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沒有山
落地。楚方腳邊是一個指甲剪。
這不得不提到張先玉初來上海。初中畢業,十六歲,認識的第一個男人就是楚方,楚方是個廚子。兩人在淮海路的一家西餐廳培訓,楚方有一種文人氣質,即便在廚房熱得汗流浹背,也會優雅地抓過肩膀上的白毛巾,抹汗。張先玉被他這個小動作吸引了。真像是從河對岸走來的人,不像我們這裏的。
「是吧。」張先玉笑著說。她年輕,也迅猛。她會在別人未察覺時,「嗖」一聲地擦過人群的肩膀。哦,她可以成為什麼人嗎,就靠著這雙做芝士蛋糕和慕斯的手?張先玉低頭觀察自己的手,這雙和海臨截然不同的手,因為身材瘦小,她的手也是配套的小,不過手膀子有小硬塊的肌肉,用慣了洗潔精,所以手是乾燥的,指頭肉上有一層層反皮。反皮,她想,沒有人會知道這個詞。這是她編造的,人們只知道厚繭和死皮,但是他們誰都不知道反皮,他們小看了這些皮,這是她最厲害的地方。
廚房裡幫忙配菜的上海老居士拉著先玉說,幫儂講啊,貪啊,貪心似水。上海的雨下成這樣,淅淅瀝瀝,一點,驟然間大一點,又小一點,沒多久恢復成毛毛雨的狀態。丁點兒殺傷力沒有。也差不多到時候了,鑰匙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妞妞隔著門吼了兩嗓子,她們兩個坐在沙發上,盯著門,雨從窗子上滑下的速度飛快,快趕上水管沖玻璃的架勢,「噼啪」一聲,門關了。
張先玉收拾著衣服,問:「海臨你能不能告訴我,之前你說想和丈夫離婚是為什麼。孩子你真的決定要了嗎?」
「先玉你只是在上海生活太久了,生活有時候偏差了一下,你就接受不了。你回頭看嘛,湖南還是老樣子,你回來的話……」
張先玉覺得好玩,可不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嗎?
「我帶它出門溜一圈。」進門以後,海臨的丈夫突然給妞妞戴上狗鏈,這才剛進門他便立刻要出去,海臨說,「外面下雨呢。」她本想說你別出去了,但又把那句話吞了下去。他應了一聲,仍然牽著妞妞的鏈子,順了把黃色的摺疊傘,走了。窗外的風呼呼地吹,就在一個小時前,持續十幾天高溫的上海突然開始下雨,雨點不大,是淋濕頭髮也不會生病的那種,雨水飄下來,空氣依然沉悶。
「潮流嘛,最近生意越來越好,簡直忙昏了頭。」
他水杯里泡著上好的龍井,是鎮店之寶。
手臂向田埂上站立的男人甩去,有什麼東西,看不清楚。直直地飛向男人的面門。
她媽求她留下來,她拿出幾張現金塞給她媽媽,「我會回來的,但不是現在。」
海臨家的狗和她丈夫在小區門口打著傘,就光站著,從他濕掉的褲腳部分看,已經等了很久,海臨丈夫沒有跺腳或是轉身,腳邊也不見煙頭。狗在傘下站著,四肢著地,不趴著也沒有四處走。一人一狗就這麼呆站著,兩根樁子似的。
「你讓一下,」他讓她走,張先玉張開手臂堵住門,楚方輕鬆就撇開她的手走了,她對著他背影喊,「明天我做個芝士蛋糕給你。」
走進房門,張先玉首先看見客廳擺放的藍色皮質沙發,沙發毯是淺藍色的,一半落在地面。看得出來妞妞很愛乾淨,房間里壓根沒有異味,卻有一股子茶香。說來張先玉和海臨算是同行,她們同在一家素食館工作,張先玉是店裡唯一的甜點師,海臨是服務員,有時候她也兼任茶藝師和前台的工作。雖然兩人只有在「客人催單」的情況下才有那麼一點兒交集,但上海這麼大,干素食行業的年輕姑娘不多,她們總有很多話講。
「雨大了,一會兒會更大。」
兩人在上海交往五年並沒有什麼不妥,他們先後到素食館的后廚工作,中午被客人催催,晚上被客人催催,永遠不能在飯點吃飯。逢年過節就一read•99csw•com起回家,張先玉有種感覺,她覺得自己幾乎可以嫁給他了。然而。然而這兩個字,在任何事情和任何人面前,好像都可以戰勝航母。
「人有時候懶得搞衛生,總不能因為一件事,你記恨那麼久。」
「讓你早一些回來,你不聽話。楚方一叫你回來,你就回來了嘛。」女人轉頭繼續拉著楚方走向田埂,「家裡菜也燒好了,一起吃飯吧。」
張先玉站在原地不動。她母親很早離異,普普通通,不算善良,但也不壞。她想到了什麼,心裏堵得慌。以前她也想隨便找個人嫁了,嫁給誰不是嫁。可現在的她不想,她似乎發現自己的胸口有一些東西在流淌,所以她又喊了一聲,「媽,你過來一下,你一個人過來。我有點事跟你說,就一會兒。求你了。」
過了凌晨,張先玉洗完澡,頭髮海藻一般耷拉著蹲地上剪手指甲,她攤開手,盯著上面的皺紋,欣賞指蓋上乳白的月牙,不曉得是聲音太大了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原本睡下的楚方開了房門,鞋也沒穿,直直走過來搶她手上的指甲剪。
「那懷孕了是什麼感覺。」
張先玉沒有忘記他們戀愛的時候,她沉迷於上海所有免費的美術館,她最喜歡的事情是拖著楚方去星巴克,在他說著「你自己做西點的為什麼要去這種快餐咖啡廳」的話語里抿一口並不地道的摩卡,或是在傍晚的時候去吃牛排,並招招手對服務員說,買單。那現在呢,她早就對上海閃光的地方失去知覺,但也說不上厭倦。現在的她只是軟綿綿地打著蛋,希望客人少一點,人流量小一點,一天下來她就會輕鬆許多。如果運氣好的話,晚上不至於拖到十點下班,她可以早早地去出租屋樓下,一個人點一桌瀏陽蒸菜,吃到飽。
聊到這裏,海臨沒有再說話了,她在想什麼呢?她安靜的臉下似乎沒有任何激動的成分。她想自己早上醒來時丈夫已經去排練了,她只好給張先玉打電話,「你陪我去趟醫院吧」,這麼說的時候,似乎就篤定了什麼。好像知道肚子里有個胚胎的存在,當然,這太早了,那是一團肉|球。
楚方搶過他手裡的指甲剪,然後扔進垃圾桶里,「吵。」
聽不到母親罵人的聲音,也許也可以聽到,鄰居家窗口探出幾個半身看向這裏。她隔絕掉了五感,像是被打通穴道,成為一隻渾身通透的水晶餃子,酥軟到想立刻躺在田埂里。她想過可以跑,可以找到坐回長沙的大巴,買當天晚上的火車票回上海。但是此刻她一動也不動的,十分愉悅。
一塊雜糧餅乾。
電話里,海臨說自己辭職了,她趁著丈夫上班、先玉又回老家的時候,一個人跑去醫院又做了一次血檢。這回算是確定了,是懷孕而不是什麼烏龍。所以她有些沮喪,不知道是夜裡沒蓋好被子還是怎的,身體也著涼了。但總算有個人聯繫她了,海臨說:「我又去檢查了一次,是真的懷孕了,等我們從海邊回來,我就告訴他。」這一切真像石頭躍進湖面啊,海臨想,這些天她的心被攪進每日吃的飯里,洗的衣服里,還有滿是茶漬的蓋碗里,「我要做一個母親了。」
一塊花生酥。
回老家的大巴上,張先玉不理身後的男人,徑自找了個陌生人邊上的空位,坐下。大巴繞過山路,一圈,兩圈,三圈,似乎左拐右拐繞了很多回,和以前又不太一樣了。張先玉過去回家就有這樣的感覺,回來和離開是兩碼事,那時的山路比現在還要難走,沒有這麼寬,要是對面的車太寬了,還得停下躲著,讓一邊先過,當然,她每回坐的大巴的司機都十分兇猛,反應迅速,在乘客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飛一般擦過幾輛小車的肩膀。
很少有女孩子會有男人一樣的手,關鍵在於,它看上去那麼纖細,但它們和九-九-藏-書諸多反骨一樣,有勁,可以拚命攪動,把牛奶打出巨多的奶油沫沫。
踉蹌了一下。等等我,海臨碎念著,跟上了她。
長沙轉車的時候是楚方來接她的。楚方帶她到一個灰塵味很重的屋子,他們要在那裡過夜。「是跟朋友借的,我在長沙都是住這裏,這房間很久沒有人住過,灰是很多。」他說,「哪怕你對我做了那樣的事情,我也當你是老鄉,是親人。」
「你覺得是我有錯。」
海臨說:「想說只喜歡一面,又覺得自己矯情。但人是有很多很多面的,有一些你看得到,有一些一輩子都可能看不到。我只喜歡這個人的一面,那麼為什麼非留在他身邊呢。」
海臨有些愣住,然後笑著說,「我比你早來一年啊,從沒聽說過上海的山,上海根本沒有山。」
「這才一周,能什麼感覺。」
下車時張先玉對鄰座道了別,楚方拿著行李跟在她身後,她踩著新買的高跟鞋在泥地里走得格外艱難。雨水正是在前一天晚上降臨的,她媽媽就站在不遠處迎接他們,圍兜還掛在身前,從遠處看是光滑的材質,其實是油漬。婦女穿過一塊田地走到她面前,不。是穿過她,走向後面的楚方,「來,來咱家吃飯。」這個女人比想象中更熱情。
戀愛期發生的一件事是兩人關係產生裂紋的開始。
楚方打電話過來的那天,正是她在黑暗料理的大排檔前蹲著啃玉米的日子,電話那頭,楚方說讓她回家一趟。
「用茶養多浪費,你不喝給我,給我,」張先玉問,「那你不喜歡他嗎?」
「媽。」
張先玉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回道:「我沒空,忙著呢。」說是這樣說,她還是撥了電話回老家,老娘在電話那頭,說自己生了大病。張先玉趕忙收拾東西,訂了票。她請了幾天假,留了將近五個九寸的芝士蛋糕在冷凍櫃,店裡應該夠用。
「可是工作太忙了,你說上海吃素食的人怎麼會這麼多?」
對比起來,張先玉只讀到初中,而且她也知道自己做甜點的那幾斤幾兩的手藝並不能創造什麼機遇,但她一點兒也不覺得自己差,她很年輕,初出茅廬不怕虎的年輕,像一團青色的海苔,薄,不狠辣,粘舌頭。她年輕,還有很多機會去纏住人家的舌頭。
張先玉準備回上海。
那麼上海到底有沒有山?
抉擇總歸有些沉悶,但這沉悶卻使她生動起來。
那之後張先玉沒有再去問別人,也沒有上網搜索,她待得越久,越發覺得上海是一塊平地,尤其到晚上,車流和高樓擠在一個軌道上,看什麼都是平行的,人和人直接沒有交叉點,沒有交叉,也就沒有立體的維度。
海臨正在清洗茶具,她問:「為什麼?」
「不然我們下周再去檢查一次。」
在回程的火車上張先玉做了一個夢。她夢見自己已經抵達上海,海臨來火車站接她,海臨說,她把孩子打掉了。孩子掉了,就是沒了。她說,先玉你別哭啊,它還沒有成形,還不算是一個完整的生命,你不要哭。她使勁搖頭,說自己沒有哭沒有哭,但她的手摸上臉,全部是眼淚。
運氣好的話,張先玉的手指可以碰到楚方的舌尖。
「雖然醫生說懷孕了,不到三周,血檢上的是兩千三百七十,你還是幫我查查網上怎麼說的,我希望它別來,實在不是時候,」海臨掏出自己的體檢單,「如果是葡萄胎就好了。」
「喜歡是什麼感覺的。」
「我一個人在家,地都沒人幫著種,整日整夜擔心沒鎖好門,我一個人把你拉扯大……」母親的絮叨像是上海不久前的毛毛雨,她返程時給海臨打了一通電話,說:「海臨海臨,上海沒有山,可是臨海啊。海臨,我回去以後,我們就去海邊吧。」
他原本發亮的臉生了銹。說到底這哪算得上十惡不赦,小毛病而已,但張先玉就九九藏書是接受不了。她做得很絕,她沉默地站在後廚門外,直到店員紛紛到齊,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早上那一幕。
慢慢地,這個女人走向自己,她的身影一開始是清晰的,越來越近,她慢慢變模糊了,反倒是後頭的男人清晰了起來。一瞬間,張先玉覺得自己看見的人不是楚方,那個清晰的人影變得矮小了些,是她記憶里的父親。他們一家四口都很瘦小,似乎天生就是被別人欺負的,但以後不會了,她想,她比任何人都要厲害。
正如發現自己一般,她們發現了一個泉眼,是活著的正湧出泉水的泉眼。張先玉在此刻感到一種神秘的指引,好像發現了一座真正的山。
「你不要亂說。」張先玉接過海臨遞來的單子,對照著上面的數字,百度。但是一個字都看不懂。「網上有說,時間太短,也可能是別的原因導致數值過高。」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見不得對方傷心吧,生怕他傷心了。」
張先玉做芝士蛋糕,偶爾會切一小塊,拿手捏住遞給他,他那時一定是抬抬眉毛,示意她放在一邊,他手上正在切土豆和胡蘿蔔,哦,張先玉是個多執著的女孩,她偏逮著他忙的時候遞甜食,這樣他才會服軟,於是他稍稍低頭,嘴微微張開,一口吞下她食指和拇指中間軟趴趴的蛋糕。
「你聽我說,拋掉那些亂七八糟的道德觀,趁小孩還沒成形,要不要都是你自己決定的。哦,還有,你準備什麼時候告訴他?」張先玉問。
「我們又是老鄉,我們不如談個朋友。」張先玉在一次下班后堵住了男人。
弧線運動。
上海最好的時候是在晚上,晚上很安全,便利店燈光亮著,大排檔聚集在一起成為幫會,發工資的頭幾天,她一個人下樓吃大排檔,吃不完哪怕浪費了也沒事。平常八點半下班,可以趕上同濟大學後門的黑暗料理,一輛推車接著一輛,她穿梭在小推車間,尋找不曾吃過的小食,比如炸年糕和冷麵。嗯,並沒有臭豆腐,得出這個結論后,她覺得自己可以到這一帶賣臭豆腐,我又是湖南人,又是干廚房的,信譽保證肯定有,想到這裏,她實在開心。
「媽。」
「我覺得你不近人情。」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這是個烏龍事件。因為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告訴他比較好。本來……」海臨喝了口水,她杯子里是白水,並沒有茶葉,「我們在上海待了兩年,租房。要是有了孩子,活著是沒問題的。可人總不能,光活著。你說呢。」
楚方被老闆解聘,這段感情也走到了頭。不久以後楚方開始有些異常了,冷漠久了會突然耍起無賴,他看張先玉的眼神和看一塊壞掉的牛肉沒有區別。分手的意義幾乎沒有,他們仍然常常相見,多數是因為父輩相識且是老鄉。老鄉這個詞頗為中性,出門在外,地域可以作為人們聚集在一起的絕佳理由。那件事過去三個多月後,楚方被辭退並且回到湖南,在長沙黃興南路的一家中餐廳繼續做菜,但已從西餐轉行為中式。他手上速度很快,放起辣椒來如魚得水,擺盤也比別人做得好看,他一天到頭地干,錢賺得比以前多得多。
三個人走樓梯卻走得安靜,這是張先玉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海臨的丈夫,他的劉海就快要遮住眼睛,背影健壯這點不像民謠歌手,倒像是一個拳擊選手,之前有好幾次,張先玉下班以後都會跟海臨一起去maolive酒吧看他演出,燈光下的他戴大紅色髮帶,把劉海翻到後頭去,或許這類人的舞台和生活靠劉海就能區別開來。
「雨太大了,真是沒想到。」海臨丈夫邊說邊解開狗鏈,他走向卧室,「你們聊,我進去編個曲兒。」他房間門關上以後,海臨的目光才從遙遠的地方真正地回來,她開口問張先玉「你要不要喝茶?」
在醫院折騰了九_九_藏_書一下午,她實在太渴了。醫院什麼樣的人都有,吵吵鬧鬧的小孩,被偷了錢包的學生,還有流一口哈達子睡在長凳上的老漢,估計是挂號之後排隊排累了吧。海臨拿著驗血單去找醫生,張先玉在外面等得很不耐煩,過了一會兒,海臨就走出來,說她有孩子了。
「所以你會開心的,對嗎?」以後能幹什麼事情張先玉不知道,她見過洪水之後什麼都沒了的村子,以後,洪水仍然會再來,「海臨,你會開心的吧。」
楚方喜歡西餐,但後幾年,偏偏在西餐廳待不久,原因是他太講究,和廚房其他人的關係處不好。他常說的一句話是,「你的披薩面揉完,可不可以把案板擦一下,我要卷水晶皮了」,他顴骨微微抬起,保持友好的微笑,衣服乾淨而整潔,先玉那會兒覺得楚方把廚師服穿出了西裝的效果,她幾乎不敢跟他說話,這個人傲極了,也講究極了。但她就喜歡他那股子傲氣,和廚房其他人都不一樣。
海臨真是個穩重的人,有了孩子,也看不出絲毫情緒。身為長女,養著自己念大學的弟弟,在上海打工期間還考了茶藝師的證。當被問及為何留在素食館而不是茶館的時候,她說,「順著就留下了,沒有別的原因」,茶葉安靜,海臨也這樣安靜。
「你做什麼!」張先玉說。
然後又是一塊芝士。
頭天晚上,張先玉去給海臨丈夫的演出捧場,海臨問她要喝什麼,她不知中了什麼邪,說喝咖啡,結果回家以後一夜失眠,就當起了個大早,她這麼想,早早地到素食館上班,見后廚燈已經亮了就猜到一定是楚方。楚方總是第一個到店裡,他應該在擦器皿,擦他的西餐刀,然後拿出冷藏牛肉來解凍。想到這一幕張先玉臉一熱。她踮著腳走近后廚,門半開著,她沒有看見楚方骨節分明的手指,她光看見一個男人,弓著背蹲在地上,冷藏櫃的門開著,他食指和拇指捻起一塊手工酒心巧克力塞進嘴裏。
「我也會這樣迅猛嗎?」張先玉不小心將心裡話說出來了。一旁的陌生人是個中年男人,他腳邊放著的一個蛇皮袋,渾身上下都臟,他說:「細伢子這麼年輕,當然猛了。」
「好吧。」
張先玉又夢見上海憑空長出了一座山。她和海臨一起去爬山,爬山的過程中,她習慣性在心裏數步子,這過程內外都在消耗體力,天氣不晴不陰,光還是太陽光,可老天爺卻不讓他們見太陽。歇腳時,張先玉見叢間有水流出,她目光順著這條線抬高,入眼的岩壁因為長久地被水洗滌,更像一個光滑且塞滿詭譎的想法的額頭,即使是在這枝椏遮蔽的鄉野,請相信,激動仍然難以言表。一個跨步,她上前去了,這使得身邊靠著樹休息的海臨起身時出了些狀況。
「不了。我今天一早醒來就有感覺。可是你知道的。我本來想離婚的,它來得太不是時候。」海臨開始給空杯子添茶,「這杯里的茶,有時候不該喝,留在裏面可以養杯。」
一盒進口櫻桃。
之後的幾天,鄰居們開始閑散地指點,說父母總是好心不得好報,子女總歸是不願意回來的。張先玉才想起這裡是聯繫緊密的鄉村而不是上海,她母親和楚方父母預謀下的那場,自家女兒與楚方八字相合的婚事自然泡湯了。
她脫下拖鞋,但沒有砸過去,最後只能垂頭喪氣走進與他相對的另一間房,捏著從垃圾桶翻回來的指甲剪,關上門。
「我覺得能活著,也很好了。」張先玉盯著海臨的手,那雙手拿起茶杯,將杯沿擱在唇邊,手指並不很纖細,有些松肉,但因為指頭長度很夠,骨結小小地突出,讓人想到山裡飽滿的野紅莓,所以她順口就說:「我想去爬山。非常想,我老家的山多如牛毛。」
張先玉手挽著海臨在雨里,不清楚是哪個人舉傘,反正兩個姑娘在傘底下細九-九-藏-書碎著,也不曉得說了些什麼,走近小區門口時,狗最先發現了她們。它發出叫聲,大概三下,隨後撲向先玉,肉肉的前掌扒著外套下擺。
「怎麼回來了?」海臨問。
妞妞是蝴蝶和柯基的混血兒,有一雙極其漂亮的湖藍色圓眼睛,張先玉剛到上海就聽海臨講過,有一隻跟了她丈夫十年的狗,在他們相愛以後作為一家三口之一的家庭成員身份而共同生活。海臨家的小區在上海郊區,綠化很不錯,樹木圍繞著外圍的鐵欄杆長了一圈,長凳隱匿其中,要是樹蔭下坐上一個抽煙的人,外面的行人就看不見他了。他們在這裏租了一室一廳的舊公房,附近有菜場和大型超市,每天到了傍晚,誰先到家就輪到誰遛狗,另一人便會帶上路邊買的蔬菜和一小塊肉,肉一般是丈夫吃,她不怎麼吃葷的。
「有病吧。」張先玉在原地打轉,赤腳,頭髮還滴著水,四周到處是灰塵,她不知道為什麼找不到什麼硬一些的東西,要是有的話,她就能把它狠狠敲在他的頭上,讓他暈過去,讓他閉嘴。
「我不想跟你講話!」
楚方吃了張先玉做的芝士蛋糕,就算是默認了。
路邊的樹葉簇擁著發出響聲,一陣風,山川並排坐著,沉默著,看著三個人。年輕的女孩從口袋伸出來的手,繃緊拳頭,手上的青筋看上去有些性感,那根一折就能斷掉的如枯木般的手臂,猛地,迅速地。
「我不這麼覺得。」
海臨握蓋碗的手勢十分雅緻,妞妞圍著小茶几繞圈子,也看著海臨泡茶,「嘿,你也想喝點嗎?」張先玉調戲妞妞,轉頭對海臨表示,「你早答應要教我茶藝的。」
張先玉太了解雨了,在她的老家湖南,雨季總是伴隨山洪而來,一場雨水可以打濕街頭人們的內褲,洞庭湖眼看著快要溢出水來,她媽媽有時在半夜驚醒,會抱著她和弟弟往高地跑。洪水來的時候,她家的田不見了,房子不見了,大紅的腳盆浮在水面上轉了個圈被河水吞進肚子,也不見了,她遠遠看見掛在樹枝上的開檔褲衩,是白色的,塞了滿褲衩的泥巴。要是再造一個三峽大壩就好了,村子里人都說,有了三峽大壩,長江就能乖乖聽話了,七八月的暴雨算什麼。政府也不是沒修壩,但洪水依舊年年來,村子里年年都死一些人,房子重建以後又被推倒,一切都像個謊言。張先玉初中畢業就沒有再讀書,她出發到上海學西點的那年,湖南又一次被淹了。
「喝喝喝。」
楚方似乎只有額頭被砸中,沒有流血也沒有腫起來,只是一個指甲剪而已,一隻沒有殺傷力的指甲剪,算個什麼?張先玉的母親正拉住楚方的胳膊,用身子擋他。他生氣的模樣很荒唐。而她的心,卻突然空虛、冷漠,但不一會又被快樂的泡泡填滿。
「肯定是有感覺的。」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張先玉一點沒有感到抱歉,「這間房子有什麼錯呢,它只是不夠乾淨。」
狗第一次見到張先玉,它激動,它撲上前,鼻子微微發抖,用力嗅,張嘴,鼻息厚重到可以摸清楚年齡,是只老狗了。這時,海臨的丈夫才活過來,他走向她。他舔自己發乾的嘴唇,低頭吼,「妞妞,別喊,」隨即轉向張先玉,笑著說,「放心,它不咬人的。」
楚方偷吃東西。
「嗯。我開心。」
「我敢打賭他一會兒肯定回來。」張先玉靠在沙發上說。
「怎麼說好呢,就是覺得,早早領了證真是個荒唐又浪費自己的舉動。何況我感覺和他並不是那麼近。應該說沒有人會那麼近,不確定的事情太多了,」她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先玉,你是很可愛的姑娘,你可以干許多事情,在以後。我待在這兒就很好了。像你說的,活著就很好了。」
「你媽媽讓你回一趟家,你沒接電話,她找你有事。」電話那頭,楚方一如平常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