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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責

罪責

作者:程姬
手機還在不停地響,似乎沒有停下的意思。
姜朝轉過身,拿起那個男人的背包,拉開拉鏈,把他的手機拿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把自己手裡攥著的那串鑰匙輕輕放在手機邊上。鑰匙上藍色的小毛球吊墜垂落下來,一晃一晃,像那時那條被水草纏住的小魚,如今已自由自在。
「你呢,快樂嗎?」
推車的滾輪在安靜的樓道里發出轟隆隆的響聲,鑰匙冰涼,他走進電梯,數著顯示屏上下降的數字,電梯在一樓停下來,「叮」一聲,他鬆開手,那串已經有了和手心一樣溫度和濕潤的鑰匙,悄無聲息地落在了褲子口袋的最深處。他的眼前浮現出12樓卓米動人的臉,濕漉漉的頭髮,門后露出了瓶中的紅色玫瑰。

4

腳步在屋子裡又開始來回地發出重重的摩擦,他似乎在翻找什麼東西,然後慢慢走進了卧室,在姜朝感覺那腳步就要從自己臉上踩過去的時候,男人重重地倒在了床上,幾乎立刻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姜朝走過去再次打開男人的包,看到繩子下面有一瓶洋酒。他朝他舉起酒瓶。
「干過很多,說來話長。」他放下遙控器,嘴角帶著一絲譏笑看著男人,「你想聽?」
「喂,你開什麼玩笑。」姜朝癱坐在地上,欲哭無淚。
「我拿我的東西,一會就走,鑰匙會放桌上。」
「全是騙子,全他媽騙我。」男人乾笑著抖了幾下,像一隻被綁著腳爪不知道命運方向的雞撲騰著翅膀,「活著不容易,死也那麼難。」他抖動的身體讓身邊的柜子不被覺察地微微顫動起來,花瓶里插著的紅色玫瑰噗噗在桌上落下了幾枚邊緣已經有點焦黑的花瓣,一瞬間他背後湧出了不知是痛苦還是慶幸的冷汗。
「行。」
「你別騙我。」
「想過,可我還得要證明我的清白,我得活下去。」
他坐進那張沙發里,想起了自己混亂簡陋的宿舍,在郊區的八人間,用木板在倉庫里隔成的一個個房間,瀰漫著男人的腳臭、煙味和飯菜混合的怪味,頭頂曬著的褲衩和襪子,夜裡和他們作伴的廉價白酒,AV,手游,粗俗的笑話,同事們的鼾聲如同山野的回聲般此起彼伏。如果不是一年前發生的那件事,他獃獃地看著窗外想,他也許已經在學校轉了正式的編製,大家依然尊敬地叫他「姜老師」,他會把家裡的老房子修一修,也有雪白的牆壁,光潔的地磚,鬆軟的沙發,也許他還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孩子,甚至不止一個孩子——而這一切,如今卻顯得像個過於巨大膨脹的白日夢,只能渴慕而無法靠近。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把嘴唇放在杯口卓米留下的口紅印子上,喝了一口水,舔了舔濕潤起來的嘴唇,在那堆衣服里撿出一件軟軟小小的絲綢弔帶,輕輕放在自己的臉上,光滑的織物上有她淡淡的體味,他轉動著自己的臉,深深地呼吸,想起了她胸前凸起的小圖釘。他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忍不住把手伸向了那裡。
「不,不是……」姜朝無力地擺著手。他這樣的。男人的話讓他感到羞愧和難堪,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他還覺得自己是一個強大的控制者,現在世界又滾動著齒輪把他碾壓回泥里。他的眼前閃過卓米的臉,珍珠般的光,他得到的笑意和友善,他不相信——但卓米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她有沒有情義,即便真正的她和他看到的她完全不一樣,這一切和他有什麼關係?他不由恨起自己來,是他生生闖進他們的世界,給了他們機會來刺疼他,他一直說自己不是壞人,可他是清白的嗎?可他們又清白嗎?他想狠狠還擊過去,看著這個被他綁起來的弱小男人,甚至他撞見的不是卓米而是這樣一個醉醺醺的臭男人,一瞬間他有一種衝動想要傷害他,這對他來說是很容易的事,但是他幾乎立刻感到一陣噁心,胃裡有隱隱的攪動。屋子裡還是有股很奇怪的酸臭味,但他不敢開窗,他只想儘快離開這裏,擺脫這一切,從這個夜晚消失。
他硬著頭皮,拿著手機走過去,拉開那個袋子的拉鏈,對男人說:「你看著啊,你的手機我放這裏了,我可沒——」一低頭,看到包里有一把長長的尖刀和一捆繩子,他哆嗦了一下,抬頭看著男人,「這是——」
男人搖了搖頭,獃獃看著罐子。
「我當過兩年兵,在雲南。」
男人把頭轉到另一邊,身體順著牆往下滑落下去。「你殺了我吧。」他的聲音背對著幽幽飄過來。
毫無疑問,此刻他享受這種窺視的隱秘感,他喜歡這裏面包含的不正當性,他幾乎使世界停止轉動。屋子裡有窗外投進來的微弱光線,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這種黑暗,寂靜似乎在向他傳遞著一種陌生的警戒。他脫了鞋,把鞋輕輕放在門口的鞋架上,走到屋子中間,辨認著一切。這是一套兩居室,很新,客廳顯得很寬敞,經過一面靠在牆上的大鏡子時,他被自己的身影嚇了一跳。房間里有些凌亂,四處扔著她的衣服,卧室的門敞開著,裏面有一張白色大床,他經過那扇門,暫時克制住了自己。到處充滿了卓米留下的生活氣息,和他想象的一樣,甜甜的水果糖一般的迷人氣息,綠植和鮮花,時髦的裝飾畫,柔軟的羊毛地毯,落地玻璃窗外看得到外面三環路上變幻著的車流和遠處的高樓霓虹,藍色絲絨的沙發,金色圓形小茶几上放著她的水杯、書和打開的堅果盒。牆角的書架上有很多很厚的英文和繁體書,他喜歡書,藉著光看過去,他勉強認出了一個單詞「Design」,也許她是個在家裡工作的設計師,他猜測著她的職業,帶著一點敬畏感,手指在那些他看不懂的書脊上拂過。
躺在床底下的時候,姜朝想過自己的種種結局,逃跑,被打,被抓,甚至從陽台上跳下去摔死在馬路上,腦漿濺了一地,卻怎麼也沒想到他會在這裏滿頭大汗地掃地拖地洗抹布搞衛生。他找到了拖把、垃圾袋,甚至在香噴噴的衛生間里還找到了一瓶滴露和一瓶地毯清潔劑——他研究了一下瓶子上的說明,現學現用起來,用力擦著地毯的時候,他眼前晃的全是卓米的臉,一下一下,化為自己坐在監獄裡帶著手銬的樣子。
「我不信。」說話又read•99csw.com繞回到那個死胡同。
「我騙你的。」說完這句話,他覺得也許男人再不會相信他說的話了。「要死等我離開你再死。」他嘟囔著。
姜朝腦袋裡的血管突突發漲,「變態」這兩個字成功地激怒了他,他想起來包里那把冷森森的刀,身體開始發緊。「你真的想死?」他問。
「關你屁事。」男人睜開眼睛,瞪著他。
「你是卓米的男朋友?」他需要確認一下,怎麼就沒想過卓米有男朋友呢。
電視里老阿姨們還在一個空曠的廣場上繼續跳著舞,看起來換了一個隊形,她們甩著綢帶,身體整齊地大幅度搖擺著,臉上洋溢著粗糙而誇張的笑容,幾乎滿出了電視屏幕。伴著無聲的電視畫面,他們很快喝完了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漸漸變得和電視機里的人一樣興奮起來。
男人的目光越過姜朝的肩膀,看著牆上的那面鏡子。「對。」
男人起身跑向客廳,姜朝從床底爬出來,那個白瓷罐子被他碰倒了,咕嚕嚕跟著他往外翻滾出去。他不顧一切地撲向男人,對方手裡的手機被他一巴掌拍飛了出去,兩人倒在地上,扭打起來,一些噼里啪啦碎裂的聲音在他們身下響起。以前學過的格鬥終於派上了用場,男人又軟綿綿地沒什麼力氣,身上有一股濃重的酒氣,姜朝兩三下就把男人放倒翻過去,跨坐在他身上,一隻手反扣住他的雙手,一隻手圈著他的脖子,「大哥,你聽我解釋,」他急切地喊著,「我不是壞人,我——」
男人把頭靠在牆上,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男人的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讓它去。」
「練過武術?搏擊?」男人似乎對自己剛才不堪一擊的潰敗很在意。
房間里只有兩個男人粗重的喘氣聲。
男人點頭。
「我包里有酒,想喝嗎?」男人打破了沉默。
「你在哪?」一個低沉的男人聲音說。
他們一起笑起來。喝下去。
「沒什麼關係。」男人的身體搖晃著,似乎已經很難支撐住自己。
「我相信你。」
四目相對,各自驚恐。
「你說,她們快樂嗎?」男人指了指電視,眼睛眯了起來。
「我——不知道。」姜朝苦笑,也仰頭看著天花板。屋頂上掛著一盞漂亮的復古水晶燈,正散發著溫柔的光線,溫柔到像在諷刺他們——客廳里那面大鏡子里有兩個面對面坐著的倒霉男人,靠著牆,隔著一片淺棕色的地板,仰頭喪氣。
姜朝猶豫著,那以後他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那件事,一年多來他背負著自己的秘密,但眼下對著這個一心想尋死的男人,這個不知如何收場的夜晚,他倒覺得有了些對黑暗描述黑暗的慾望,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和眼下相比,那竟然也許不是他經歷過唯一最糟糕的事。

3

唇乾舌燥。姜朝怔怔地看著男人,他簡直要懷疑那是不是出於他偽善的施捨或者泛濫的同情了,他憑什麼就相信了自己。燈光下的男人雖然凌亂不堪,但看起來依然是這個城市上等人的樣子,有他永遠也不會擁有的驕傲和自信,他臉上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敷衍或者討好,而自己已經習慣了人們對「這件事」的鄙視和唾棄,他沒想到信任竟然如此輕易地獲得,在這個動物世界里,這實在太不野蠻太不殘酷太優雅了。
「那你還拿她的鑰匙。」
「不會。」
「快樂吧。」姜朝握著杯子。
焦慮讓他在屋子裡來來回回走動著,男人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看。
「不管你聽不聽得進去,」他決定了,坐下來對男人說,「你這樣是不值得的,我遇到過不止一個賴我錢的老闆,你借錢給員工發工資,說明你是個有擔當的人,好人會有好報的。你要是殺人,你就永遠是個殺人犯了,你也不能自殺,人會笑你是個懦夫,永遠記得你的失敗,人們很快會忘記你的好。」
一聲長長的嘆息,粗重,疲憊。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客廳的燈亮了,光線從床底透了進來,他下意識地在陰影里縮緊了身體,聽到沙發凹陷下去的聲音。
「當然關我事,」男人的聲音有點奇怪,憤怒,但含混緩慢,「你知道我要和你說什麼。」
「哦。」
「你解開我吧,」男人的聲音堅定起來。「我準備好了。」他聽到他說。
我叫姜朝,今年27歲,四川涼山人。我死於2017年5月19日零點。以上是那個晚上我死之前發生的全部過程。路凱看見了我背上沾著的大麥骨灰,他朝我衝過來,用手裡的罐子砸我的腦袋,然後拿走了我手裡的包,他把刀拿了出來,我去奪,爭奪的過程中,刀割到了我的頸部動脈,我看到自己的血像噴泉般噴射出來,濺了路凱一臉,我倒在地上,血淹沒了我,而我卻什麼也做不了。像那個夜晚一樣,世界上有很多偶然的事,有時候它們發生了,有時候它們沒有發生,如果發生了,它們就再也不是偶然,它們註定出現,像螺絲一樣把你擰得緊緊的。我不怪陸凱,人總是死在他不想死的時候,所以陸凱沒有死,而我卻自己殺死了自己,也許這是我潛意識裡呼喚命運帶來的結果。我很抱歉,弄髒了卓米的家,也請原諒我,我的隱秘幻想世界,我看過一本叫《洛麗塔》的書,看那本書的時候,我明白了我對童童的感情里的一些東西來自何處,但就像我對卓米的幻想,那麼多,僅此。這就是我要和你們說的故事。在那個夜晚之前,我無法說出全部。我不是一個壞人,但也會帶著自己的罪責離開——這就是那個夜晚的故事。一切終於都結束了。
「我叫姜朝。」他想好了,明天一早他要去辭職。他們如果要找他,就一定能找到他,如果不找他,他還可以開始自己新的生活。
鑰匙插|進了鎖孔。
男人搖頭。「就是這樣我現在才——」
「那你現在知道童童為什麼會指認你嗎?」男人的目光從電視機移到了他的身上。
「——資金鏈斷了,投資人又出爾反爾,要運營要給員工發工資發遣散費,沒辦法了,借了很多。」
「我要喝水。」男人虛弱地說。
姜朝等到晚上十點才又走進這幢樓。在這之前,像往常那樣,他把今天的快遞送完,把電瓶車停到快遞點,在https://read.99csw•com附近吃了一份魚香肉絲蓋飯,一邊吃一邊在手機上看東野圭吾的小說《嫌疑犯X的獻身》,然後在快遞點和值班的老彭下了幾盤棋,十點差十分,他站起來和老彭說要去一朋友家,今天可能不回宿舍了。老彭揶揄他難得嘛悠著點。他步行過來,用那串鑰匙一道道地進了小區的門,樓下的門禁,然後坐電梯到12樓。他先敲了敲門,和他預想的一樣,沒有人應答。樓道里的聲控燈暗了下去,他在黑暗裡控制住自己微微發顫的手。一切都很順利,沒有人注意他,他甚至沒有為了防範監控戴上帽子和口罩,那太像一個罪犯了——不,他不是,他只想輕輕觸碰一下那個門後面的世界。什麼也不會改變,一下午他都在提醒自己,要保證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當卓米回家的時候,一切和原來一模一樣——她只會發現自己丟了一串鑰匙,然後她會找一個開鎖師傅過來,換上一把新鎖,而那串舊鑰匙,將永遠成為他收藏的一個標本。
他們互相點了點頭,算是告別。他轉過身。
「你點什麼頭?你知道?」男人突然憤怒起來,似乎已經完全從酒精中清醒過來,「你和卓米到底什麼關係?」
那個白色罐子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腦袋上,然後掉落在地上,白色的碎片向四處濺開,灰白色的骨灰像雪花般從他的頭上紛紛洒洒落下,落在他的臉上,肩膀上,彷彿電影里的一個慢鏡頭。他嗆了兩下,覺得腦袋後面有一股熱流涌了出來,他緩緩轉過身,看見路凱站在他的身後。他笑了一下,然後倒了下去。
「你練過?」男人遠遠地問姜朝。
「她不是對我最冷酷的人,」男人打斷了他,「她只是拒絕,而有的人,是背叛,我明白,她沒有要和我一起承擔困難的責任,人就是這樣,」他空洞地笑了起來,「我不怪她,我只是想讓她因為我感到內疚和難過。」
「沒有人知道我現在的真實狀況,昨天我還在請別人吃飯喝酒,我想悄悄地消失——」他聽到男人緩慢的聲音,「繩子和刀都是給我自己準備的,我也沒有打算在這裏自殺。」
姜朝楞了一下。
「本來打算給自己壯膽用的。」男人自嘲地笑道。
姜朝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走過去撿起了手機。還好,屏幕沒碎。他摁下關機鍵,房間里又恢復了安靜。男人轉過頭,獃獃看著什麼地方,姜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沙發邊上多了一個黑色的皮革旅行袋。「你的包嗎?」他問男人。男人沉默。
男人突然抽搐著吐了起來,一股股暗紅色的穢物從他的嘴裏噴射出來,落在地板和地毯上,屋子裡立刻充滿了酒精和消化了一半的食物混合的味道,難以形容。姜朝楞住了,鬆開手。他瞥見沙發上的絲巾,拿過來把男人的手腳緊緊綁住。男人劇烈而徒勞地掙扎著,胃裡的食物吐完了,他的喉嚨里發出乾嘔的聲音,身體一抽一抽,彷彿一條在陸地上快渴死的帶魚。
灰塵在臉上撲撲飛著。他聽了一會兒,徹底冷靜下來。男人似乎沒有發現他的存在,他嘲笑起自己來,像個姦夫一樣躺在別人的床底下,可惜他卻不是姦夫,他開始像一隻結網的蜘蛛般悄悄挪著自己的身體,往床外移出去,快到邊上的時候,手一伸似乎突然碰到了什麼東西,發出了一點輕微的碰撞聲,心裏一凜,斜眼看到一隻像大茶葉罐那樣的白色陶瓷罐子放在地上。他皺了皺眉。頭上的壓迫突然鬆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咚」一聲,兩條腿和一張男人的臉跳進了他的視線里。
「很懷念那兩年,如果不是後來出緝毒任務的時候腰受傷了,不會那麼早退伍。」他更多像是在喃喃自語。
姜朝搖頭,雖然他還沒什麼主意解決這個荒唐局面,但這也太冒險了,誰知道這男人到時候會說什麼。
「電話是高利貸打的,」男人轉過頭,獃獃看著自己被捆住的雙腳,「不用看。」
他們似乎都有些累了。房間里陷入了長時間的寂靜。姜朝抓起那瓶男人喝剩下的礦泉水,仰頭一口氣喝完,然後恨恨地把瓶子往遠處用力一扔,瓶子摔到牆上又彈了回來,咕嚕嚕滾回到他腳邊的不遠處。他獃獃看著,嘆了口氣,站起來把瓶子輕輕扔進男人身邊的垃圾袋裡。

2

「我經常給她送快遞,就這個關係。」他苦著臉說。
他看到男人的頭頂有很多白頭髮,姜朝沒想到他來真的,他居然真的是個硬氣的人。男人說準備好了的那一刻他清醒過來,他們倆都站在危險的邊緣,只要縱身一躍,便墜入深淵,他詫異的是,他執著證明的清白,男人徘徊的生命,竟然那麼輕易地都拋之腦後,僅僅只是一念之差,人生的冰面就吱吱開裂,隱流的冰冷深河在等待著吞噬他們,而他們為此付出的代價,將會是數倍于最初錯誤的結果。他想起了一些事,心沉了下來。
「大麥?」
「你不要後悔。」
「什麼?」姜朝問。
他在廚房裡找到兩個漂亮的玻璃杯子。男人告訴他這是蘇格蘭威士忌,要加點水或者冰,不然很容易喝醉。找酒杯的時候,他一個人在廚房裡發了一會兒呆,這是他來北京以後第一次和同事之外的人喝酒,真是個不可預計的夜晚。喝了男人也許會高興點,或者自己會高興點,彷彿是要載著他們一起去什麼地方,在酒精喚起的旅程里,有時能讓萬事萬物顯形,比如一直瀰漫在這個房間里的無措和錯位。要結束這個夜晚,他提醒自己,要完好地從這裏走出去。
「不光是因為這,只是錢的話,還打倒不了我。」
「我叫路凱。」男人抬起頭,看著他。
他感覺得到男人一直在用餘光瞪他。不能走。這時他要是一走了之,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把這裏收拾乾淨,等那個男人緩過來,心平氣和地向他解釋,讓他包括卓米相信自己,弄壞的東西他來賠錢,是姜朝想得到的唯一的解決辦法。
「不會。」
男人還是不說話。
再一次陷入漫長的靜默,像是掉到了一個巨大的黑洞里,很久,沒有人再想開口說任何話,時間慢得彷彿十八歲以前的記憶,僅僅是為了度過這令人難以忍受的寂靜,姜朝茫然地拿九*九*藏*書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了電視,屏幕上一個漂亮的女人和張嘉譯坐在車裡為他們結婚買房子的事激烈地爭吵。他一個接一個地換著頻道,電視機里的畫面在飛馳而過的汽車廣告,沸騰的籃球賽,正襟危坐的新聞主持人,唱著歌的妖艷女歌星,激吻的外國人,打雞血的電視購物之間跳躍著,他在一個播天氣預報的頻道上停了下來,一個女播音員的聲音在說,明天天氣多雲轉晴,溫度在25度到15度之間,有東南風,空氣狀況良好……他們倆靜靜地盯著屏幕里衛星雲圖上閃動的光點和軌跡,聽完了整個河南省的天氣預報,彷彿那樣就已經讓時間自動過渡到了明天。天氣預報結束了,屏幕里跳出來一個武術學校的招生廣告,一些孩子穿著唐裝在打拳,喧鬧的畫面和激昂的廣告詞立刻覆蓋了這個房間。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放我?」
他眼前一黑,閉上眼睛,覺得自己快死了。
「你相信我的時候。」
「泰國?你去泰國幹嘛?」
「喂,你不怕我喊?」男人似乎感覺到了他沉默里的意味,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
一切都是從那串鑰匙開始的。
男人抬起頭看著他,臉色蒼白,眼神閃爍,然後低下頭去,一動不動。姜朝的心裏發出冷笑。
門被什麼輕輕撞擊著,又響了一下。然後是鑰匙細細碎碎的聲音。
「我來這還想找一樣東西,對我很重要的東西。」
「我不信。」
「她內疚或者難過和你有什麼關係?」姜朝咧著嘴。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我相信。你沒有必要對我撒謊,這件事。」他的語氣在「這件事」上加重了。
「不是,這是你活下去的意義!」姜朝幾乎是喊了起來,「你要翻身!是那些辜負你的人錯了!」
男人仰頭看著天花板。「你到底想怎麼樣?」
是啊,「你怎麼不喊?」他悶聲悶氣地反問道。
「大哥,我走了,你包里的東西我帶走了。」他對男人說。
姜朝把刀放回旅行袋,拉好拉鏈,放在一邊。
他睜大眼睛,又活了過來。男人在打電話。
腳步聲走了進來,門關上了,但沒有他想象中的行李箱的聲音。那個聲音似乎有些踉蹌,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挪。腳步拖沓著,走一走停一停,似乎繞了屋子一圈,然後屋子裡突然安靜了。這漫長而窒息的安靜。他握緊了拳頭。
「大麥是我養的一條金毛,從小和我在一起,十幾年了,它是我母親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十七歲的時候,母親因為車禍去世了,我大學輟學,二十歲開始創業,大麥是一直陪伴我最忠實的朋友和親人,陪我度過了很多艱難的日子。前段時間我最焦頭爛額的時候,大麥也生病走了,我覺得那也是一個預兆吧,」男人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我太忙,它的骨灰一直放在這裏,我想把它帶走,找個好地方讓它入土。」
「對。」
男人眼巴巴地看著他,「你剛才說——」
「分手就分手,你喝那麼多酒幹嘛?」
姜朝抖著手給他解開了腳上的絲巾。
「不。絕不。我存在過——」男人堅定地搖著頭。他看了看手裡握著的酒杯,聲音低下去,「除了,酗酒的時候。」
角落裡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音樂聲,倆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一齊轉頭看過去,是剛才那隻被姜朝一巴掌拍飛的手機。手機響了一會兒,停了幾秒,又繼續不甘心地繼續囂叫起來。姜朝有些慌張,他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去拿那個手機。
「骨灰?」姜朝的腦袋裡有什麼閃了一下,「是裝在一個白色的陶瓷罐子里嗎?」他比劃了一下,「那麼大。」
「你後悔過嗎?」
「請你幫我把手機關了,」男人說,「砸了也行。」
「那——你就當聽個故事吧,」他說,「退伍以後我回老家在我們那的小學做一些雜事,算管教務的臨時工。我們那挺窮的,學校里都是些留守兒童,學生也不多,我挺喜歡孩子,幹得還挺開心。有個小女孩,叫童童,五年級,學習挺好,長得眉清目秀,特別聰明懂事。她父母離婚了,媽媽嫌家裡窮跑了,爸爸和后媽在外面打工,她和爺爺奶奶一起住,但老人身體都不太好,爺爺是老年痴獃,奶奶中風以後腿腳也不好了,他爸也不怎麼給家裡寄錢,她吃的有一頓沒一頓的,平時還要照顧老人,我覺得她挺可憐的,就經常給她一些照顧,偷偷減免點學雜費啊,給她買些吃的,看她冬天還穿著單衣,給她買羽絨服和棉褲,她也喜歡和我在一起玩,有時候家長簽字什麼的,她爺爺奶奶不怎麼識字,我就幫她簽了。後來有一天——」他停了一下,臉皺了起來,「小女孩出事了,她奶奶來學校說她被人欺負了,性侵,不止一次,身體有病了,醫院有證明,問是誰乾的,童童說,是我。我就傻眼了,我什麼都沒幹,當然不承認。後來童童他爸趕回來,叫了一幫人把我家給砸了,警察也來了,我被抓進去審了幾天,我當然不認,警察也沒找到證據,時間也對不上,就把我放了,一出來我就要去找童童,想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她為什麼要那麼說,但童童在我出來的前一天,自殺了,偷偷喝了百草枯。我死無對證。誰也不相信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會撒謊,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說是我乾的,但我似乎也證明不了那不是我乾的,那個人一直沒抓到,事情似乎就那麼不了了之了,但所有人,除了我爹媽和最好的朋友三土,沒人相信我,看到我都繞著我走,小孩看到我朝我扔石頭,最後我自己都覺得我做錯了什麼,我覺得我對童童的死也負有責任,為什麼我沒發現她有變化,她一定有變化,我想不明白。這件事之後我沒了工作,未婚妻也跑了,在老家沒法繼續待下去,就來北京了。一年多了,我干過很多工作,裝修,保安,交完房租吃完飯還往家裡寄點,又老是被老闆扣錢,一個月也剩不下幾個錢,快遞工資還高點,管住,就幹了。我想存點錢,就去找律師,找媒體,再讓警察把這事查明白,把那個王八蛋找出來,還我清白,也讓童童走得安心,」他看著電視屏幕,視線一直沒有從上面移開過,「說完了,就是這樣。」
「大哥,你答應我一件事,好好活著,我就幫你解開。」
「九_九_藏_書操你媽!」男人突然激動起來,臉漲得通紅,「你這個白痴!變態!要不是你,我怎麼會搞得現在這樣生不得死不去!」
「我皮夾里有點錢,手機你也可以拿去,我身上的東西你都可以拿去。」
也許是因為男人讓他想起了一些事,也許是因為他們都做出了讓對方意外的反應,屋子裡的沉默似乎多了些意味,在某個時間點上他們擁有了一些共同的協調,他們都意識到對方的反抗里並沒有包含惡意,而身體或者語言的暴力更多來自於自我保護,甚至他們不得不承認,對方勇敢地擔當了自己的選擇。除了這錯誤的相遇,他們本可以互相尊重,姜朝想。
一片狼藉,這個柔軟而性感的家就這樣被他們瞬間破壞了。男人的臉貼在骯髒的地板上,吐出來的東西像殺人現場,紅的紅白的白黃的黃,被他們打翻的堅果盒、紙巾盒、書和壓碎的果仁滿地都是,淺藍色的地毯上東一塊西一塊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酒味。搞砸了,徹底搞砸了。姜朝滿頭大汗。
「是我的錯,」姜朝低下頭,心臟那裡彷彿變得透明起來,「說出來你別笑我,我想尋找愛,我似乎——沒有別的方式。」
「你有病嗎?」他煩躁起來。
姜朝張大了嘴巴,一下覺得自己過得也不算太糟糕了。「所以——」他瞥了眼包里的刀和繩子。
他獃獃看著,然後蹲下來,從床底開始,用手一點點把那些散落的骨灰攏起來,放回到罐子里。那些輕飄飄的粉末從他的指縫間像流沙般滑落下去,那麼重,他這才看到自己衣服的袖子上也沾了不少那樣的灰白色粉末,剛才他在床底下爬出來的時候,蹭了不少到身上。
輪到姜朝不做聲了。要是有用的話,他真想抽自己幾個耳光。
「什麼?」
「大麥的骨灰。」
現在他走進了這間屋子。他摁亮了門廊的燈,房間袒露在他的眼前,像貓露出了它柔軟的白色肚皮。他想起來,關了燈,重新適應著黑暗。下午收快遞時,卓米還沒幹透的頭髮上散發的洗髮水香味彷彿還飄散在這間屋子裡,她光腳踩在此刻他踩著的這塊地毯上,高興地接過他遞過去的紙盒,對他說:「幸虧你及時送到了,不然我馬上就要出門好幾天。」他看見門邊上放著一個大大的銀色旅行箱。在他送快遞的這三個月里,很多次他透過打開的門瞥見過這間屋子的一角,在每次給她送快遞慢慢累積的經驗里,他知道了她的名字,他們差不多年紀,她在網上買不少東西,隔兩三天他總要來一趟,她一個人住,因為每次都是她自己來開門,偶爾她不在家,她在電話里告訴他把東西放門口就行。她似乎在家裡工作,或者不工作,她起床很晚,有時候他早上十點敲門,要等上一會兒才聽到她拖拖拉拉的腳步聲,然後她慵懶的臉和蓬鬆的頭髮從門後面探出來。她喜歡穿條紋低領T恤,有時候他會看見她的乳|頭在薄薄的T恤下面顯出兩個淡淡的小圓點,小圓點像圖釘一樣按進他的喉嚨里,他吞咽著那種疼痛,一下一下。她總是很有禮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像收攏的花瓣,那簡直令他著迷。她對他漸漸變成一個特殊的存在,那些髒兮兮的快遞紙盒和塑料袋,他會在交給她之前,在樓下用紙擦乾淨。她是他流沙般工作里的一粒珍珠,熱情的,明麗的,浮動著的珍珠,但他躲避著她的光芒,不敢和她對視,幾乎從沒和她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他怕她看穿他心裏的悸動,怕被她的光探透身上的汗水,塵土,三天沒換的襪子,起了毛球的內褲,和空無一物的自己。
「說說吧。」男人嘆了一口氣,「夜還長著呢。」
「你等一下。」姜朝馬上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進卧室,他看到那個滾落在地上的罐子,上面的蓋子跌在一邊,已經碎成了幾片,一些灰白色的粉末沿著床底在地面上劃出一條斷續的曲線。寂寥無比。
「你不殺我?」男人沒回答他。
「你想過死嗎?」
姜朝扶著男人靠牆坐起來。「你別喊啊,不喊的話就沒事,」他幾乎在哀求,「你放心,一會兒會幫你解開。」
「路已經走到頭了。」過了一會兒,男人慢慢地說。
男人坐在地上,把罐子抱在懷裡,低下頭嗚嗚地輕聲哭了起來。姜朝第一次聽到男人那樣的哭聲,像動物低低的嘶吼,凄厲,遙遠,彷彿也貫穿了他的身體。
男人一動不動,沒什麼反應。過了一會兒,他在地板上慢慢支起腦袋,點了點頭。姜朝趕緊把他嘴裏塞著的衣服拿掉,才看清楚男人的臉。三十四五歲,白瘦小,高顴骨,圓形的金絲邊眼鏡,被黑眼圈襯得凹陷下去的眼睛,是個體面人的模樣,但此刻他的白襯衣和臉上沾著自己吐的暗紅色污物,眼神里充滿了無力的憤怒與羞恥,總之,一塌糊塗。
「你借了高利貸?」
一群老阿姨在電視機里歡快地跳著廣場舞,有記者在採訪她們。他覺得疲憊不堪,他再也不想回憶這件事了。這件事導致了他所有的失敗,他也許再也不會擁有體面的生活,也許再也回不去家鄉,而今夜之後,一切也許會變得更糟。
男人沒說話,只是活動著自己的手腕,然後舉起了酒杯。
「你還行?」
「我也不怪童童,她還是個孩子,她那麼說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姜朝恍惚了一下,想起她小小的臉,他著杯子里淡金黃色的透明液體,彷彿那裡提供了另一個出口,「我真的不是一個壞人。」
為今晚。他們像朋友那樣舉起杯子,一飲而盡。酒精刺|激著喉嚨,很烈,但有一層層漸進的特殊香味,這是他喝過的最好喝的酒,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好東西他都不知道,姜朝的臉一下熱了起來。為今晚。明天呢?明天怎麼辦?
「總之,你不應該做傻事,」他盯著地毯上一塊暗紅色的污漬,那塊污漬也許再也去不掉了。「我們都還有時間考慮。」我們?他意識到自己說的是「我們」。「你還有時間考慮。」他糾正了自己。
「很多是多少?」
「練什麼?」他把電視的聲音關了。
「對不起,剛才被我弄灑了。」他囁喏著,抱著那個缺了蓋子的罐子走到男人面前,用雙手輕輕放在他的前面。
「不知道——會罵我們兩個是蠢貨?會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喝?還是直接報警?她——」
「本來我read.99csw.com們打算下半年結婚,現在我遇到困難,她要和我分手,還跑泰國去躲我,」男人冷笑道,「她這樣的女人,你這樣的,你以為你在演電影嗎?真感人。」
姜朝僵了一下——「路已經走到頭了」,他記得自己對最好的朋友三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那是一年前,那個時候他已經沒了工作,未婚妻也已經離開他,但三土對他說,走到頭也要走,轉回來也是一條路。
「現在不行,你會報警的。」
他走到窗戶邊,悄悄抹著自己的眼眶。深藍色的夜空晴朗透明,五月的北京沒有霧霾。他看著縱深處城市裡變幻的車燈,交錯的馬路,熔岩般滾動著的線條,那裡是遠方的海,龐大的,容納的,沉默的,不由分說的。他覺得自己也是海,他們也是,每個人都是自己近處的海,看不見遠方的全貌,深而無邊寂靜,深而忽明忽暗,深而暴風驟雨,只有浪潮永不停息地拍打著心裏的暗礁。
「不知道。」姜朝緩緩地搖了搖頭,「你相信我說的嗎?」他徒勞地問。
門突然響了一下。他僵住了,像一隻貓警覺地豎起毛弓起背。
當姜朝整個人被床底的陰影遮住的時候,他聽到了門打開的聲音。排骨架的木頭床架離他的臉只有半隻手的距離,身邊瀰漫著被他帶起來的灰塵味道。他睜大了眼睛,像一具合不上眼的僵硬屍體,驚恐地聽著外面的動靜,很快他又意識到一件事——他的鞋,他進來時放在門口的鞋。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在廚房找到一瓶礦泉水,幫男人漱了口,喝了水,然後找了塊乾淨的毛巾,來回了三四趟,終於把男人的臉和衣服擦乾淨。男人一開始抗拒,扭動著臉上的五官,但很快就放棄了這無謂的抵抗,閉著眼睛,皺著眉,一聲不吭地任姜朝擺弄。
「要不你打電話自首,不,你自己叫警察來,」男人說,「我就說,我們倆人是朋友,喝多了打起來了。」
他把刀扔在男人腳邊,刀刃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響聲。「刀在這裏,你只要說一句話,我就把你手解開,要死你自己去死,別拖累我。」他站在那裡,覺得一股殘忍的血就快衝出自己的身體,「死之前你有什麼要交待的,我可以用視頻幫你錄下來。」他知道男人不敢死,他只是想把羞辱扔回去,砸到他的臉上,那個男人只是想把自己的懦弱轉移給別人,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強大,這種白臉男人都是膽小鬼,他們只會嚷嚷,吵吵鬧鬧,虛張聲勢,虛偽得要死。他想起前幾天路上一輛賓士逆行和他的電動車蹭了一下,一個長得和這人差不多的男人搖下車窗對他破口大罵,罵得很難聽,他走過去,站在馬路中間,瞪著他,一句話不說,男人被他的一臉殺氣看怕了,罵聲越來越小,最後悻悻搖上窗戶開走了——他們,都是這樣欺軟怕硬的貨色。
像是手機被重重地扔到了桌上,稀里嘩啦響起一片噪音。
男人不屑地轉過頭去。「你喜歡她?」
酒精讓他們的呼吸加快,似乎有了更多的軟弱和潮濕下的勇氣。姜朝慢慢環視著這間屋子,他要記得這個夜晚。這緩慢的時間,無因的愛恨,最壞的結果被避免的感覺,以及,他第一次喝威士忌時的莊嚴。
「別管它。」男人說。
「要是卓米這時候進來,看到我們兩人這樣,她會怎麼做?」
「退伍以後就干快遞了?」

1

「好了。」姜朝放下毛巾,呼出一口氣,他能做的終於都做完了。門外傳來樓道盡頭隱隱約約幾聲狗叫,似乎有人在走動,他緊張地盯著男人。
「你殺了我吧,我會寫好證明,和你沒關係。」
「我說了我不是小偷。」姜朝無奈地看著他,他不知道該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兩個人如何才能互相相信——他相信他不會報警,他相信他不是壞人。
好。姜朝站起來,走到沙發邊,從袋子里拿出那把長長的刀,握在手裡,慢慢朝男人走去。
他往酒裏面加了點礦泉水,遞過去的酒杯停在半空。男人的手腳還都綁著。他連忙給男人解開了手上的束縛,然後遲疑著停了下來,「不好意思,先,先解開手上的。」他不敢看男人,那畢竟是他最後的防護。
她把門關上的時候,他應該推著堆滿快遞包裹的小推車轉身就走,還有很多快遞要送,周一是最忙的一天,但是門合上的一剎那,他聽到了低低的金屬碰撞聲。他低下頭,看到一串鑰匙在門上晃蕩著,彷彿一條被水草纏住的小魚。他什麼也沒想,或者猶豫了兩秒,幾乎同時,他做了一個決定——捉住那條小魚,把它從鎖孔上輕輕拽下來,攥進手裡。
「大哥……真對不起,」終於收拾完房間,他蹲下來對著男人的後腦勺小心翼翼地解釋,「弄成這樣我也不想,我真的不是壞人,你也看到了,壞人不可能幫著搞衛生……我是個送快遞的,一時糊塗拿了卓米的鑰匙,我就,就想進來看一眼,沒想到這麼巧你剛好進來,唉——」他一屁股坐到地上,抱著腦袋,「我發誓說的全都是實話,大哥,你要是相信我你就點點頭。」
男人吃驚地看著他,他幾乎想把自己微薄的力氣分給男人一些。「還有,這是你一個人的事。」他說,那件白色小弔帶似乎又冰涼地覆蓋在他的臉上。
男人睜開紅紅的眼睛。「放開我。」
男人的眼鏡片上閃著不可捉摸的光,看不清,也許是燈光的反射,也許是他的淚光。他們又一次陷入了共同的沉默。姜朝又開始一下接一下地換台,腦子裡和電視機里的畫面一樣沒有方向。
「我?」他想了想說,「每個月發工資那天挺快樂,還有——」他看了眼男人,藉著酒意鼓起勇氣說,「還有之前每次看到卓米的時候。」
「你們分手了?」
姜朝點了點頭。
「現在是九百萬,」男人面無表情,「房子和車早都抵押出去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大聲笑了起來,像換了一個人,笑聲裡帶著些明顯的醉意,他指著姜朝,「你——」又指著電視機里跳舞的人說,「就像她們一樣快樂——」,他搖著頭,「快樂很膚淺,你不應該追求快樂,我們終其一生,最後應該大聲說,我存在過,我愛過這個世界,我不後悔——但這個過程,很可能是不快樂的,甚至是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