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好運氣

好運氣

作者:賈若萱
「可以去醫院看看。」
「去省里開會了。」她把我們領到飯桌前,沒有看他,「吃飯吧。」她坐到我和李堯中間,盯著對面的桃桃,「這姑娘是誰?王闊女朋友?」
「兩個月前。」那人說。
「我出去抽根煙。」我說著,站起來走出去。
「過幾天我們就去泰國。」他說,「王闊你去嗎?」
「你會離開我嗎?」她漫不經心地問,撫摸額前的頭髮。
「是。」爸爸發出長長的嘆息,「你說實話,你過得真的好?他對你真的好?」
「我太熱了。」桃桃咳嗽一聲,對爸爸說,「我要回車裡吹空調。」
快要七點了,天還是沒有黑掉,變成霧蒙蒙的青色。我給媽媽打電話,想問她什麼時候有時間,響了快一分鐘,她終於接起電話,「過來吧你們,我在家,正準備晚飯。」她把地址告訴我,我打開導航,她家在縣城西南角,離我所在的位置十公里。
「我女朋友。」爸爸摟了摟她的肩膀。
她一動不動,「我很少想起你,想起曾經的婚姻。但我覺得,我會忘掉所有的事,唯獨不會忘記那時對你的恨意。你給我的傷害太重了。」
我站起來,握了握媽媽的手,本想抱抱她,但她似乎不想張開雙臂,只好作罷。「桃桃!」爸爸又喊了一聲,無人應答,也沒人下樓。他無奈地聳聳肩,「我去找找她。」他對我們說。我不知如何與媽媽單獨相處,便和他一起上樓,媽媽也跟上來。我們打開一扇又一扇門,都沒有她,最後在樓梯口的雜貨間,看到她靠在牆上,摟住李堯的脖子,嘴唇對在一起。她的左腿勾在他腰上,像一根乾淨的繩子。
爸爸沒有理她,戴上墨鏡,打開車門下車,桃桃撐開一把綠色的遮陽傘,和我並排跟在爸爸身後。
「為什麼不找份正經工作?」
「還給什麼錢呀?」他推開爸爸的手,「能再見到你,就挺好的,二哥!以後咱們常聯繫!」
「現在去嗎?」我問。
「你有過女朋友嗎?」她問。我突然心煩意亂起來,她的嘴像架縫紉機突突個不停,「我猜你肯定沒有過女人,你可真是太冷淡了。」
隨便找家飯館,我們走進去,點了幾個菜。客人不多,選了最裡邊的四人桌,旁邊是一對母子,媽媽正輕聲訓斥小男孩。桃桃想吃唐縣特產,爸爸給她點了份碗肉,羊雜湯里泡一張玉米面煎餅,又香又辣。以前媽媽常帶我吃,在一家老字號,估計已經拆沒了。
「是啊,早就賣了吧。」
那人把衝擊鑽尖端對準水泥地面,另一個人接通電源,摩擦處發出轟隆巨響,小石塊和石屑飛出來,洞越來越深,直至露出褐色泥土。
「我怎麼吃都吃不胖,沒辦法,天生的。」她依然笑個不停。
熱空氣湧來,身體很快被汗水包圍,路面被照成明晃晃的鏡子,天空異常乾淨,太陽就在頭頂,彷彿一枚銀色的子彈,隨時準備射進腦子裡。我走到馬路旁的樹蔭,盯著新畫的斑馬線,蹲下抽煙,這裏的風涼一點。唐縣變化真大,一幢幢商場拔地而起,配著奇怪的名字,取代原來的小雜貨鋪。我記得這條路,往南走幾個路口是我讀過的三中,爺爺的墳在學校旁邊,一會兒可以直接過去。
我搖頭。
「就在這兒,我肯定。」那人說。
「是。」我點頭,踩一腳油門,駛向更廣闊的黑暗裡,「那句話怎麼說來著,人生根本沒有樂趣可言。」
爸爸咳嗽一聲,點了一根煙,他的頭枕在沙發上,二郎腿高高翹起,襪子是藍色的,和窗帘一樣的顏色。媽媽坐得很直,目不轉睛盯著屏幕,我知道她沒有看進去。太安靜了,一絲聲音都沒有。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王闊,這幾年你怎麼樣?」
我搖頭。
「哦。」媽媽並沒有表現出驚訝。
又進來三個客人,光著膀子,汗珠順著黑皮膚淌下,背部閃閃發亮。他們對服務員大聲嚷嚷著外地方言,發出響亮的笑聲。其中一個狠狠拍了下桌子,緊接著又是一陣爆笑。
「對。我知道。開車的是另外一個男人,面相不錯,是帝王之相。前妻也變漂亮了。」
「我和他要結婚了。」她把腿抬起來,光腳貼上前玻璃,紅色的指甲油亮瑩瑩的,她在用腳趾畫什麼東西,「但我不開心,我總覺得我們之間缺少點什麼。大概是溫存,少點溫存。」
「他很好。」爸爸說,「我能把他照顧得很好。」
「沒什麼可緊張的。」我說。離婚後,她很快走進新家庭,把我們忘得一乾二淨。我從沒有怪過她。她流過幾次產,都是被爸爸打沒的,因此子宮壁變薄,懷我時吃了不少苦,我總感覺她對我帶點怨恨。爸爸第一次出軌時,她差點跳樓,被他勸下,又是一頓打。她抱著我哭,對我說她再也不想忍了,因為我她才忍了這麼久。她構思了一個報復爸爸的計劃,在他喝的水裡加雌激素,但因雌激素太貴,不了了之。幾次抗爭后,她順利拿到離婚證,條件是凈身出戶。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她說,我只想離開他,越遠越好。
「王老二?」他抓抓頭髮,發出猶豫的聲音,往前走了一步,「是王老二嗎,應該是吧read.99csw•com……」
「觀念和以前不一樣了,現在人們提倡的是享受生活。」桃桃說。
「豹子社到底是什麼?」她問。
我點頭,把風調到最大,「還行,挺漂亮的。」
「好吧。」爸爸又點了一根煙,「我全明白了。」他看向我,眼睛充滿悲傷,「我他媽就不該來見你。」
「你們住哪裡?」媽媽問。
「空調味噁心,但不得不開著,很多關係也是這樣,不是喜愛,是不得不。」
「不知道。」他們一起搖頭,大眼瞪小眼。其中一人始終盯著爸爸,左臉中央一道明顯的疤。他穿著沾滿灰塵的黑色工字背心,大褲衩,手在脖子抹了一把,汗水和蟲狀的細泥簌簌往下掉。
「桃桃!」爸爸抬頭喊,「下樓,我們該走了。」
那幾個工人抱來一堆工具,扔到地面上,水泥樓搖搖欲墜,九樓窗戶露出一個人頭,前後晃動,不知在做什麼。爸爸轉過身,沖我揮手。我看了桃桃一眼,她低著頭自言自語,聲音微小快速,聽不清在說什麼。我搖下車窗,沖爸爸喊,「怎麼了?」
「有閣樓,但不是木頭的。」媽媽說,「我讓李堯帶你轉轉。」
「給你媽打個電話,叫她出來吃個午飯,然後去挖你爺爺的骨灰。」爸爸說,騰出一隻手拍拍桃桃的肩膀,又在她耳邊說了什麼,桃桃的臉色由陰轉晴,最後露出笑容。不得不說,爸爸很會哄女人。
「你坐下。」她用命令的口吻說,「就坐一會兒。」
「好久不見。」爸爸對媽媽說,「你老公呢?」
「去吧。」爸爸沖我擺擺手,示意我陪她去。於是我們回到車上,打開空調。她坐到副駕駛,嘟著嘴,把風柵撥左撥右。我注意到她的小腿線條非常好看。爸爸和那人還站在陰影里聊天,希望他不要忘記這次來的目的,已經四點了,晚上還要去媽媽家吃飯。
「什麼時候蓋的樓?」爸爸問。
「人總是從愛上別人那一刻完蛋的。」她看了爸爸一眼,低下頭。
「沒有。」他搖頭,「做大事的人,哪能和女人拉拉扯扯。你們啊,就是被女人和孩子耽誤的。」他看了我和桃桃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前幾年我見過嫂子一面。」
我知道爸爸對她撒了謊,他是不會和她結婚的。更無法想象他們的名字和照片出現在結婚證上,她每天穿著睡衣從卧室走出來,坐在我對面吃早餐。她太年輕了,比我還要小几歲,后媽這個角色不適合她,當然,他們倆的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終究是要離開家的。
「怎麼了?」
「悲傷的故事。」我說。
爸爸四處望了望,「老闆是誰?」
「我還是沒能感覺到快樂,雖然有了點好運氣。」他突然說,「我本以為有錢后就沒有煩惱,可事實是,煩惱永遠都在。」他無奈地笑了笑,把手指貼到玻璃上。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她又說,「真奇怪,為什麼人類被要求上進、積極、努力?太扯了,不是要堅定本心嗎?我就是好吃懶做,不思進取,愛慕虛榮,這怎麼了?我就是這樣的人,我承認我是這樣的人。你們都太他媽虛偽了。」她喘了一口長氣,一下子說這麼多話太累了,我聽著都累。我可從來沒要求過別人上進,我尊重每一種生活方式。
趙老六低下頭,抓著衣角,痴痴笑著,「稀奇,稀奇,這麼多年都沒聽到你的消息了。」由於駝背,他越發顯得矮小,像一隻瘦弱的雞。
「我問的是,你還怪我嗎?」
「去拿我的錢包。」爸爸小聲說。
我們幾乎沒有猶豫,先去加油站加滿油,又繞到城市西邊,買了最貴的骨灰盒——表面雕滿仙鶴和玫瑰,不知什麼寓意。老闆說花紋不是重點,材質才是,金絲楠烏木,古代帝王都用這種,以保證陰陽兩界來去自如。
三中周圍的田地不見蹤影,地面蓋了兩棟樓,一棟正在刷藍色的漆,像塊切下來的凝固的海,另一棟還沒建成,光禿禿的水泥,看起來非常熱。三中躲在高樓後邊,顯得又破又小,也許已經沒有人來這裏上學了。幾個工人坐在藍樓台階上,都被曬得又黑又紅,拿黃色的帽子在臉頰處搖來搖去。
說完,我拐了個很大的彎,看到唐縣高速口。減速,停下,遞交過路費,又緩緩加速。收費的是個女人,看不清臉,手指又細又長。
我嘆口氣,想到媽媽和爺爺,感到一陣悲傷。我想告訴她,人和人是不同的,感同身受是小概率事件。對於有的人,一條路通往的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而有部分人,沿途始終有站台,一樁瑣屑小事就能讓他們的注意力轉移。
我沒回答,拿上錢包下車,傍晚了,昏黃的光線籠罩這裏,像刷了一層金色油漆。褲襠的硬東西摩擦得難受,我使勁往下按了按,希望儘快變軟。她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在心裏對自己說,腦里卻浮現出她光滑的大腿根。她說得對,我二十八歲了,卻從沒有過女人。爸爸常勸我,你該去找個女朋友,樂一樂,爽一爽,就會明白人生的奧妙,他甚至想帶我去夜總會過夜,我拒絕了。他說我太靦腆,不像他的孩子,言外之意是我辜九-九-藏-書負了他的期望。
「嗯,現在去。」
我走到他們中間,坑已成型,約有一米五的直徑,兩個工人站在裡邊,把泥土往外倒騰。我把錢包遞給爸爸,他掏出一沓錢遞給那人,「太謝謝你了,老幺,這是點小意思。」
「你做到了。」
我不敢動彈,任憑她的手在我額頭划來划去,電視里沒有了男女,一個老人在走路。
他和老幺告別,說給他介紹個輕鬆的工作,老幺一副無所謂的表情,他在唐縣呆了半輩子,哪都不想去。「有空多回來看看,豹子社成員再聚一聚。不過,難啊。」他把我們送到車上,沖我們揮手再見。
「行了。」媽媽皺起眉頭,「你和一個剛高中畢業的孩子聊這些,有什麼意思嗎?」
媽媽別過臉,嘆口氣,「我喜歡我現在的生活,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我媽是河北人。」她又說,「被賣到四川的。奇怪吧,一般都是四川人被拐賣到河北,她倒好,心甘情願跟著人販子到四川。」她發出輕輕的笑聲,「她說她愛上人販子了。」
「我根本不愛他。」她看著我,「但沒有他我就得回到會所里,我不想。」
「當然。」媽媽說。
我下車,把骨灰盒抱在懷裡,桃桃沒有動。他們站在不完整的一樓,圍成一圈,其中一人握著衝擊鑽,往四周走了幾步。
「你能回來我真驚訝。」他摸摸臉上的疤,小聲說,「我始終沒忘,沒忘。想當初我們叱吒風雲,哪個不害怕不羡慕?時代變了,是時代變了。」他突然顫抖起來,緊緊攥住爸爸的手。爸爸皺起眉頭,似乎被嚇了一跳。他們的手顏色形成鮮明的對比,我想到很久之前,媽媽送過我一張八卦圖的海報。
「她呢?」爸爸問我。
李堯站起來,怯怯地看桃桃一眼,領她去了二樓。爸爸擦擦嘴,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打了一個哈欠。我起身,幫媽媽把碗筷放到廚房,又擦乾淨桌子,她溫柔地望著我,眼裡依然像含著淚。我怕她下一步就要抱著我嚎啕大哭,訴說這些年她有多想我,電視劇里都是這麼演的。但她只是看著我,遞給我一個橙子,「我們坐到沙發上吧。」
「我不缺伴兒。」他說,「我是因為愛她。」他始終盯著媽媽,沒有看到桃桃沉下去的臉。
「看來你媽過得不錯。」爸爸說,「不過一輩子待在縣裡有什麼意思呢?」
「什麼?」
「這是你哥哥,王闊。」媽媽指著我對他說。
「十分鐘吧。」
「熱嗎,你要不要鑽進來?」她問我。
「什麼?」媽媽問。
「還有多久?」
「把骨灰盒拿過來!」
「你好。」我也沖他笑,又看看媽媽,她對我擺出僵硬的笑容。
「你能聽懂?」我問。
她看到我們,不吃驚也不害怕,推開他,小貓一樣盯著爸爸,燈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分得很開,我看過一本書,這種女人沒有財運,桃花運很旺。她撫平裙子,走到爸爸身邊,挽起他的胳膊,「怎麼樣?聊得開心嗎?」她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
「你媽媽真的很漂亮?」她問。
桃桃已經穿上裙子,坐到後排,正低頭玩手機,「挖出來了?」她對爸爸笑,沒有看我。爸爸點頭,捏捏她的臉。
「什麼是豹子社?」桃桃突然竄到我耳邊問我。
「不。」我搖頭,「你呢?」
「快了。」我說,並沒有回頭看她。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對我說這種話。
她的頭髮高高盤起,臉的輪廓小了一圈,下巴又尖又長,皮膚看上去有些硬,塗著深紅色口紅,緊身黑色連衣裙印出肋骨的形狀,她太瘦了,和桃桃虛弱的瘦不一樣,她是嬌小精悍的瘦。她另一個兒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到我們,他吃了一驚,「你們好。」他說,露出疑惑的表情。他個子很高,有些駝背,眼睛和媽媽的一模一樣。
「愛上我是個例外。」爸爸脫口而出,眼角的皺紋擠到一起。
本來我判給媽媽,她有份正經工作,種子公司推銷員,但她以改嫁為由拒絕了。沒幾天爸爸又把我丟給爺爺,我如同石子被踢來踢去。那老頭脾氣臭,滿臉鬍子,喝得腦子壞掉了,有時會吃餿掉的飯,酒一沒了就吼:臭小子,快給我滾出去買酒。我讀初中時,他強|奸了一個六歲小女孩,進了監獄,後來得了肺癌,保外就醫,放了出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因此抬不起頭,希望他早點死,結束這場變態風波。最後他真死了,被石頭砸爛腦袋,割掉了生殖器,兇手始終查不出。我們猜測是小女孩的父親乾的,並認為爺爺罪有應得,畢竟他做的那件事不可原諒。爸爸租了塊地,將他草草下葬,到場的幾個人悶悶不樂,他一死,借出去的錢打了水漂,直到爸爸同意父債子還,他們才露出輕鬆的表情。完事後,我跟爸爸去了石家莊,再沒回來過。
我也像她那樣躺下,看著車頂的扶手。遠處,兩個工人廝打在一起,泥土粘在他們背上,陽光的照射使一切顯得荒誕,像某個電影鏡頭。
那幾個工人看到我們,走過來,「什麼事?」領頭人手裡拿著冰棍,邊吃邊問我們。
「其他人呢?老幺。」爸爸問。
「沒有。」他搖頭,https://read.99csw.com「誰跟誰也沒聯繫過,都老啦,也都有各自的生活,沒準他們早忘了當年了,聯繫有什麼意義?豹子社早就不是當年的豹子社了。」他示意其他工友先離開,領我們去了片陰涼地。
媽媽顯然驚呆了,發出尷尬的呼吸聲,看看李堯,又看看爸爸,皺起眉頭,不知如何收場。爸爸拉著桃桃朝門外走去,我跟著他們,桃桃把一隻手別到身後,沖我豎中指。我們走出大門,媽媽追過來,塞給我三杯冰咖啡。「開車慢點。」她說,看看爸爸,眼睛又像溢滿淚水般亮晶晶的。天完全黑透了,今夜沒有星星,奇形怪狀的雲層把月亮遮住,變成詭異的啞光金色。我最終還是抱了她,她太瘦了,硌得胸口疼。然後,我們開夜車返回石家莊,我開得飛快,高速路上的熒光指示牌一亮一滅,像落水後上下掙扎的人,爸爸坐在副駕駛,脫掉鞋,腳伸到玻璃前。我不知道他發生了哪些變化,但能感到他和來時不一樣了。桃桃在後排,抱著爺爺的骨灰盒,臉貼上蓋子。我突然想到,爺爺,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死後竟然比生前住的房子都金貴。我們活著的人,又能做出什麼改變呢?
「你長大了。」媽媽摸了摸我的臉,「我老是夢到你,你小時候,軟軟的,嫩嫩的,身上一股奶糖味。」
「你和他們有聯繫嗎?」爸爸遞給他一根煙。
爸爸摘掉墨鏡,眯起眼睛看他,想了兩分鐘,突然迸出大笑聲,「趙老六!」他把他從隊伍里揪出來,使勁拍拍他的肩膀,「竟然是你小子啊!」
桃桃坐在他旁邊,表情像吞了蒼蠅,肯定在吃醋,毫無疑問,她不想爸爸見到前妻,怕舊情復燃什麼的。我知道他們不會,不打得頭破血流已是萬幸,但我懶得對她解釋,我不喜歡主動搭話。她頂多二十歲,極瘦,長著一張男人臉,劉海恰好剪到小眼睛上方,兩側的頭髮順著臉頰直到耳朵邊緣,看起來仿若一扇敞開的門露出她中間的面容。她的藍裙子不長不短,鎖骨處有道紅印,可能是爸爸咬的。他說她是醫學院的高材生,年年拿獎學金。
「唉呀,一個當了局長,一個尿毒症死了,一個出了國,一個蹲監獄了。剩下的我在這兒幹活。」
「當然。」媽媽點頭,「我從來沒享受過這樣的好生活。大概是好運氣來了。」
「哥哥好。」他說,「我叫李堯。」
「你拉倒吧。」爸爸說,「你可一次都沒有看過他,他找媽媽的時候,是我一個人在哄。」他露出諷刺的笑。
「你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能總窩在家。」他說,「學會放鬆,你不能一直繃著,你在繃著什麼呢?」
老闆白我一眼,「小夥子,想太多才會天下大亂,人啊,應該放下包袱。」
「他們說的是四川話。」桃桃看過去,「他們在打老闆娘的主意。」
「我他媽也不想見你,我只是想見見兒子。」媽媽站起來,裙子的一角皺巴巴的。
我重新坐回去,空調味熏得頭疼。我突然想到以前看的新聞,一對男女開著空調車震,最後死了,發現屍體時倆人赤身裸體摟在一起,十分壯觀。
「那挖吧。」爸爸說。
於是我們三個再次團聚,媽媽在左,爸爸在右,他們的呼吸像翻湧的海浪包圍我,我的雙腿輕輕顫抖,汗水浸濕了衣服。媽媽打開電視,屏幕里露出一對男女,他們在嚷嚷著什麼,我沒在意。電視熒光落在我們身上,和背後的燈光重合,彷彿蠕動的一條條蛆蟲,我想象數以千計的蟲子在吞噬我,幾乎要哭出來了。
「唐縣人想得開。」爸爸盯著窗外,「有錢就買車,沒錢借錢也要買車。家家戶戶都有車,堵來堵去。」
氣溫隨著太陽一同降落,我又回到車裡,發現桃桃正用裙角擦眼淚。她看到我,瞪我一眼,叫我滾。我拿起錢包,扔給她紙巾。
「無可厚非。」我本想攤開手,再聳聳肩,擺出無所謂的姿態,但又覺得太傻了,只好把視線移到窗外。
「快到了嗎?」桃桃問,她的聲音很輕,總帶著討好的意味,或許是我對她有偏見。她邊上學邊在一家娛樂會所上班,陪客人喝酒唱歌到凌晨三點半。爸爸對她一見傾心,二話不說領回家,當著她的面對我說找到了真愛。他喜歡去各種風月場所,是個愛混場子的大色鬼,我知道他說的不是真的,他領回的真愛太多了。對他而言,最重要的兩樣東西是酒和女人,這點和爺爺很像,他就是這樣把奶奶氣走的。
「我也不知道。」我已經十幾年沒見她了,幾乎想不起她的樣子,原本有張她的照片,被皮皮吃了。泰迪狗皮皮是她臨走送給我的禮物,唯一稱得上與她有關聯的東西,養了幾年出車禍死了。他們離婚時我剛讀幼兒園,那天我在操場捏泥人,鄰居跑到學校喊我,快回家,你爸媽鬧離婚呢。我問他什麼是離婚,他把兩隻手貼到一起,又分開,對我說,離婚就是倆人掰了。掰了?我還是不太懂。回到家,東西差不多砸完了,他倆站在廢墟里,臉上挂彩,看見我回來,爸爸如釋重負地笑了,媽媽說,我們要去民政局離婚,以後你跟爸爸,我會經常來九*九*藏*書看你。
「我就是四川人,只是在石家莊讀大學。」
「噁心。」她說。
「你老婆啊。」他說,「當時她從一輛車上下來,進了美容院。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開心。」爸爸說,表情平靜。
「那不行,收著收著,給他們也分分,不能白忙活啊,這大熱天的。」
「哥哥你是做什麼的?」李堯問我。
「你閉嘴!」媽媽的手因為顫抖狠狠拍了我一下,又重新回到她手腕處,「我為什麼沒去看他,因為你!我根本不想看到你!哪怕一眼!」她站起來,又坐下,不停深呼吸。我沒想到她這麼大反應,只好拍拍她的肩,讓她冷靜點。
「沒什麼,一群年輕人瞎折騰。」爸爸說。
「是的,我做到了。」她露出嘲諷的笑容。
「我們今年會結婚。」爸爸說,把筷子放到盤子上,表情嚴肅。我吃驚地看他一眼。
「是的。」我說。
「那你之前怎麼沒抓呢?」媽媽看了看我,眼裡似乎含著淚,也許只是亮閃閃的美瞳,這樣看來,她的模樣完全變了,十分陌生。我不敢相信這是媽媽,她年輕得有點過分。
買完我開上高速,以最快速度往前沖,爸爸和他的女朋友桃桃坐在後排,沒怎麼說話。這次是去唐縣挖爺爺的墳。昨晚,爸爸夢到他生氣地喊:「你們享福了,把我自己留在鳥不拉屎的地方,操你們這幫不孝子孫。」他說這是爺爺的鬼魂在召喚,必須得回老家看看,不然影響財運。這幾年,他和幾個兄弟倒騰醫療器械發了財,日子過得風生水起。因此,他得出結論:只有靠運氣,操蛋的人生才能煥然一新。想來也不無道理。大學畢業后,我一直在家啃老,除了躺著就是打遊戲,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能做什麼,陷入無憂無慮的迷茫里。爸爸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幹事兒,我拒絕了。他沒再勉強,安慰我慢慢來,你的能力沒問題,就是差點運氣。
我們上車,緩緩朝三中移動。爸爸接了個電話,通知他近期的項目又成了,他眼神飛起來,瞳孔是淺棕色,這就是好運氣,他對我們說,我活了這麼久,全靠運氣支撐。他又說錢到賬后給桃桃在泰國買套房子,她敷衍地笑笑,並不是很開心。也許他們剛才又吵了一架,這是常有的事。
「緊張嗎?」
爸爸沒有說話,不停喝冰咖啡,時不時發出幾聲嘆息。桃桃沒再追問。我感到一陣厭煩,想著回去后就找份工作,隨便哪裡都行,只要能離開家,奔向全新的生活。
「接下來去哪?」我問。
「馬上見到你媽了。」他突然說。今早他給媽媽打電話,約她在唐縣見一面。我不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做。媽媽似乎並不高興,但還是同意了。
我找到媽媽的房子,沒有門鈴,只能走進花園裡敲門。她的院子里有一個鞦韆,旁邊放著一個支起來的小帳篷。玻璃門后是藍色的窗帘,透過拉開的一道小縫,我看到媽媽光腳在地板上走,手裡端著一盤水果。我敲門,她拉開窗帘,打開門,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招呼我們進去。
「好吃。」桃桃看一眼爸爸,眼裡充滿愛意。我無法想象他們做|愛的場景,更想不通什麼樣的女人會愛上他。發財后他的脾氣好了很多,也許錢真能使人心平氣和,他找過幾個女朋友,都是和平分手,不像離婚時那麼慘烈。我有時會想,爸爸到底有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或許他壓根不懂愛是什麼。
「喜歡就再來一碗。」
「沒什麼。」我不知怎麼跟她解釋,畢竟我也只是道聽途說。爺爺在世時提過幾句,豹子社是民間組織,共六個成員,專門劫富濟貧,拯救蒼生。他說爸爸曾是豹子社成員,我並不相信,那時的他,只會喝酒,找女人,和媽媽打架。我也問過媽媽豹子社是真是假,她呸一口,冷冷地說,狗屁的豹子社,拿來騙小姑娘的說辭,也許媽媽就是這樣被騙的。
「因為我就是這樣的人!」她輕吼了一聲,很快冷靜下來,「你怎麼會明白呢?你運氣好,生在一個好家庭。我沒有好父母,但我還有個不錯的身體,這就是我的資本。你明白嗎?工作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要你認清自己是塊什麼料子。」
很快,他們挖出磚紅色的小棺材,「是這個嗎?」那人問爸爸。爸爸凝視,轉過頭問我,「是這個嗎?你還記得嗎?」我搖頭,「應該是吧。」爸爸對他們說,「打開看看,應該是,這塊地還有別的墳?」他們打開棺材,裏面是個灰色的骨灰盒,非常小,「就是這個。」爸爸說,「我有印象,這個盒子是店裡最便宜的。」他沒有打開,直接把骨灰盒放進新買的骨灰盒裡,「這樣更安全。」他解釋。
「分開后你們都有了好運氣。」我說。
爸爸說,「是,我們都有了一點好運氣,你現在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他站起來,揉揉眼,看向我,「我困了,天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爸爸發出狗一樣的呼哧聲,「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怪我,全怪我。」他把煙扔到地板上,雙腿弓起來,等了一會,他又放平,繼續說,「你還怪我嗎?難道你一直都在怪我?」
最後他把錢放進口袋,回到工人中九-九-藏-書間,他們正研究新買的骨灰盒。「加把勁。」他對坑下那兩個工人說,「把老爺子挖出來,有大獎勵!」他拍拍鼓起的口袋,滿臉笑容。
「什麼?」
「這他媽怎麼回事?」爸爸又罵了一句,「怪不得你爺爺要給我託夢。」
「隨便找個酒店就行。」我說。
「不吃,我怕發胖。」她一個勁兒地笑,好像全世界的開心都來了她這兒。
「他不工作。」爸爸趕在我之前回答,「有錢花為什麼要工作?」
「我也不是。」媽媽也坐下,盯著電視牆,「吵架沒有意義,今非昔比,我們都有新生活了。」她說出今非昔比這個詞使我略微驚訝。
李堯睜大眼睛,「每個人都要工作,為了實現自己的價值。」
大家都不再說話了,埋頭吃飯,大口咀嚼,氣氛像瀕死的魚嘴一張一合。最先吃完的是桃桃,她放下筷子,吐出一口氣,「我吃飽了,可以參觀一下你家嗎,美式復古風真好看。有閣樓嗎?那種木頭閣樓。」她沖媽媽甜甜一笑,我猜媽媽會喜歡她。
對面牆上掛著一幅油畫,模仿的《戴著耳環的珍珠少女》,旁邊是三張李堯的獎狀,還有全家福照片,她的丈夫很胖,平頭,戴黑框眼鏡,露著一口白牙,媽媽站在他旁邊,嘴角輕輕揚起,眼裡有小女孩神態,李堯戴黑框眼鏡,發出白痴般的傻笑。他們每個人都平和安詳,像是接受了洗禮。
我撥通媽媽的電話,打開免提,她那邊很吵,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她的嗓子有點啞,她說,「我中午沒時間,正參加一個聚會,晚上你們來家裡吃飯吧。」說完她就掛斷電話,像丟開我時一樣乾脆。我聽到爸爸說了一聲「媽的」。她的第二任丈夫是公務員,也離過一次婚,兩個帶有婚姻創傷的人很容易走到一起。我曾想過她是不是婚內遇到他的,完全有可能,但沒必要深究這個問題,反正結果都一樣。聽說他們有了一個兒子,學習很好,一隻耳朵聽不見。我在夢裡見過他,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那就是他,他跟在媽媽身後,叫我哥哥,我跑到河邊,給他撈出一塊奶油蛋糕。
「那不錯。」媽媽看了桃桃一眼,「有個伴還是好的。」
小區門口種著幾株天竺葵,石頭上雕著「雅緻麗都」四個字。保安不允許開車進,我們只好把車停到路邊,登記信息,步行。這裏沒有高樓,清一色二層別墅,浮在綠得晃眼的草坪上,咖啡色點綴硃砂紅,房頂尖尖,貌似是閣樓,門口有柵欄圍起的小花園,石子小路通向落地窗。
我問,「來去自如,那人間不是亂了套?」
唐縣的路修寬了,依然無法避免堵車,下班時間,人們瘋狂地按喇叭,像一場大型舞台表演,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暴躁,罵了幾句。
「到了。」我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你還沒有過女人吧?」她突然湊過來,貼上我的嘴,「我可以跟你好,你想要哪種姿勢都可以。但你得帶我走,等你離開家的時候。」她的手在我褲襠摸來摸去,「隨便什麼時候,只要帶我走。」我推開她,讓她離我遠一點。她脫掉裙子,露出黑色的胸罩和內褲,重新躺到座位,像一隻營養不良的貓,幽怨地看著我。「我是喜歡你的,不是玩玩而已。」她說。
「女人胖點好看,你太瘦了。」爸爸說。
「不知道她會擺出什麼臉色。」他透過內後視鏡看我,我把目光移開。
「我想吐。」她說。
爸爸也站起來,我注意到他的手握成拳頭,火焰從眼裡噴出來,很快,他又坐下,靠住椅背,腿翹到茶几上。「我不想和你吵架,我來這裏不是為了和你吵架。」
「拉倒吧。」爸爸鄙夷地看他一眼,我認為他表現得太明顯了,「工作有個狗屁價值,工作除了摧殘你之外沒有任何價值!」
「我才不去呢。」她轉過頭,望著車玻璃,「真要有病我可接受不了。我需要的是一次暴斃。在那之前我要使勁玩兒,使勁兒揮霍。」
「好吧。」她把座椅調到最低,躺下,手臂放到腦後,一小撮腋毛露出來,濕濕的。
「時代變了。」爸爸從他手裡掙脫,「後來你結婚了嗎?」
「我總是這樣。」她看著我,「每次吃完飯我都會想吐,胃不好,家族遺傳,我媽媽胃也不好,我姥姥是胃癌去世的。」
他們走出來,桃桃挽著爸爸,和他的啤酒肚相比,她顯得更加瘦弱不堪,彷彿一碰就碎。爸爸的手在她腰上摸來摸去,她沒反應,直直地盯著我。
「孩子要從小抓起。」爸爸搖搖頭,把一塊排骨夾到碗里。
「別說話這麼難聽。」桃桃說。
「這有什麼可緊張的?」他笑起來。
「車裡。」我說著,眼前出現她細長的兩條腿,像仙鶴,走路一顛一顛。我想象這腿纏在爸爸腰上,一下兩下蹦出快樂的泉水。
「操。」爸爸說,「墳在哪兒?狗日的房地產商。」
「這塊地賣了?」
「是我前妻。」爸爸糾正。
爸爸和那人走近高樓,在台階上站住,那人對另外幾個工人說著什麼,胳膊舉過頭頂,又指指地面,爸爸露出笑容。他們變得越來越暗。空調味有點噁心,我打開一條縫,讓風順進來,空氣里有腐爛的味道。