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爸爸講過去的葬禮·蝦皮兒媽
我爸說是對蝦皮兒哥倆說,說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蝦皮兒哥。蝦皮兒哥不說話,蝦皮兒說:「你是大了,白事我們聽你的,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蝦皮兒說完用手推了他哥一下又埋怨地說:「哥,你說呢?你說句話,大了幫助咱媽辦白事,一分錢也不要,下著雨從鐵道邊給咱媽背回來,又是洗頭又是弄傷口。你還……打了人家,現在咱媽腿都這樣,你說怎麼辦?」
我爸在洗頭前對蝦皮兒媽說:「葛嬸啊,我是三喜子呀……您安心地走,有我幫著您吶,我們先把頭洗乾淨!把頭洗乾淨人就顯得特別精神,就好看啦!」我媽說我爸那語氣好像在哄一個小孩兒睡覺,我爸搞對象都沒有和她這麼溫柔地說過話。
屋子裡的人都跟著哭,我爸沒有想到只說了一句話,讓蝦皮兒爸勾起了傷心,可這被褥必須要丟在房頂上,這也是白事幾十幾百年甚至是幾千年傳下來的,我爸的嘴更疼了:「您老不知道,把葛嬸被褥放在房頂上是有說法的,意思是告訴去世的人,要去天上,不要下地獄的意思,還有人說這樣做是告訴去世的人,趕緊去投胎過好日子去,不要留戀這裏……都怪我沒有和您解釋清楚,要不,要不等出殯以後,被褥我給您拿下來,您還自己留著?」
別誤會,我媽沒有幽默的意思,她很認真。屋子不大,蝦皮兒他爸正坐在椅子上抽煙,手裡拿著一個雞蛋左右地看,聽見我媽的話,默默摘下眼鏡說:「大了,你見識多,你說說,一個大活人被撞死了,可籃子里的這個雞蛋卻連破都沒有破?」
蝦皮兒他們去買壽衣的時候,雨已經停了,蝦皮兒他嫂子領著孩子來哭喪。如果說蝦皮兒他哥是大個蝦皮兒的話,他這個老婆就是龍蝦,不僅個子高大,聲音更是粗曠有力。她一進門就大哭著:「婆婆呀!婆婆呀!」我爸和幾個大小夥子愣是攔不住她。我爸說,那架勢讓他一下子想到自己被蝦皮兒哥暴打的樣子,只不過這回是只母老虎。我爸一看實在攔不住,索性放她過去哭。說來也奇了怪啦,沒有人拉著蝦皮兒嫂子也安靜下來,喊叫的聲音也小下來,只是不停地說:「怎麼突然死了呢?婆婆,你的命好苦啊……」
白事上一個人已經去世,我們做大了的最怕的不是詐屍,也不是鬧喪,最怕死者家屬里有人再出點嘛事。我爸連忙對蝦皮兒爸說:「富貴在天,生死有命。您是老師,這個道理您比我懂。生有生的命,死也是啊,死有死的命。活著好活歹活不一樣,可好死歹死都一樣,都是個死!您吶,別瞎琢磨了,把葛嬸平時用的被褥枕頭給我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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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想象出如果沒有大了,死這件小事,一定會讓很多的死者家屬無從下手不知所措甚至是驚慌失措,這都是人之常情。都活得好好的,誰也不會沒事兒吃飽了撐的或閑得難受琢磨著:「如果明天我們家誰誰誰死了,我該怎麼辦?」一般人不小心說錯這樣的話,都要馬上對著地,不停地吐唾沫並像念經一樣快速地說:「呸呸呸!好的靈壞的不靈!」彷彿不這樣,很快就要大難臨頭。如果誰家真的不幸遇到白事,就是哭!你問他:「別哭了,接下來的白事怎麼辦啊?」那人保准給你一個答案:「找大了!」這就好像人生病了一定要去醫院找大夫是一個道理,還真別說,大夫(代夫)和大了(搭燎),簡直就是一對親哥倆,一個是救死扶傷,一個是救死如救火。
這裏記錄的人都已經去世,這也都是他們的白事故事。
蝦皮兒他爸說完就哭了,把抽了一半的煙哆嗦著放進嘴裏,半天也抽不出一口煙,煙灰落了他一身,一臉的眼淚也不擦自言自語地說:「從前孩子小,一家四口人日子緊緊巴巴地過,等到了晚上全家……擠在一張炕上心就踏實啦!第二天再苦也能爬起來去掙錢養家,一晃啊……孩子們都長大了,結婚的結婚,長大的長大,晚上睡覺,就剩我們老兩口……」說著說著,蝦皮兒爸走到了蝦皮兒媽遺體前,坐在旁邊撩起蓋在蝦皮兒媽頭上的布,摸著蝦皮兒媽已經蒼白的臉說:「現在……現在連你也走啦!只剩我一個。」說完看了看炕說:「老婆子!你看咱家找個炕,原來這麼小的炕,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大了呢?」蝦皮兒爸擦了擦炕沿的木頭邊兒,深深嘆了一口氣說:「從前老大半夜愛踢被,老二愛踢人,你愛打呼嚕……可我看著你們這樣吧,心裏卻特別的舒坦高https://read.99csw.com興。現在你一死,連你的被子也要拿走,晚上我睡不著,想摸摸你的被子,對著你的枕頭說說話兒,都不可能啦……」
用了兩盆水頭髮才洗乾淨,我爸用梳子梳理整理又用乾淨的毛巾擦乾。其實蝦皮兒媽的頭髮很少,白頭髮比黑頭髮要多很多,就是白頭髮也不是雪白的,是花白的。一小把頭髮放在手裡竟然是灰色的,好像一把蔥的蔥須子,如果活著不認識蝦皮兒媽的人,看到這一小把灰發也能想象到,她的一生過得很不容易。
「不可嘛,那天我看見我兒子和三喜子撒尿和泥玩,我看見拉起大剛就往家走。回家照著屁股打了好幾巴掌!告訴他以後不許和大了家的兒子玩!」另一個媽媽跟著說。
我爸嘴正疼著,用手托著下巴說:「應該是這個理兒,這都是祖上傳下來的老例兒,跟咱倆拜天地是一個意思!沒有為嘛兒,因為打那天就這樣兒!」
我爸看了我爺爺一眼,爺爺點點頭,我爸不慌不忙說:「蝦皮兒別哭了,我們走!」我媽二話不說也跟著一起跑出去,我爸一回頭看見我媽說:「你跟著幹嘛?」
於家堡這麼多去世的老人,我為什麼偏偏要說蝦皮兒媽呢?主要原因是蝦皮兒媽死的那天趕巧了,正好是我爸和我媽結婚的大喜日子。也就是每年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也是蝦皮兒媽的忌日。
蝦皮兒嫂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淚,站起來去找。我媽湊過來好奇地問:「為什麼要用報紙把鏡子糊上?是不是怕死人在鏡子里看見自己的魂兒啊?」
蝦皮兒哥脾氣烈,突然狠狠打自己的臉說:「大了!我知道錯啦!你該怎麼弄就這麼弄,我再不多說一句話!」我爸用手擋住,著急地說:「別!大哥別這樣,我理解你的心情,我想你們是誤會了,我找你們過來也不是我記仇,是想著和你們商量,看看怎麼辦?如果你們聽我的,我的意見是用紗布和木板固定好!現在人已經去世,骨頭斷了也不可能結上。我做大了,整理遺體時的原則是:只要去世的人看起來和活著睡覺的時候一樣就行……你們看行不行?」
我媽說:「洗洗頭?你爸說得倒是輕巧,等我把水端來,你爸把蝦皮兒媽包在頭上的褂子一拿走,我是捂著嘴沒有喊出聲兒啊,還洗頭?頭皮連著頭髮和頭就連著一點,把我嚇得好些日子一到晚上睡覺閉上眼,就是蝦皮兒媽的頭和頭皮。那是真嚇人呀……」
蝦皮兒媽買了一瓶酒,幾個雞蛋和幾個土豆,和往常一樣往回走。過第一條馬路的時候,還很好,過鐵道的時候就出事兒了。鐵道平時很少過火車,所以也沒有橫杆護欄,更沒有人看著,來了火車開得也很慢,也就是騎自行車的速度。火車每次經過都會拉很長時間的喇叭,喇叭聲音很大,小時候每次過火車,我都把兩個耳朵用手嚴嚴實實捂住,可耳朵還是震得生疼。
蝦皮兒他們買壽衣回來,一件一件打開給我爸看,我爸不用看也知道,他們被賣壽衣的人忽悠了。蝦皮兒說:「人家賣壽衣的人說了,我媽這叫暴死,必須要多穿衣服,所以買了11件的一套。雖然貴是貴了點,人家賣壽衣的人說了,人死得太慘,也就花點錢解解心疼!人家賣壽衣的人說啦……」
那個人更著急了,大聲喊著說:「蝦皮兒媽,被火車撞死啦!真的,現在人還在鐵道邊上躺著呢……」
蝦皮兒是我爸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發小,整條衚衕,沒有幾個小朋友敢和我爸玩的。孩子們的媽媽都覺得我爸陰氣太重,活脫脫一個陰間索命的小鬼兒形象。在於家堡衚衕,嚇唬孩子不用大灰狼,我爺和我爸恐怖程度就好像是恐怖分子,好像是一隻活靈活現的大灰狼:「再哭再哭!三喜子他爸爸來抓你啦!」又或者:「快閉上眼!睡覺!三喜子和他爸爸就在門外面站著呢!」當時我爸和我爺爺就有這麼大的影響力和勢力。
所以我就寫了這些,等你看完了,可能會覺得白事也好,生死也罷,和吃飯睡覺一樣,就是件平常不能再平常的事兒。
我爸就是個「大了」,他到底辦了多少白事,誰也說不清,有些白事不是記,是他想忘也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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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背著蝦皮兒媽到了家,把人平放在床上,手上都是血水也顧不上擦,對著蝦皮兒說:「把你家做棉被的大針給我read.99csw.com找出來,哦!對了,還有線……有什麼顏色的線都給我找出來!」我估計我蝦皮兒大爺那天受到的刺|激一定很大,他好像是看著我爸,又好像是沒有看著我爸,半天不動,突然又明白了什麼似的飛快轉身就走,拿著裝針線的一個小竹筐回來說:「給!你要的針和線都在這裏,這麼快就要做孝袍子啊?我媽怎麼辦呀?」
蝦皮兒還要往下說,我爸這個大了不想繼續聽下去,打斷了說:「人家賣壽衣說的什麼,你不用告訴我!現在你們該聽我大了說啦!」我爸覺得蝦皮兒一片孝心用的不是地方,又覺得買壽衣的時候他應該跟著去,所以心裏不痛快也說不出來。
蝦皮兒最後記不清是警察先來還是他爸先來的,警察說的什麼,他也記不清,只聽見他爸對著他大喊:「去!趕緊去找三喜子!」
蝦皮兒拿著饅頭就往外跑,跑出衚衕口,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躺在鐵道邊上,旁邊有一個熟悉不能再熟悉的籃子,那是他們家的藍白條的籃子,整個衚衕只有他們家才有,那是蝦皮兒媽自己編的。等他跑近了圍觀的人們都自動閃開,蝦皮兒媽頭的周圍一片血,因為下雨血顯得特別淡,但又順著雨水流成一條一條的,流向低處的馬路。蝦皮兒和我爸後來說:「我覺得自己是在做夢,用右手悄悄掐左手,一點也不疼,我就對自己說,我就知道這是個夢!所以當時我一滴眼淚也沒掉。」
據我媽說:「那把你爸神氣的,最後蝦皮兒媽的腿固定用了一整條床單,前前後後綁得結結實實,最後穿好,真跟你爸說的那樣,就跟睡著了一樣……」
我媽自己給自己頭上戴上一朵大喜字,披上一件大雨衣,穿上姥爺的大雨鞋,因為感覺和平時串門子沒有什麼兩樣,所以臨出門的時候也和往常一樣,什麼話也沒有說。兩隻手提拉著兩隻高高捲起的褲腿,一小步一小步蹚著水,頭都不回地走了。
我爸點頭沒有說話,不是他不想說,是我爸的嘴被打以後,腫的像個豬嘴。我爸被打成一副豬八戒的模樣,嘴上不說什麼,可心裏多少有些不樂意,本來買壽衣這樣的事情,大了是要跟著去的,但因為被打,傷還在臉上,所以就讓他哥跟蝦皮兒一起去給蝦皮兒媽買壽衣。他們臨走的時候,我爸還不忘歪著嘴囑咐蝦皮兒:「買一件袍子,棉衣棉褲,襯衣襯褲就可以啦,不要買皮鞋和皮做的帽子,聽老人說用了下輩子投胎會變成動物……還有鋪的褥子要黃色的,蒙單要白色,最好選綉好的八仙圖案,是『鋪金蓋銀』的意思。壽衣沒有划價的,買的時候提『於家堡李師傅』,可能會便宜一點。」
「昨天下午我看見三喜子又跟著他爸去辦白事了,簡直就是一個小大了!他爸給死人穿衣服,你說說,他才多大也跟著扶著胳膊抱著腦袋的,多嚇人啊!」一個媽媽說。
我記得,媽和我說的那天,她正在洗衣服,說到這裏洗著衣服的手突然停住,整個人好像被回憶點了穴位一樣,一動不動。過了一分多鍾才說:「我們往回走的時候,雨倒是小了很多,很快你爸後背白色的襯衣就變成了一片血紅色……」
我爸說:「你媽現在膽子大,都是結婚的時候我帶出來的,師傅帶徒弟其實都有個過程,我想著慢慢鍛煉你媽的,誰知道你媽運氣好,結婚當天就遇到了蝦皮兒媽被火車撞了。不過你媽還真行,不僅沒有嚇哭還一直在旁邊看著。」
第一針兒下手最難,我媽在旁邊一直捂著嘴,我爸後來回憶的時候對我語重心長地說:「人啊!活著的時候都人五人六的,都是個人,可一旦死了,人就是肉,三天以後連肉都沒有,只剩下骨灰,只剩下灰兒啦!」我覺得他這樣說有點悲觀,典型的悲觀主義,但為了讓他繼續給我講下去,我違心地說:「然後呢?蝦皮兒呢?」
雖然頭皮被掀開,不過還好是完整的並沒有缺少什麼,我爸在針線里找出最長的一根針,找了半天找了一根很細的黑線,又看了看傷口的長度,對著窗戶把線穿進大針孔里。拿著針線對著蝦皮兒媽說:「葛嬸,這針和線都是您平時用過的……」說到這裏,我爸心裏難受,停了一下才繼續說:「待會兒,我給您把傷口縫好,您老配合著我,您是第一次,我呢,您知道我就是個大了,不是大夫縫傷口的事兒,我不是總干,所以縫得好不好的您老多擔待吧……我這就開始啦!」
我爸趕到鐵道邊,看到蝦皮兒媽安靜地躺在雨里,脫下褂子把頭蓋上,警察已經走了,火車還停在鐵道邊上。蝦皮兒他爸全身濕透read•99csw.com,臉上不知道是淚還是雨,反正全是水,厚厚的眼鏡片上也全是水珠兒,也不知道擦。他站得倍直,好像鐵道邊有無數學生在看著他講課,可事實是鐵道邊有無數個圍觀的群眾,在看著他這個可憐的老男人,看他失去老婆不知所措的樣子。
我爸說他把蝦皮兒媽的被褥放到房頂的時候,不是和從前一樣隨意一丟上去,而是恭恭敬敬把被褥疊整齊,最後把枕頭放在最上面。放好以後,望著天上的雲彩說:「葛嬸,您一定要去天上!」我爸說完,看到天上的雲彩突然出現一個大口子,一道陽光照射下來!不遠處,竟然有一道很大很大的彩虹!漂亮極了!整個人都看傻了,從此以後我爸真的相信:天上真的有另一個世界。
蝦皮兒只有一個哥哥,已經結婚,蝦皮兒騎著自行車急著給他哥報喪去了。蝦皮兒哥倆飛一樣趕回來的時候,我爸還跟白求恩大夫似的,還在那縫頭皮呢,可我爸做什麼事情都特別認真,也就是特別的慢,本來十幾針能縫好的,我爸活太細,那小針灸小的幾乎都看不見,我媽說,你爸簡直就是在繡花,竟然縫了20多分鐘。
蝦皮兒和他爸傻了一樣,半天不知道我爸說的「葛叔」「葛嬸」到底說的是誰?兩個人想的時候,我媽在一邊兒急了眼,大聲對著蝦皮兒說:「就是你媽!」。我爸也不再說話,把蝦皮兒媽掀起的頭皮用手蓋好,再用剛剛脫下的藍布褂子把整個腦袋包住,兩隻袖子在蝦皮兒媽脖子的位置系好,然後蹲下對蝦皮兒說:「快!把你媽放我後背上!」蝦皮兒立刻哭出聲地說:「不用!我來吧,我是兒子……」我爸也急了:「別磨磨蹭蹭的了,我是大了!也是葛嬸的兒子!快點放我背上!」
我爸把蝦皮兒哥倆喊過來說:「你們過來看!」他說著掀開蓋著蝦皮兒媽右腿關節的地方給他們看,兩個人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嚇得臉突然的一白,因為腿關節的地方被車撞的很嚴重,已經露出了白色的骨頭。我爸說:「你們說,怎麼辦?是就這樣穿壽衣?還是處理一下?怎麼處理?你們說吧……」
我媽自己默默走進婆婆家屋子的時候,蝦皮兒媽當時還沒有死,11點多的時候,她正提著籃子去於家堡副食店去買菜。平時她都是9點多去,但因為那天一直下雨,蝦皮兒媽就想等等,等雨停了再去,可這雨等到11點多還是越下越大。那天是星期天,按照習慣星期天,蝦皮兒爸中午要喝上二兩酒,然後好好睡一覺。蝦皮兒爸是於家堡小學的數學老師,是個戴啤酒瓶眼鏡片高度近視的男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是老師的原因,出門買東西這樣的事情,他從來不去。
我媽說5分鐘的路,她走了20多分鐘,因為是土路下雨又滑,加上姥爺的雨鞋太大,在路上連摔了兩次跤,所以到了我爸家顯得特別狼狽,跟新出爐的兵馬俑一個樣,全身上下臉上頭髮上都是泥。我媽一進婆家的院子,跟我爸正好四目相對,二人都有點懵。我媽泥人一般自然不用說,樣子一定很出人意料,可我爸也好看不到哪兒去,也穿著一件破雨衣,手裡拿著一個土簸箕,在院子里淘水。
每到我爸我媽結婚紀念日的時候,他們都會不自覺得提起蝦皮兒媽,而每次我媽也都會對我爸說:「我怎麼也想不通,我好好的婚禮最後怎麼就變成蝦皮兒媽的葬禮啦?還有,蝦皮兒哥打你,你不知道還手,我一個當天結婚的新娘子為了救你,卻換來『潑婦』這個破外號!哈哈哈……」
雖然蝦皮兒媽人也很瘦,但蝦皮兒哭著根本使不上勁,最後還是我媽和蝦皮兒兩個人一左一右扶著,把蝦皮兒媽放了上去。我爸又讓我媽把地上都是血的雨衣拿起來蓋好,才一步步走回蝦皮兒家。我媽和蝦皮兒走在我爸旁邊,蝦皮兒他爸拎著藍白條的籃子走在最後。
蝦皮兒哥倆點點頭,我爸說:「給蝦皮兒媽穿壽衣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嘴不怎麼疼只是更腫,真是神奇,我猜是蝦皮兒媽給我把疼帶走了吧!」
可事實不是這樣,我爸被打了第一拳頭以後,就本能地躲閃。我媽在旁邊不樂意了,心想著:「我們幫著辦白事,不要錢還挨打?一眼看到床邊上放著剛剛給蝦皮兒媽洗頭髮的一盆血水,端起來對準蝦皮兒哥就潑了過去,從此我媽被冠名了一個有魄力的外號「潑婦」……
「九河下梢天津衛,三道浮橋兩道關」,我們天津衛婚喪嫁娶那可是個大事,絲毫馬虎不得,所以程序那是相當的繁瑣。天津人還都講面子要面子,所以老例就特別多,可一般過日子的平常老百姓誰沒事研究這個。紅白喜事的人家,突然來個幾十口子人,搞得當事者手忙腳亂昏頭轉向,還要擔心自己組織不好照顧不周,讓親朋好友挑理笑話,所以一般這樣的大事都要請大了,一切聽從大了的安排。後來結婚有了婚慶公司,大了就主要負責白事。https://read.99cs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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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年輕的媽媽們喜歡圍坐在一起,織著毛衣毛褲亂嚼舌根子,老娘們不喝酒,好這口兒。有一次她們說著說到了我爸:
蝦皮兒哥被他爸和蝦皮兒狠狠批評了一頓,也發現自己打錯了人,但在乎面子也不給我爸賠禮道歉,倒是蝦皮兒他爸,握著我爸的手一個勁地說:「三喜子!你千萬不要生氣,他也是難過誤會啦!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看我的,你看在蝦皮兒媽的面子上,小時候她可疼過你……」
兩年前,蝦皮兒大爺得了老年痴獃病,有一年過年,我跟著我爸去大爺家看他。蝦皮兒大爺誰也不認識,經常把老伴兒當成自己的媽媽。我爸笑呵呵地問蝦皮兒大爺:「知道我是誰嗎?」
給蝦皮兒媽整理頭皮這樣的事兒,我爸也是頭一次,他在被蝦皮兒媽回來的路上,腦子已經把後面白事怎麼辦都想好了。雖然頭皮離開頭,但頭髮並沒有離開頭皮。因為血流了很多,大多數都流在了頭髮上,雖然被雨水沖了不少,可血一旦凝固頭髮也跟著凝固,加上蝦皮兒媽還是個長頭髮,所以頭髮不是打成一個結就是頭髮一團團成為血疙瘩粘連成一片。
每個媽媽都重重點頭的時候,只有蝦皮兒媽笑呵呵地說:「瞧你們說的,都是孩子,知道什麼生啊死啊的,我看三喜這孩子挺好,知道他爹做大了不容易,能幫把手就幫把手。」所以以後媽媽們再說三喜子不好的話兒,就不同著蝦皮兒媽說了,只是孩子們也都不和蝦皮兒一起玩。這是我媽告訴我的,因為年輕媽媽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姥姥也在其中跟著一個勁地點頭,我媽坐在小板凳上也學著姥姥點頭。
蝦皮兒大名叫葛家苗,因為人長得太瘦太乾巴和一隻晒乾的蝦皮兒一樣,人們就送了「蝦皮兒」這個外號,小孩兒不在乎,覺得叫什麼都行,蝦皮兒的媽媽,大家也就習慣叫她「蝦皮兒媽」,就連蝦皮兒媽自己,有時也會說:「我蝦皮兒媽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
我媽知道我爸嘴疼心情不好要少說話,拉著我爸的胳膊在兩個屋子裡走了一圈才說:「你看看!這滿屋子哪有一塊鏡子?如果你覺得這兩塊也算鏡子的話……」我媽說完,用手指了指蝦皮兒他爸厚厚的眼鏡片。
蝦皮兒爸看到我爸,不知道說什麼,下意識在口袋裡掏出一盒煙,但煙跟他這個人一樣已經全都濕透了,他的手不停地微微抖動著,想從滴著水的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但哆嗦著半天也沒有抽出來。我爸看著難受,把一盒煙拿過來說:「葛叔,葛嬸不能總在雨里躺著,咱們回家吧……」
蝦皮兒衝進屋子來的時候,我爸和我媽正在夫妻對拜,剛鞠第二個躬,蝦皮兒把門撞開,屋子裡的主婚人看是蝦皮兒,高興地大聲說:「蝦皮兒來得正好!來得好不如來得巧,來!按住新郎官的頭,你看!角度不到位啊!」
我媽突然有點委屈,想大哭一場,一看我爸看了她一眼,吃驚了只一眼的功夫,然後輕輕說了一句:「你來啦!」就又低著頭繼續淘水。我媽把眼睛里的眼淚生生又給憋回去,一想:「來都來啦!還是進屋吧……」她伸出兩隻手抹了抹雨衣上的泥,又大口吸了一口氣,默默走進屋裡。
我爸還沒有說完,蝦皮兒爸急了眼:「幹嘛?人剛死,就要收拾鋪蓋?蝦皮兒他媽跟我在一個炕上睡了一輩子,她剛死,就要她捲鋪蓋走人,這樣做,我不成畜生一樣的人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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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皮兒爸聽我爸說完,坐了一會兒轉身爬山炕,掀開蓋著被褥的單子,因為把眼鏡摘了看不清,他把眼睛幾乎是貼在被子上,找到后兩隻手托著被褥交給我爸,雖然是簡單不能再簡單的被子和褥子,但在此刻卻顯得格外的珍貴。我爸也是雙手接過,接過以後蝦皮兒爸語氣反而平靜地說:「大了說得對!我不能太自私,上天!上天好不能下地獄!給你拿去,一定讓蝦皮兒媽上天!她是個好人,應該去天上過好日子!」
火車停下來,不一會兒的功夫就圍過來很多人,很快在圍觀的人群里有人認出了蝦皮兒媽,一路小跑去他們
九_九_藏_書家送信。已經快12點,蝦皮兒和他爸兩個人可能餓得實在難受,兩個人正在啃干饅頭。來給他們送信的人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喘著粗氣說:「蝦皮兒,不好……不好啦!你媽被火車撞啦!快去看看去啊!」那人說完,蝦皮兒和他爸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眨巴眨巴眼誰都沒有動。蝦皮兒爸不愧是人民教師,不理解地問:「你說什麼?你慢點說!」
那天下著大雨,蝦皮兒媽又穿著雨衣,或者那天火車的喇叭不特別響,再或者蝦皮兒媽在想什麼事兒,腦子走思兒沒有聽見喇叭聲。反正以我後來做大了的經驗,這一切就是冥冥中的命中注定,早一分鐘晚一分鐘都不可能遇到,但可能就是該這個人死。蝦皮兒媽就是這樣,頭被火車頭撞了一下,整個身子都完整,就是頭,頭皮整個被掀開。我爸說:「一張頭皮軟得啊……好像包子皮一樣。」
「三喜子!我……我媽被火車……撞死啦!」蝦皮兒衝過去死死抱住我爸,大哭著說,「你快去鐵道邊!看看怎麼辦呀!」
我媽說結婚的前一天夜裡,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到了第二天結婚的日子,衚衕里的積雨都沒過腳脖子,可大雨還在一個勁兒地下。我媽把大紅緞子做的新衣服脫下來,換上舊的,坐在床上等接親的人上門,等到11點多也沒有人來,我姥姥有點著急地說:「怎麼還不來?結婚這麼大的日子!我看三喜子就是個肉蛋子兒(性子慢的意思)一個!」我媽因為緊張興奮,臉變成紅黑的閃著光,笑著說:「媽!他就那脾氣!您以前不是說那叫『穩重』嘛?這麼大的雨,也沒有兩步,我看啊……咱們別等著接親的啦,我自己走過去就算了!」接著喊我老姨:「把咱爸的大雨鞋給姐拿過來!」
蝦皮兒媽死得突然又是車禍,本來蝦皮兒哥心理上就很難承受,下了自行車就好像一隻大鳥一樣飛進了屋子,一眼看到我爸站在他媽媽的頭邊上,手上拿著一根做棉被的大針,正在給他媽縫腦袋……換位思考一下,換誰都難以承受。難以承受之下,蝦皮兒哥就猛虎下山一般,撲向我正在認真工作的父親,好像他媽是我爸害死的,拳頭跟雨點,不!說雨點輕了些,拳頭像冰雹打向我爸的臉。想想也是,就是大夫給病人做手術縫刀口,也不能讓病人家屬看見。我爸被打掉了一顆門牙,那次教訓很深刻,我爸說他以後再給死人整理類似蝦皮兒媽這樣的遺容時,死者家屬都必須迴避。
我記得這個問題我小時候也總有人問我。蝦皮兒大爺看了我爸一會兒,恍然大悟地說:「我認識你!你不就是門口賣煎餅果子的嘛!」然後蝦皮兒大爺就跟小孩兒一樣,撒嬌地說:「給我來一套煎餅果子!兩個雞蛋的!好好做,我留著給我媽吃!」
我爸嘴不疼以後,來了勁兒頭,一邊給蝦皮兒媽穿壽衣,一邊給蝦皮兒哥倆普及壽衣知識:「蝦皮兒,賣壽衣的人有沒有和你說壽衣上衣不叫『件』而叫『領』,因為以前的壽衣都有領子,所以叫領。壽衣有三領、五領、七領三種。褲子也不叫『條』而稱呼『腰』,有三腰、五腰之別。『五領三腰』就是穿五件上衣著三條褲子。」
每一次我媽都能給自己委屈笑嘍,我爸要是在跟前也跟著「呵呵」地笑。
我媽只說了一句話:「嫁雞隨雞!我看看能幫你點什麼……」
我爸說的我媽還真行,一直在旁邊看著,是看我爸給蝦皮兒媽整理遺容,說白了就是整理頭皮。
我的腦海里閃出一個畫面,蝦皮兒哥被眾人拉開,了解了情況以後,向我爸誠懇地道歉,我爸朝地上狠狠吐出一顆帶血帶皮的門牙,無所謂地說:「沒關係!就這一回兒!下不為例!」
我爸沒有功夫搭理他,喊我媽過來,我媽當時一個新娘子正在勸蝦皮兒他爸:「您也不要太難過了,一會兒我給您做點吃的……」我媽聽我爸喊她,她跟個新兵似的趕緊走過去,我爸也好像首長一樣很嚴肅地說:「你給我拿個盆,弄點溫乎的水,先幫著洗洗頭。」
出了於家堡衚衕,過一條窄馬路,就是一條鐵道,過了鐵道再過一條馬路,走2分鐘就是副食店。當時的副食店裡就是現在的超市,但只賣生活必須品,賣肉賣菜和油鹽醬醋,不賣海鮮水果糖果。
鄰居越來越多,可壽衣一直也沒有買回來。我爸對蝦皮兒嫂子說:「你也不要哭了,看看家裡有報紙什麼的,給我找點,我把家裡的鏡子糊上。」
我爸跟我說:「忘不了你就幫我寫下來。」
現在的大了,專指白事的組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