裝睡的模樣,想象她聽到曾琳催她爸爸離婚時的內心翻騰。
《XX青年報》不是容易進的報社,做了2年就走,這個大拐彎背後肯定有什麼故事。
「現在很乾凈。後來怎麼不做礦工了?」
快過年的時候,鄭世傑找到了樓韻妮老家,印染廠因為環保督查已經停工很久,樓韻妮爸爸在廠長辦公室里接待了鄭世傑。
後來她在寫都市劇的時候順手用了一樣的橋段和台詞,其他編劇說太俗套了,樓韻妮堅持:「生活就是這麼俗套的事情。」
夏山自以為掩飾得很好,但他們三個在電梯里遇到的時候,鮑悅臉上那種微妙的得意和肅殺的嫉妒,立刻讓樓韻妮察覺了異常。
樓韻妮的心怦怦直跳,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答應他,不用辦酒,第二天就去領證,甚至不需要搬到一起住,只要他真的願意為了她試試看就夠了。
「第一蠢的是什麼?」
樓韻妮聽了,心一軟,和鄭世傑聊起夏山的事,後來又聊起爸爸的事,開始只想說一點兒,說著說著,就都說了。
那時的一閉眼,至少給家裡帶來了半年安寧。
樓韻妮確認九九藏書自己恨夏山。沒有因愛生恨那麼纏綿激烈,仔細想,樓韻妮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愛過夏山。戀愛好幾次了,她會反饋對方對自己的好,並願意付出部分的自由作為妥協,但因為爸爸的事情,她的內心結了一塊巨大的冰,大概誰都融不開。
生活好像永遠不會允許人一路勻速前進,總有意料不到的急剎或岔路。夏山出差,和副刊女記者鮑悅睡了。
北京這個城市就那麼邪門,那麼大,又那麼小,偏偏就在這時候遇到了。
夏山為表示鄭重,打電話給樓韻妮:「這個劇她能做女二蠻奇怪的,畢竟男一是陳歌啊,頂級流量咖,她這樣的最多也就是女四吧。我們前幾天開始跟的,沒想到昨天跟到了老鄭家。」
但沒有這種一輩子的勇氣,又叫什麼愛情?
只能是因為愛吧。愛了,認了,忍了。
多巴胺、苯乙胺和後葉催產素,誰知道這三種化學物質能分泌多久呢?他承諾了不騙樓韻妮,真的結婚了,萬一哪天管不住自己,連這句話都做不到。
鄭世傑知道她就在附近,轉過身對著空蕩蕩的廠房大叫:「妮妮,都是誤會,那天他們是在我房子里商量。我們結婚好不好?」
離樓韻妮家還有3分鐘的路程,水果攤還亮著燈,樓韻妮指著水果攤:「過了這兒,拐個彎就到了。」
她不後悔。

(二)

逃避一次,可以的吧?軟弱一次,可以的吧?忍一次,也是可以的吧?就這一次,最後一次。
「應該的。」
2018年年初,陳歌和趙雪雪訂婚的消息鋪天蓋地刷屏。
一時沒找到代駕,他們邊走邊打車,一直打不到車,「腿著送你回家吧」,鄭世傑說。
「都不是,你以後就懂了。」
之後,夏山全力以赴苦追了三個月,樓韻妮終於點了頭,自此一帆風順戀愛了大半年。樓韻妮順利轉正,第一年就破例拿了優秀員工。2009年,北京的房價還低,兩人湊錢買了房子。
鄭世傑理解她,尊重她,又心疼她:「偶爾靠我一下也沒事的。」
飯店裡的燈光昏暗,看不太清,藉著酒意,樓韻妮把鄭世傑的手托起來舉到自己眼前仔細看。
而不耐煩,是人生的時間太過客觀,事件太過繁瑣,擺在劇本里,輕鬆一句就可以交代的過場戲,或者需要濃墨重彩寫上幾十場的重頭戲,在人生里卻無法快進、快退或暫停,快樂也好,痛苦也好,每一分每一秒都太平等了,都必須細碎地過去。
夏山立刻叫人把臭豆腐給撤了。
「她也不願意忍。」
鄭世傑的懷抱又緊又暖,她摟著他,覺得沒著沒落的凄涼慢慢散了開去。
之後的時間,鄭世傑一直在注意女人的發言,她說得不多,但都在點子上,一聽就是做過充足準備的,知道什麼時候該使力氣。大多數時候,女人都在默默吃桌上的車厘子,開會兩個小時,女人面前已經堆了一小堆車厘子核,她偷偷拿出手帕包了藏好。
醫生見多不怪,遞了一張紙巾給她:「胎兒胚芽發育得很健康,要不要?不要的話,越早處理對你身體越好。」
趙雪雪是鄭世傑新劇剛確定的女二號,不到22歲,整容整得蠻講基本法,可惜沒有什麼像樣的後台。
「接觸這種非正常死亡的屍體,對人衝擊很大。我第一次是採訪高速肇事逃逸,一個人被貨車撞了之後卡在底盤上拖拽了3公里,這3公里斷斷續續都是那人的一部分。我當時還好,後來做了一個多月噩夢。」
剛起步的時候夏山硬著頭皮找過幾次樓韻妮。離開了報社才知道,沒有報社的背書,原先那些一句話就能拿到的資源,人家就是可以勢利地不給你。
5年,60個月,已經是18個月的3倍多。不虧。

(一)

樓韻妮的確慢慢打開了局面,從聯合編劇,到第一編劇,到唯一編劇,青軸鍵盤敲壞了3個,手指上打出了老繭,肩膀硬得SPA師推不動直討饒,對不給尾款的甲方直接發律師函,敢於直接懟亂提意見的導演……
鄭世傑老家在山西礦區,他從小喜歡看書寫作,本以為可以逃脫下井的命運,但他中考時發高燒,沒能考上縣城的九-九-藏-書重點高中,進了煤炭子弟聚集的普高。
鄭世傑沒有發工作室的地址給她。
女人是好看的,二十五六,利落的短髮,鵝蛋臉,眉目清秀如畫,橙紅色的唇膏,襯得臉色越發白凈,德化白瓷的那種潤白。
「開始是慪氣,和我結婚難道有那麼難,非要喝醉了才有勇氣說?後來感覺好像不重要了,我只有他,他只有我,結婚不結婚的,也沒有什麼區別。」
料理台師傅問樓韻妮:「鰻魚飯不好嗎?涼了就腥了。」
樓韻妮開門:「你怎麼知道我住這間?」
2015年,交往3年,29歲的樓韻妮拿到了年度最佳新人編劇獎,鄭世傑拿到了年度最佳編劇獎。頒獎典禮結束,他們到第一次約會的飯店喝酒慶祝,鄭世傑喝多了,湊近她問:「結婚好不好?」
著名編劇鄭世傑要找一個聯合編劇,大家都在著急忙慌地發言,表達對於參与《新聞風雲》項目的渴望,有個編劇說了句有違新聞常識的話,鄭世傑笑了,抬眼正好看到一個女人也笑了。
樓韻妮的眼淚嘩啦啦地落下來。
下車的時候起風了,樓韻妮穿得少了,顫巍巍走了幾步,鄭世傑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又牽起了她的手:「怎麼這麼涼?」
這件事情逐漸成為他們的一個話題。
樓韻妮看著他們離開,抓起包坐貨梯追到了樓下,衝出一樓大堂,剛好看到夏山和鮑悅打車離開。
2012年,劇本會,一屋子年輕編劇烏泱泱坐著。
也對,鄭世傑說過的,他一直都喜歡年輕女人,她已經31歲了,他也算是忍了很久了。
樓韻妮穿了黑色真絲半袖連衣裙,塗了正紅色的唇膏,戴了一對綠松石耳環。坐進車裡,鄭世傑伸手摸了摸耳環:「綠松石啊?」
鄭世傑已經趴下了。第二天鄭世傑酒醒了,再也沒說起這件事。
上樓的時候,樓韻妮發現自己哼著歌,聲控燈一層層亮了上去,她手裡提溜著那一大包車厘子,感覺命運巨大的天鵝絨羅網在緩慢地罩下來,罩下來,她一點也不想逃,還有點期待。
「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回聲一陣陣砸到他臉上。
鮑悅先沉不住氣了,有天直接來辦公室找夏山,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夏山一臉強自鎮定:「你剛才說的這個很有意思,我們邊吃飯邊聊吧。」夏山帶著鮑悅急匆匆走了,還故作輕鬆地回頭和樓韻妮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說完扭頭就走了。
鄭世傑的確沒有再碰別的女人,機會不少,他一一裝糊塗放過,那種事情,總是和愛的人做比較有意思,何況樓韻妮不是會給第二次機會的人,她發起狠會是什麼樣的,他不想知道。
夏山和鮑悅在距離報社20公里的日料館談判,小包廂的移門偶爾推拉開合,樓韻妮坐在吧台角落,用菜單和料理師父擋著自己,慢慢扒拉面前的鰻魚飯。
樓韻妮也討厭自己這種超常的敏感,然而她也沒有選擇。鮑悅在電梯里的表情,她太熟悉了。
鄭世傑點點頭:「不敢再下井。發狠高復了一年,考上大學,來北京,工作,結婚。結婚的時候我27歲,她25歲,我們是大學同學,戀愛了快3年,如果不結婚,好像就該分手了,可是也沒有說得上來的分手的理由,就結婚了。」
沒有想到他們也會有這一天。
樓韻妮爸爸客客氣氣把他送到大門口,勸他別再找了:「妮妮挺好的,她不想和你見面。你應該知道她的脾氣,說不想,就是不想。」
「晚上9點多進去的,早上8點多出來的,窗帘拉得很好,沒拍到別的。老鄭和導演老韓的關係很鐵,也說得通……」
這年頭居然還有人用手帕,鄭世傑又笑了。
樓韻妮下意識緊握鄭世傑的手:「真巧啊,也來吃面?」她轉頭對鄭世傑解釋:「老同事。」
夏山一驚,很快轉了笑臉:「鄭大編劇,樓韻妮,哎呀,兩位都是很久沒見了。」
兩個人漸漸成了好朋友,經常一起吃飯聊天。
2008年,樓韻妮22歲,新聞系的校花兼學霸,一畢業就順利考進了如日中天的《XX青年報》,進了社會新聞版。
樓韻妮坐著,忽然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個裝睡的少女,她再一次逼迫自己閉眼、深呼吸。
後來,樓韻妮徹底離開的那天,夏山忍不住問她:「你是什麼時候開九-九-藏-書始知道的?」
「那是童剛?」
「開始也不平淡過。有個科研報告說,所謂愛情,是由大腦中的多巴胺、苯乙胺和後葉催產素激發出來的,這3種化學物質分泌的平均時長是18個月。所以結婚真是世界上第二蠢的事情。」
「松石挺可愛的,就是不夠亮。」鄭世傑鬆開手,欣賞了一秒鐘樓韻妮的低頭:「我知道一家不錯的牛肉麵館,就在前頭。」
樓韻妮說了電梯里的那十幾秒,夏山不停搖頭:「原來那麼早,你太敏感了。」
樓韻妮上樓,開門,開燈,把耳環摘下來丟到了垃圾桶里,坐到沙發上發獃。
夏山說完,抱住了樓韻妮,在她耳邊交心地說:「我徹底和她斷了,她會辭職。一直沒告訴你,社長是我舅舅,你有悟性,再過兩三年就能坐我的位置。」
樓韻妮「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十多年前,爸爸的女秘書曾琳來家裡攤牌的時候,臉上就帶著那種表情。
「看不出來,你可以啊。」頂頭上司夏山請她吃飯慶功。
樓韻妮看著夏山的公號上陳歌講述和趙雪雪的戀愛史:「新劇開拍前就想過要公開,被導演和編劇勸住了,公開之後會付出很大代價,萬一要是分開了就太狼狽了。現在想明白了,我們是用一輩子不分開的勇氣在交往的。」
兩天後,鄭世傑約樓韻妮吃夜宵。
夏山最後一次試圖挽回,是帶著樓韻妮去他們裝修了一半的婚房。「書架都是按照你的設計做的。我愛的是你,我對不起你,你給我一次機會吧。」
「哦,想起來了。」鄭世傑接過名片:「你一個人?要不要一起吃?」
樓韻妮用手機點開一個公眾號,懟到夏山面前:「你還有精神心疼幾年前的半套房,有沒有想過,你辛辛苦苦做一個版,能有這麼一篇看的人多嗎?你想過沒有,再過幾年報社會怎麼樣?」
「為什麼離婚呢?」
樓韻妮說起過鄭世傑那次有頭無尾的求婚,夏山問為什麼不提醒他。
鄭世傑找出女人的簡歷:樓韻妮,26歲,XX大學新聞系畢業,在《XX青年報》做過2年記者,從事自由編劇2年,曾經參与過3個電視劇。
夏山看了一會兒手機,越看臉色越沉,站起身,推門離開了。
她無法忍受這種輕視。
樓韻妮的心縮了幾天。她第一次明白媽媽為什麼忍爸爸,不是因為女兒,不是因為需要依賴,那些都遠遠不夠。
這之後,他們成為了情侶。沒有住在一起,每周見一兩次面,趕稿昏天黑地的時候也會大半個月不見,但彼此都沒有再約會別人。
愛情只有18個月?也行啊,有總比沒有好。
三碗牛肉麵端了上來。鄭世傑拿熱茶水給樓韻妮燙了燙筷子:「趁熱吃吧。」
鄭世傑回來了,坐到樓韻妮身邊,「怎麼還沒點單?那我做主了,三碗招牌牛肉麵。」鄭世傑又摸了摸樓韻妮的手:「總算暖和過來了。」
「我算不上好人,但我不會騙你。」
「你還真是欺負我喝多了。我的錯,我和年輕女人上床了,不止一個,談不上喜歡,更別提愛,就是想睡。我差點就死在礦里,活下來了,活得好一點了,就貪,不想忍。」
夏山拿出名片遞給他們兩個:「去年我採訪過鄭編劇,我現在是文娛版的。」
第二天,樓韻妮看到自己辦公桌上放了一個禮物,拆開來看,是愛馬仕的大地香水。樓韻妮抬頭,看到夏山朝自己笑。
再睜眼,那個吻仍然沒有結束,夏山也摟住了鮑悅。
強者的示弱,原本就是一件讓人動心的事情。
樓韻妮攔下計程車,對司機說「跟住前面那輛車」,司機表現得熱情而又八卦:「美女你不要難過啊,男人沒有好東西,是你老公嗎……」
「那個什麼?」
樓韻妮上大學的時候問過媽媽這件事,媽媽好像都快忘了,想了一會兒說:「一輩子太長,這種事情難免的,要學會忍。」
「那麼平淡?」
那時候她多大?十幾歲?從那一天起她就沒有了童年,沒有了安全感。他們相處了五年多,他有無數次機會對她說「和我結婚吧」,有無數次機會把她失去的還給她,但是他沒有。
他只有她,她只有他,的確不錯,但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又是不一樣的。
當年曾琳太蠢了,磨蹭很久,最後爸爸只用2萬塊錢打發了她。
回家的https://read.99csw.com車上,樓韻妮一言不發,鄭世傑什麼也沒問。這次他一直送到了樓下,拍了拍她的頭告別:「洗個澡,早點睡,別胡思亂想。」
樓韻妮明白如果不是真的難,夏山也不會來找她。何況都是一些舉手之勞,介紹明星的經紀人啦,幫忙搞到發布會的請帖啦,樓韻妮能幫的忙都盡量幫了,有些他不敢提的麻煩事,她也暗中給搞定。

(三)

樓韻妮查過資料,鄭世傑今年40歲,正是她爸爸和曾琳搞到一起的年紀。當年她不明白曾琳的話,但這一刻她忽然懂了,也許是真的。
「手指甲里的煤渣是洗不幹凈的,越是使勁摳,那些髒東西越是往裡面鑽,和肉長到一起,再說就算洗乾淨又怎麼樣了呢?第二天還得照樣下井。那時候我想,我的手大概是一輩子也洗不幹凈了。」
鄭世傑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幾句,是代駕司機。他掛了電話,在水果攤邊停下來,買了3斤車厘子,交給樓韻妮:「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一晚上都沒聊工作,明天你來我工作室……」
虛構久了,會對現實生活產生厭煩與不耐煩。厭煩是因為現實的可能性著實有限,慣於虛構的人在腦子裡過一遍就能猜到現實中的起承轉合,日子過得好像在劇透的故事里。
樓韻妮在鄭世傑懷裡哭得更厲害了:「我不是那樣的人。」
夏山被自己的告白和愧疚架在半空中,沒來得及多想,簽了協議。
「對。我不值得她忍。」
樓韻妮掛了電話。
「怎麼還捨不得和老鄭結婚?還在等我?」
明明長得嬌滴滴的,卻出奇好強,碎屍案現場也硬著頭皮衝進去,得到了現場警察的尊重。製片欺負編劇,找借口不過稿不給十萬尾款,急怒攻心的編劇殺了製片,還模仿劇本里寫的分屍湮滅證據,新聞寫得懸念重重,條理清楚。樓韻妮採訪的時候又認識了幾個編劇,捋了編劇行業被扣尾款的來龍去脈,跟著又出了整版的深度調查,其中一個編劇看了稿子很滿意:「你有做編劇的潛力」。總之,把在門口嘔吐的同城友報記者打得潰不成軍。
服務員過來提醒,這家飯店10點打烊。居然就那麼晚了。
夏山拍到小明星趙雪雪在鄭世傑家過夜,沒有著急曝,而是發給了樓韻妮。
樓韻妮越強大,鄭世傑越覺得欠她的名分,大概也算不了什麼了。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時候該送什麼禮物的男人,多半是在一個又一個女人那邊積累了經驗,但那又怎麼樣呢,難得他聽進去了。樓韻妮心裏一暖,也朝夏山笑笑。
「房子的錢我出了一半,我半年內湊錢給你另一半,房子歸我,裝修就當你補償我的。」樓韻妮從夏山懷抱里掙脫出來,拿出一式兩份的協議遞給他:「如果你真的愛我,覺得對不起我,就馬上籤了,別的廢話不要多說了。」
樓韻妮好奇鄭世傑第一個獨立劇本《明日黃花》里的煤礦背景是怎麼收集資料的,鄭世傑喝到微醺:「不需要收集,都在我腦子裡。」
樓韻妮恨的是夏山居然試圖用工作中的便利來安撫她、收買她。也許這些日子以來,她在工作中拼死拼活得到的一切成績,在他看來、在別人看來,都是被照顧的結果。
鄭世傑知道一個單身女編劇和名聲不好的他長久沒名沒分地處著,對她不是好事情。
「方便嗎?」
下礦之前,所有人都把衣服脫|光了穿上雨衣,把電瓶自救器扎在雨衣外面,戴著礦帽進電梯,一米一米地離開地面,離開光明。中午休息的時候,一堆人打飛機比射程,按照成績分攤上井之後的酒資,童剛也參与了,他屁股上有塊紅色的胎記,用力的那幾下胎記越發紅了。
「嗯。」樓韻妮有點害羞,低下頭。
這時門鈴響了,樓韻妮看了看貓眼,是鄭世傑,手上拿了一大袋車厘子。
樓韻妮氣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鄭世傑笑了:「是該扔了,水頭好一點的翡翠才配得上你。」
那一刻,樓韻妮覺得自己所有的準備都是值得的。
鄭世傑已經找了樓韻妮快一年了,夏山也滿懷歉意幫他找過。哪裡都沒有樓韻妮的消息。她賣了房,換了手機,不再接劇本,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樓韻妮暗中觀察了一陣,夏山對她很好,甚至https://read.99csw.com更好了,只是他的手機不再離身,約會時總是開到無聲。樓韻妮心知肚明,她好幾次都想說「我知道了」,但說出口之後要收拾的東西太多了,她還沒有準備好。
夏山對樓韻妮冷笑:「你和他?我知道你在做編劇,是靠他嗎?他在女人那方面的名聲可不好。」
普高三年,同學們忙著戀愛、打牌、打架,鄭世傑還是愛看書,同桌童剛的媽媽是鎮圖書館的管理員,童剛幫他要來了鑰匙。無數個失眠的夜晚,鄭世傑翻牆從宿舍逃到圖書館,坐在書架之間的空地上開了手電筒看書,就這樣看個通宵。
但他不願意結婚,婚姻是什麼他太明白了,再好的人天長地久地呆在一起,總有一天會膩味的,尤其是雙方都是沉溺於虛構的人。
樓韻妮低著頭輕輕說了一句:「這幾天,我總覺得身上還有腐屍味。」
兩人一路無聲地走著,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一會兒湊近了,一會兒拉遠了。
樓韻妮任由他牽著,好像早該如此。走到麵館門口,迎面遇到了夏山。
樓韻妮向爸媽借了幾十萬,辭職,在給其他報社投簡歷之前,忽然想到了碎屍案的那個編劇,尾款就是十萬,全款有多少?幾十萬,做記者要多久才能賺回來?
女人天性有著照顧、療愈他人的母性,一旦發現遠比自己強大的男人也有值得心疼可憐的地方,不自量力、可笑可憐、卻又真誠的保護欲極容易轉化成喜歡。
但是他說過的,不會騙她的。
「怕你醒來再哭。樓韻妮,那個……」
「行啊。」
鄭世傑說到這裏停頓了,把雙手平攤著伸到樓韻妮眼前。
鄭世傑緊緊摟住她:「我知道,我相信你。」
夏山點的臭豆腐剛好上來,樓韻妮強忍著自己的噁心。
曾琳走的那天遇到了樓韻妮,並沒有怨恨的表情:「你們沒有陪著他到處去催貨款過,也不知道張開眼要給八九十個人開工資是什麼感覺。我不怪他,我可憐他,你長大了就知道了,人都是可憐的。」
鄭世傑又要介紹活兒給樓韻妮,樓韻妮乾脆地拒絕:「感情歸感情,工作歸工作。」
鄭世傑撓撓自己的頭髮,看上去像個剛戀愛的小男孩,這是裝不出來的吧。樓韻妮抱住他,放心哭了起來。鄭世傑摸著她的頭髮:「沒事了,哭出來就好。」
「真的沒區別?總覺得你是在忍。」
「用不著。你在的那個世界,我靠自己也能走進去。」
「下井滿一個月,拿到工資,買了熟食和酒回家,那晚和我爸喝多了,第二天我媽沒忍心叫我起來去上班,躲過了大礦難。在礦區長大的人都見到過礦難,但那一次太慘了,死了幾十個人。醫院太平間里放不下,又拉了幾具屍體到澡堂里,我幫著連洗帶縫,好歹要收拾得可以裝殮,看到一條大腿上連著一爿屁股,屁股上有一塊紅色胎記。」

(五)

2017年初,夏山的娛樂八卦公號已經有了過百萬粉絲。
那個說她有做編劇潛力的人,手機號碼是多少來著?
是玩笑,未嘗不是玩笑包裝起來的真心話,人是越過越孤獨的,彼此知道底細,能坦率聊聊,還能讓對方笑的人,世界上不會有幾個。
「我不是你爸爸,也不是夏山,我不會那麼對你。」
樓韻妮看著他若有所思低垂的眼睛,睫毛很長,臉上帶著睏倦,還有從那樣的命運中逃脫的后怕,怪可憐的,惹人心疼。
那個「好」字在樓韻妮嘴裏翻滾了很久,差一點就要說出口了,但她明白自己配得上更好的。不應該是在這裏,不應該是藉著酒意才說。
樓韻妮揚了揚眉毛:「有什麼不方便的?」
「這對耳環還是我們一起去大理的時候我給你買的吧。」夏山對樓韻妮說,眼睛卻盯著鄭世傑:「我還以為你都扔了呢。」
「你是第一天認識我嗎?我從來只靠自己。」
當天晚上,鄭世傑約樓韻妮吃晚飯。
樓韻妮鐵青著臉,往嘴裏塞麵條,鄭世傑按住她的手:「不吃了,我們不吃了還不行嗎?」
「滾蛋吧。你怎麼還不結婚,難道還在等我?」
樓韻妮覺得曾琳才蠢得可憐。
也不是沒有結婚的可能。
「為什麼要忍呢?是為了我?還是離開他就過不下去?」
「怎麼對我?」
坐定之後,鄭世傑去洗手間。
「就是在等你,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