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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就這樣一直開下去

車就這樣一直開下去

作者:蒲末釋
我打斷了她,「我知道,我讀過那封信。」她有些錯愕,沉默起來,又喝了半杯酒。她不大會喝酒,也不經常喝,只有不開心的時候會喝點酒。四十三歲的她,化了淡妝,讓旁人猜不出她的真實年齡。二十四歲的我,坐在她的對面,也讓人猜不出年齡。我的後腦勺長滿了白頭髮,初中開始就有了。她一直說是因為她和父親的婚姻不合,讓我在她剛想離婚的那段日子,開始長起了白頭髮。從長出第一根開始,就一發不可收拾。
我沒有任何胃口,聽到「癌」這個字眼的時候,我的胃口就壞掉了。雖然我想過她會在跟父親離婚後,從此淡出我的生活,她也的確有一年時間與我的聯繫幾乎斷掉。是在她離婚的第二年,她只給我打過三通電話,三次都是問我:「你最近缺錢用嗎,吃飯吃得飽嗎?」每次都是用不同的手機號。
這條路上的中間還住著一位我叫不出名字的男人,白色的房子,二樓養著一排綠籮,念高中時,我騎著摩托車載著母親,或者是她載著我,她習慣在經過時頻頻回望。有次我問她:「媽,你在看些什麼?」她不像是回答我,「陽台上的植物也沒見人澆過水,總有一天會枯死掉的吧。」那算是我倆之間唯一的秘密,父親從未得知。她曾在我耳旁對我說,「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不再會有什麼希望,也不能再出現差錯。」
「我覺得一旦回來見你,你也會離我而去。你就是這樣的人,最後一點念想也沒了,就會去過你自己的生活。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特別喜歡吃一種糖,只有縣城裡有賣,你不敢吵著你爸讓他帶你去買,你就只能纏著我,當時我還不會騎你爸那輛高大的摩托車,去縣城的路又太遠了,我要是背著你去,肯定會累得半死,你很聽話,對我說:媽媽,我可以跟著你一起走著去,我已經長大了,不要人背的。可是我怕你走不了那麼遠的路。就跟你說:你要是在期中考試上考了班上第一名,我就帶你去。過了兩個月,你真的考了班上第一名。我沒想到你可以考第一名,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沒那麼聰明的小孩,看到成績單時我才意識到,你每天放學回來都在認真做功課,甚至看電視的時間都減少了。我以為你早就忘了,可你還是很想吃那種糖。我不得已借了一輛摩托車,載著你去鎮上。最後給你買了一罐糖,你記不記得,你吃了一顆,就不想再吃了。你最後背著我偷偷把糖扔掉了。」
「不要亂說話。醫生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劉萍是在39歲這年跟丈夫離婚的,丈夫出軌。其實丈夫出軌不止一次,第一次出軌是在她大概三十歲的時候,具體時間她不得而知。即使女人的直覺再強烈,她也無法精確到是哪一天開始,丈夫和自己做|愛,九_九_藏_書心裏想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你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她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睡意全無,「我們現在的生活,都是我們自己造成的。一點一點地毀掉。」說完她又睡了過去。
她曾經跟我說過:「要長白頭髮也應該是我長啊,真是奇怪。」偏偏她沒有,二十歲左右,她燙過一次頭髮,金色的,到現在她烏黑的頭髮裏面還能找到幾縷。
劉萍一手搭著丈夫積累一個月沒洗的衣服,一手攥著紙條,站在房間的門口,腿腳發軟,順勢靠到門上。腦子裡空空如洗。丈夫這個時候正在離家一公里的麻將館里跟人打牌。這是他跑完一趟長途回來的習慣。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洗澡,第二件事就是去麻將館打牌。有時甚至直接把第一件事省掉,這取決於他每次跑長途車掙的錢多少。
「不像一個男人寫字的習慣。」
「除了見你,還有一件事我要去做。」
最後從車上下來的是弟弟,他比以前瘦了一些,臉上的輪廓更像父親了。弟弟看了一眼馬路,雙手握著手機,應該是在玩遊戲。父親站在他旁邊說了一句什麼,也許是在教訓他,他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回話。我再次看向母親時,她也正看向我。我想躲開她的目光,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她也應該想躲開我的目光,我們這樣看了對方兩秒,直到身邊的燒烤老闆將打包好的肉串遞到我眼前,我滿懷感激又恰逢時機地對他說了一聲:謝謝。
「我有這種預感。對於一些壞事的預感,我一向很准。就像當初我意識到你父親要離開我。」
她重新走向我時,拿出手機給人打電話,經過我身邊,若無其事地挽著我的胳膊。我還沒有決定往哪個方向走,後悔來的時候將車停在離大排檔比較遠的一個商場地下停車庫裡。父親剛剛付完車費,目光在四處搜尋,但並沒有看向我們在的地方。他們應該是出來吃飯。母親還在等待對方的接聽,我看到手機屏幕上正常的桌面界面,正打算提醒她要再撥一次時,母親突然對著聽筒說起了話。她像是回答「對方」問題一樣,「嗯嗯啊啊」幾聲,最後說:「我剛剛看見他了。我們往流金歲月的方向走。」
「是一樣的,對我來說,是一樣。」
我開車載著她進入縣城,車是向朋友借來的,駕照也是剛考的,路上開得很慢。她坐在副駕駛上,臉背對著我的方向,「我們先去找個地方吃飯。」她說,「就去流金歲月。」我們正在等紅綠燈,下一個路口左轉便是通往流金歲月的漕陽大道。我初中的物理老師住在這條路上,畢業后我再沒見過他。
那個孩子最終還是流產了,女人早就過了適孕的年紀。父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微張開,露出詫異的表情。這讓我想起多年前,小https://read•99csw.com學升初中的考試上,父親問我考了多少名,我說「年級第二」,他也是露出同樣的神情。父親始終猜不透我說的事情的真假。在我們的關係還沒徹底破裂前,他開車送我去外地工作,我們接連抽了幾根煙,快到火車站時,他對我說,「你作為我的兒子,我卻一點也不了解你。」
「這兩件事不一樣。」
我有些失神,紅燈轉綠時,身後的喇叭聲驟然響起。她別過臉,疲倦地笑了一下,「開啊,不能一直停在這裏。」我踩了油門,對她露出怯意,卻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可當天應該是周三或者周四,十一歲的我在鎮上念初一,是一所升學率百分之八十的學校。劉萍將電話撥過去,對方接了,「喂,哪位?」她沒有說話,不到十秒,她就將電話掛了。是一個輕柔的女聲,她熟識那個聲音。這一點,她從小就有天賦,哪怕是只見過一面的人,她都會記得。她認識她。
她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胳膊,意思是第二句話對我說的。然後按掉手機的關機鍵,又緩緩地將手機塞進手提包里。流金歲月的位置是與父親和弟弟他們背離的方向,我們轉過身,走了幾步,終於統一步伐。
快走到商場時,她才將手從我的胳膊上拿下。上了車,我問她要去哪裡。她說先坐一會兒,讓我放一首歌給她聽。我將音響打開,她將副駕駛的座椅調回坐立的狀態,頭平躺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一首歌聽完,地下停車庫裡沒有車輛來往,我也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車裡的空調溫度很舒適,我聳下肩,就連強烈的抽煙的慾望都消去了。等到我睜開眼睛時,餘光里看到她在笑,我也在笑,很顯然我們都不知道對方在笑什麼。
買完單,我錢包里只剩下一張一百元的紙幣。原本想在路邊等她走過來,她卻沒有離開的意思,手撐在太陽穴上,朝我右前方的街道凝望。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父親正從路邊的計程車上下來,手裡拎著一袋洗衣粉,另一隻手擋著車門,緊接著那個女人也下來了,手搭在父親的小臂上,轉身往車裡面招手。我回頭望向她,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僅僅是頭高昂了一點,也許那個角度她看得更清晰一些。
「已經不重要了。」
這次她回來,與我重新取得聯繫。我去車站接她,她看向我時眼睛沒有焦點。擠在車站出口的接車司機們湧上前問她:「到哪啊,我送你一程。」語氣像是專程來接她的朋友。她沒搭理司機,徑直朝我的方向走來,見到我,說的第一句話:「你鬍子該刮颳了。」我跟她開玩笑,「我昨天買刮刮樂,中了五十塊錢。」她沒笑,倒是我笑起來。她比以前更加瘦弱,本來就不高,穿一雙平底鞋,面對我站著。「就你一個人https://read•99csw•com來嗎?」她問我。「就我一個人,也夠了。」她點點頭,不接話。我說,「擁抱一下吧。」她張開雙手,抱住我的胳膊,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後背。「走吧,回家。」
我往城郊的方向開,開上一條平時用來運送貨物的路線,大概五公里的路程,兩邊種滿了楊樹。城區的吵鬧聲漸漸平息,路上的人影也越來越少,一切都太安靜了。我終於忍不住問出那個問題:「父親的第二次出軌,是你縱容的吧。你後來又給那個女人打電話,告訴她你願意退出,你早就厭倦了跟他在一起的生活。」
「你今天去醫院檢查的結果怎麼樣?」雖然她沒有長白頭髮,但她在離婚的第三年開始頻繁出現胸口痛。胸口痛對於女人來說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原本讓她們引以為傲的乳|房,卻成了她們最脆弱的地方。「醫生說,有可能患有乳腺癌。」她拿起桌上的韭菜撕了一小塊,嚼起來,就像在嚼剛才她說的那句話。
她跟我說起那個下午,已經是十多年以後的事情。我們當時正坐在漕陽鎮的大排檔吃燒烤,點了一桌的肉串,還有她特意強調的韭菜。可是她一口沒吃,就喝了兩杯啤酒。「我一點都不了解你爸,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一點也不了解。」我也沒吃桌上的東西,雖然我的確有些餓。「我還給你寫了一封信,我當時是真想一走了之。」我猜她之後要說:當時你太小了,我走了,你該怎麼辦啊。
我將車開到主路上,仍然沒有想到要去的地方。換做以往,我可能會載著她到流金歲月去喝一杯下午茶,像她以前帶我一樣,我喜歡吃那裡的開心果,她在沒有事情的周末,遇上父親在外地沒回來,會用上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坐在那裡喝茶。我記得流金歲月二樓的大廳里有一架鋼琴,她曾經彈過一次給我聽,是簡單的「愛麗絲進行曲」。想起熟悉的旋律,腦子裡又不經意地響起鋼琴的聲音。
我們的對話被走過來的老闆打斷,他熱情地問我們需不需要將烤串熱一下。她還沉浸在失落的情緒里,沒有立刻回應老闆。老闆走近我才看清他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做出從口袋裡拿出煙來抽的動作,等待著我們兩個中的其中一人說話。這個過程讓我覺得異常繁瑣又漫長,在他露出不耐煩的情緒之前,我朝他點點頭,以示回應。
「去結賬吧,我不想再在這裏聽你講這些事情了。」我起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錢包。希望是一個整數,多找出來的零錢塞進錢包顯得格外臃腫。錢包里的零錢數額還有兩張,一張五塊的,一張一塊的。老闆在清算賬單時,不痛不癢地說:「106」。聽到這個數字時,我在心裏默默鬆了一口氣,連剛剛產生的「以後再也不來這家店https://read.99csw.com」的念頭也打消了一半。
我們最終什麼都沒吃,她說她身體不舒服,讓我送她去就近的賓館休息。我給她開好房間,將房卡和收據遞給她時,她問我身上還有沒錢,「我明天要去一趟醫院。」我從錢包里取出一張卡給她,「密碼是我的生日。」說完不禁被自己逗笑,太像電視里的情節。她問我笑什麼,我搖頭,臨別時,她突然問起,「你真的去女朋友家住嗎,我以為你是喜歡男人的。」我朝她靦腆地笑,她走過來,又一次抱住我。她的確是太困了,我感覺到她隨時都會倒下。
「我住在女朋友家。」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向她撒一個謊。父親還願意跟我說話的那段日子,他問過我,「你有交女朋友嗎?」那是他第一次過問我生活上的事情,我也向他撒了一個謊。「她懷孕了,我帶著她去打胎,之後就再沒聯繫了。」我沒有女朋友,父親一直希望我有一個女朋友,好讓我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男人。我語速緩慢地告訴父親這個謊言,試圖從他的臉上看到難堪的神情。我從其他人的口中得知,那個女人有過父親的孩子。
「給你打個折扣,收你100。」老闆恢復之前的熱絡,沒有做出接錢的動作,而是將手朝攤架下的一個裝滿零錢的紙盒輕輕一指,「不用啦,你幫我將剩下的肉串打包,我們帶走。」
「但也有可能是一個文弱的男人。」她的腦子很亂,仔細確認一遍,紙條上除了電話號碼,沒有任何被墨水塗過的痕迹。有兩道摺痕,雖然痕迹已經變得很淺,但她還是辨認出來。「沒有一個男人將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折兩道,塞到另一個男人的手裡,或是塞進他的口袋裡。」
她最後還是撥通了那個電話號碼。洗完丈夫的衣服,倒掉最後一盆還算清澈的水,坐在客廳里的她無事可做,望著門口的拐棗樹發獃。樹的枝椏乾枯,豐碩的果實掛在樹上無人採摘。秋天的黃昏讓她生出不少倦意,原本她應該走到太陽底下,將洗好的衣服晾起來,再回到房間睡一覺。到了天快黑時,出去再將衣服拿回來,準備做飯。如果碰到周末,她還會擠出一點時間去買菜,等他的兒子——也就是我回來。
我們第二天約在大排檔見面,她的狀態好了許多,至少在她告訴我她有患乳腺癌的可能之前,我是這樣認為的。「我覺得我會這樣死掉。這次回來就是想再看你一眼。」她又吃了一口韭菜。我一直無法理解愛吃韭菜的人,我曾目睹牛吃草的樣子,綠色鮮嫩的青草在它的嘴裏滋滋作響,和她此刻的樣子一模一樣。
「你說你回來還有一件事要去做,是什麼事?」
「我一直沒有換手機號碼,你從來就可以回來見我,你只是不願意罷了。」
她是在拿丈夫每個月回家換洗的衣服時發現的,在她給丈夫買九_九_藏_書的那條深灰色褲子的兜里,最深的地方——如果不是她想抖落出褲兜里的煙絲——那張被揉碎的紙片也許就會被她當作是普通的線團。紙條在褲子里放了很久,沾有他修車時的油漬,上面只有一個電話號碼,筆跡很輕。
「你看過我寫的那封信啊,我還以為是自己弄掉了。」她把目光停留在剩下的韭菜上,上面的孜然鋪滿一層,蓋住了綠色。「我當時想,是不是你爸拿走了那封信,他在那之後給我買了一枚戒指。到後來我才知道,是那個女人不要的戒指,他帶回來送給了我。」她盯著我的眼睛,示意我說點什麼,又自顧自笑起來,「你們父子倆,性格還真是一模一樣。」
我們沒有回家,我在縣城裡買的房子才剛剛進入裝修階段。「那你現在住哪啊?」她其實想問我是不是跟父親住在一起。她還不知道,早在一年前,我就跟父親脫離了父子關係。法律的名義上,我不能住在父親的家中。他組建了新的家庭,帶著弟弟,在縣城買了房。新買的房子,在我買房的小區附近,但我在購置裝修物件去房子的路上,一次都沒碰到過他們。我也沒去找過他們,當初在民政局門口,父親平淡地跟我說:「我們的父子情分,就到此為止了。」我想他說那句話的意思,是打算這輩子不再與我見面。
車啟動后,我將音樂關了。她又恢復我接她回來時的坐姿,臉朝著窗外,停車場的過道悠長,昏黃的燈光一節一節地往後退,她盯著那些應急燈,始終沒有眨眼,像是在與什麼東西較勁。
離婚以後,她反倒比以前顯得更加年輕。我們剛入坐時,身材寬胖的燒烤店老闆以一貫招待客人的口吻,朝我們喊:「你們姐弟倆吃辣嗎?」站在老闆旁邊打下手的老闆娘對她丈夫嗔怪道:「瞎喊什麼,那個女人明顯是男孩的媽媽。」女人的聲音刻意壓得很低,但還是被我們聽到了。男人並不在意,在烤架上加了一把孜然,「呲」的一聲,格外清脆。
「流金歲月拆掉了,也就是前幾天的事,我們換一家吧,去吃大排檔。」她又別過臉去,沒說答應。車子往前開,左拐進入漕陽大道,再經過那個男人的家。「你和他還有聯繫嗎?」她沒回應,我也沒再追問,到底是過去的事情。抵達流金歲月的舊址時,她小聲說,「我還記得他們家的糖醋排骨做得不錯,本來還想再吃一次。」拆卸過後的流金歲月成了一片平地,廢墟的瓦礫上站著幾隻覓食的白鴿。
我調下車窗,風湧進來,終於有些聲音響動。「我們現在要去哪裡?」我問她。她沒說話,緩緩睜開眼睛看向車窗外。路邊的楊樹已經可以看到盡頭,更遠的地方一片荒蕪。「我們現在要去哪裡?」她又問我。問完嘴角輕輕笑起來。我也笑了起來。
「走吧。先出去轉轉,這裏太暗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