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音號
這句話標準而得體,沒有夾雜任何讓人誤會的口音。是的,是船,而不是床。她不想維持現代社會的情侶關係,在還沒有互相了解時就彼此交付。
醒來時,天尚未亮,窗外一片漆黑。她忽然覺得很悶,想出去走走。雨尚未歇,船不知已行到哪座城市,她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終於意識到離故鄉越來越遠,也離北京越來越遠。
高中時,他進入重點中學,一心想靠讀書來改變命運,但高考時,發揮不佳,他去了一所二本。畢業后,他在家鄉求職,但到處碰壁,這座城市裡有太多的大學生,像繁殖過甚的小龍蝦一樣多,他作為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人,必然占不了一個好坑。求職受挫后,他不顧父母反對,買了一張去北京的火車票。起初,運氣不錯,他去了一家大公司。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白天黑夜地忙,吃不好飯,睡不好覺,但並未得來好結果。無論如何,他買不起房,也不可能在北京立足,這裏的一切,並不屬於他。
接下來就和所有奉子成婚的劇碼一樣,他把她帶回家,介紹給父母認識,父母喜出望外,二人很快舉辦酒宴,再不久,孩子出生,他終於迎向了一個俗套結局。婚後,他發現,他和妻子找不到任何共同話題,對方最喜歡的事就是找他要錢及做指甲。
「你知道這艘船為什麼叫知音號嗎?」他輕輕問。
照顧他人情緒已經成為成年人的一種美德。她猜想森會更喜歡她穿高跟鞋的樣子。
她穿著裙子赤腳走到客廳,準備去選雙鞋,窗外昏沉欲雨,讓她有些擔心。如果晚上下雨,還去不去呢?如果穿上高跟鞋,路上一腳泥,怎麼辦呢?要不然穿上雨鞋,把高跟鞋塞在包里?可是大包沒小包精緻,提在手裡太蠢了。
她拉緊他的手,走過去,經過那條河時,忽然一腳踩空,陷入一片沼澤之中。她和森在沼澤地中越陷越深,直至沒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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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獨自在碼頭站了一會兒,雨很快就落了下來,是小雨,像小魚的吻,輕輕咬了咬她的臉,有些調皮,但一點也不狠。她還是撐起傘,怕水花了她的妝。在碼頭上這樣站著,像是盼望丈夫戰勝歸來的年輕婦人。在她面前,好多情侶相偎經過。一切夢一樣,拍戲般不真實。但這種不真實正是她一直以來孜孜不倦追求的。
這件紅色連衣裙總共穿了不到三次,一次年會,一次閨蜜婚禮,一次就是現在。她望著鏡子里的自己,覺得已經是極限,三十歲的女人了,不可能擁有什麼吹彈可破的肌膚,唯一得以信賴的是經驗,識人的經驗,待人接物的經驗。
就在她沉浸於回憶中時,父親忽然走了過來,問她為何對著魚缸傻笑,她這才注意到手中魚食還未放入缸中。從北京回來后,她承包了餵魚、養花、買菜等工作。但不知為何,自她餵魚以來,那些金魚總是莫名其妙批量死亡。不僅如此,魚身上還會長白斑、白毛、白點、紅瘡……她向父親求助,父親只是說,沒關係,多試試就好了。
男人對她說:「走吧,我們上船。」
森把故事講完后,直勾勾看著她問:「所以,你願意跟這個男人走嗎?」
森和她約在「知音號」見面,這是一艘民國時建成的商用船隻,
九九藏書建國后便不再使用,現在則粉刷一新改成了城內炙手可熱的休閑場所。據說其中房間物件娛樂設施均仿民國風格所建,一票難求。森也是從北京回來的。他們時常會聊到有關北京的一切。從故宮檐角下的獸聊到東四衚衕里的狗;從三月紛飛的柳絮聊到十一月滿城的霧霾。他們在這個遠離北京的地方又虛構了一個北京城,在這座城裡,沒有加班后的睏倦,沒有霧霾來襲時的抑鬱,也沒有出租屋內孤苦壓抑時的悲傷。離開一座城,像離開昔日戀人,時間一久,傷疤愈合,那些壞的漸漸沉底,鮮亮的記憶再度浮出水面。
她覺得很累。人到了一定年紀便不再為自己而活。即使坊間不斷宣揚人要活出自我,但她知道,不可能的。半年多以前,她在電話里和父親發生爭執,隔日父親便心梗住院,最後的解決辦法是在心臟附近搭一座橋,這已經是一種極普遍醫療手術,無甚難度,但仍使她愧疚不安,作為一個城市獨生女,她最怕的事莫過於身在家鄉的父母雙雙病倒。
知道,當然知道。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知道這個典故。春秋時,有個叫俞伯牙的人,善鼓琴,但他一直找不到能聽懂其琴音之人。有一天,在歸國途中,他遇到了一個叫鍾子期的樵夫,沒想到樵夫竟然能通過琴聲領會伯牙所想。從此之後,他們成為摯友。子期死後,伯牙認為世間再無知音,於是破琴絕弦,終身不再彈琴。
那艘船終於抵港了。
雨勢漸大,她隨森躲入咖啡館。咖啡館沒有隔壁舞廳熱鬧,人們三三兩兩零散坐著。她叫了一杯拿鐵,森叫了一杯紅茶。她不敢看森的眼,只能透過船艙上的圓形玻璃,望向窗外。船離開港口已經有陣子了,他們正在向未知駛去。
父母說:「結個婚就好了,生個孩子就好了,你還想怎麼樣呢?」
3
她點了點頭。
登船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舞池,閃光球體在腦袋上旋轉。男人俯身,做了一個「請」的動作,她本能向後退一步,卻被那個人的手拉著跌進舞池。「沒事,總有第一次的。」男人拉著她跳起來,才跳了五分鐘,她就踩了他三次。「我們跳我們的,別管別人。」在男人的言語安撫下,她終於覺得自己跟上了曲拍。
步出舞池,來到甲板,雨尚未退。她在甲板上轉了轉,遠處,建築被雨含在嘴裏,吞吞吐吐,看不真切,像她的未來,飄在半空,毫無著落。風起了,有些冷,男人把衣服搭到她的肩上,她說了一聲謝謝,這聲謝謝彷彿穿越一個世紀而來,慢而悠長,是她數百天來反反覆復在心裏吟唱的,一句謝謝。
就在他以為一切都不會開始時,他看到了一個廣告,廣告上寫:「來知音號,找你的知音。」據說這艘名叫知音號的船從本市出發,會途經三峽,然後再原路返回。他忽然有了一個點子,如果在中途下船,他們是否就可以逃入大山或者逃到另一個地方。
他想過見她。但塞林格說過:「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於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七年來,她獨自在北京打拚,談不上節約,但也絕非揮霍之人。但一路下來,沒有買房,也沒有存到多https://read.99csw.com少錢,人生像坐滑滑梯般,不知道怎麼就滑到了三十歲,而三十歲是滑滑梯的結尾——冰涼水泥地。
沉默一陣,森突然盯著她說:「你想聽故事嗎?」
森說今天加班,可能會晚點到,如果雨大了,勸她去船內避一避。等了約十分鐘后,雨果然不留情面地變大了,一瞬間,碼頭上煙雨蒙蒙,她一直死死盯住入口處,入口處已經有無數男人經過,高矮肥瘦,模樣不一。森說他今天穿深藍色西裝,系格紋領結,應該好認。她之前看過他的照片。照片里,男人站在富士山下,容顏清俊,笑容乾淨。
有個小男孩,和這座城市裡大多數小孩一樣,生在一個普通家庭,父親是工人,母親也是。十歲之前,工人家庭是世上最好的家庭,夏天有免費的冷飲吃,冬天可以圍在一起烤火。但十歲之後,父親下崗了,母親也下崗了。父親找了輛電動三輪車,在城裡開來開去,母親找了個商場,站站櫃檯。家裡給不了他更多錢,他只能埋頭讀書,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再也沒有什麼是免費的,要得到什麼必須付出代價。
在點著小燈的走廊里,她獨自走著,行至走廊盡頭時,忽然發現一扇虛掩的門,門下有一張海報露出一隻角,她輕輕推開門,拾起海報。
決定回老家時,她的肚子里已經生了一個囊腫,囊腫的位置在卵巢,醫生說這或許與她紊亂作息有關,建議其好生休養,不要總想著工作。她點頭稱好,但旋即便赴公司加班,她在廣告公司里任設計工作,這是一個看似需要技術含量,實則頗不受重視的崗位,無論是誰,都能對她的設計圖稿指指點點。她受夠了這種生活,也受夠了北京的空氣質量,於是決定回老家,重新開始。
化完妝后,時間已經不早了。她拿了雨傘匆匆出門。從家裡赴那艘船需要約一小時左右。
和大多數子女一樣,她不太知道父母的戀愛往事,只知道那是一個有輛三輪車就能結婚的簡樸年代。那時母親是工人,父親也是,兩人通過媒人相識,不久便結婚,婚後不久便有了她。兒時,父母經常發生爭執,大部分時候是為了錢。上了年紀后,父母的娛樂生活生出枝芽,父親沉迷於彩票、抗日片及養魚,母親則沉迷於廣場舞、綜藝節目、養花。母親能熟練叫出各種當紅明星的名字,知道在出門時應該塗上口紅,修剪頭髮,而父親則不,父親活在一箇舊年代中。父母極少統一陣線,每天都能為了各種生活瑣事爭吵,唯有對待她的婚戀問題時,戰線一致。
他和父母找不到話題,和舊日同學也找不到話題,和新認識的同事更找不到話題。無處可去時,他就去酒吧泡著,酗酒,找女孩聊天。很快,他遇上一個女孩,對方明艷勾人,他很快落入網中。痴纏一夜后,他和她在大街上分開,回到各自的生活里。但沒想到,一個月後,女孩發消息告訴他,她懷孕了。
在碼頭上,她突然想起外婆說過的故事。民國時,城內遭日軍轟炸,居民們被迫逃離,但每天開往重慶的船只有限,許多有傷的逃難者,等不到船來,就死去了。她每每想起這些,總會想起那些人在岸上、在水中,掙扎求生的目光。她忽然覺得自己是難民了。read•99csw•com從家鄉逃到北京,從北京逃回家鄉。從家裡的卧室逃到北京的寫字樓,又從寫字樓逃回卧室。但難民們真的有安身之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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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地上還散落著諸多手稿,顯是團隊開會所留,她在那個房間站了很久,感到水從艙外灌進來。有什麼正在下沉,不知道是她在下沉,還是船在下沉,或者世界在下沉。
他很快對女孩發起了邀約,女孩爽朗地答應了他。但他知道,這不是生活的全部,生活的全部是在一個好的答案下一定要備上一個差的方案,於是他決定,如果女孩不和他一起走,他就獨自在中途下船,然後隨便漂流到任何一個地方。
她搖搖頭說不想去。母親惱了,奚落道:「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紀了。」她從地上拾起剪刀,開始替花修剪枝芽,母親繼續咄咄逼人:「你到底要什麼樣的男的,你說說看。」這下徹底惹笑了她,她說:「我要靈魂知己。」「什麼是靈魂知己?」母親奪過剪刀利落修剪起來。她搓搓手,清掉手上泥土說:「反正不是你們這樣。」
人們在碼頭上歡呼雀躍,人群中,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轉身,對上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好看的眼睛,像有黑漆漆防空洞藏在其間,只要看著他的眼,就像有了避難之所。
她忍不了,也找不到說得上話的人。兩個月前,她參加過一次同學聚會,聚會選在學校邊的一處飯館,吃完飯後人們討論娛樂活動,一部分人說K歌,一部分人說打麻將,一部分人說洗腳。這三個選項都讓她哭笑不得,哪一個她都不想去,於是她借口回到家中。回到家后,她關上門,把自己反鎖在房間內。原先北京的朋友正在熱絡討論電影節的事,電影節上將有楊德昌紀念單元,楊是她最喜歡的台灣導演。「很遺憾,去不了。」她把消息發給朋友,朋友們又問到她的近況,她說還不錯,每天都能吃到媽媽做的飯,家鄉空氣質量也比較好,但說著說著就有點兒想哭,於是她把電腦深處的電影又拖拽出來,借看電影的機會,哭了一場。這樣的哭,是一種心理安慰,她安慰她是在為電影里的主角而哭,而非為自己而哭。
意識到這一點后,他感到悲哀,也無能為力。父母在家鄉招手,讓他回去。是啊,一個獨生子女,還能怎麼樣呢?把父母晾在家鄉一輩子嗎?人們在媒體上宣傳,宣傳著大城市的不堪,然後告訴他們,逃離北京,能過上安逸日子。一開始,他受這類思潮蠱惑,清理行裝,回到故土,但他很快發現,故土已是焦土,他已無法在這裏立足。
他們像失散已久的親人一樣,透過虛擬網路,彼此握手。他沒敢告訴她他已結婚,她也沒有問過他任何相關問題。這種默契像一種興奮劑,讓他的生活枯木逢春。他和她分享剛聽過的專輯,她和他分享剛看過的電影。他們甚至聊到北京的某家書店,那家書店經常舉行名家講座,只要周末有空,她就會去看,恰好他也是。
他很快認識了那個女孩。
回到客房后,已是夜裡十點。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很快昏睡過去。夢裡,她終於離開了家,也遠離了偌大的北京城。眼前是一片密林,看不清其中是否有猛獸或毒瘴。https://read.99csw.com後路已無,她只能繼續朝前走,走了一會兒,竟然發現一片風景絕美之地——彩鳥異獸在山間飛舞或奔走,綠葉紅花點綴其間。在她面前,有一條河流,她不知道那條河有多深,但只能走過去,才能找到更美風景。
她在鞋櫃里翻箱倒櫃,想找到那雙白色高跟鞋,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雙鞋是她工作后買過的第一件名牌。剛去北京時,她在國貿附近上班,工資才五千左右,除去房租及日常開銷,根本剩不下多少錢,每次經過新光天地時,都要自慚形穢,那是不屬於她的地方。大城市給了她一種翻身錯覺,又用高額房租等將她徹底逼退。北京對她來說,就是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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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她以為老家是溫柔的,以其工作資歷,在老家謀得一個中高薪工作並非難事。但實際找下來,卻讓她的心涼了半截。這裏和北上廣不同,私企制度混亂,常有公司不給員工辦理五險一金,周六上班的公司也頗多,根本沒有雙休一說,至於工資,大概僅能是她從前的一半,甚至更少。以前的初高中同學,不是被家人安排進了國企事業單位,就是在私企混著,沒有人能告訴她一個更好的出路。
一曲舞畢,兩人到旁邊喝酒。她終於有空靜下來打量眼前這個人。她一直覺得他像森林,臉上長滿鬱鬱蔥蔥的生機,他的目光是一條路,能為迷路的人辟出一條生路。她望著他,不敢說話。倒是他頗為大方地說:「走,我們去甲板轉轉。」
只見海報上寫著:
她把身體朝沙發里縮了縮說:「等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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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真實的夢境體驗
在沉沒的過程里,她忽然發現口袋裡有一顆星星,一閃一閃,她把手機拿出來,看到母親發來的信息:「今天還回來吃飯嗎?」她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飢餓,像所有不顧一切逃生的難民,爬進她胃液海洋中。
把魚食撒完,她又跑去陽台上照顧花朵,過去在北京時,她只養那種易活的辦公室植物,這些植物的特點是,澆水不澆水,照看不照看,都能湊合活下去,像她七年來的北漂生活一樣,時常處於一種半死不活的忙碌狀態,忘記吃飯,忘記喝水,沒空做飯就點外賣,加完班就倒頭大睡,周末必定睡到日上三竿。澆水間隙,母親湊了過來,問她考慮得怎麼樣。她「嗯?」了一下,以為母親看到了森發來的信息,但轉念回過神后才想起來母親是在問她相親的事。
抵碼頭時已是傍晚時分,碼頭上人來人往,人們著馬褂、長衫,女人則著旗袍或晚禮服。小販還在沿街叫賣著,有扮報童的小孩與她擦身而過,嘴裏說著八十多年前的新聞。
「夜晚,我們船上見。」
編劇:謝森
父母的思路很簡單,無論如何,在這盤菜徹底涼掉之前,要趕緊銷出去。
發信人是森。半年前,他們相識于某網站。那時她剛從北京回來,面試遇挫,諸事不順。心情鬱結時她將滿腔憤怒訴諸筆端,發到網上,引來諸多留言與私信。在這些https://read•99csw•com光怪陸離、主題各異的信中,唯有森,如敏捷獵人,正中靶心,一箭擊穿她的心事。對於交友,她有一套嚴格取捨標準。用自己頭像的不要,名稱奇怪的不要,言語沒有內涵的不要,幾輪篩選下來,她留下了森。森是社交網路中的少數派,行蹤詭秘,極少對熱門事件發表評論,也從來不曬照片,偶爾轉發的都是歌曲、影評等。他乾淨得像一張未染墨的宣紙,引發她極大書寫興緻。但也僅止於此,她已經過了三十歲,不再是幻想戀情的天真女孩,在疲憊生活中,有一個說得上話的異性足矣,她並未幻想和對方發生任何羅曼蒂克戀情。儘管也有試探對方身高長相工作學歷,但也僅僅是試探,不可能再朝前踏出一步。
父母下午要去表姐孩子的百日宴,問她去不去,她一口拒絕。臨行前,父母一邊穿鞋,一邊說相聲似的斥責她,說她性格孤僻,不合群,不愛和人交際,這樣下去怎麼辦?其實想說的是這樣下去嫁不掉怎麼辦。但二老都不願替嫁這件事,總有些女孩會在成年後與婚姻無緣,他們不希望女兒是其中之一。
森轉身,朝她伸出手說:「來,別怕。」
父母離開后,家裡安靜下來,她獨自回到卧室,開始挑選晚上要穿的衣服。看了一圈后,目光停留在兩件衣服上,其中一件是天藍色襯衣裙,素凈,合她胃口,另一件是紅色露背連衣裙,奪目,大概會合男人的胃口。她在這兩件衣服間搖擺不定。二十歲出頭時,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第一件,因為那時的她,還從未受過社會規則的挾裹,但如今,在北京城及職場摸爬滾打多年,她已經明白,人必須在適當時候向社會規則低頭。
心情苦悶時,他就泡在網上,在各種網站轉來轉去,現代生活真是好,發明了這種方式麻痹世人,看看明星八卦,看看這世界上哪兒又海嘯了又火災了,就會產生自己過得還算不錯這種錯覺。有一天,他在網路里游煩了,忽然撞見一個帖子。帖子是一個女孩所寫,女孩剛從北京回來,面試碰壁,心情抑鬱。女孩在帖子里寫:「無論在北上廣,或者在家鄉,只有敵人不同,命運並不會在你束手就擒時慷慨放你一條生路,繩子越來越緊,命運摁住你的腦袋,你終於開始明白,你不過是在等待一艘逃走的小船,而那艘船,永遠不回來,但洪水,已越來越近。」
森又發來信息,問她在做什麼,並提醒她晚上或許有雨,溫度較低,要備上外套。她在現實生活中很少見到如此悉心的男人了。在家裡,操心的人總是母親,父親都五十多歲了,仍像沒有長大的小孩一樣,需要母親來關心他的生活起居,她疑心父親是綴在母親身上的多餘器官,扯不掉,拉不掉,累贅一樣。
如果女孩願意拋下一切,和他到另一個地方生活,那麼他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知道知音的典故,但並無人苦苦尋覓知音。這不重要,聽不聽得懂琴音,並不重要,只要能跳舞,能喝酒,能開心,日子就能過下去。生於她這個年代的人,很容易產生一種感覺——有血緣關係的父母實際上是世上最不了解自己的人,而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才是投契知己。
她喊了一聲:好餓。
她還是選擇了紅色那件。
人們總告訴她「忍忍,忍忍就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