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
「是。」阿寶放心,不是已婚男人就好,阿寶對第三者沒有接受度,可怕自己變成先鋒旗手的鼓動者。一放心就鬆懈,視線溜到因為溫差起霧的落地玻璃外,現在的車都是蝸牛,火柴盒子一樣移動,但也算是動,計算和地鐵的距離,阿寶怕汗濕的襯衣貼在皮膚上的粘膩,猶豫地瞥何生乾淨的修長手指:「你有開車嗎?」
職業女性的一天照例是忙。
「看得出吳小姐是典型職場精英。」何生說話很慢,認真地看阿寶,說話又不像是全然的恭維,阿寶判斷不了就不露怯了,也抬眼看他:「小貝想把孩子生下來。」
「無功不受祿。」阿寶笑著出門,乾淨的手拉住她的腕子。她轉過頭,看著那手。
所以愛情,所以所以她想要懷孕。
小貝和阿寶從高中起就是同桌好友,甚少主見的小貝習慣了跟在阿寶的後面,和她念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要不是小貝對男生的遐想真的是多,阿寶就懷疑她對自己有特殊情誼。乾乾地笑,阿寶咽下嘴裏的田螺后,問小貝這麼急著找她的原因。看到小貝無比嬌羞地一笑,先用白色絹巾擦嘴角,再痴痴地陶醉數秒,說:「阿寶,我懷孕了,你能當我孩子的乾媽嗎?」
周五的辦公室里人心渙散,屏蔽了老闆的同事微信群里都是周末計劃:昏睡到死之類的宣誓。阿寶小心地端著深茶色茶盤,客串臨時秘書的角色倒退著進會議室,米色外套半搭在左小臂上,蓋住了指向六的指針,橢圓形棕色大桌旁都是倦色滿布的男性面龐,渴望的眼神盯向她手上的紙杯,沒有起身的意思。
「在酒店有固定的房間,不否認自己的風流也能夠斬釘截鐵告訴你不要幻想的男人就是孤獨的高手了。小貝,你現在絕對不是對手,該幹嘛幹嘛去,浪費的時間不止是你一個人的。」阿寶難得一口氣說完這麼多話,口渴到喝乾凈了剩餘的蘇打水,將微濕的外套搭在椅背,她疾疾先走,剩下小貝怔怔看著一個米色背影,這打扮一看就知道今天是周末,牛仔褲配米色上衣,阿寶懶,也真的省錢。
「我計劃了那麼久,才得到他的視線,阿寶,我就是要我愛的人,為什麼那麼紳士的男人也那麼殘忍?」
「你的手太乾淨,什麼痕迹都沒有。」阿寶汗顏,看自己有點九九藏書脫落的透明指甲油,直視何生的眼睛。
「不。」小貝反應激烈,於是阿寶再點頭,「來,去找孩子的爹。」她起身拉起欲做哭泣狀的小貝,不忘要求她結賬,「今天該你請客了。」她很有禮貌地提醒,拿起自己的大衣,今天是周四,她穿褐色毛料呢子褲,黑色羊絨毛衣,淺綠呢絨風衣,準備迎接周末狂歡黎明前的黑暗星期四,她拖著小貝,在飯店出口的旋轉門前一頭撞到了何生,小貝說這是緣分,他是小貝天亮前的共枕人,據說是孩子的父親。
小貝點頭又搖頭,難為阿寶的腦筋,所以說做女人難,做職業女人更難。阿寶突發感慨,為什麼男人天亮以後說再見就瀟洒離去,女人就要有後遺症?而她這個為了微薄薪水苦幹十六個小時沒有合眼的職業女性還要在這裏陪不知民間疾苦的好朋友吃飯和解決後遺症。
「我沒有那麼多嘴。」實在佩服能夠把苦澀一口口吞下的人,阿寶就喝星冰樂,只能算是飲料,還是兒童趣味的甜,但還是貴了,阿寶最喜歡蘇打水,冰得讓胃起泡,據說還能分解不良脂肪,但是在星巴克她會入店隨俗,何況又不是她給錢。
「阿寶,你踢我幹嗎?」小貝明顯假扮純情,阿寶不屑地嘆氣時對上何生的眼睛。他在笑:「我記得。是小貝小姐。」
「阿寶?」本在噴洒口水的銷售經理愣愣地看行政部的同事。「小許有點事情,我幫她端水進來,你們繼續。」阿寶解惑地應,利落地放下茶盤就要離開,轉身的時候,外套邊掃到右手椅背,帶得阿寶一個踉蹌,為求平衡趕緊伸手,「小心。」一隻溫熱的手掌伸過來,有力地扶住她,阿寶就勢站直,視線因此停留在手主人的鞋面上,是乾淨的黑色皮鞋,同色襪子,九分褐色西褲。「謝謝。」阿寶先道謝,抬頭望進一雙淺色眼睛,熟悉感自然而生,原來就是何生。
再沒什麼可提的波動,阿寶不知道別人故事的下文,和小貝再次約會時看到小姑娘又正常地發起花痴,當著她的面對要來本城宣傳電影的彭于晏流口水。阿寶是近視,也沒眼力興趣去看別人藏在眼眸后的是什麼情緒,工作還是忙累,沒有什麼變化。倒是有一次,在電梯里碰到銷售部經理,老遠地喊:「https://read.99csw.com等等等等——」阿寶於是等,那經理進了電梯門后弓著腰請另一個大人物進來,當然是何生。阿寶眼神招呼就了事,然後在那天下班后,她被叫住,乾淨的手送來一個禮盒,她打開是Tiffany&Co.的銀手鏈,真好看,包裝都閃著藍色|誘人的光,一看就貴,是岑絕對不送的花哨物品,阿寶可惜地搖頭,塞回去。
小貝還在演苦情戲,阿寶放鬆的神經卻是乏力,忽然覺得這個時候就該在亂糟糟的床上賴著,難得是岑做飯的中午。
乾淨的手於是鬆開,阿寶禮貌告辭,踏出高級辦公室的房門,忍耐回頭去搶那手鏈的衝動,沒有衣服配吧,她自我安慰,歸根到底是個女人,到保護自己時聰明一點點而已。
語無倫次,邏輯不明,但是足以讓阿寶清醒,一個縱身就跳起來,阿寶才發現其實自己很久沒有規律運動,所以用力過猛似乎傷了背肌。
阿寶一個愣神,手上的杯子到了唇邊滑下去,璫,碰在桌邊上,她搶救及時,杯子沒碎,冰涼的液體只是濺在別人的外套上,阿寶心虛地偷偷擦,力保心平氣和的口氣:「這麼說你其實沒有懷孕。」
阿寶停住拿紅酒的手勢,深吸一口氣:「你結婚沒派帖子給我?」
「怎麼可能!」小貝冤枉地叫,「我結婚你一定是伴娘。」
「我從來沒想過要再結婚。」何生態度坦然,阿寶注意到他的用詞是「再」,有一才有二,「你現在是單身嗎?」
出於各種可以理解的目的,稍後三個人安坐在飯店附屬的灰暗酒吧后,阿寶的第一反應就是藉著實在如豆的燈光看讓小貝天亮之後仍然臉紅的何生。他穿休閑服,淺淺的綠,一雙看來牌子很熟的高爾夫球鞋,阿寶注意到他的襪子是Dunhill,立馬對他有了好感,注意細節的男子都是會寵愛自己的聰明人,對別人應該也不會壞。擺出談判的架勢,阿寶看只會傻笑臉紅作嬌羞狀的小貝,有恨鐵不成鋼之勢:「你還記得她是誰吧?」喝下一口半分藍色的桃味調酒,阿寶小心地問,苦於自己沒有參与面前兩人天亮之前的細節,她只能從自己看過的三流愛情小說里提煉男主角可能的反應。她決定誘導,踢了一腳小貝,示意她說話。
小貝用手帕演繹https://read•99csw•com梨花帶雨的苦楚,阿寶就是羡慕能夠運用女性天賦的閑人,要在水泥森林里搏殺的普通女子學不會。哭的時候自然軟弱,怕示好的人暗地裡下殺手,是,她承認自己被磨壞了心,善良都是雷雨里的閃電,大雨前才有那麼一下照亮天地,純點綴了。
「阿寶,怎麼辦怎麼辦,他不要孩子,怎麼辦怎麼辦,我想要嫁給他。」
就是困了。阿寶掩飾地臉紅,慌忙下車,看岑放心的背影,樓道里的聲控燈因為他的腳步逐一地亮,阿寶還在昏眩,手被用力地握住:「真的困了啊,怎麼神不守舍的。」岑怕她夜盲,阿寶不用看都知道岑的手指間還有吃吉野家的沙拉時沾到的漿汁,淺黃色的千島,擦了半天還是落在指間縫隙里,倒是生活的。
做學生的時候整天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配白色寬鬆線衣,阿寶齊肩的秀髮不規則地飄,男生們都說瀟洒,追得也勤快。哪像現在!阿寶跟岑訴苦:「職業女性的腰包因為服裝而乾癟絕對不是虛榮心的問題。」一周有五個工作日:若是連續兩天穿同樣的衣服上班就要被女同事笑話,老闆懷疑是否前夜行為不端沒有回家。可是天天換衣服,荷包怎麼受得了?兩三套衣服輪流,被笑說寒酸,老闆關切地問是否覺得公司虧待了自己。
阿寶發了簡訊給小貝,沒得到迴音,她也不多事,擠進人群買電影票,過自己的周末。無非是吃飯電影,回家的路上和岑聊劇情,過了十點的大街空蕩的就是垃圾場的門口。計程車開著就到了家門口,岑利落地下了車,往前都走了兩步才記起什麼似的回頭看還呆坐車裡的阿寶:「還不下車。是不是困了?」
生活就是平常的軌跡,周六就是睡覺天,用棉布窗帘封了光,阿寶橫躺在床上不睜眼,感覺到旁邊的空當,岑難得的規律是周六要去和小區朋友一起籃球,小白領沒錢高爾夫,沒品味去網球,選擇街頭籃球,也沒什麼不好,很帥。阿寶為了自己的眼睛福利也要鼓勵。電話在床頭連貫地響,阿寶艱難去接,果然是小貝。
「有。」
「好。」何生乾脆起身,紳士地去幫阿寶拉椅子,可惜兩個人的節奏湊不一致,現代女性獨立自主,阿寶站直的姿態比何生都快,高跟鞋敲擊木地板,踢踏踢踏九_九_藏_書地響,不甚抱歉地謝謝男人的風度,阿寶先一步拉開車門。車子從地下停車場開進夕陽里,阿寶被反光鏡的亮刺到眼睛,一下子就濕了眼眶,抬手就要去擦,手腕被外力握住,「我想用這個會比較好。」車停在了一邊,不顧後面煩躁的喇叭聲,阿寶接過何生手中的棉簽,用車前座的鏡子搶救了被糟蹋的熊貓眼。
關於做女人麻煩的事實,阿寶是入了社會才知道的。
阿寶很氣悶,在廁所里翻小說解壓,瞄到某本愛情故事里的情節,眼前一亮。岑走過去看,以為她被情節感動,不無感慨地說:「阿寶,你究竟是個女人啊。」阿寶不屑地瞪他一眼,利索地洗了手,衝到自己衣櫃前,仔細配了五套職業裝掛起來,告訴岑:「以後周一到五,我就穿它們了。」多好,多麼經濟,又體現職場女性的幹練和守時,以後誰看到她就知道是星期幾,阿寶自覺對別人和自己都有貢獻,滿意得起了睡意,爬上床,對岑大張的口視若不見。岑和阿寶不是一個類型的人。阿寶覺得差異也是樂趣,所以寬心,但是小貝老說這不是愛情的表現,阿寶嗤之以鼻,小貝的話總是夢幻意味過濃,不值一慮。
「我知道了。」何生點頭,深思的樣子,聲音是緩緩的中調,讓人舒服,是做大生意的人:有氣魄,難對付。阿寶自覺地摸了下口袋:「省下了一筆。」她看向何生,「那麼你有義務處理,對吧?」何生還是點頭。阿寶完全放鬆,一口喝掉自己的酒,站起來走人。
「阿寶!」小貝怯怯地叫,阿寶當沒有聽到,大麻煩有人收拾,她樂得趕快落跑。
「如果可以在車上說好嗎?我約了人晚飯。」
小貝早認識何生,那是城中時尚雜誌版頁上的老面孔,從處世哲學到傢具擺設都為大眾閱讀者參詳,小貝看得多就犯了痴,想要這樣的王子來搭救無聊生活。小貝也沒錯,一個據說一、三打網球、周五高爾夫,沒事還郊遊的單身有產階級多麼少見,沒想到真的在酒店大堂就見到了,小貝在電梯里就緊張了起來,鼓足勇氣才問出要不要一起去品酒,然後就去了他的保留房間。
一直沒有過目不忘的本領,可震驚之下的記憶力也還是好,阿寶稍後坐在辦公樓下的星巴克里,從不甚明亮的玻璃窗前看螞蟻一樣前涌的車流。手https://read.99csw.com機的簡訊鈴聲一直響,岑說現在哪裡都堵車,不如直接到電影院看晚場,誰先到誰買票,她回應說好。周末一般情侶的約會就是這樣,尤其都住在了一起,怎麼也比一身油煙在老沙發上看DVD來得情調些,她放手機到面前桌子上,看著在喝黑咖啡的何生。
「嗯。」阿寶有片刻的鬆氣,誘導功夫省下,她開始煩惱認證問題,看看小貝的肚子,心裏想不知道DNA鑒定的價錢貴不貴?「她懷孕了,你的。」她決定說話言簡意賅。心裏覺得自己為了友情可以承受的極限是一萬塊,多了就是負擔。
那房間有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落地窗,在他乾淨的懷抱里看下去,小貝說自己滿足到昏眩。
「你說我是孤獨的高手,為什麼?」
眼睛還是微疼,車子重新匯入車流,阿寶聽何生清楚有力的聲音:「不受期待的孩子降生對大家都不好,尤其兩個人都沒有做父母的打算。」那就是論斷,不是推卸責任,阿寶聽得點頭,想到小貝孩子的漂亮臉蛋,下車前卻刻意頓了時間,果然何生先下車來幫她開車門,在人潮擁擠的電影院門口,不是沒有自得的,阿寶說這個男人真厲害,尤其她手心裏還握著那根棉簽。
「要一絕後患嗎?」
小貝抽噎著,咖啡店冷氣強勁,阿寶問相熟的侍應生要披肩,借來一件運動外套包裹,她懶洋洋癱在扶手椅里的身體慢慢僵硬。
「我以為懷孕了,晚了一周。可是可是……」
阿寶欣慰,覺得自己的友情沒有被傷害,原來看多小說的人容易入戲,阿寶看著小貝的肚子:「天亮就說了分手?」
小貝對阿寶的好處在別的地方,比如說從學校畢業后就被養在家裡實現所謂作家夢想的她對阿寶盲目崇拜。聽了阿寶關於穿衣的妙想,她可以在高檔西餐廳里馬上拍手,眼冒紅心地說:「阿寶你真是聰明。」雖然這讓阿寶難堪得臉紅,然而虛榮心實在是得到了莫大滿足。
阿寶回到家,見岑還沒回來,回到床上裝沒起過床,過一會兒清晰地聽外屋響動,小小的房間一下子充斥油煙味,岑又忘記關廚房的門,阿寶嗆得打噴嚏,但是忍住了到口的埋怨,平常人的生活,總是要互相遷就,她覺得自己就是大度。
所以說女人不能多看小說,自己寫得走火入魔更了不得。一切變成可以編織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